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話　留你一命

我被分配到救濟局後，已經快一年了。 　真理探究學派在這兩年間也有了大幅成長。 　不僅同期的幹部，一般會員也穩定增加。 　我結束為一般會員開設的實踐課程後，回到克里斯的辦公室。 　我關上門後，克里斯立刻對我說： 「諾亞，又來了個棘手的委託。這次是……消渴。」 ——消渴，是糖尿病啊。 敵對派系嫉妒隸屬學派的治癒師等級提升，定期塞一些強人所難的委託給我們。 一般而言，這類疾病應該用儀式魔法治療。 並非藉由多人的魔力疊加來提升效果。 而是為了讓患者接受「即使竭盡全力也無法治癒，是神的旨意」的儀式魔法。 透過多名治癒師來模糊責任歸屬——這也是教會的智慧之一。 「這次不是找碴，是不能讓他死的人。」 克里斯的嗓音前所未有地沉重。 「羅倫佐・德・瓦羅瓦，北方自由都市的銀行家，他握有幾名樞機的秘密賬戶。如果他死了，樞機們就會身無分文。」 ——也就是說，只有羅倫佐能動用秘密賬戶的錢啊。 羅倫佐被送來這裡，難怪高層會焦急。 「原來如此，那就有治療的價值了。」 我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 「對，如果治療成功，就能賣樞機和瓦羅瓦銀行一個大人情。前提是成功的話。」 克里斯嘆著氣說。 「那最好讓他半死不活呢。」 「辦得到嗎？」 克里斯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可以，他會被拯救，但必須每天接受魔法治療，而且是隻有我們能用的魔法。」 「那樣的話，他就必須留在這裡接受治療。如果銀行業務停滯，樞機們也會撤出資金哦。」 「對，所以派學派的某人當主治醫生吧，擅長運用魔力的克勞斯應該很適合。他也不會背叛。」 「我知道了，我會安排，你去治療吧。」 我帶著克勞斯前往病房。 護衛與執事見到我們小孩的模樣，試圖開口，我僅用眼神示意他們閉嘴。 「患者的狀況如何？」 我刻意展示莊嚴的聖帶《聖帶》，這麼詢問。 「五天前，主人的尿液開始吸引螞蟻，據我判斷是『消渴』，於是只能仰賴教會的慈悲，來到這裡。」 一名狀似羅倫佐專屬藥師的男子回答。 「一開始他還能自己走路，但路上他非常口渴，喝了很多水。」 藥師繼續說： 「從第三天起，主人的肌肉明顯消瘦。」 藥師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原本豐腴的下巴變得消瘦，腹部的贅肉也消失了，衣服變得鬆垮垮的。他回答問題時也變得支離破碎……現在甚至不會回應呼喚了。」 ——這是糖尿病末期，需要緊急治療的狀態。 「我知道了，這是危險的狀態，我馬上開始治療。」 我開啟門，走進病房。 一張鋪著多層純白床單、附有巨大床幔的床鋪。一名男子穿著繡有華麗刺繡的睡衣，躺在上面。 他的嘴唇乾裂，皮膚嚴重脫水，即使按壓也不會恢復原狀。喉嚨深處發出「咻——咻——」的乾涸聲響。 他頸部的皮膚鬆弛，刻劃著多層深深的皺紋。當我靠近他的臉時，一股類似腐爛蘋果的氣味撲鼻而來。 「克勞斯，我現在教你治療的方法。首先，請記住這個喉嚨的聲音。」 克勞斯輕輕地點了點頭。 「左側腹，最下面的短肋骨。從那裡，朝脊椎方向移動三根手指的距離。腹部的深處。」 我引導克勞斯的手，找到胰臟的位置。 「就是這個位置。我現在要透過克勞斯的手使用『治癒』，請準確記住魔力作用的位置。」 我找到胰臟的尾部——分泌胰島素的β細胞，謹慎地使其活性化。 克勞斯表情認真，將意識集中在手上。 我一邊用魔力探測血糖值的變化，一邊持續施展『治癒』。 當他的呼吸從急促轉為深沉平穩的瞬間—— 我停止了『治癒』。 「聽好了，當呼吸變得平穩時，就要立刻停止。如果不停止，他將再也無法醒來。」 ——如果停止的時機不對，就會引發低血糖症。 大腦的能量不足，導致昏迷。 克勞斯用力地點了點頭。 「沒問題。我已經清楚記住魔力的強弱、流動的位置，以及停止的時機了。」 「真不愧是你。從明天開始，我們也會繼續同樣的治療，下次就由克勞斯來試試看吧。我也會暫時在一旁協助。」 克勞斯有些靦腆地笑了笑，然後用熱切的眼神注視著我。 「話說回來，真不愧是諾亞，竟然能治好消渴病。」 我也回應他的視線，表情認真地點了點頭。 「再過一會兒，他應該就會醒來了。我們暫時觀察一下情況吧。」 我離開床邊，注意他的呼吸和肌肉的微小反應。 不久後，羅倫佐的眼皮微微顫動。 他原本像徘徊在死亡邊緣的土黃色臉色，逐漸泛起淡淡的紅暈。 「……啊、唔……」 伴隨著微弱的沙啞聲音，男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剛才還像失去焦點的渾濁玻璃珠一樣的雙眼，現在清晰地映照出我們的身影。 「這裡是……我死了嗎……？」 「感覺怎麼樣？能喝水嗎？」 「……喉嚨不渴了，身體也變輕了。神官大人，我痊癒了吧！」 聽到男人歡喜的話語，我刻意壓抑表情回答： 「不，你的生命燈火一度差點熄滅。若不每天持續治療，很快又會回到原本的地獄。」 男人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怎麼會，那我……」 「請放心，我會派克勞斯跟著你。只要他待在你身邊，你就能像以前一樣生活。」 克勞斯雖然有些困惑，但看到男人注視自己的迫切眼神，他驕傲地挺起胸膛。 「這孩子……」 「將你從死亡邊緣救回來的也是這孩子哦。明天也會繼續治療，請你靜養。」 我開啟門，羅倫佐的隨從們的視線一齊刺了過來。 「保住性命了。」 聽到我的話，房間裡緊繃的氣氛轉為安心。 管家深深低下頭。 「……謝謝您。」 聲音中帶著微微顫抖。 「但是，需要持續治療。明天我會再來。」 說完，我們離開了病房。 走在走廊上，克勞斯開口說： 「如果是諾亞，應該可以完全治癒吧？」 「我不是神。」 我停下腳步，看著克勞斯。 「只要克勞斯持續治療，他就能活下去。這樣不就好了嗎？這是神的旨意。但是——」 蠟燭的火光照亮了兩人的影子。 「如果神的旨意改變，我會通知你。因為羅倫佐先生有時也需要休息。」 克勞斯盯著我看，緩緩點頭。 「我知道了，到時候一定會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