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　在薔薇園舉辦茶會，收養的事宜談妥了！

自從艾迪闖進我家大吼大叫以來，已經過了一個月。 夏季的高峰已過，早晚開始吹起涼爽的風。 今年的收成似乎很順利，目前還沒有收到葡萄發黴的報告，讓我鬆了一口氣。 ——這是我來到林齊家的第四個秋天。 我家的玫瑰園種植了許多一年開兩次花的品種，現在正好是第二次開花的時期。園丁自豪地告訴我，雖然第二次的花朵沒有第一次那麼大，但顏色反而更加鮮豔。 我邀請菲歐娜和泰奧伯特來這個庭院。當然，名義上是借書給他們。我借了男孩可能會感興趣的水車設計圖、醫書，以及書記官會解的會計問題集。 當天，天空晴朗無雲。 我從早上開始就和園丁們商量，從涼亭周圍的桌子位置到提供的點心種類都一一仔細決定。考慮到菲歐娜的身體狀況，我請他們準備以容易消化的輕食點心為主，還有加了檸檬的清爽紅茶。 玫瑰園現在正值秋季盛開的時期。從白色大門延伸的小徑兩側設有藤蔓，上面爬滿了玫瑰藤蔓。紅色、白色、淡粉紅色，以及深葡萄酒色的玫瑰。層層疊疊的花朵形成拱形，色彩繽紛。 在玫瑰藤蔓纏繞的鐵柵欄對面，低矮的品種像坐墊一樣成群綻放，形成了一道花牆。 這對母子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穿著可能是他們最好的一套衣服，踏入玫瑰園後，被這壯觀的景象所震撼。 我張開雙手迎接他們。 「歡迎光臨。今天你們能來真是太好了。」 「夏洛特夫人，感謝您邀請我們來這樣的地方……」 菲歐娜深深地鞠躬，但動作僵硬。旁邊的泰奧伯特也差不多。這對母子整齊地梳理著相同的深褐色頭髮，看起來就像一個好家庭的溫馨親子。我咯咯地笑了起來。 「請別這麼拘謹，難得的茶會嘛。」 我已經學會了如何像貴婦人一樣行動。我微笑著帶領他們到涼亭的桌子旁，兩人的緊張感也逐漸緩解。 坐下後，我立刻遞給泰奧伯特幾本書。他發出歡呼聲，正要撲向那些書——但突然回過神來，剋制住自己。 「謝謝您，林齊侯爵夫人。」 他用活潑的聲音道謝，一邊壓抑著指尖的躁動，一邊恭敬地低頭。真是個可愛的孩子。 「來，請翻開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書呢？」 他稍微瞥了一眼母親，然後終於撲向了書本。 他似乎立刻被文章吸引，默默地讀著，一句話也不說。 　我開始聊起天氣和薔薇品種的話題，菲歐娜也隨口附和。她母親一開始因為緊張而不太說話，但很快就露出和刺繡會時一樣的可愛微笑。 「對了，我聽說你很擅長寫裝飾文字，還會幫擔任書記官的父親工作呢。」 我一提起這個話題，她就露出燦爛的笑容。 「那是我有樣學樣學會的。」 「哎呀，是母親教你的嗎？」 「是、是啊。是母親教我的……寫信也是主婦的工作之一吧？所以……不過，泰奧貝爾特寫得比我更好。」 母親眯起眼睛，撫摸泰奧貝爾特的頭髮，他驚訝地抬起頭。 「他寫得比我和丈夫都好。對吧，泰奧？你寫字很漂亮呢。」 「嗯——啊，是的。我……我喜歡寫字。」 泰奧貝爾特的視線在文章上滑動，同時露出笑容。 母子相視而笑，看起來感情真的很好。我心想，如果要收養泰奧貝爾特，就等於拆散他們兩人。當然，那並不是永遠的別離，但無法像現在這樣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想到自己即將做出的事，我感到有些暈眩。同時，雖然只是名義上，但艾迪竟然輕易地說出要把自己的孩子當成我的孩子，讓我感到厭惡。 「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去看看書房？」 「可以嗎！？」 泰奧貝爾特的眼睛閃閃發亮，越來越像他的母親。 「嗯，可以啊。你儘管看吧——來人啊，有人在嗎？」 我舉手呼喚侍女，讓她帶泰奧貝爾特離開。 只剩下我們兩人後，菲歐娜和我之間陷入奇妙的沉默。我們彼此都預期對方會說出什麼決定性的話，所以保持沉默。 最後，菲歐娜似乎無法忍受沉默，開口說道： 「那個……前幾天我說了失禮的話，真的很抱歉。」 「失禮的話？發生了什麼事嗎？」 「啊，那個……我不知道您的丈夫……」 「啊啊，那種事你完全不用在意。我們從一開始就是這種關係。」 