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11 · 鬼的新娘 1 命運的相遇
第三章
柚子成為新娘已有一段時日。
不知從何時起,小鬼們竟成了班上的吉祥物,甚至成立了「愛護小鬼之會」。據說連老師也是會員之一,所以即便帶著他們上課也無人苛責。
發展到後來,若哪天沒帶小鬼去學校,反而會引來眾人的埋怨,這讓柚子頗為困擾。
看著小鬼在校園引發的狂熱潮,柚子腦中甚至偶爾會閃過「如果製作周邊商品,或許能小賺一筆」這種念頭。
小鬼雖然討喜,外表終究是小男孩。柚子覺得帶著他們進更衣室或洗手間實在多有不便,起初總想將他們留在家中,但這兩隻小傢伙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她的書包。
幾天下來,柚子也只能選擇放棄。若真有不便攜帶的場合,她便將小鬼寄放在同學或老師身邊。高道也說,小鬼是她的保鏢,所以希望她能隨身帶著,因此現在小鬼成了她的上學夥伴。
對柚子而言,身邊有這兩隻療癒身心的小傢伙陪著,心境確實踏實不少,也就不再計較了。就這樣,柚子告別了過去在父母與花梨面前戰戰兢兢的日子,迎來了內心祥和的每一天。
起初,她對於在鬼龍院家備受珍視感到惶恐不已,如今也漸漸習慣。隨著名門大宅內的傭人們開始接納新娘的存在,最初那種過度拘謹的反應也隨之淡化。
此時因為已經下課了,所以柚子正在玲夜的公司里打工。
說是打工,其實是待在玲夜的社長辦公室內處理雜務,例如整理文件、影印和資料輸入等瑣事。雖然內容簡單,但每一項都不容出錯,這讓她感到十足的成就感,更將此視為日後出社會的預習,幹勁十足。
此時柚子悄然浮現一個疑問,身為新娘,未來真的能外出工作嗎?連現在這份打工都需要極力爭取了,她實在不認為玲夜會允許她出去拋頭露面。
「唔……」
「柚子,累了嗎?」
似乎不小心將心聲泄漏了出來。
「沒事,完全沒問題。」
「別逞強。時間剛好,稍微休息一下吧。」
「好。」
柚子應聲後從椅子站起。
「玲夜也休息一下吧。」
高道曾私下交給柚子一項重要的任務——那就是監督玲夜休息。
若沒人出面制止,玲夜似乎會永無止境地埋首於公務,高道對此一直憂心忡忡。
自從柚子來到公司後,玲夜為了陪她,總算願意停下腳步稍微喘息,高道為此對柚子感激不盡。
「好。」
「那我來泡茶……」
柚子本打算起身,高道卻彷彿算準了時機,端著備好茶水的托盤走進辦公室。
「高道先生,您的時機總是抓得這麼精準呢。」
「您過獎了,不敢當。」
高道每次都在他們準備休息的瞬間現身,讓柚子不禁懷疑他是否擁有預知能力。
不過,玲夜偶爾會流露出些許不滿,似乎是更希望能喝到柚子親手泡的茶。為了安撫他,有時也會換柚子去準備。
玲夜還需一點時間收尾,柚子便先隨高道移步至隔間。
這是與辦公室相連的專屬休息室,雖然空間不大,僅擺著一套桌椅與沙發,但在柚子眼中,這裡已是極其寬敞雅緻。
「工作還習慣嗎?」
柚子在沙發坐定,高道將茶杯遞至她面前,語氣溫和地關切。
「是的,多虧玲夜與高道先生的悉心指導。」
「那真是太好了。」
滿臉笑意的高道散發著與玲夜截然不同的溫和氛圍,讓柚子能毫無壓力地交談。
「老實說,我原本極力反對讓未來的家主新娘外出工作,畢竟這牽涉到旁人的眼光。不過,多虧了這項決定,玲夜大人總算願意休息了,我對柚子大人只有感激。」
「沒這回事,我只是陪著玲夜一起休息而已,沒做什麼值得感謝的事。」
「自從柚子大人來了之後,公司同仁都在議論,說玲夜大人比以往溫和許多呢。」
儘管玲夜對柚子呵護備至,但對於偶爾進出辦公室的員工,態度始終冷淡如冰。
既然這已是「溫和許多」的狀態,柚子實在難以想像,以前的玲夜究竟有多麼拒人於千里之外。
「請問……新娘出來工作,果然不太合適嗎?」
「這個嘛,基本上新娘會被視為珍寶般悉心呵護,絕無讓其工作的先例。若讓新娘操勞,恐會招致其他家族的蔑視,被認為該家族財力匱乏,無力供養。」
「……」
柚子的神情僵住了。
本是不願無償受人照顧才提出打工,若此舉反倒讓玲夜招致非議,對她而言無疑是沉重的打擊。
「多嘴。」
冷冽的嗓音傳來,柚子嚇到抬起頭,只見玲夜不知何時已步入室內,正冷冷地瞪著那多話的秘書。
「玲夜……那個……」
得知自己的一片好心可能損及玲夜的名聲,柚子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承擔。
「柚子,妳不需要在意那些。」
「可是……」
「柚子大人,請別擔心。」高道帶著從容的微笑接著說道:「雖說讓新娘操勞不合常規,但外人只會將此解讀為玲夜大人一刻也不願與您分離,才強硬地將新娘帶在身邊。大人的名聲絲毫未損,頂多是被大家用那種帶著調侃與莞爾的目光看待而已。」
「真的……沒造成困擾嗎?」
「請寬心。」
聽見高道肯定的答覆,柚子這才放下心來。
若換作是玲夜,即便有難處也可能為了體貼她而隱瞞,但高道不同。作為事事以玲夜為先的秘書,高道絕不會在此事上對她說謊。
「不過話說回來,柚子大人身邊明明有兩位新娘,您對新娘習俗似乎不太了解呢。」
誠如高道所言,儘管妹妹花梨與好友透子皆是新娘,但她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甚至還得煩勞東吉解惑。
「對不起……」
「我並非在責備您,只是單純感到好奇罷了。」
見柚子沮喪地道歉,高道反倒慌了手腳,畢竟身側的玲夜投射過來的目光實在太過駭人,簡直像是要將他原地抹殺。
「以前在家中,雙親本來就只關注花梨,在她被選為新娘後,那種偏愛更是變本加厲。」柚子垂下眼帘,聲音細若蚊蚋。「受盡寵愛的花梨被選為新娘,我雖然羨慕那樣備受重視的她,卻也因為這份羨慕而不敢直視……所以我總是儘可能避開花梨與她的未婚夫。即便心中感到好奇,但是每聽一次,都像是被迫去認清花梨有多麼特別,所以我不想問,也不想查……」
「原來是這樣啊。」
「所以在透子成為新娘時,我也沒有多問,而透子也一直體諒著我的心情。關於新娘,我只知道『深受妖怪重視』這點程度而已。」
這份無知是否給身邊的人添麻煩了?柚子對玲夜與鬼龍院家的人感到萬分抱歉。但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畢竟她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被選為新娘啊。
說到底,幾乎不會有人預先設想自己會被選為新娘,進而去搜集相關資訊吧。
不過花梨不同,她就讀的「隱世學園」有許多妖怪學生,聽說校方安排了特定課程,專門教授與新娘相關的知識。但理所當然地,就讀普通公立學校的柚子,根本不可能接觸到那樣的教育。
「柚子,妳只要維持現狀就好。」
玲夜從旁緊抱住她,安撫似地摸摸她的頭。
「我覺得……你太寵我了。」
柚子低聲呢喃。她覺得起碼得像東吉那樣,該嚴厲時便嚴厲些才好。否則,她擔心自己會沉溺在這份溫柔中,最終淪為廢人。
「那有什麼問題?寵妳是我的特權,我不打算讓給任何人。」
玲夜理所當然地吐露這番情話,讓柚子啞口無言。不是虛偽的慰藉,也不是隨口的玩笑,而是發自內心地如此認定,這便是玲夜最令她無力招架之處。
柚子不禁心生好奇,難道每個找到新娘的妖怪都是這副模樣嗎?在她看來,東吉似乎就沒像玲夜這般寵溺過頭。雖說從那種一拍即合的鬥嘴模式中,能看出他們兩人的感情極好。
或許在兩人獨處時,情況又會有所不同?柚子暗自決定,下次一定要找機會問問看。
「……對了,玲夜,下周沒打工的那天,我可以回爺爺家一趟嗎?」
雖然約定好一周打工三天,其餘時間需直接返家,但搬入鬼龍院宅邸後,她已許久未見祖父母。雖然通過幾次電話,但如今生活總算安定下來,她迫切地想見見兩位老人家。
「……這個嘛,柚子,有事情想拜託時,應該怎麼做?」
玲夜的手指輕輕滑過她的臉頰,過分展現出成熟大人的性感,這讓柚子的臉瞬間染成一片紅。
「高、高道先生還在,現在……」
「他不在喔。」
「什麼?」
柚子驚訝地環顧四周,方才還在房內的高道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連這種時刻也懂得看氣氛,高道真是位優秀的秘書。
「快點。」
「唔……」
玲夜嘴角揚起的笑意中感覺有些壞心。柚子漲紅了臉,帶著幾分不甘心,仰頭瞪著他。
隨後,柚子下定決心似地湊上前,「啾」的一聲,在玲夜的臉頰留下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
這是與玲夜的第二個約定。凡事有所請求,便得用親吻來央求。這種決定極其不講理,而且完全是玲夜單方面定下的。
然而,若不照做,他便絕不肯答應任何要求,柚子也莫可奈何。
雖然玲夜對僅在臉頰落下的瞬間一吻顯得有些不滿,但這已是柚子的極限了。即便如此,或許是柚子那副害臊的模樣取悅了他,最終總算爭取到了前往祖父母家的許可。
