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　謁見

隔天。 晨間禮拜結束後，克里斯在等著我。 「今天不用工作了，去收拾行李吧。收拾完後，去淨身，然後換上這個。」 他這麼說，遞給我一件兒童用的長袍。 那與修士所穿的灰色法袍不同，與祭司與克里斯一樣，是純白色的。 「諾亞……你是治癒者嗎！？」 菲利普見到那長袍後，瞪大眼睛。 「嗯，我今天就要離開這間神殿……好像要轉去大聖堂了。」 菲利普盯著我的長袍一會兒後，又默默別開視線。 他放鬆肩膀，稍微嘆了一口氣。 「這樣……啊。」 他的嗓音中混雜著放棄與些許落寞。 「我不會忘記你的。」 我從口袋中拿出一片木片，交給他。 「……這是？」 這是我從柴火堆中借來，加工過的木片。 「你對著太陽看看。」 光線透過木片上的小洞，映照出聖句。 「在光芒之下……我等……為兄弟？」 菲利普將木片翻到另一面，再度對著陽光。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從洞中透出的光之文字，彷彿在確認似地。 最終，他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你這樣太奸詐了吧。」 他這麼說，卻輕輕握緊了木片。 他將木片拉到胸前，彷彿不想弄掉它一般。 「我怎麼可能忘記你呢。」 反應相當好。 不只是菲利普，連在後方看著我們交談的祭司也眼眶泛淚。 ——真好搞定。 他們是一群崇拜光明的人。 我嘗試加上透過陽光的機關，效果似乎比想象的更好。 這裡是恩寵派祭司所掌管的神殿。 不過，不知道大聖堂裡會發生什麼事。 夥伴——當然是愈多愈好。 我與菲利普感動地道別後，與克里斯一同去向祭司辭行。 「諾亞，治癒者的修行並不輕鬆，但主會永遠在天上守護著你，所以你不要氣餒。」 祭司眼神嚴肅地說道。 「縱使路途艱辛，光芒亦將守護汝。」 我用剛背起來的聖句回答。 「你一定能成為出色的治癒者——『同望光芒，共謀進步』。」 祭司心滿意足地加深了笑容。 我離開祭司的房間後，與克里斯一同搭乘搖晃的馬車。 窗外依舊是一片雪白的街景。 最終，我們來到通往大聖堂的參道。 整齊的行道樹等距地排列於白色石板路兩側。 筆直延伸的道路前方。 正面聳立著一扇輝煌的大門。 更後方還有幾座彷彿直指天際的純白石塔。 穿過大門後，我們來到大聖堂前的廣場。 或許是因為建築物的配置徹底計算過光線反射，所以見不到任何濃密的陰影。 廣場本身彷彿在發光一般。 　馬車在廣場上停了下來。 車門開啟後，午後刺眼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照了進來。 「跟我來。」 克莉絲說完便邁步前進，我則跟在她身後。 她沒有走向大聖堂，而是朝旁邊的一扇門走去。 那裡站著兩名身穿白銀盔甲的守護騎士，他們將長槍交叉在一起。 克莉絲默默地舉起刻有紋章的黃金徽章。 守衛確認過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是與艾爾德利克主教的會面吧——進去吧。」 交叉的長槍靜靜地開啟了。 我們沿著環繞中庭的迴廊前進，走到盡頭時，又看到一扇門。 那是以黃金太陽為象徵的巨大青銅門。 「那裡是艾爾德利克主教的宅邸。從這裡開始，保持沉默。」 克莉絲回頭說道。 她再次向守衛出示徽章，門旁的小門隨即開啟，我們被帶了進去。 穿過寬敞的入口大廳後，我們被帶到前廳。 「在這裡等候。時間到了，我會來叫你。」 檢查完隨身物品後，帶路的神官靜靜地離開了房間。 我們被帶進一間沒有窗戶的狹窄房間。 被石牆包圍的空氣顯得有些沉重。 對面的長椅上已經有人先到了。 那是一名比諾亞年長一些的少年。 從他穿著白色長袍來看，應該也是治癒師吧。 