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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 必須朝向未來邁進

「老爺生病了?」  泰奧博德睜大了他那雙可愛的灰色眼睛,驚訝地張大了嘴。 「嗯,是啊。一定是工作過度了。」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但又想到不該讓小孩子看到太多大人之間的骯髒事,於是改用擔心的語氣。 「希望他能早日康復……」 「您一定很心痛吧,夏洛特夫人。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請儘管告訴我。」  唔唔,真是個好孩子。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緊緊抱住他,用臉頰磨蹭他。  艾迪、瑪麗和孩子們被關在林茲家位於遙遠南方的領地。那是一座建在山中的城堡,或者說是堡壘,必須穿過險峻的山路和茂密的樹林才能到達——幾乎不可能自行下山逃跑。  每週一次,林茲家的忠僕會送物資過去,同時確認他們的精神狀態。如果情況危急,也會立刻通知我們。  ——至少,艾迪似乎不會試圖對泰奧博德做什麼,也不會察覺到他的存在。  我鬆了一口氣。保護這孩子的安全,是菲歐娜託付給我的使命。  ……菲歐娜的病情像滾下坡道一樣惡化。而正如她所擔心的,她的丈夫瓦爾達已經不行了。只能用「不行了」來形容。他整天酗酒。  最後一次拜訪克拉克家時,他正在舔空酒瓶的瓶口。他似乎連我是誰都不認識,是泰奧博德的哥哥們接待了我。  有些男人沒有妻子就活不下去,我從知識上知道這一點。但因為我的丈夫是那副模樣,所以即使親眼所見,我仍然難以相信,那個雖然懦弱但溫柔的父親瓦爾達,竟然會因為夫妻之愛而變得如此消沉。  不知是否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泰奧博德的兩個哥哥在林茲家的支援下,獲得了他們期望的高等教育,似乎能從事收入頗豐的職業。  泰奧博德・林茲。  ——他已經不再是克拉克了。  去年秋天,教會的正式登記和貴族院的申請都處理完畢。國王陛下輕易地批准了,或許是因為婆婆事先賄賂的關係,教父們也意外地爽快點頭。如今,他作為林茲侯爵家的正式繼承人,名字也正式刻在社交界的親屬名冊上。  泰奧博德今年十一歲。最近,他似乎因為思念母親而情緒低落。每週有兩天會住在我們家,其餘時間則在克拉克家幫忙父親……原本應該是這樣,但因為瓦爾達整天酗酒,林茲家反而讓他感覺更舒適。  我是不是該問他「你是不是差不多該一週有三天不在這裡了?」呢?畢竟我們家已經有提奧多的房間、家庭教師,以及上課的時間了。 「那個,夏洛特小姐,話說回來……」 提奧多開始忸忸怩怩了起來。是想上廁所嗎? 「怎麼了?說吧。」 這裡是宅邸中央的大理石舞廳,舉辦派對時,男女會在這裡成雙成對地跳舞。我已經習慣了,不過林齊家有三座舞廳,分別是木片拼花地板、原木地板與大理石地板。一開始我還因為太過豪華而顫抖不已。 季節是春天,窗外有怎麼看都是櫻花樹的樹木蜿蜒地延伸到正門。 舞蹈老師遲到了,聽說是馬車出了意外,所以也沒辦法。我已經派總管喬納森去接他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會來。女僕長蕾切爾靜靜地現身,放下冒著熱氣的新茶壺與成套的茶杯後離開房間。 我將紅茶倒進提奧多的茶杯,他便一本正經地低頭致謝。 「謝謝您。」 「不客氣。」 嗯~真可愛。 既然老師不在,他應該很閒,幸好我有悠哉地跑來陪他打發時間。 ——自從艾迪那傢伙闖禍以來,林齊家就成了其他貴族聚集之處的笑柄。當然,我們的權勢並沒有衰退,領地的收入非常好,葡萄也沒有生病,而且透過與我的老家康納家合作,也確保了穩定的流通管道。 然而,我們家沒有實際揹負家名、成為家族門面的人物。公公自從被艾迪毆打後就變得意志消沉,婆婆也悶悶不樂。舉例來說,如果這裡有個在王都開店的大商人、國王陛下的親信,或是高等法院的法官等擁有頭銜的人,就能在某種程度上牽制謠言了。 林齊家目前是兩個老人、一個女人與一個預定收養的男孩,很容易被瞧不起。 就這層意義而言,艾迪亂七八糟的生意與「冰侯爵大人」的外號,或許也算是對家族有所貢獻……雖然讓我氣得要死。 「夏洛特小姐。」 提奧多低聲說道。我最近也漸漸明白,這是他想說難以啟齒的事情時的聲音。 