休息時間結束,兩人重回辦公室工作,室內隨即響起喀喀喀的鍵盤敲擊聲。
為了配合柚子來打工,辦公室特地為她準備了專屬辦公桌。小鬼們成了稱職的小幫手,正貼心地替柚子扶穩文件以便閱覽。
「可以幫我翻下一頁嗎?」
「啊咿!」
「啊咿、啊咿!」
小鬼們照著吩咐翻頁,動作俐落得令人激賞。
「柚子,這份文件幫我影印十份,然後釘好。」
「好的。」
柚子一邊操作影印機,一邊偷偷觀察玲夜工作的模樣。
即便是身為學生的柚子,也深知鬼龍院集團的規模,擔任社長的玲夜自然忙碌得不可開交。親眼見識過他的工作量後,柚子覺得他原本應該忙到沒時間理會自己才對。
然而,玲夜每晚必定會準時回家與她共進晚餐,早上也會送她上學後才去上班。就連不上課的周末,玲夜也會跟著放假。
根據高道無意間的透露,在柚子出現之前,玲夜幾乎不曾歇息,總是沒日沒夜地投入工作。
初次聽聞時,柚子還擔心是自己打亂了玲夜的節奏,沒想到鬼龍院家的傭人們反而對她滿懷感激。
過去的玲夜沒有任何執著與興趣,還總是散發著刺人的緊張感,令人不敢觸碰也難以接近。
他只是淡然地重複著每一天的生活,在他人眼中,那樣的日子顯得枯燥乏味。那時的他毫無興趣,也幾乎不曾展露笑顏,這讓自幼照顧他的傭人們非常擔心。
直到柚子出現後,眾人都說玲夜看起來非常開心。以往那種彷彿一擊即碎的壓迫感已然趨緩,露出平靜表情的頻率也變高了,總管甚至曾為此感動落淚,向柚子致謝。
聽到這些話的柚子也很高興,總覺得自己總算稍微報答了拯救她的玲夜。
不過,柚子最近也發現,自己有個強大的勁敵。
「那件事進度如何?」
「是的,是關於新品牌的部分。這方面……」
「高道。」
「資料在這裡。」
看著兩人默契十足的互動,柚子不禁微微皺起眉頭,在心裡嘟囔著。
說穿了,玲夜平時極其寡言。雖然對柚子有說不完的話,但對其他人,他真的從不多說一句話。
因此,身邊的人常常跟不上玲夜的思緒,滿腦子疑問。唯獨高道例外,只要玲夜說聲「那個」,高道便能備妥他所需的物品。
僅僅喊一聲「高道」,他就能心領神會並付諸行動。到後來,高道甚至能搶先一步拿來玲夜想要的東西,待他開口需要的瞬間便能立刻呈上。
兩人默契十足,宛如長年同甘共苦的老夫老妻,才認識玲夜不久的柚子根本無從模仿。而且,雖然玲夜除了柚子以外對誰都漠不關心,唯獨對高道不太一樣。
從隻字片語與互動方式便能看出,他對高道極其信賴。那並非單純的社長與秘書,而是超越其上,更為堅實的信賴關係。兩人之間流動著一種氛圍,強大到連柚子也無法介入。這是待在社長辦公室的時間增加後,柚子才察覺的事。
原本她幹勁十足地想幫上玲夜的忙,但高道總是先行一步處理妥當,根本輪不到柚子出場。
雖然明白高道自幼服侍玲夜,彼此相處的歲月不可同日而語,這也是莫可奈何,但柚子心中仍對高道生出了幾分嫉妒。
她的目標是:總有一天,要變得比高道更能幫上玲夜。高道就在本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柚子單方面認定為勁敵了。
荒鬼高道,他的家族是代代服侍鬼龍院家主的旁系。他的父親,至今也正服侍著現任家主。
在玲夜正式被認定為下一任家主時,剛進入隱世學園小學部的高道,見到了他要一生服侍的主子。對方比高道小了好幾歲,還只是個剛入學的孩子。老實說,當時的高道根本不想侍奉玲夜。
這份不甘,源於他凡事都能遊刃有餘的靈巧。學業、體育,乃至人際關係,他各方面都比常人優秀,在同儕中從未感受過競爭的壓力。他不輕易相信人,能敞開心胸交談的朋友,只有旁系領頭的鬼山家公子——大他一歲的櫻河而已。正因為樣樣都凌駕於常人之上,高傲的自尊心,讓他無法容忍自己去誠心服侍誰。
高道曾見過鬼龍院家主幾次。家主總是面帶溫和笑容,對地位低的旁系或傭人,說話都毫無架子。在高道眼裡,那是個沒什麼氣概的男人,完全無法想像他竟是統帥鬼龍院家與所有妖怪的人。然而,家主身邊的人卻都對其深深折服,高道的父母也是其中之一。
高道完全不明白那位家主到底有什麼魅力。他在心中斷定,這種家主的兒子,也完全無法期待。
可就在高道與鬼龍院玲夜第一次見面時,連他自己也沒料到,竟會看得入迷。高道自認在妖怪中外貌已屬出眾,玲夜卻輕易超越了他,那是連妖怪都會屏息的美貌。稚氣未脫的臉龐,卻有著不似孩童的成熟表情。分明比自己年幼,存在感卻遠比自己更強大。
那是一股讓人不由得想向其下跪,如霸王般的威壓感。這每一點都深深吸引了高道——這個人,就是自己要侍奉的主人。
之前分明一直滿心憤懣,卻在見到玲夜的剎那,那些情緒全消失得無影無蹤。胸口僅余的是慶幸自己生於荒鬼家的感激,以及得以侍奉玲夜的喜悅。
那之後的高道,彷彿脫胎換骨。那個曾對出生於荒鬼家,對被決定好的人生深感不平的他,早已不復存在。即便聽見父親在家中滿口對家主的崇拜,他也不再厭惡。正因為家主是玲夜的父親,他便認定對方定是位出類拔萃的人物,深信不疑。
母親對兒子的劇變感到不可思議,父親倒是瞭然於心,那滿足的神情彷彿在說:「你果然也是荒鬼家的孩子。」
高道開始卯足全勁。
過往那些因手到擒來而隨意應對的事,如今無論學業、運動,乃至防身術與管家事務,他無不精進。這一切,全都是為了玲夜。他如渴求般,吸收著所有能學到的知識。
當玲夜開始打理家族事務,高道便以秘書和左右手的身份,在背後支持著玲夜。高道有這份自信——在他的努力下,他贏得了玲夜與眾不同的、深深的信賴。在那情感淡漠、無欲無求的玲夜心中,自己是被信賴的人。這是高道最大的驕傲。
能夠最理解玲夜、最靠近玲夜,甚至能看見玲夜偶爾展露笑顏的,唯有自己。即便玲夜與鬼山家的千金訂婚,高道的地位也絕不會動搖。高道原先是這麼以為的。明明,一直是這麼認為的啊……
「啪!」一聲,高道重重擊向桌面,胸中的憤懣顯而易見。
目睹這幕的櫻河,臉上寫滿了困擾。
身為高道的青梅竹馬,櫻河留著一頭棕色短髮,耳際閃爍著耳環的光芒。那對微垂的眼眸讓他看起來溫和可親,深受女性青睞,只是那略顯輕浮的氣質,總讓人訝異他竟與嚴謹的高道交情深厚。此刻他身上的和服也穿得隨興,領口鬆散,透著一股不經意的魅惑。
櫻河單手撐著臉頰,有些百無聊賴地啜了口茶。「我說你啊,別特地跑到別人家裡來發火好嗎?」
「你叫我如何不怒!」
高道憤怒的源頭,是玲夜的新娘。沒錯,他那無比敬愛的玲夜,有了新娘。覓得新娘這件事,對家族而言本該是莫大的喜悅。這不僅能提振玲夜的靈力,更能增加他的價值。
對高道來說,任何能讓玲夜評價更上一層的事,理應都令他欣喜。雖說玲夜早已身處巔峰,不再需要那些多餘的讚美。
真正的問題,出在那名被選中的新娘身上。若要站在那樣瑰麗的玲夜身邊,若不是旗鼓相當的人選,高道絕不認同。
就這點而言,原先的婚約者櫻子,是少數能讓高道點頭的人。不愧是家族千挑萬選的人選,無論器量或美貌,立於玲夜身旁都毫不遜色。然而,玲夜親自選擇的新娘,竟然……
「可惡!為什麼偏偏是那種黃毛丫頭?玲夜大人究竟是看上她哪一點,兩人簡直太不相稱了!」
「哎呀……這也沒辦法吧?新娘又不是靠自己的意志選出來的,那是妖怪的本能啊。」
「所以,連你也能認同那個小姑娘嗎?」
「也不是啦,話說回來,我根本連見都沒見過。」
「至少得有櫻子那樣的器量和美貌,我尚且能接受。但是那個丫頭,根本不配待在玲夜大人身邊!」
高道緊握拳頭,憤憤地敲著桌子,口中儘是不甘的話語。平日的高道總是彬彬有禮,鮮少有人知曉他私下說話這般辛辣。看著好友這副模樣,櫻河只能搖頭苦笑。
「雖然知道你是『玲夜大人至上主義』,但你的標準也太苛刻了。我不惜被說成是戀妹情結也要誇一句,我妹妹可不是省油的燈,畢竟是被家族選中的人啊。」
「如果沒到那種程度,我絕不認同!」
「不需要你認同啊,只要玲夜大人認同不就好了?」
「唔……!」
雖然明白獨自抱怨亦是徒勞,高道的臉孔仍因不甘而微微扭曲。
「你今天特地跑這一趟,是為了取消與櫻子的婚約吧?」
「玲夜大人派我來傳達取消婚約一事……」
「也是。既然找到了新娘,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發展。」
櫻河站起身,拉開紙門朝廊下喊道:「喂——櫻子!」
不一會兒,伴隨著鈴鐺般清脆的聲音,一名女子步入房內。
「哥哥,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這便是高道心中,唯一認可有資格站在玲夜身側的女性。她有著如人偶般端正的容貌,烏黑亮澤的長髮垂至腰際,散發著輕柔且穩重的氣息。那纖細的身影,宛如將夢幻中的深閨千金具現化了一般。
不知有多少男子,僅僅一瞥便拜倒在她的裙下。若以「仙女」來形容她的出塵最是貼切,簡直美得令人屏息。這便是玲夜原先的未婚妻——鬼山櫻子。
見到高道在座,櫻子的眼底掠過一絲驚訝。
「哎呀,高道先生。許久不見您來訪,真叫人寂寞呢。」
「櫻子,好久不見。近來因玲夜大人公務繁忙,所以未能抽身前來致意。」
