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話　立往生

「諾亞，換班了。」 萊爾壓低聲音叫醒我。 映入眼簾的是即將熄滅的營火微弱的餘燼。 在營地中央，拉車的馬和驢子們正打著噴嚏，依偎在一起睡覺。 「有什麼異常嗎？」 「沒有，只有風聲和狐狸叫聲。」 萊爾往變小的營火裡添了柴薪，然後躺下。 我爬上馬車的車輪，坐在貨物的木箱上。 廣場在月光的照耀下，安靜得有些詭異。 馬車上共有三個人影。 他們是以一定間隔配置的其他隊伍的守衛。 我集中精神，將魔力微微擴散出去。 接觸到的東西輪廓浮現在腦海中。 在營地的內側。 被拴住的馬，熟睡的商人們。 還有，守衛一動也不動的氣息。 ——以及，在外圍移動的人影。 我定睛凝視。 從馬車的陰影中現身的是——葛倫。 「哦，有好好在守夜啊。有異常嗎？」 他壓低聲音說道。 「是的，沒有異常。」 我小聲回答。 「很好。雖然這是最辛苦的時間，但你要好好幹啊。」 葛倫只說了這句話，便壓低腳步聲，走向下一個守衛。 直到他的背影融入黑暗中，我都沒有移開視線。 葛倫從視野中消失後，我再次望向廣場前方的森林。 那是連月光都照不到的漆黑。 我微微擴散的魔力只接觸到小動物。 只有偶爾從某處的營火傳來柴薪爆裂的乾燥聲響。 掛在高聳樹頂的月亮，不知何時移動了四個拳頭的距離。 差不多該換班了。 我輕輕搖晃凱的肩膀。 「嗯……啊，已經這個時間了嗎……」 他用睡迷糊的聲音說著，吃力地坐起身。 他似乎還沒完全清醒，用茫然的眼神盯著營火的餘燼。 「沒什麼異常，安靜得有點過頭了。」 我簡單地交接後，凱輕輕點頭，拍了拍臉趕走睏意。 「瞭解……」 確認凱爬上馬車後，我再次入睡。 眼皮內側感受到的光線和遠處如波浪般湧來的喧囂，讓我的意識緩緩浮上。 「早安，湯馬上就好了哦。」 艾蓮娜已經起床，在營火前攪拌著鍋子。 小小的火焰發出劈啪聲，鍋子在火上搖晃，冒出熱氣和勾起食慾的香味。 我坐起身，輕輕轉動肩膀。 沒有被營火照到的背部特別冷。 「好冷啊。」 聽到我脫口而出的話，艾蓮娜輕笑一聲。 「當然啊，早上是最冷的時候。」 她一邊說，一邊熟練地用木湯匙攪拌湯，嚐了嚐味道。 她眯起眼睛，似乎在思考什麼，然後輕輕點頭。 　凱結束監視工作，從馬車上下來。 「天亮了。」 　我搖醒還在睡覺的萊爾。 「……再睡一下。」 　萊爾皺著眉頭翻了個身。 「不快點起來的話，就丟下你咯。」 　聽到艾蓮娜這句話，萊爾猛地坐了起來。 「啊……！？」 　睡眼惺忪的臉瞬間繃緊。 　萊爾就這樣環顧四周。 　牽著馬的車伕、正在煮飯的商人，還有艾蓮娜正在分裝的湯。 　確認這些之後，他才終於輕輕吐了一口氣。 「……什麼嘛，還沒出來嗎？」 　肩膀放鬆的同時，表情也流露出安心的神色。 「馬上就要行動了，是真的。快吃吧。」 　萊爾喝了一口艾蓮娜遞過來的湯。 「……活過來了。」 　他低聲嘟囔，凱微微一笑。 　短暫的用餐結束後，我們各自整理行裝。 　重新系緊皮甲的扣具，檢查武器的狀態，背起行李。 　不久，商隊各處開始傳來出發的訊號。 　馬匹被拉動，車輪嘎吱作響，原本停下的隊伍彷彿重新恢復呼吸般緩緩移動。 　我們也跟在隊伍的最後，加入其中。 　街道變得平緩，昨天的險峻彷彿是假的一樣。 　被踩實的泥土乾燥，車輪順暢地滾動。 　商隊的隊伍宛如一個生物般連成一串，以緩慢的節奏前進。 　車伕們的吆喝聲也顯得從容不迫，與昨天為止的緊張氣氛明顯不同。 　萊爾看著前方，低聲說道： 「這條路真輕鬆，真好。」 　艾蓮娜聽到這句話，責備道： 「別大意了。這種時候最容易出事。」 　不久，街道前方開始出現濃重的影子。 　是森林。 　