菲歐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丈夫在結婚前就有心上人了。他只把我當成拆散他們兩人的礙事者——而且，如果可以的話，我接下來還得拆散另一對家人。」 涼亭的屋頂和柱子也被藤蔓薔薇覆蓋。因為是木造建築，所以通風良好，也能遮陽。時間差不多快到中午了，應該在變熱之前進屋。 我靜靜地凝視菲歐娜，她也露出做好某種覺悟的蒼白表情看著我。 「我就直說了。我正在考慮——是否能將你收為林齊侯爵家的養子。」 現場一片寂靜。與剛才不同，是連呼吸都感到困難的沉默。 「這、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我得和丈夫商量……」 「不，你就當作我在自言自語吧。我並不打算立刻向克拉克家提出這個要求。」 菲歐娜明顯鬆了一口氣。 「我聽說你是三兄弟中的老么，對嗎？」 「是的。」 「也就是說，克拉克家已經有繼承人了。」 「是的。不過……」 「嗯，我不會強迫你。請冷靜下來。」 菲歐娜靜靜地伸手拿茶，像是要平復內心的動搖般，胡亂地撫摸著。 我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啜飲紅茶。耳邊傳來寧靜的風聲。 「坦白說，我和丈夫之間無法生育孩子。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如果克拉克家同意的話，我想提出收養你的要求。」 她明確地說出收養這個詞。 感覺已經無法回頭了。 菲歐娜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她依然堅定地接受我的視線。 蜜蜂嗡嗡地飛舞，遠處傳來鳥鳴聲。每當風吹過，花瓣的香氣便輕輕飄起。這裡真的是我最喜歡的地方。是我想要守護的，林齊家的美麗之地。 「夫人，我生病了。」 「什麼？」 「已經很久了。雖然繼父一直在照顧我，但據說已經無計可施了。」 她的聲音空洞，彷彿將過於沉重的東西拋了出去。菲歐娜撫摸著胸口。 「這裡有一塊硬塊。無論是魔法還是醫學，都無法去除。」 「……怎麼會這樣。」 我啞口無言。我知道菲歐娜身體虛弱，但沒想到病情這麼嚴重。 「所以——所以，啊，謝謝你，夏洛特夫人！」 菲歐娜的眼中湧出淚水。我慌忙起身扶住她的肩膀，用手帕擦拭她的淚水。 「上面的兩個孩子已經十七歲和十五歲了，只有泰奧博德才九歲。我一直在擔心如果我不在了，他會怎麼樣。雖然我丈夫是個好人，但如果我不在了——」 「嗯，嗯。」 「……如果是林齊家的話，我就放心了。那孩子會有美好的未來。」 「……嗯。」 「夫人，夏洛特夫人。你能代替我——好好引導泰奧博德嗎？」 我從未見過如此美麗而堅定的眼神。那是充滿力量的眼神。她表裡如一，彷彿說謊或敷衍都是對神的褻瀆。 　我緊緊抱住費歐娜的身體。從她體溫偏低的纖細身體，傳來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我知道了。我發誓會將他培養成優秀的林齊家繼承人。」 「啊啊，夏洛特夫人……！」 我們在充滿玫瑰香氣的庭園裡緊緊相擁。 母子回去後，我在自己的房間裡抱頭苦惱了好一陣子。我向泰奧鮑爾特保證會讓他幸福，所以必須讓他真的幸福才行。非得做到不可。 ——我今天做了這樣的約定。 秋天過去，即使到了冬天，克拉克家的母子也經常造訪林齊家。我每次都會借書給泰奧鮑爾特，他也會確實歸還借來的書，還會說出感想或下次想借哪本書。 我決定招聘出身於這個領地的年輕學者，僱用他當我家的顧問。將來要讓他當泰奧鮑爾特的家庭教師，這點也已經安排好了。 然後，到了第五年的春天。 我認為我們已經瞭解彼此的個性。我們沒有激烈爭吵，泰奧鮑爾特也沒有做出什麼失禮的行為。感覺他和傭人們也很合得來。 費歐娜的身體狀況時好時壞，雖然不是馬上就能解決的問題，但母親本人很擔心兒子的未來。 從公婆寄來的信中，他們似乎也對收養孩子沒有異議。當家修行還是越早開始越好。此外，他們似乎也委婉地向艾迪提過這件事……自從那件事之後，丈夫就很安分，沒有再闖進這間宅邸。 「要上了……」 我鼓起幹勁，對傭人們下達指示。終於要正式向克拉克家提出收養的請求了。為此，我舉辦了一場茶會。 春天。 費歐娜和泰奧鮑爾特已經造訪這間宅邸十次了。