「既然是為了正事,那便情有可原了。」櫻子深知高道那「玲夜至上」的性子,溫婉地露出了理解的神色。
「那麼哥哥,找我究竟是何事?」
「啊啊,玲夜大人找到新娘了,所以與妳的婚約就此取消。」
「哎呀,是這樣啊。」櫻子的縴手輕掩紅唇,驚訝的神態極其優雅。
沒錯,想要培養出如櫻子這般高貴的氣韻與舉止,絕非一朝一夕可以辦到。這就是那名新娘欠缺的氣質。若對方擁有與玲夜大人相符的美貌,或是具備櫻子這等程度的儀態也罷,偏偏那位叫柚子的新娘,只能用「普通」來形容。
「如果找到新娘了,取消婚約也是無可奈何。請問,新娘是位怎樣的人呢?」
面對這再單純不過的疑問,櫻河的神色變得難以言喻,而高道則是不甘地別過頭。這股難以言狀的凝重氣氛,讓櫻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請問……是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妳沒有錯。錯的是……」櫻河邊說邊斜眼看著高道。
「我才沒有不好,不好的是那個新娘。」
「不對吧,新娘又沒做錯事,她只是剛好被玲夜大人選中而已啊。」
「請問……那位新娘有什麼問題嗎?」
只聽兩人的對話,難免會讓人產生這種誤會。
「有問題的是高道啦。」
「我只是沒辦法認同而已!那種平凡人,憑什麼成為至高無上的玲夜大人的伴侶?而且……而且她居然還整天黏在玲夜大人身邊,玲夜大人還對她笑得那麼開心,他從來沒對我那樣笑過啊……」
這完全是單純的遷怒,櫻河露出了不想再理他的表情。
「她是新娘,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你這根本是單純的嫉妒,簡直像什麼惡毒的婆家親戚一樣。我先警告你,這件事絕對不能讓玲夜大人發現,要是哪天你被玲夜大人親手解決掉,可沒臉跟任何人抱怨喔。」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高道心裡還算冷靜,知道批評新娘只會惹玲夜不高興。
「但是,不爽就是不爽啊!」
「好好好,我陪你發泄壓力就是了。但在玲夜大人和新娘面前,你還是要好好當個優秀的秘書喔。」
就這樣,為了發泄對柚子的不滿,高道跑來找櫻河的次數變多了。不過,只要柚子在身邊,玲夜就會節制工作,願意在空檔休息,周末也肯休假了。
看著這些變化,高道對柚子的不滿也逐漸軟化。他發現柚子的存在對玲夜有好無壞,看見柚子拚命想幫上玲夜的樣子,他也明白柚子不是壞孩子。
話雖如此,這還遠遠不到讓他認同柚子的程度。對高道來說,獨佔玲夜的柚子不管怎樣都很礙眼。高道趁著柚子在打工時,藉由展現自己多麼受玲夜信賴、能幫上不少忙,來替自己消氣。沒想到,高道其實也跟柚子一樣,在心裡把對方當成了勁敵。
而這一切,高道並沒察覺。他沒察覺到,櫻子在他身後輕聲地自言自語了一句:「得讓這人理解自己有幾兩重才行呢。」
柚子每周在玲夜的公司打工三天。沒打工的日子,她就直接回家,在玲夜回來前消磨時間。家裡雇有傭人,所以柚子完全不需要做家事。
每當她想出手幫忙,大家都會大驚小怪地慌忙阻止。以前總是靠打工填滿生活,讓自己忙到沒有時間回家的柚子,如今卻突然變得無所事事。
無奈之下,她只能靠念書打發時間。雪乃看在眼裡,便把柚子的狀況稟告玲夜。沒想到隔天,房裡就多了遊戲機、書、CD及DVD等許多能用來解悶的東西。
一回到家看見房間里增加了這麼多東西,柚子嚇了一跳。不過,對於閑得發慌的她來說,這份體貼讓人心懷感激,於是她很開心地使用這些娛樂用品。就在她一邊消磨時間,一邊等待玲夜回家時,房門傳來了叩叩的敲門聲。
柚子還來不及應門,玲夜就已經推開門走了進來。這樣敲門根本沒有意義嘛。玲夜似乎連等她開門的幾秒鐘都等不及,只要一回家,就想立刻見到柚子。
「今天是巧克力。」
玲夜在沙發上的柚子面前單膝跪下,立刻拿出紙袋遞給她。柚子有些為難,但還是收下了。
「謝謝你……不過,真的不用每天都特地送我禮物。」
「這是我的心意,我想為妳做點什麼。只要妳不討厭,就收下吧。」
玲夜毫無修飾的直白情話,撥動了柚子的心弦。正因如此,聽他這麼說,她便再也無法拒絕。
「而且,我也會確實討回謝禮的。」玲夜紅寶石般的眼眸閃閃發亮。
「唔……」
「玲夜其實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這個目的才送禮物的吧?」
「這個嘛,妳說呢?」
玲夜在柚子身邊坐下,順勢將她拉近。兩人身體緊緊相貼,熱度染紅了柚子的臉頰。
剛來到這個家時,玲夜曾一口氣準備了十七個禮物送給柚子。當時數量多到讓柚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比起喜悅,更多的是錯愕,不過現在卻也成了美好的回憶。問起送十七份的理由,玲夜說那是為了補送柚子過去每一年的生日禮物。
給一歲的柚子、給兩歲的柚子、給三歲的柚子……送給十七歲之前的每一份禮物,都附上了玲夜的手寫信,禮物和信全是他親自準備的。
那一刻,過去十七年從未被好好慶祝過生日的自己,心中湧現了無法言喻的喜悅,眼淚不自覺地撲簌簌流個不停。
在柚子開心落淚時,第十八個生日禮物的項鏈,悄然戴上了她的脖子。
「這是送給十八歲、現在的妳。對不起,我沒有早一點找到妳。」
玲夜明明沒有錯,卻向她道了歉。柚子很想對他說謝謝,卻因為哽咽,怎麼也無法好好說出口。
玲夜真的非常懂她。知道怎麼做,才能精準戳中讓她開心的點。
被玲夜這樣珍惜著,柚子也想好好回報他。可是,自己買得起的東西根本微不足道,而且以玲夜的身份地位,只要他想要,什麼東西都能立刻到手。
再怎麼說,他都是鬼龍院的下一任家主。柚子想破了頭,也不知道自己能回報什麼,最後決定直接開口問玲夜。
沒想到,玲夜要求的謝禮,居然是她的主動親吻。起初柚子手足無措,直說自己絕對沒辦法主動。玲夜雖然有些遺憾,卻也沒有強迫她,正是這份溫柔,讓柚子下定決心。
女人有時候也該大膽一點。那天她用幾乎要撞倒玲夜的氣勢,主動湊過去親了他。雖說是親吻,但光是親在臉頰上就已經是柚子的極限了。不過,玲夜似乎沒料到柚子真的會這麼做,那一瞬間,他驚訝得睜大雙眼,露出了非常罕見的珍貴表情。
就在那之後——食髓知味的玲夜,每天下班都會帶禮物回來。今天送巧克力,昨天送鮮花,禮物千變萬化。
此刻,玲夜再度把臉湊過來討要謝禮。柚子雖然不知所措,還是鼓起勇氣,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差不多也該從親臉頰,進展到親嘴唇了吧?」
玲夜壞心地揚起嘴角,柚子羞紅了臉,拚命搖頭。
「還辦不到!」
「是『還』啊?那看來我得再加把勁了。」
玲夜笑著說真期待那一天到來,隨後便離開柚子的房間去換衣服。
被獨自留在房裡的柚子,至今依然無法適應,只能捂著發燙的雙頰,害羞得直跺腳。只是被俊美如畫的玲夜碰觸臉頰,就已經讓她瀕臨極限了,她根本沒有勇氣主動吻上他的唇。
但是,儘管感到羞恥,內心卻一點也不討厭,這才是最大的問題。總覺得自己,正一點一滴地被染上屬於玲夜的色彩。
下課時間,手藝社的社長抱著好幾件小傢伙們的衣服走了過來。柚子這才恍然大悟。前陣子還納悶社長怎麼自己帶了量尺來替這兩個小傢伙量尺寸,原來是為了幫他們做衣服。
平常這兩個小傢伙都穿著甚平㊟和草鞋,這樣就已經十分討喜了。不過,手藝社社長似乎更想幫他們好好打扮一番。
2 甚平:日本傳統的和服便服,現代多作為男性、兒童在夏日的居家服、睡衣,或參加夏日煙火祭典時的休閑著裝。
T恤、短褲、鞋子、帽子,還有小包包,她帶了好幾種衣物與配件前來。
「真虧她有辦法做出這麼多只有手掌大小的衣服呢。」柚子在心裡深感佩服。
社長眼下雖然掛著明顯的黑眼圈,表情卻滿是完成大事的成就感,整個人甚至顯得有些神清氣爽。
「啊咿啊咿!」
「啊咿啊咿啊咿!」
收到新衣服的小傢伙們開心極了,比平時更加興奮。
「啊咿!」其中一隻倏地跳上社長的肩膀,對著社長的臉頰就是一記響亮的親吻。另一隻也不甘示弱地跳上另一邊的肩膀,同樣獻上感謝之吻。
「啊,哇哇……啊哇哇哇!」
社長瞬間滿臉通紅,幸福得當場跌坐在地上。周圍的女生們也跟著騷動起來,紛紛直呼好可愛。
「一個吻就讓女生腿軟,這兩個傢伙也太恐怖了吧……」
目睹這一幕的男生們,嚇得忍不住瑟瑟發抖。
「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跟誰學來的?」
聽到透子提出的疑問,柚子立刻把頭撇過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這種事再怎麼樣也說不出口啊——
玲夜每天都會送禮物給她,而她給玲夜的回禮,就是親吻他的臉頰。結果,天天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的小傢伙們,就這樣學會了用親吻來答謝別人。