克莉絲神經質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法衣，然後轉向我。 「聽好了，諾亞。主教閣下只看重結果。你要毫無保留地展現出我發掘你的眼光是正確的。」 她的聲音中透露出的不是鼓勵，而是無法掩飾的野心。 我早已看穿她的意圖，但還是裝作順從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前廳深處那扇樸素的木門開啟了。 「時間到了。進來吧。」 侍從祭司現身，以事務性的口吻說道。 克莉絲的指尖因緊張而微微顫抖，我跟在她後面，一起穿過那扇門。 那是一條天花板很高的走廊。 走廊盡頭，一扇巨大的雙開門靜靜地矗立著。 門前站著身穿白銀盔甲的騎士，他們以不動如山的姿勢站立著。 我們就這樣走近，厚重的門緩緩地開啟了。 從門內湧出的是數十人所散發出的高密度熱氣與沉默。 ——謁見廳。 廣大的空間大半都沉浸在深沉寂靜的陰影中。 只有兩個地方，從天窗灑下的銳利陽光，像舞臺的聚光燈一樣穿透了地板。 正面的深處。 背對著光柱，坐在聖座上的主教。 他的身影被強調出閃耀的輪廓，散發出宛如神明本身的威嚴。 「進入光圈中。」 在引導者的催促下，我和克莉絲一起踏入了落在房間中央的另一道光中。 　左右的列柱陰影中，是推動教團的各派閥重鎮。 他們以品頭論足的冷酷眼神，射穿站在光芒中的我們。 「抬起頭來，親愛的光之子啊。」 我恭敬地抬起頭。 主教背對著光芒，我無法看出他的表情。 唯有那低沉、撼動大地的聲音迴盪於寬敞的空間之中。 「神官克里斯，你的報告帶給我莫大的喜悅。這孩子真的蒙受了治癒之力嗎？」 主教的視線轉向一旁緊張得全身僵硬的神官克里斯。 「是、是的，閣下！我親眼確認過好幾次了。這小小的身體充滿了光芒！」 克里斯緊握法袍的衣襬，亢奮地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 「很好。那麼這孩子是否能成為我們的新支柱——就讓我來確認吧。」 主教溫柔地對我說： 「你就相信自己體內的力量，展現出來吧。」 主教緩緩舉起右手，剛才在前室一起的少年便走上前。 他從一旁待命的神官手中接過閃著黑光的鞭子，毫不猶豫地脫掉修道服的肩膀部分。 他裸露的背上，有好幾道宛如地圖等高線般的古老白色傷痕。 ——咻！！ 銳利的破風聲劃破寂靜。 下一瞬間，「啪！」的堅硬衝擊聲迴盪於大理石牆壁之間。 「……！」 少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而，他白皙的背上瞬間浮現一條紅黑色的線，鮮血從綻開的皮膚縫隙間滲出。 在光柱照耀下，每一滴血都宛如紅寶石般閃耀著不祥的光芒。 「諾亞，來……！讓閣下看看吧！」 克里斯的聲音有些走調。他的指尖陷入諾亞的肩膀，傳達出他的焦躁。 我將手放在少年背上，輸送魔力。 於是，他背上的傷痕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緩緩地變得不顯眼。 就連古老而深刻的傷痕，也宛如時光倒流般地消失。 在光柱之中，少年的背部恢復成光滑白皙，變得健康。 這幅景象，彷彿在見證奇蹟悄然誕生的瞬間。 「什麼……」 「這魔力不是光魔法呢。」 「是稀有屬性嗎？」 喧囂聲宛如劃破寂靜般地擴散開來。 「……傷痕消失了？」 潛藏於陰影中的各派閥重鎮，不禁往前踏出一兩步，來到光芒邊緣。 「明明不是光魔法，卻能辦到那種事……」 也有幾道刺人的視線射來。 「諾亞……你這孩子……！」 克里斯的手指因歡喜與恐懼交雜的顫抖，用力地抓住諾亞的肩膀。 「…………太美妙了。」 主教低沉而厚重的獨白，如漣漪般地擴散於鴉雀無聲的謁見廳。 「這孩子正是——神賜予我們的光。」 　這句話，是將諾亞視為教會至寶的實質所有權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