母子熟門熟路地開心走在通往玫瑰園的路上，旁邊還跟著一個尷尬的男人。 他是泰奧鮑爾特的父親，擔任書記官的瓦爾達・克拉克。他是個瘦高且神經質的男人，但和費歐娜一樣，散發出溫柔的氣息。 「夏洛特夫人！早安。」 泰奧鮑爾特很有精神地打招呼，雙手拿著前幾天茶會時借的書。 「這本書還給您。這次也非常感謝您。」 九歲就能說出這種話，我覺得已經接近完美了。他的父母似乎也對年紀比其他兩個孩子小很多的么子疼愛不已，臉上露出笑容。 「好，我確實收到了。這次也讀得很認真嗎？」 「是的！非常有趣。尤其是幾何學和醫生的傳記，我讀得很開心。有些地方讓我覺得他們的說法很相似……」 「泰奧鮑爾特，不要打擾大人說話。」 費歐娜這麼一說，泰奧鮑爾特就立刻閉上嘴巴。 我們移動到涼亭。 　瓦爾達明顯對我和菲歐娜的輕鬆對話感到困惑。的確，他們以身份制度來說是平民，就算有林齊家的血統，這點也不會改變。可是我和菲歐娜之間確實存在著類似友情的情感，而泰奧伯特也已經融入林齊家了。 我看到瓦爾達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便靜靜地開口： 「瓦爾達先生，其實這次會邀請各位前來，是因為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們。」 父親挺直了背脊。他應該已經從菲歐娜那裡聽說了大概，點頭的模樣看不出一絲動搖。相反地，似乎什麼都沒聽說的泰奧伯特一臉困惑地輪流看著父母。只有他以為是平常的拜訪。 「說來慚愧，我和丈夫之間沒有孩子，今後恐怕也無望了。可是林齊家是侯爵家，需要有人繼承。」 我儘可能保持冷靜的語氣。 「泰奧伯特在這半年多來，經常來我們家的書房——如何？讀書開心嗎？」 被我這麼一問，少年差點跳起來。大概是被父親的緊張傳染了吧。 「是、是的……很開心。我讀了很多在家裡看不到的書。」 他向瓦爾達訴說。 我繼續說道： 「他真的很聰明、誠實，而且對學習有強烈的意識和天賦。我覺得他天生就具備侯爵家家主所需的資質。」 泰奧伯特僵住了。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成了話題的主角。 瓦爾達和菲歐娜面面相覷，菲歐娜的手下意識地撫摸泰奧伯特的頭髮。 「請讓泰奧伯特成為我們家的養子，我希望他將來能成為家主。可以請您考慮一下嗎？」 我終於說出口了。 沉重的沉默籠罩全場，最後瓦爾達用像是硬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讓泰奧伯特成為養子……嗎？」 即使某種程度上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他似乎還是拼命思考著該說什麼。 「……恕我直言，夏洛特大人。我們只是書記官家族，要成為侯爵大人的繼承人，實在是不勝惶恐。」 瓦爾達把手放在額頭上，低下了頭。菲歐娜默默地觀察著丈夫的反應。泰奧伯特則一直盯著自己的膝蓋，一動也不動。 最後，父親代表全家再次開口： 「老實說，我的收入並不算多。書記官的工作收入並不多。光是養育三個兒子，老實說就像在走鋼絲一樣。您的提議，我真的很感激。」 　書記官是專門負責撰寫契約書或書信的職業，有時會被僱用來協助那些無法聘請私人秘書的商人，或是希望在短暫的商談中加入外人的貴族。雖然契約書是由書記官撰寫，但賦予其法律效力的是政務官或管事，所以書記官只是負責寫字的人。這個世界有很多人不識字，所以這個職業不會失業……但老實說，這個職位是可以被取代的。 菲歐娜輕輕伸出手，握住丈夫放在腿上的手。 「如您所見，我的身體並不健康。醫藥費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菲歐娜。」 瓦爾達出聲責備，但妻子只是靜靜地搖頭，輕輕將孩子的臉轉向我。 「我的治療費對家計造成了很大的負擔。而且因為這個原因，我無法給予這孩子充分的教育。我無法買他想看的書，也無法請專業的家庭教師……我們無法讓這孩子的才能得到發展。」 「這不是媽媽的錯！」 泰奧伯特激動地大喊。 「這不是媽媽的錯！」 當然。我點了點頭。 「泰奧伯特說得沒錯。這不是菲歐娜的錯。也不是任何人的錯。」 我小心翼翼地開口。