校園裡的小傢伙熱潮依然持續著。這兩個小傢伙極具服務眾人的熱忱,現在正在講台上,有模有樣地模仿著最近流行的舞蹈影片。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圍觀學生漸漸聚攏,講台儼然成了他們的專屬舞台。
不僅如此,他們甚至還穿上手藝社社長特製的衣服,辦起了小型時裝秀……其實早就到了上課時間,但就連老師也成了台下的觀眾之一,導致課程完全中斷。在老師回過神來之前,柚子便和透子聊了起來。
「欸,柚子。妳在少當家家裡也住上一段時間了吧,妳跟他有好好相處嗎?」
「嗯,我覺得……有好好相處。」
「妳那一瞬間的停頓是怎麼回事?」
「唔……因為玲夜真的太寵我了,有時候我反而會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
柚子從小到大從來沒被任何人寵愛過,也從不曾依賴過別人,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坦然接受玲夜的溺愛。
「話說回來,妳喜歡上少當家了嗎?」
「唔……」
這句話,頓時戳中了柚子不願面對的痛處。
「不討厭,覺得應該……是喜歡的。但我不知道,那種喜歡是不是玲夜想要的。因為是他救我離開那個家,我才喜歡他的,這種喜歡的本質,會不會不太一樣啊?」
「但是妳想想看,之前妳知道少當家有未婚妻的時候,不是大受打擊嗎?那就表示妳喜歡他呀。如果真的毫不在意,聽到對方有未婚妻,心裡根本不會受傷吧。」
「是這樣嗎……但我還是很害怕。雖然玲夜說一輩子都不會放開我,但那是真的嗎?將來的某一天,他會不會突然說不要我了?我不敢全然相信他……」
玲夜從不掩飾對柚子的好感,任誰都能一眼看出他有多喜歡柚子。柚子自己其實最清楚。
玲夜那般直率表達愛意的態度,往往讓柚子開心得手足無措、滿心羞赧。也許,這正代表著她早就被玲夜深深吸引,再也無法自拔了。
柚子心裡明白,她已經非常明白了。承受著那樣強烈的愛,而每天將自己如捧在掌心般珍視的人就在身邊,想要不喜歡上他,才是最困難的事。
然而,這份心意究竟是對恩人的感激,還是真正出於男女之情的愛意……柚子其實早已察覺,只是她不願意承認。
因為一旦坦承了,自己就再也無處可逃。現在的柚子,還沒有踏出最後一步的勇氣。
「就是說啊,妖怪好像只要看一眼,就能認出自己的新娘,但身為人類的我們根本弄不清楚那種事,對吧?」
「對。」
「我也是。那時走在路上,突然就被他一把抓住手,然後聽他大喊『妳是我的新娘!』我當時簡直莫名其妙,還以為自己是被什麼新型的強迫推銷或變態給纏上了呢。」
「喂!」
被當成變態的東吉忍不住出聲,但透子完全當作沒聽見。
「接著他立刻把我家的底細調查得一清二楚,硬要我跟他走。我當然馬上拒絕了啊,聽到一個才剛見面的人這麼說,比起高興,更多的是害怕吧?這也沒辦法呀,我們人類根本不知道什麼新娘不新娘的。」
「嗯。」
柚子回想起玲夜當初說她是新娘時,自己也是一頭霧水,不禁深有同感地跟著點頭。
「更別提喵吉這傢伙,還大言不慚地宣告接下來一定要讓我喜歡上他,然後天天跑來找我。根本就和跟蹤狂沒兩樣,我那時快被嚇死了。」
雖然現在能當成笑話來講,但東吉當年的行徑,確實誇張到就算被當成跟蹤狂報警也不奇怪。
「我起初一直逃個不停,但後來慢慢有了交流,才開始覺得我們好像挺合得來的。只是啊,雖然沒妳現在這麼嚴重,我那時候其實也完全不相信喵吉喔。」
「真的嗎?」
「真的、真的。」
看著如今感情和睦的兩人,實在很難想像他們曾有過那樣的過去。因為他們現在看起來是如此深愛且互相信賴著彼此。
自己和玲夜,也能建立起這樣的關係嗎?柚子試著想像,但現在的她卻怎麼也勾勒不出那樣的畫面。
「那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呢?」
第一次聽透子提起她和東吉的戀愛史,柚子聽得興緻盎然。在這之前,透子顧慮到柚子的妹妹也是新娘,幾乎從不主動提及自己成為新娘的過程。
「後來,每天都來找我的東吉突然不見了。然後啊,我就開始覺得心煩意亂、坐立不安。結果我有一次離開住的城鎮,居然看見他跟一個可愛的女生手挽著手,他劈腿了!」
「不對,那才不是劈腿,那是我媽!」
「我那時候哪知道啊?誰知道天底下會有長得那麼娃娃臉的媽媽。當時一想到東吉要被別人搶走了,心裡就突然難過得不得了。那時我才真的明白——啊啊,原來我已經這麼喜歡東吉了啊。」
「然後,她就這樣怒氣沖沖地跑過來揍了我一頓。」
「那是我的愛情重量,你就給我乖乖承受吧。」
這種時候居然直接衝上去動手,還真有透子的風格。一般人發現對方劈腿,應該會哭著跑回家,透子卻完全轉化成怒火。
「喜歡上一個人,是沒有道理的。柚子,妳現在雖然很煩惱,但總有一天,妳會把這些煩惱忘得一乾二淨。滿腦子只會想著自己有多喜歡這個人,絕對不想把他讓給任何人。」
「是這樣嗎……」
「沒錯沒錯……不過,那個人倒也不見得一定是少當家就是了。」
東吉對透子隨口碎碎念的後半句話起了極大的反應。
「妳!妳別開這種恐怖的玩笑。如果真變成那樣,那傢伙絕對會先把柚子關起來的。然後,那個搶走柚子的對象會被挫骨揚灰……不對,如果只是這樣就能解決的話,那還算謝天謝地了。」
「哈哈哈,開玩笑的啦,開玩笑。不過,要是真變成那樣,後果確實不堪設想呢。」
非常遺憾的是,無論柚子最後會不會喜歡上玲夜,她都註定無法離開玲夜的身邊,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柚子在心中暗自期盼著,她也想和透子與東吉一樣,與玲夜建立起兩情相悅的深刻羈絆。
當下課鐘聲響起,導師交代完事情後,教室里所有人不約而同地開始收拾東西。在吵雜喧鬧的氛圍中,柚子一邊輕快地哼著歌,一邊將課本放進書包里。一旁的透子看著比平時還要雀躍的柚子,不禁有些驚奇。
「柚子,妳今天心情怎麼看起來特別好呀?」
「因為我今天要去爺爺家住。」
「真虧少當家肯放人吔。」
「也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答應的……」
為了得到許可,柚子答應了玲夜「有求於他就必須親他臉頰」的要求。雖然過程讓她害羞得要命,但好歹是換來了外宿的應允。
儘管玲夜當時的表情一臉不悅,但柚子實在太久沒有和祖父母相處了,這次她硬是頂住了玲夜那無言的施壓,沒有輕易屈服。
「玲夜從今天開始要出遠門幾天。他說既然他不在,我去爺爺家住的話,心情應該也比較輕鬆。」
雖然玲夜恨不得能隨時隨地把柚子放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但既然他這幾天都不在家裡,這才勉為其難地通融了一次。不過,柚子暗自猜想,他肯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安排了滿滿的保鏢吧。
「啊!這麼說起來,喵吉好像提過,這幾天有個各家家主和位高權重者齊聚一堂的妖怪聚會呢。」
「居然還有那種聚會啊?」
「這件事和東吉本身雖然沒什麼關係,但他們家族似乎也派了人手去幫忙。聽說包含了報告近況在內,會連續好幾天舉辦酒宴,所以非常需要人手。」
「居然要連續喝好幾天嗎?」
「我也不太清楚細節,但既然對象是妖怪,應該沒問題吧?換作是人類的肝臟早就撐不住了。」
「說得也是呢。」
原本只聽玲夜提過這幾天不回家的柚子,此時興緻盎然地聽著透子的分享。如果連東吉的家族都派人支援了,那玲夜手下的人是不是也前去幫忙了呢?或許就是因為大宅里的人手變少了,玲夜才會答應讓她住在祖父母家吧。
柚子坐上了接送車,前往祖父母家。事情似乎早就安排好了,裝有柚子過夜行李的提袋早已穩穩地擺在車座上。
「不好意思,請在離家稍微遠一點的地方讓我下車吧。」
聽到柚子突如其來的請求,司機露出了十分為難的表情。
「這恐怕不行,要是萬一有個閃失……」
司機顯然是擔心柚子在這段從車上走回家的路途中發生意外。
「這兩個小傢伙也陪著我,不會有事的。況且,要是這種名貴的高級車停在我們家門前,恐怕會引起鄰居議論。」
祖父母家這附近的街坊鄰居往來密切,要是門口平白停了一輛黑色高級轎車,一定會引來一堆無端的猜測與騷動。雖然沒做什麼壞事,但柚子也不想給祖父母添不必要的麻煩。
在柚子好說歹說地拜託了幾次後,司機終於妥協,在離祖父母家還有一段距離的巷口讓她下了車。
「謝謝你。」
「您路上請小心。」
柚子向司機道謝後,便提著行李步行前往祖父母家。
轉過前方的街角再直走就到了。然而,隨著家門口越來越近,一幅意想不到的畫面映入眼帘。祖父母家門前,竟然大大方方地橫停著一輛從未見過的白色高級名車。
這讓柚子一陣傻眼——自己特地下車走過來,結果門口還是停了一輛更招搖的車,這樣一來不就完全失去意義了嗎?