「上週,我們一起去參加了伯爵家公子的生日宴會吧?」 他用雙手包覆紅茶杯,一邊窺探著我,一邊低聲開口。 「是啊,我記得。你很有禮貌地向大家打招呼了呢。」  我仍清楚記得那天同行的景象。伯爵家的會客室裡,一群盛裝打扮的孩子們跑來跑去。泰奧博德雖然緊張,但還是有好好向大人們行禮。 「在那之後,我在庭院裡和同年紀的男生們聊了一下……」 「啊,是大人們開始喝酒的時候吧。」 啊——對對對,我想起來了。當時我和其他貴婦們在庭院裡聊天,孩子們則是在草皮的另一頭聚在一起。因為距離有點遠,所以我沒聽到他們在聊什麼。 「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不由得探出身子。我還以為他們玩得很開心。不過仔細想想,大人似乎不會那麼清楚孩子們之間的關係。 哇,我好像變成小時候最不想成為的那種大人了…… 泰奧博德握緊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其中一個男生說我是『區區書記官的兒子,竟敢自以為是侯爵』,其他男生也跟著笑……」 什麼? 我差點叫出聲來。是哪個臭小鬼? 「泰奧博德,對不起,我都沒注意到。明明就在旁邊。」 我對自己粗心大意的行為感到懊惱。身為侯爵夫人,竟然沒注意到這孩子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被傷害。 「不、不是的!這不是夏洛特大人的錯……我也沒有當場反駁。因為他說的是事實。我是出生在書記官家,只是剛好被林齊家收養……」 「泰奧博德。」 我不由得加重語氣。 「因為我是平民出身——」 「不對,跟那沒關係。」 我立刻搖頭。那真的沒關係。 「再說,你是林齊家的血脈。收養你是有正當理由的。所以你被說成那樣不是你的錯,絕對不是。只是那些孩子沒教養而已。」 泰奧博德微微一笑。 「沒、沒教養……」 「哎呀?貴族的孩子也不一定比平民更有教養哦。」 他點點頭。臉頰逐漸恢復血色。 窗外的光線呈帶狀灑落。櫻花般的樹枝搖曳,花香四溢。 房間裡有個孩子。雖然不是我生的,但他是我重要的孩子。 我打從心底希望這樣的日子能持續下去。因為已經有繼承人了,等這孩子長大後,我就退居幕後,不斷換穿新禮服,製作頭冠、戴上戒指,過著在玫瑰園散步的生活。我就是為了這個才緊抓著林齊家不放的~~~~我絕對要這麼做~~~ 為此,泰奧博德必須變得優秀才行。雖然我想保護他……但光是這樣是不行的。 「泰奧博德,你已經是林齊家正式的繼承人了。教會的紀錄和戶籍上都清楚地記載著你的名字。無論你的出身如何,你都努力地想成為配得上林齊家繼承人的優秀人才,這是很了不起的事。」 我用雙手搓揉他軟綿綿的臉頰,他似乎覺得有點癢,嘴巴動來動去。我有像他的父母一樣,好好地照顧他嗎?——像他健康時的父母一樣。 「下次見到那孩子時,你要抬頭挺胸地面對他,完全不需要感到自卑——老實說,我很想親自去見他,但你必須變得更堅強才行。」 我微笑著說道,泰奧博德皺著臉,直直地盯著我看。真可愛,我可愛的繼承人,我一定要好好保護他。我不會讓這孩子變得像艾迪一樣,我不會讓任何人在他心中種下自卑感。 「……謝謝您,夏洛特夫人。」 「不客氣。」 「我沒事的,下次我會自己反駁他的。」 「哎呀,真可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商量哦。」 我鬆開手。很好,你要堅強地長大,然後支撐我安逸的晚年生活。 女僕過來告訴我,舞蹈老師終於到了。我笑著離開舞廳。 好了,我得去處理商會的檔案了。那是艾迪留下的商會。商會的內部狀況,該怎麼說呢,就像一個被放水的孩子,毫無計劃地拿走所有手牌後的撲克牌遊戲一樣慘烈。 我立刻賣掉了幾個部門。雖然買下這些部門的,似乎都是和艾迪對立的商人和貴族,但我才不管呢。如果不盡快減輕負擔,破產就會接踵而至,這就是現在的經濟狀況。 說到底,林齊家的商業部門,原本是基於「如果要運送領地的特產,自己經營比較快」的想法而設立的,根本不需要擴大到這種程度。嗚嗚,艾迪這傢伙。 ……能夠這樣責怪丈夫的我,真是幸福。 公婆無法整理情緒,認為一切都是艾迪的錯。 我不認為那個瑪麗會在深山裡安分守己,艾迪的精神狀況也令人擔心。話雖如此,我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也就是說,我打算連同孩子們一起拋棄他們。 ——就像我曾經被老家的科納家拋棄一樣,這次輪到我拋棄他們了。 總之,我成功地讓艾迪失去實權。