泰奧伯特探出身子，肩膀隨著呼吸起伏。 「如果泰奧伯特願意來林齊家，我保證會盡全力提供他想要的教育。我以我的名譽發誓。」 菲歐娜將臉埋進手中的碗裡，瓦爾達輕撫她的背，深深嘆了一口氣。 「泰奧伯特。」 我將放在桌上的雙手伸向他。 「我並不是強迫你來我們家。也不是為了爸爸和媽媽，我想聽聽你自己的想法。如果你願意來林齊家，我會很高興的。你覺得呢？」 少年沉默不語，陷入沉思。 瓦爾達用略帶溼潤的眼神看著兒子。 「坦白說，這對我們的家族和泰奧伯特來說都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是——泰奧伯特，如果你不願意，也可以一直待在我們家。」 所有大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泰奧伯特身上。 九歲，不，他已經十歲了。但對一個十歲的少年來說，這個狀況沉重得難以承受。我很清楚這一點。但沒有人可以不聽他的意見就擅自決定。 「……侯爵夫人。」 「嗯。」 「如果我去了林齊家……克拉克家能得到什麼好處？除了少一張嘴吃飯以外。」 這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我無法否認自己有些驚訝。我驚訝的是，這個孩子竟然知道「減少一張嘴吃飯」這個概念，而且聰明到會思考這個問題。 「如果你願意成為養子，我保證會正式支援你老家。無論是你兄弟的學費，還是菲歐娜小姐的療養費。」 父母陷入沉默。他們現在應該在思考，收養么兒能獲得什麼好處吧。還是說……？ 「……爸爸的工作會變輕鬆嗎？」 「一定會的。」 「不用像現在這樣，一下去商會，一下去拜訪貴族，到處跑來跑去了嗎？」 他向父親提出的問題天真無邪。正因為如此，才更令人心痛吧。瓦爾達回答： 「……是啊。」 「就算我不寫裝飾文字，檔案也沒問題嗎？」 「一定沒問題。你出生前就是這麼做的。」 泰奧鮑爾特靜靜地盯著自己的膝蓋。他顫抖著瘦弱的肩膀，筆直地看著我。 「那個，我偶爾可以回家嗎？」 我用力點頭。 「當然可以。就算成為養子，也不代表和親生父母斷絕關係。一開始先在克拉克家生活，每週來林齊家幾次，我會很高興的。然後慢慢增加來林齊家的頻率，長大成人時再住在這裡。」 「我知道了。」 泰奧鮑爾特深吸一口氣。我感覺到他的恐懼在空氣中擴散。當然，他的父母也感受到了吧。 「我願意。」 「泰歐。」 「泰奧鮑爾特……」 瓦爾達和菲歐娜的表情明顯地變化。感謝、後悔，還有安心。 ——克拉克家就這樣與侯爵家建立關係，他們的么兒再也不用擔心捱餓。少了一張嘴，上面的哥哥們也有了光明的未來。 「……非常感謝您，夏洛特小姐。」 瓦爾達深深鞠躬。 「您如此為小犬著想。」 風吹來，四周充滿玫瑰的香氣。我也恭敬地向克拉克家鞠躬。 「我才要感謝您接受提議。我會負起責任，將令郎培養成我們家的繼承人。」 待命的律師被叫來，在他的監視下，我們簽訂了契約書。 只要國王陛下批准，泰奧鮑爾特就會成為林齊家的養子。不過，王族的批准總是需要時間。可能要等上一、兩年。 克拉克家的人先回家了。 少年靜靜地注視前方，在與父母牽著手搭上馬車時，他回過頭來。 「今後請多多指教，夏洛特小姐。」 「……我才要請你多多指教。」 看來不用擔心泰奧鮑爾特在最後關頭改變心意。他很有膽識。 　我走到林齊家的大門前，目送馬車和女僕們一起遠去，直到看不見為止。玫瑰的香氣越過柵欄飄了過來，我深深吸了一口春天的玫瑰香。 　該做的事情堆積如山。為了讓泰奧博德能安心地回來，我必須先整頓好家中的氣氛，也要防備艾迪可能再次設下什麼圈套。最重要的是，我必須向公婆報告事情的經過，為正式宣佈收養一事做好準備。 「——好了，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各位，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我回頭對玫瑰園和女僕們說道。她們齊聲回答「是」。 　以站在最前面微笑的女僕長為首，大家都很喜歡泰奧博德。雖然我還沒有告訴任何人收養的事，但大家一定都知道了吧。 　我邁步走向宅邸，腳步比平時輕盈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