「那是誰的車啊?」
「啊咿?」
柚子納悶地嘟囔著,和同樣歪著頭的小鬼們一起走進祖父母家。在玄關脫下鞋子走向起居室,卻看見祖父明明待在自己家裡,卻顯得局促不安地在客廳里踱步。
「爺爺,我回來了。」
「啊,柚子!妳終於來了,我等妳好久了!」
爺爺的反應,看起來完全不像只是單純在期待孫女來玩。
「怎麼了嗎?」
「妳還問怎麼了,妳有訪客啊!」
「訪客?」
就在柚子滿頭霧水時,祖母正好端著托盤從廚房走了出來。
「柚子,妳來得正好,妳能來真是太好了,我們兩個都快緊張死了。」
「到底是誰來了呀?」
「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我記得……名字好像是叫鬼山櫻子。她長得太標緻了,我想她一定也是個妖怪吧。」
「鬼山櫻子……」
柚子總覺得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聽過,在腦海中努力搜尋記憶。思索了片刻,她這才猛然想起。
鬼山櫻子,那是——玲夜的前未婚妻。
柚子從祖母手中接過托盤,深吸一口氣,朝著櫻子等待的客廳走去。先前從透子和東吉口中得知玲夜有未婚妻的存在後,她也曾鼓起勇氣向玲夜問起這件事。當時玲夜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婚約早就已經正式取消,那時她還鬆了一口氣。
可是,莫名其妙被取消婚約的女方,心裡又是怎麼想的呢?柚子一直有些在意。
雖說聽聞這是一場策略聯姻,但那位小姐或許也對玲夜懷有愛意啊。東吉曾說過,妖怪天生崇尚強大的人。既然如此,柚子也心知肚明,在妖界里根本找不出能超越玲夜的優秀對象。
這樣的她,特地跑來找自己會有什麼事呢?
柚子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緩緩推開了客廳的門。
「打擾了……」
一走進客廳,原本端坐著的女子便轉過頭來看向柚子。看清她容顏的那一瞬間,柚子不禁輕輕倒抽了一口氣。那是有著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容貌宛如精緻的瓷娃娃,卻又帶著幾分嬌俏可愛的女子。
毫無疑問,這是柚子有生以來見過最美麗的女性。若是這樣的她站在玲夜身邊,不僅不會像自己這般格格不入,甚至可說天底下再也沒有比他們更登對的了。
「妳就是新娘大人吧?我叫鬼山櫻子。今天突然冒昧登門拜訪,還請您見諒。」
連聲音都甜美可愛的櫻子,這番話總算讓柚子回過神來。
「不,千萬別這麼說。」
柚子走到桌子的正對面坐下,將茶水和點心恭敬地擺在櫻子面前。柚子請她用茶,她便依言端起茶杯,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優雅,足見其教養之好。
柚子不禁在心中暗自感嘆,不愧是曾被選為鬼龍院家下一任家主未婚妻的人。
緩緩放下茶杯的櫻子,隨即將視線定格在柚子身上。
「請問,您曾聽說過我的事嗎?」
「啊……那個,我只聽說過妳曾是玲夜的未婚妻……對不起。」
「沒關係的,請不用在意。新娘大人才剛成為新娘不久,不清楚也是理所當然。我們鬼山家,是鬼龍院家旁系中實力領頭的分家。過去鬼龍院家曾有好幾位千金嫁入我們家族,論血緣,我們也是和本家最親近的。」
「是這樣啊……」
「和高道家一樣,我們家代代侍奉鬼龍院。我父親是現任家主大人的左右手,而我的哥哥則以集團副社長的身份,在各方面協助玲夜大人。」
柚子和那位副社長其實只見過一次面。那是在她剛開始去玲夜的社長辦公室打工後不久,副社長便前來拜訪。
當時兩人只是簡單打了個招呼,對方也只自我介紹說他叫「櫻河」,所以柚子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那個人就是櫻子的哥哥。仔細想想,櫻河的容貌也十分端正,確實與櫻子有幾分相似。
「當初被鬼族選中成為玲夜大人的未婚妻時,我也感到十分榮幸,且滿心喜悅。」
櫻子用一種帶著陶醉的口吻說著,這讓對面的柚子有些坐立不安。畢竟,將櫻子從未婚妻位置上拉下來的,正是突然冒出來的自己。
「請問……」
櫻子似乎察覺到柚子正為難得不知如何是好,於是慌慌張張地解釋:「啊,請您千萬別誤會!我絕對沒有因為婚約被取消而怨恨您的意思。」
真的嗎?但柚子仔細觀察著眼前溫和微笑的櫻子,確實感受不到絲毫敵意。
「……雖然沒有怨恨您,但是有一件事,我希望您能有自知之明,所以今天才特地前來拜訪。」
「是什麼事呢?」
「那就是您自己的身份與立場,您頂多就只是一位『新娘』。說穿了,不過是為了讓鬼龍院家更加強盛,用來誕下強大下一代的母體罷了。請您千萬別不自量力,更別抱著玲夜大人會愛上您的奢望——我今天,就是為了告訴您這件事而來的。」
櫻子的臉上依然掛著那抹美麗而溫柔的微笑。然而,從她口中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化作利刃,狠狠地刺傷了柚子。
柚子本以為櫻子喝了口茶後就會結束話題,卻沒想到她接下來的話,才真正將柚子傷得體無完膚。
「玲夜大人從很久以前,就有一位兩情相悅的情人了。」
「情、人……?你說玲夜嗎?」
柚子頓時覺得口乾舌燥。
櫻子說的是「從以前」,這不是過去式,而是代表直到現在都還在交往嗎?可是,玲夜平時完全沒有任何異樣。
畢竟柚子一周有三天在公司陪著他,其餘日子只要他一結束工作,就會立刻回到自己身邊,根本看不出半點有情人的蛛絲馬跡。
「妳騙人……玲夜身邊根本沒有這樣的人,而且玲夜也說過他愛我……」
「那不過是為了不讓新娘逃跑的權宜之計罷了,您居然傻傻信以為真,太可憐了。」
櫻子用一種悲憫的眼神望著柚子。她的神情,看起來是打從心底同情眼前的柚子。
「新娘大人沒有察覺也是情有可原。畢竟為了不讓周遭的人發現,那兩位見面時可是相當謹慎小心的。」
「但我聽說,妖怪非常重視新娘……」
「選擇新娘是妖怪的本能,是的,這點我也非常清楚。但那兩位之間,是以超越本能的深厚愛意緊緊相連的。長年相愛的情人,與突然現身的新娘——理性與本能,究竟哪一個能勝出呢?我認為比起橫空出世的新娘,兩人共同度過的歲月與心意,更勝一籌。」
「可是……這種事……」
柚子的腦海一片空白,身體彷彿本能地抗拒繼續深思下去。光是得知玲夜曾有未婚妻,就已經讓她大受打擊了。但那畢竟是鬼族擅自決定的政治聯姻,玲夜的心並不在對方身上,所以她很快就放下了心。
可是,「情人」卻是玲夜自己選擇的人。雖說新娘是妖怪本能挑選的伴侶,但正如櫻子所言,本能與陪伴的歲月到底誰能獲勝,柚子根本不清楚。
她明明想要相信玲夜的情話,如今得知他竟有這樣的交往對象,心中不禁湧上一股深深的失望。然而與此同時,一個小小的疑問也在她心頭浮現。
「櫻子小姐,既然妳知道玲夜有情人,為什麼還願意答應成為他的未婚妻呢?」
「是的,我的確知情。但那兩位是絕對不可能共結連理的,我對此感到相當不甘心。冷酷且從不表露情緒的玲夜大人,唯獨會對那個人敞開心胸,他們兩個人真的太可憐了……所以我下定決心,我願意為了他們,當一個有名無實的花瓶妻子,在背後默默守護他們兩人的感情。」
櫻子雙頰泛紅、語氣熱切地訴說著,那模樣看起來完全不像在說謊。
既然如此,玲夜先前的溫柔與承諾,難道全都是假的嗎……?柚子明明不想往這方面想,但眼前的櫻子卻不肯放過她。
「新娘大人對鬼龍院家很重要,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請您務必盡到身為玲夜大人伴侶的職責。但同時也請您認清現實,您並不是玲夜大人最重視的人,請千萬別去阻撓那兩位的關係。」
櫻子說完後,緩緩站起身。「那麼,請恕我就此告辭。」
「……請等一下!是誰?玲夜的情人到底是誰?」
「您天天看著,難道還看不出來嗎?」
「……」
她怎麼可能知道。因為在柚子的記憶中,玲夜從不曾對待任何人,比對待自己更加溫柔。
「是高道先生。」
柚子大腦一瞬間陷入混亂,完全無法理解櫻子到底在說些什麼。
「……什麼?……咦?高道先生……?」
柚子驚訝得目瞪口呆。
「是的。」
「這是在開玩笑吧……」
「我並非在開玩笑。玲夜大人與高道先生礙於世俗與身份,正為這段不能見光的秘戀飽受煎熬。若情況允許,我原想成為兩人的後盾,成全他們的愛情。可惜如今新娘既已現身,一切也就只能作罷了。」
櫻子在不知不覺間轉身離去。桌上,留下了她帶來的一本小相冊。柚子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小心翼翼地翻開,發現裡面貼滿了照片。照片里的主角,全都是玲夜與高道。
其中有玲夜對著高道展露,從不輕易示人的溫柔笑容,也有許多能看出玲夜極其信賴高道的側拍照。如果只是這樣,柚子還勉強能夠說服自己他們並非情人關係。
然而,照片中居然還夾雜著幾張兩人看似互相擁抱,甚至像在親吻的畫面。這本相冊,就像是刻意擺在柚子面前的鐵證。
玲夜和高道明明都是男性。柚子雖然知道這世上有同性相戀的事,卻萬萬沒想到,玲夜和高道竟然會是這種關係……
可是仔細回想起來,玲夜確實對高道展現出了非同尋常的依賴與信任。柚子以前總以為那是因為高道是稱職的秘書,難道……真相其實是因為他們是情人嗎?
