第139話　約定

黃昏時分。 法託瑪在吹拂著海風的大理石露臺上靜靜地泡著茶。 懸崖前方的大地被西沉的太陽染成一片赤紅，延伸至盡頭的深邃森林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搖曳著。 那片森林裡聳立著無數參天巨木。 每一棵都是曾經與她生活在同一時代的朋友們，以及同胞們最後的歸宿。 每當風吹過，數萬棵墓碑般的樹木便互相摩擦著枝葉。 那寂寥的聲音從遙遠的森林傳到這裡，宛如逝者們的低語。 與她生活在同一時代的夥伴們，大多已經迴歸那片森林。 如今依然活著的高等精靈們，大多也身居元老院，各自沉浸在耗費漫長歲月的思索與學問的世界中。 然後—— 「我也要成為高等精靈。」 留下這句話後踏上旅程的那位年齡差距甚大的朋友，已經兩百年沒見過了。 他現在究竟在哪裡呢？ 或許……他也已經在某個地方成為森林的一部分了。 「法託瑪！」 突然間，一道令人懷念的聲音響起。 彷彿知道她剛剛才在想著他一樣。 她不可能聽錯。 但是，這不可能。 就算他要回來，也還需要三百年的時間。 「……奧罕？」 法託瑪回頭一看，頓時啞然失聲。 站在那裡的並不是她所認識的奧罕。 雖然還留有過去的影子，但他的模樣明顯已經改變。 銀白色的頭髮。 如月光般透亮的肌膚。 彷彿映照著深邃森林的翠綠眼眸。 那毫無疑問是——高等精靈的姿態。 「……怎麼會……騙人的吧。」 法託瑪用顫抖的聲音喃喃自語。 「我回來了，法託瑪。」 他露出與過去一樣天真無邪的笑容。 「我確實成為高等精靈了。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法託瑪內心深處壓抑已久的情感如決堤般湧出。 兩百年。 對於高等精靈來說，這絕非無法挽回的歲月。 然而，要等待他不可能歸來的時刻，這段時光已經太過漫長。 他會不會在千年之路上的某個地方力竭而亡？ 又或者，他會不會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地迴歸森林？ 她從未停止過這樣的念頭。 即使如此，她也只能接受。 既然身為長命種，離別終有一天會到來。 「……真是個笨蛋。」 顫抖的聲音脫口而出。 「你真的是……個笨蛋。」 回過神來，法託瑪已經將臉埋在他的胸前。 她觸碰著那銀白色的頭髮。 確認著那份溫暖。 無論是兩百年的隔閡，還是他改變的模樣，在這一刻都變得無關緊要。 「……我好寂寞啊。」 奧罕輕輕地回抱她。 「已經沒事了，法託瑪。這次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聽到這句話，法託瑪一時之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只是用放在他胸前的手，不斷確認他的存在。 ——真的在這裡。 他再也不會消失了。 理解到這一點時，緊繃的情緒終於逐漸放鬆。 然而—— 「……奧爾漢。」 「嗯？」 「我有件事想問你。」 法託瑪緩緩抬起頭。 儘管臉上還留著淚痕，但她的雙眼已經恢復了往常的知性。 「你……做了什麼？」 「咦？」 「要昇華為高等白精靈，需要千年的時間。」 她凝視著他的銀白色頭髮。 「最後一次見面時，你五百歲。」 「從那時起過了兩百年。」 他微微眯起眼睛。 「為什麼你能早三百年成為高等白精靈？」 她的語氣並非責備。 只是，正因為活過漫長的歲月，她的聲音中透露出困惑與一絲不安。 奧爾漢有些困擾地笑了笑。 「果然會問這個啊。」 「當然。」 法託瑪立刻回答。 「一看就知道你做了不尋常的事。」 「……你在生氣嗎？」 「我在生氣。」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但是，比起生氣……我更擔心你。」 「阿爾卑斯沃爾德的地下城，有個很有趣的機關。」 「機關？」 「那裡有一個地方，一晚就能度過好幾百年。」 法託瑪眨了眨眼。 「……有那種地方？」 「我也不知道。沒想到世界上竟然有那種地方。」 奧爾漢望著遠方繼續說道。 「……請等一下。」 法託瑪臉上的柔和情感消失了。 奧爾漢疑惑地看著她。 「法託瑪？」 「我再確認一次。」 她的聲音很冷靜。 「在阿爾卑斯沃爾德的地下城，時間的流逝與外界不同。」 「嗯。」 「然後，只要在那裡度過……原本需要千年才能昇華為高等白精靈，一晚就能完成。」 「……嗯。」 聽到這個回答的瞬間，法託瑪倒吸了一口氣。 「……糟糕。」 奧爾漢眨了眨眼。 「咦？」 「奧爾漢。」 她抓住他的肩膀。 「這件事，你有告訴過別人嗎？」 「不，目前只有告訴你……」 「太好了。」 她鬆了一口氣，隨即轉身。 「法託瑪？」 「我要去告訴陛下。」 「告訴陛下？」 「現在馬上。」 她的聲音中沒有一絲猶豫。 「如果那是可以重現的……那就不是個人的奇蹟。」 「這有可能改變精靈這個種族的存在。」 法託瑪望向遠方。 數千年來一直被守護的種族的存在方式。 如今，因為一個人的歸來，動搖其根基的事物出現了。 日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