接下來只要賣掉商會的末端組織,讓幹部們獨立經營,讓商會繼續存在……等到泰奧博德順利成年,距離夢想中的慢活生活就只差一步了!再加把勁吧,我! 就在我鼓起幹勁的時候。 「啊,婆婆,您身體還好嗎?」 我提起裙襬行了一禮。我裝作一副對艾迪的現狀一無所知,我是你可愛的媳婦的樣子。 婆婆穿著居家服,披著一件長袍,平時總是扎得整整齊齊的頭髮,現在編成三股辮垂在胸前。她看著我微微一笑,那模樣美得令人驚訝。 「夏綠蒂,我要出門一下。」 「好的,公公也會一起去嗎?」 「不,我一個人去。」 我感到很高興。婆婆雖然不至於臥病在床,但一直悶悶不樂地待在房間裡。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的親生兒子……是那副模樣。 「您要去買東西嗎?」 「不是,只是去一下。」 婆婆仔細地端詳我的臉,然後微微一笑。接著,發生了非常罕見的事情。她輕輕地走近我,親吻了我的額頭,然後輕輕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咦……」 我按著額頭,呆站在原地。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愛意。 「咦……咦咦!」 我獨自在走廊上傻笑。婆婆果然還是稍微認可我了吧……我這麼想著,感到很高興。 未來還很漫長。要支撐林茲家,光靠我一個人是不夠的。我希望今後也能和她建立良好的關係,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為什麼我會目送婆婆離開呢?為什麼我沒有察覺到異樣呢?從那天起,無論過了多少年,我依然在思考這個問題。 那一天。 婆婆獨自前往艾迪被軟禁的地方,據說她一邊被瑪麗咬,一邊和艾迪一起喝茶。 那是一杯下了毒的茶。 只有艾迪和婆婆喝了那杯茶。婆婆說那杯茶是給兒子的禮物,堅決不讓瑪麗和孩子們碰。 她選擇了承擔責任。她對自己所做的事情……負起了責任…… 這樣一來,林茲家的名譽得以保全。只要艾迪還活著,「在大街上被平民女子打耳光的貴族」這個醜聞就會一直跟著這個家族。如果未來還想在社交界生存下去,幽禁確實太溫和了。然而,我認為這是公婆最後的溫情,而我本人的目標是過著慢生活,所以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他是他們的親生兒子……我曾經有過這樣的天真想法。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婆婆對艾迪感到絕望,為他所做的事情感到悲傷,然後認為自己必須負起責任。這是為了讓被留下的家人能夠作為貴族繼續走下去。 其實她根本不需要這麼做。 只要能被當作林茲家的一員對待,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可是,如果將來泰奧伯特因為艾迪的所作所為而受到嘲諷,因此受傷的話,我可能真的會無法原諒自己。婆婆也是這麼想的嗎?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讓後代受到傷害。她無法原諒這種不合理的事嗎? 所以——所以才選擇服毒。 痛苦地死去。明明選擇死亡的話,就無法前往神的身邊了。被母親毒死的艾迪可以去,婆婆卻不行。 她選擇了這條路。自己決定的。 冰冷的兩具遺骸回到林齊家,是三天後的事。 不是靈車,而是普通的馬車,棺材就像貨物一樣被送了回來。 「……婆婆。」 我從棺窗凝視著她那張蒼白、冰冷、已經不會說話的臉。 公公緊抓著棺材,讓我無法靠近。 艾迪的棺材孤零零地放在遠離婆婆棺材的位置,沒有任何人陪伴。我覺得他太可憐了,便離開婆婆的棺材和公公身邊的傭人們,走向他。 我的青梅竹馬曾經是個充滿活力的少年,現在卻成了不會說話的屍體。 婆婆會葬在林齊家的墓地,艾迪則因為被廢嫡,所以會葬在平民或死在路邊的人所用的公共墓地。與婆婆那具黑檀木上鑲有金飾的棺材相比,艾迪的棺材是用粗糙的木材製成的。 「……如果,有什麼,不一樣的話……」 我從棺窗窺視他的臉,低聲說道。 「我們或許能成為朋友呢。」 不可能有這種事——我感覺死去的他似乎這麼回答。 雖然發生了很多愚蠢的事,但婆婆自己清算了自己的愚蠢。艾迪再也不會對林齊家造成傷害了。 公公的哭聲悲痛地迴盪在從後門進入後的樓梯間。我閉上眼睛,握緊拳頭,然後睜開眼睛。 ——我不會讓泰奧伯特變成艾迪那樣。 這是我接下來唯一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