柚子完全誤會了。對玲夜和高道來說最不幸的是,透子和東吉這時不在柚子身邊。負責吐槽的人不在,實在太不幸了。沒有人可以糾正對新娘還不太了解的柚子的想法。
櫻子離開之後,柚子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和祖父母共進晚餐、洗完澡之後,無數鬱悶的思緒在腦中翻滾,讓她心亂如麻。祖父母雖然有些擔心柚子的異狀,但柚子的心思早已被佔滿,根本無暇注意到他們的關切。
晚上鑽進被窩準備入睡時,她滿腦子依然在想著櫻子的話到底是真是假。偏偏是那兩個人,這怎麼可能……不,可是櫻子那時的模樣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在說謊。不知道到底哪一邊才是真的,否定與肯定的念頭在柚子腦海中轉個不停,讓她苦惱不已。
其間,小鬼們彷彿想要傾訴些什麼,拚命「啊咿啊咿」叫個不停,但柚子完全聽不懂。小傢伙們也因為無法表達自己的意思,顯得非常沮喪。
結果,她就這樣徹夜未眠地迎來了早晨。
祖母看見柚子起床時那一臉睡眠不足的模樣,驚訝得睜大眼睛。
「柚子,妳的臉色怎麼變得這麼憔悴呀?昨晚沒睡好嗎?」
「嗯,幾乎沒怎麼睡……」
「妳從昨天開始就怪怪的。昨天來的那位小姐,是不是對妳說了些什麼?」
「沒有啦,您別擔心,什麼事也沒有。」
其實,她真的很想找祖母商量。但如果說出「玲夜可能有情人」這種事,不用想也知道祖母一定會大為操心。柚子不想讓祖母擔心,硬是把話吞回肚子里。不過,熬過一夜之後,她也逐漸冷靜下來。
「晚一點找透子商量吧。」同為新娘也是好友的透子,或許能給她一個可以信服的答案。
洗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一下,柚子感覺心情也稍微明朗起來。能有一個無話不談的朋友,果然很棒。
一走進起居室,祖母正好把親手做的料理擺上桌。
「柚子,去把飯碗拿過來。」
「好。」
準備好三人份的飯碗,大家到齊後喊了聲開動,便開始吃早餐。
「柚子,這個給妳,妳喜歡吃這個對吧?再多吃一點。啊,還有這個也是。」
祖父這也夾、那也夾,不停朝柚子的盤子里堆放食物。祖母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不禁莞爾。
「爺爺,大清早的我哪吃得了這麼多呀?」
「因為柚子好久沒來家裡住了,我實在太開心了嘛。」
用餐時間笑聲不斷。能夠像現在這樣,過著打從心底感到安心的平靜時光,這一切全都多虧了玲夜。柚子想了想,果然還是想要相信玲夜。
至於櫻子所說的那些話,肯定都是胡言亂語。
柚子一邊揉著在祖父熱情勸食下吃得圓滾滾的肚子,一邊喝著餐後茶,看著電視打發時間。
玲夜現在正在做什麼呢?原本以為玲夜會頻繁打電話過來,但他卻一通也沒打,柚子為此感到有些寂寞。
突然好想聽聽他的聲音。但一想到他可能正在忙,她便沒辦法伸手去拿手機。況且,櫻子給她的那番警告還沒確認,她自己也很躊躇在這種狀態下究竟該和玲夜說些什麼才好。
自從搬進玲夜家之後,除了上學的時間外,玲夜一直陪在她身邊。就連獨自留守大宅時,也能處處感受到玲夜的氣息。如今四周一片空蕩,玲夜不在身邊,讓柚子莫名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明明能見到祖父母應該是件開心的事,但她現在卻已經開始想念玲夜了,這讓柚子不禁有些苦惱。沒想到才過了一天,自己就開始想家了……
認識玲夜其實也沒多久,他的存在卻已經悄悄佔據了自己生活的每一個角落。意識到這一點後,柚子感到無比羞赧。雖然一想到櫻子的事情,心情還是有些沉重……
「好想快點見到他喔……」
聽到柚子不小心脫口而出的微弱呢喃,祖母在一旁呵呵笑了起來。
「呵呵,柚子已經開始想念鬼龍院先生了嗎?」
被祖母聽個正著,柚子頓時滿臉通紅。
「才、才沒有……」
她實在沒辦法理直氣壯地否認,因為完全被祖母說中了。
「我原本還很擔心妳跟鬼龍院先生有沒有好好相處,但現在看來,是我白操心了呢。」
「看來確實是這樣呢。」祖父也微笑著附和祖母的話。
「鬼龍院先生啊,自從和妳雙親的那件事解決之後,也會定期派人來看顧我們生活的狀況呢。」
「是這樣嗎?」
「鬼龍院先生是真心為妳著想,所以才對我們這麼照顧。正因為他是這樣的人,我們才不後悔把妳交給他。看到你們相處得好,我們也就安心了。」
原來玲夜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一直關心著祖父母。柚子的心頭彷彿被點亮了一盞小燈,整個人都溫暖了起來。玲夜是真心想要守護她所珍視的一切。
「這樣啊……我得好好向玲夜道謝才行。」
「那也順便幫我們傳達謝意吧。」
「嗯。」
就在這時,家裡的門鈴忽然「叮咚」響起。
「哎呀,會是誰呀?」
「我去開門。」
因為這個家裡沒有裝對講機,柚子急急忙忙跑到玄關去開門。然而,看清站在門外的人影時,柚子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爸爸……」
那是已經和她斷絕了親子關係的父親。
不僅如此,父親身後還站著母親和花梨。
「好久不見了。」
雙親臉上的笑容,甚至可以說是到了讓人作嘔的地步。
「為、為什麼……」
柚子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後退,父親一行人卻得寸進尺地步步逼近,逕自走進了屋裡。柚子根本不想讓他們進來,但這個念頭卻卡在喉嚨,無法順利化作言語,只能緊繃著一張臉。
「柚子,是誰呀?」
祖母從裡屋走了出來,一瞧見柚子的雙親和花梨,立刻厲聲質問:「你們來幹什麼!」
祖父聽到動靜也慌慌張張地現身,和祖母一樣滿懷警戒。
「你們來幹什麼!」
祖父搶先一步擋在最前面,把柚子護在身後,祖母則緊緊抱住柚子,用身體當她的盾牌。看著祖父母如此露骨地保護柚子,父親有些不悅地沉下臉,表情都扭曲了。
「別用那種看綁匪的眼神盯著我,我好歹是你們的親生兒子。」
「虧你還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話。非常遺憾,你確實是不肖子沒錯,但對柚子而言,你就跟罪犯沒什麼兩樣!」
「爸,你這話說得太過分了吧。」
「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我問你今天到底來幹麼!」
「我打了好幾次電話,他們都不讓我見柚子,所以我才自己找過來的啊。」
「怎麼可能讓你們見柚子!」
從父親和祖父的爭吵中,柚子這才知道雙親其實一直試圖接觸自己。
「事到如今為什麼還要來?」的想法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柚子是我們的女兒,父母想見女兒,你們憑什麼阻撓!之前我們過來這裡時,也總有平白無故的人阻攔。鬼龍院竟然還特地派保鏢守著你們,到底把我們當成什麼了!」
柚子驚訝地轉頭一看,只見祖母臉上露出一抹苦笑。看來這對雙親先前已經突襲這座宅邸好幾次了,只是每次都被玲夜安排的保鏢給擋了回去。既然如此,他們今天又是怎麼順利接近這裡的呢?柚子心中留下了這個疑問。
在這期間,雙親與祖父的爭執愈演愈烈。
「從你簽下領養文件的那一刻起,你們就已經不是柚子的父母了!這件事我在電話里早就講過很多次了!」
「確實是簽了沒錯,但光憑那張紙,誰能接受啊!那時候的簽名,根本就和強迫我簽的沒兩樣!」父親兇狠的目光,直直射向了被護在後方的柚子。
「柚子,妳真的覺得這樣好嗎?妳真的打算就這樣隨隨便便拋棄親生父母?」
「就是說啊,柚子。我知道妳現在正處於想要反抗父母的叛逆期,但爸爸和媽媽其實都很重視妳的呀,妳卻做出這種事……媽媽真的好難過。」
面對試圖用親情來勒索她的雙親,柚子只是眼神冰冷地注視著。他們到底哪來的臉,能說出「重視柚子」這四個字啊?明明過去一直忽視她的存在。
「以前我們確實比較關心花梨,這點我們感到很抱歉。但柚子妳是姊姊啊,別再這麼任性,讓我們傷腦筋了。」
看著一臉說著「好不好」的母親,柚子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自從離開那個家後,明明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但這對雙親果然還是什麼都不明白。
他們擅自把柚子搬走這件事,單純歸咎於青少年的叛逆期與任性。然而,事實明明比那要嚴重得太多了。
柚子緩緩邁開腳步,往前走去。祖母有些驚慌地想要拉住她,但柚子只是回過頭,微笑著示意自己沒事。那雙想要保護柚子的手,這才輕輕放開了。
「柚子,跟我們回家吧。」
母親臉上此時掛著宛如慈母般的溫柔神情。以前,她只會對花梨露出這樣的表情。即使現在對著柚子露出同樣的表情,也已經無法動搖柚子的心分毫。
「……我以前一直都覺得非常寂寞。爸爸和媽媽總是這樣,只有在你們自己方便的時候,才說我是姊姊要我忍耐,老是只看著花梨。我永遠只能被排在第二、第三順位。你們的女兒根本只有花梨一個人,你們從來就沒有想過,這讓我感到多麼痛苦。我從來沒有從你們身上感受到半點愛,但事到如今已經無所謂了,因為我現在有了玲夜。」
柚子並不指望他們能聽懂。如果事情有這麼簡單,如果他們能輕易理解柚子的想法,那彼此之間早該和解了。果不其然——
「才沒那種事吧。」
「我們平時也有好好關心妳啊。」
雙親根本不認為自己有錯。與其說是他們不肯承認,不如說在他們心裡,自始至終都認為自己已經很公平地對待兩個女兒了吧。他們完全沒打算去理解,孩子被逼到寧願與父母斷絕關係時,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情。
果然不管說再多都是徒勞,柚子的心中充滿了失望與放棄。不過,已經無所謂了。自己還有祖父母。更重要的是,玲夜會一直陪在自己身邊。
就在柚子這麼想著,試圖讓自己釋懷時,花梨的聲音卻突兀地闖進了耳中。
「姊姊真的好可憐喔。」
柚子轉過頭,視線投向說話的花梨。花梨的表情正如她所說的一樣,看起來充滿了憐憫,卻也同時像在嘲笑著柚子。
「真的好可憐,居然什麼都不知道。」
「妳這是什麼意思?」
「妳被選為新娘後,就得意忘形了吧?連自己根本不被愛都不知道,真的好慘。」
「妳說什麼……」
「看來妳似乎還不知情,那我就大發慈悲告訴妳吧。說起那位鬼龍院家的玲夜大人啊,他跟那個每天形影不離的男秘書,其實可是情侶關係呢。」
柚子的臉頰一陣抽搐,眼神中隱隱流露出一抹怯意。花梨捕捉到了她的反應,頓時相當得意地呵呵笑了起來。
「啊啊,什麼嘛。原來姊姊早就知道了呀?既然都知道了,妳的態度還擺得這麼強勢,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妳表現得彷彿深受鬼龍院大人寵愛一樣,其實,他需要的明明就只有妳身為新娘的利用價值罷了。」
花梨的話化作一柄柄銳利的尖刀,狠狠地扎進柚子的心。
「玲夜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雖然說著否認的話,但柚子的聲音卻忍不住有些顫抖。
「妳就不用在這邊硬撐著說謊了,因為在我的學校里,知道鬼龍院大人和秘書是一對的人,可多的是呢。」
這一次,柚子真的啞口無言了。昨天才剛從櫻子口中得知這件事,自己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那肯定是胡說八道,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沒想到,今天竟然又從花梨口中聽到了完全相同的話題。
如果只有櫻子一個人這麼說,還可以當作沒這回事。但現在連花梨也言之鑿鑿,甚至連花梨學校的人也都知道這件事……?