而且不是普通的樹林。枝葉層層疊疊，彷彿拒絕陽光，越往深處走，黑暗似乎越積越多的深邃森林。 　每踏進一步，空氣就明顯地改變。 　帶著溼氣的冷空氣，聲音彷彿被吸走般逐漸安靜下來。 　我展開的魔力邊緣被某種東西擦過。 　——是狼。 　就在捕捉到那股氣息的下一刻。 「嗶——！」 前方響起尖銳的口哨聲。 是斥候發出的訊號。 下一瞬間，整個商隊突然停止了動作。 車伕們拉緊韁繩，馬匹短促地嘶鳴，停下了腳步。 ——這是赤狼的工作。 雖然態度不好，但似乎還是有好好完成任務。 片刻之後，前方傳來沉重的撞擊聲。 接著是怒吼。 刀刃擊打某物的聲音，野獸的低吼聲。 戰鬥開始了。 「是前面……！」 　萊爾低聲說道，同時將手放在劍柄上。 　他的視線不是朝向前方，而是轉向周圍。 　幸好沒有敵人朝這邊過來。 　就這樣繼續看好戲吧。 　前方已經開始分出勝負了 　黑鐵的成員以俐落的動作斬殺狼群。 每當劍光一閃，野獸的影子便倒地不起。他們的合作無間，沒有任何人勉強自己。 葛倫寬闊的背影格外顯眼。他揮下的一擊，將逼近的狼群一掃而空。 另一方面，貨物馬車的另一側—— 空氣為之震動。 蒼穹之風的魔法隨著詠唱聲施放。 猛烈的強風劃破森林的影子，一口氣吹飛狼群。 好幾匹狼飛上半空，重重摔在樹枝或地面上。被吹飛的衝擊讓狼群陷入混亂，四散奔逃。 「……好厲害。」 凱忍不住讚歎。 原本數量佔優勢的狼群，轉眼間就被擊退，狼狽地逃走了。 「……沒有我們出場的機會啊。」 萊爾喃喃自語。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甘。 不久，商隊若無其事地緩緩前進。 之後，森林深處又傳來幾次狼群的氣息，但多虧黑鐵與蒼穹之風在前方擊退狼群，位於最後方的我們一路平安無事。 「狼群怎麼不來這邊呢？身體都變遲鈍了。」 萊爾聳了聳肩。 「平安無事才是最好的。別說多餘的話。」 愛蓮娜出言責備，就在這時—— 「嗶！嗶！」 與先前不同的訊號。 尖銳而短促的笛聲連續響起。 商隊隊伍嘎吱作響地停了下來。車伕們連忙拉緊韁繩，馬匹不安地來回踱步。 然而—— 沒有戰鬥的聲音。 沒有怒吼，也沒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只有詭異的寂靜逐漸蔓延。 「……怎麼回事？」 凱皺起眉頭。 我也展開魔力，卻捕捉不到敵人的氣息。森林一片寂靜，反而顯得更加詭異。 時間緩緩流逝。 隊伍依然沒有移動。 萊爾輕輕咂舌。 「我去看看情況。」 正當他準備踏出一步時—— 葛倫從前方走了過來。 他的腳步雖快，但並不慌張。只是，他臉上平時的從容稍微減少了一些。 「有一輛貨物馬車的車軸斷了。這樣下去，會趕不上預定住宿的修道院關門時間。」 聽到葛倫平淡地告知的內容，萊爾皺起眉頭。 「不能在這種地方露營，讓所有人陷入危險。」 葛倫停頓了一下，然後注視著我們。 「你們留下來，直到修理完畢為止，保護好這裡。」 一瞬間，沉默籠罩現場。 「要多久才能修好？」 愛蓮娜開口問道。 「我讓他們加快速度，但至少要一刻鐘。」 如果不能在日落前抵達修道院，就得在森林裡露營。 這麼多人無法守住營地。野獸、盜賊、魔物……不知道會出現什麼。 　但也不能因此放棄委託。 ——也就是說，我們是棄子嗎？ ——一般來說，如果運氣不好來不及修理，那就完蛋了。 ——但如果是我們的隊伍，總會有辦法的。 我看著萊爾的眼睛，點了點頭。 「知道了，交給我們吧。」 萊爾明確地說道。 「……拜託了。」 葛倫只說了這句話，就回到前方。 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