柚子好混亂,難道這一切不是假的……櫻子說的都是真的嗎?柚子已經不知道到底該相信誰了。
「鬼龍院家只是因為妳是新娘,才想把妳留在身邊罷了。所以啊,跟我們回家吧。」
花梨用溫和的語調說著,臉上卻露出陰森的笑容。一旁的雙親也跟著大聲附和。
「是啊,柚子。比起外人,家人更值得相信。」
「沒錯,快回來吧。妳之前做的那些事,我們不會跟妳計較的。」父親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向柚子抓去。
柚子用力揮開了那隻手。「我不要!」
「柚子!」
雖然現在無從判斷玲夜和高道的事究竟是真是假,但是柚子絕對不想回到那個家。此時此刻,只有這件事再明確不過了。
「我不知道玲夜心裡怎麼想,但我絕對不要回去你們那個家!如果真像你們說的那樣,我要留在爺爺和奶奶這裡!」
「柚子!」
「妳別再任性了!」
這一輩子,柚子與雙親註定不會有意見一致的一天。
父親用力揪住柚子的手腕,疼得她直咬牙。
「放手!」祖母見狀立刻飛撲過來想要拉開他們,但父親的力道實在太大,怎麼也拉不動。
「媽,妳別插手!這是我們親子之間的問題!」
情緒激動的父親使盡全身力氣,一把撞開了自己的母親。這力道顯然超出了祖母的預料,她被推得一個踉蹌,往後跌坐在地上。
「奶奶!」
柚子急得大喊,祖父連忙衝上前查看狀況,好在似乎沒有大礙。大概也意識到自己做過頭了,父親的表情閃過一抹尷尬。柚子則是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父親。
「妳這是什麼態度?用這種眼神看自己的親生父母。」
「你這個暴力狂!我才沒有把你當成父母!」
「妳說什麼!別廢話了,快跟我回家!」
「我不要!」
不停被父親往外拖拉的柚子拚命反抗,但她根本敵不過成年男子的力氣。柚子不甘心地紅了眼眶,淚水在眼裡打轉。就在這時——
「呀——!」
兩個小傢伙突然高高跳起,一把攀在父親的臉上,伸出小手胡亂拍打。
「什、什麼東西!」
趁著父親被小傢伙們分散注意力,下意識放鬆力道的空檔,柚子連忙掙脫,逃回了祖父母身邊。
這段期間,小鬼們依然不依不饒地攻擊著父親。在父親伸手試圖揮開他們的瞬間,小鬼一個靈巧的翻轉,漂亮地落在了地上。緊接著,他們彷彿模仿某部漫畫主角的必殺絕招一般,雙手掌心朝前合攏,對準父親,猛地施放出如雷射光線般的藍色火焰。
小傢伙們的攻擊狠狠命中父親,將他整個人轟飛了出去,直接撞破了玄關大門,狠狠摔到了外面的馬路上。目睹這誇張的一幕,柚子和祖父母全都被嚇得目瞪口呆。
「小、小傢伙……?」聽到柚子的呼喚,小鬼們轉過頭來,對著柚子得意洋洋地比了個「YA」的手勢。
雖然以前就聽說他們比普通的妖怪還要強大,但沒想到他們竟然還有這種必殺絕招……
「老公!」
「爸爸!」
母親和花梨的驚呼聲讓柚子回過神來。承受了那樣的攻擊,普通人還能平安無事嗎?不過,雖然那一摔跌得極其慘烈,但父親很快就自己坐起身來。看起來雖然滿身是傷,倒也沒有生命危險。大概是小鬼們也手下留情了吧。
「啊咿啊咿。」
「啊——咿。」
小傢伙們此時一臉兇惡地朝著雙親和花梨步步逼近,接著作勢又要再次施展藍色火焰。看著這陣仗,那三人嚇得臉色慘白。
「啊咿啊咿!」
小傢伙們彷彿在威脅他們不快點滾就會再次發動攻擊。三人一臉驚恐,母女二人慌慌張張地扶起受傷的父親,連滾帶爬地落荒而逃。
不速之客離開後,大家總算鬆了一口氣。
這時,祖母才後知後覺地驚呼一聲。「玄關的門……」
「啊……」
看著和父親一起飛出去,如今孤零零躺在外頭的玄關大門,屋內頓時陷入了一陣沉默。然而,在看見那兩個小鬼發現自己闖了大禍而開始驚慌失措的模樣後,沉悶的氣氛在下一瞬間化作了笑聲。
「這可得馬上找人來修理了。」
「小鬼們這次可是立了大功呢。」祖母說著,一邊分別摸了摸那兩個顯得有些沮喪的小傢伙的頭。
一年一度的妖怪大集會,是眾妖齊聚一堂的盛事。出席聚會的玲夜在與各家族的家主打完招呼後,總算得以喘口氣。這場每年都要花上好幾天舉辦的集會,以各大家族的家主為首,凡是在妖界中擁有發言權的重臣幾乎全數到場。
第一天,各家族的家主們聚集召開報告大會,但接下來的幾天,本質上不過是單純的酒宴。因此,除了第一天和最後一天必須到場外,其餘時間有人選擇性出席,也有人乾脆從頭到尾盡情暢飲。
然而,身為鬼龍院下一任家主,將來註定要統領所有妖怪的玲夜,每天都排滿了與出席者的會談,根本抽不出空回家。玲夜忙得連打一通電話給柚子的時間都沒有。
自從將柚子迎回大宅後,兩人從來沒有分開超過半天以上,如今才分開不到一天,玲夜便已開始感到焦躁不安。
高道看出玲夜的煩躁,希望至少替他爭取到打電話的空檔,正對著行程表苦思時,一旁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玲夜注意到,高道在聽電話的過程中,眉頭越皺越深。結束通話的高道嘆了一口氣,揉了揉緊繃的眉心,轉過身面對玲夜。
「玲夜大人,稍微發生了一點問題……」
「發生什麼事了?」
「柚子大人的前家人,似乎跑去突襲她了。」
玲夜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
「保鏢到底在幹什麼?」
柚子如今待著的祖父母家周圍,明明安排了嚴密的保鏢戒護。原因在於之前柚子的雙親不停打電話要求見面,甚至還曾跑去祖父母家騷擾。玲夜得知後,為了避免兩位老人家發生意外,才特地派人監視和守護。
在那之後,只要柚子的雙親膽敢找來,一律都會被保鏢強制驅離。況且因為柚子這幾天要去過夜,保鏢的人數甚至比平時還要多。雖然曾是親人,但對柚子有害無益的傢伙,照理說應該連靠近都辦不到才對。
「聽說直到事情結束為止,沒有任何一個保鏢察覺到異狀。我想,大概是有人施展了幻惑之術……」
幻惑是妖狐一族最擅長的法術。可以想見,有人利用這個法術隱去了那三人的身形,避開其他人的耳目。
「原來如此。難得我之前網開一面,只給了警告,沒想到還敢跟我作對啊……」
玲夜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冷酷的笑容。
「立刻要求與妖狐家主見面。」
「遵命,我這就去辦。」
接到命令的高道正打算轉身離去,卻突然想起有些話忘了交代,又停下了腳步。
「對了,我剛剛漏說了一件事,聽說櫻子小姐先前也接觸過柚子大人。」
「櫻子?為什麼?」
「這就不太清楚了……畢竟她們年紀相仿,或許只是去打個招呼吧。」
「這樣啊,算了。如果是櫻子的話,應該不會惹出什麼大麻煩。」
「說得也是。」
萬萬沒想到櫻子早已捅出天大婁子的玲夜與高道,並未對此特別留心,在下一瞬間,便將櫻子這件事給徹底拋諸腦後了。
狐雪撫子,統領妖狐一族的家主,是擁有九條尾巴的強大九尾狐。狐月瑤太所屬的狐月家,在以狐雪家為宗主的一族當中,也是位居上位的名門。當然,瑤太自然也認識這位家主撫子。
玲夜在得知柚子遭突襲後,便立刻約了撫子會面,但實際上直到隔天雙方才得以見面。
「沒想到少當家竟這般急切地想與我見面,真是令我受寵若驚呢。」
一頭波浪狀的白銀秀髮閃爍著亮麗的光澤,她美得彷彿自帶光華。她的年紀明明比玲夜的父親還要年長,外表看起來卻宛如與玲夜同輩般年輕,甚至擁有足以令全天下男人為之傾倒的妖艷美貌。
那身鮮艷的和服穿在她的身上,顯得再適合不過。與美麗沉穩的外表不同,她渾身散發出的存在感,絲毫不遜於玲夜。事實上,撫子的靈力在妖界僅次於玲夜。因此對玲夜而言,她是一個絕對不能掉以輕心,也不能失禮怠慢的對手。
玲夜與撫子會面的房間里,其實還有另一個人。跪坐在下首,低垂著頭,竭力收斂住自己氣息的人,正是瑤太。他的表情陰鬱,看起來相當憔悴,但玲夜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裡。
「雖然少當家願意親自前來,令我十分高興,但看這陣仗,這次要談的似乎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話題哪。」
「既然您把這男人也叫來了,看來我也不需要多費唇舌解釋理由了。只不過,我姑且問一句——幫助那些害蟲接近我新娘的人,是你嗎?」
玲夜赤紅的雙眸牢牢鎖定著瑤太。隨著玲夜低沉而沉重的質問,瑤太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瑤太沒有回答,只是死命緊咬著嘴唇。
「真的非常抱歉哪。正如少當家所說,這個蠢蛋在自己新娘的哭訴懇求下,竟然施法欺瞞了您的保鏢。」
看來撫子已經查明了所有的來龍去脈。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一族之內竟然有人做出可能引發鬼族與妖狐全面對立的蠢事,她當然會詳細徹查。因此,在玲夜提出會面要求時,就已經事先傳達了這是一件與彼此「新娘」相關的要事。可以說,撫子與玲夜此時掌握著完全相同的情報。
「瑤太,你難道沒話要說嗎?」
瑤太死命緊握拳頭,支支吾吾地開始吐出字句。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實現花梨的願望……因為她哭著說她很想見姊姊,卻一直被鬼族的人阻撓……」
「所以你就出手幫忙了?那可是足以欺瞞鬼族的幻術,只憑你一己之力的靈力根本辦不到,你甚至動用了家族裡的人手吧?」
「是的……」瑤太無力地垂下了頭。
「對方雖然是你們家新娘的姊姊,但你應該很清楚,她同時也是我鬼龍院玲夜的新娘。而且,我可不容許你找借口,說你不清楚我的新娘過去在那個家裡、遭受你的新娘和家人怎樣的對待。」
「這……」
他不可能不知情。畢竟他可是以最近的距離,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外人。只不過,瑤太過去的焦點全放在花梨一個人身上,對於柚子遭受過怎樣的折磨與冷落,他根本毫無興趣。
「你心知肚明。而你應該還沒愚蠢到,無法預料那一家人見到我的新娘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吧?」
「……唔!」
玲夜非常想親自出手教訓,但他顧慮到撫子的面子,仍努力按捺下來。瑤太本已得到過一次寬恕的機會。當初他讓柚子受傷時,就算把他打得半死也不足惜。
然而,既然他是撫子一族的人,玲夜也不想引發不必要的兩族爭端。身為下一任家主的理智,最終戰勝了保護新娘的本能。
通常在鬼族釋出那等威脅之後,根本不會有人膽敢反抗。這個國家絕對不想看到鬼族與妖狐發生衝突,這種常識就連小孩子也懂。但這樣的常識,在擁有了新娘的妖怪面前根本行不通。玲夜暗忖,自己本該更早察覺到這點才對。
此時此刻,柚子肯定十分傷心吧。雖然已經斷絕了關係,但那畢竟是柚子的親生父母,應該無法輕易切割得一乾二淨。如果柚子感到痛苦,那也是他這個做丈夫的怠慢。
先前以為安排了保鏢就萬無一失,完全沒有考慮到意外的漏洞。如果真心想要保護柚子的安全,他就該做得更徹底。
玲夜深感自己太小看了妖怪對新娘的本能。如果可以,他好想立刻飛奔到柚子身邊緊緊擁抱她,告訴她已經沒事了,不需要再擔心任何事情。但他必須先把這裡的事情徹底做個了結。問題還沒解決,他自認沒臉去見柚子。玲夜努力剋制著自己,留在這個房間里。
「花梨……是花梨拜託……我的。我真的沒有辦法拒絕她。我很清楚這樣做不對,可能會和鬼族起衝突,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實現花梨的願望……」
若是換作以前的玲夜,大概會嗤之以鼻,認為瑤太在說什麼蠢話。但如今找到了柚子這個新娘,他已經無法去嘲笑對方的這種想法了。
不過,這一切的前提是必須與柚子無關。既然這件事牽扯到了柚子,他就絕對無法坐視不管。
聽完瑤太的辯解後,撫子用憐憫的眼神看了看他,隨即移開視線,僅在指尖停頓了一瞬後看向玲夜。
「真是的,找到了新娘的妖怪,還真是棘手呢。新娘這種存在有時也會迷惑妖怪,連一向冷靜的人也會變愚蠢。看在本座眼中,新娘與詛咒無異。少當家不這麼認為嗎?」
情緒隨新娘的一舉一動而又喜又憂,這點看在其他妖怪眼裡,或許就像是一種詛咒吧。但是即使如此,玲夜也毫不在乎。
「如果這份感情是個詛咒,那我甘心承受。我過去對任何事情都不執著,一直活得相當空虛,而填補這份空洞的柚子拯救了我,這是不爭的事實。為此,我也願意成為一個愚蠢的男人。」
對玲夜而言,即使這份感情真的是詛咒,那也是將柚子帶到他身邊的珍貴恩賜。
撫子用扇子掩住嘴巴,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將詛咒當成喜悅甘心接受啊,真不愧是少當家哪。看來本座也該讓那群不成器的傢伙,好好學習少當家連詛咒也能享受的度量呢。」
撫子的視線望向瑤太,這番話顯然是刻意說給瑤太聽的。只能死命低著頭的瑤太,沉默地等待著時間過去。然而在下一瞬間,玲夜身上散發出徹骨冷冽的氣息。
「我將詛咒當作喜悅接納,但不代表我會拋棄理智。這男人所做的是徹底捨棄了理智的行為,妖狐一族的人打算對下一任家主的我的新娘不利,甚至不惜欺瞞保鏢。這完全可視為對鬼族存有背叛之意。」
瑤太的身體用力一抖。他明明清楚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即使如此卻仍然無法阻止自己。這份本能會被稱作詛咒,確實也是無可奈何。
「說得也是。再怎麼說,本座也必須對此事向鬼族謝罪。」
身為一族家主的撫子,親自向玲夜低頭致歉。
「我接受您的道歉,但您打算就這麼了事嗎?」
這次的事情,就算演變成鬼族與妖狐的全面戰爭也不奇怪。正因為玲夜在理智下隱忍了下來,才沒把事情鬧大,否則的話……
雖然這件事情尚未聲張開來,玲夜也沒打算鬧大,但以玲夜的立場,這已經是瑤太第二次對柚子出手了,他絕不打算只憑一句謝罪就輕易揭過。因為他早已嚴厲警告過瑤太了。
「說得也是,只有口頭致歉,確實沒辦法讓少當家消氣。那麼,瑤太——我將對你和你的新娘,以及她的雙親,一併予以懲罰。」
聽到這裡,瑤太終於抬起頭來。
「從現在起,立刻停止對你新娘家人的所有金援。接著,讓你的新娘離開她的雙親,由你們狐月家全面照顧。我口中的照顧,意思就是要你嚴格監視她,絕不能讓她和少當家的新娘有任何接觸。若是她下次又做出傷害少當家新娘的舉動,本座就會將她直接遣送回父母身邊,而你今後將再也沒機會接觸她了。」
「怎麼能這樣……」
再也無法接觸她,也就意味著花梨無法再以新娘的身份成為瑤太的伴侶。對於找到了新娘的妖怪而言,天底下絕沒有比這更殘酷的懲罰了。
除此之外,這對於在瑤太的金援下好不容易還清債務,過著衣食無缺、優渥生活的花梨家人來說,無疑也是一記沉重的打擊。
「可不只如此,他們要是被斷了金援,極有可能會回過頭來繼續糾纏少當家的新娘。不如藉口說他們惹怒了鬼龍院家,為了保護他們,把她的雙親遠遠送走。等到了那裡之後再斬斷金援,這不就萬無一失了嗎?」
事實上,他們確實是因為跑去找柚子才惹怒了玲夜,因此這番說詞倒也不算謊言。
「趁這段時間,少當家最好也替新娘的祖父母搬個家。如此一來,就算再有萬一,也能避免他們找上門。」
「我是這麼打算的。」
玲夜早有此意,先前就已經吩咐高道去著手安排了。就是因為離得太遠才會出紕漏,只要把祖父母也安置在自己視線可及的範圍之內,就不會再發生像這次一樣的意外了。
「花梨雙親的事我明白了,但花梨她……」
「你心存不滿?」
「唔……」
雖然沒有明說,但只要看瑤太的表情,就知道他對此事的安排相當不滿。
「既然如此,你就好好監視和勸導她。花梨這姑娘究竟能不能繼續當你的新娘,全看你接下來的表現了,這就是給你的懲罰。本座一言既出,絕無反悔的餘地,下次若是再出紕漏,無論你說什麼,本座都不會承認她是狐月家的新娘。」
若是身為一族之主的撫子不肯承認,即便具有新娘的身份,也永遠無法締結連理。
「少當家,這麼處理您可還滿意?」
玲夜稍微思索了片刻,判斷這已經是目前最合適的妥協了。
然而,他心底仍不免覺得,這點程度的懲罰實在太便宜瑤太了。他恨不得現在就揪起瑤太的衣領,把他狠狠揍得半死,好讓這傢伙知道柚子所承受的傷害,絕非這麼簡單就能抵消。
但如果真的這麼做,顯然會徹底打壞與妖狐一族之間的關係。為了給撫子面子,他也只能就此收手,這讓玲夜感到無比懊惱。
「我明白了,總之,別再讓那個女人接近柚子。」
「好……」瑤太無力地低下了頭。
正事既然已經談完,正當玲夜準備起身離開時——
「對了對了,本座其實很想見見,那位能讓少當家化為繞指柔的新娘呢。真希望您能在酒宴的最後一天,帶她一同出席呀。」
「我原本就打算帶她去見我的父親。」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瑤太每年也都會在酒宴最後一天帶著新娘過來呢。」
玲夜眼神無比兇惡地瞪著撫子,然而即便承受著玲夜這般冰冷刺骨的視線,撫子臉上的笑容卻依舊未減分毫。
「您這是什麼意思?」
明明剛才才親口答應,絕不讓花梨接近柚子。
「本座向來最喜歡有趣的事情了。」
「您的意思是,哪怕全族的人因此失去新娘,您也無所謂嗎?」
「本座倒也沒壞心到那種程度。只不過,這算是一次小小的考驗吧,測試瑤太究竟有沒有本事,能好好鎮住自己的新娘。」
這哪裡算什麼小考驗,瑤太很可能就此永遠失去他的新娘。話雖如此,瑤太到底會不會失去新娘,玲夜對這等閑事毫無興趣。只要柚子不會因此受到一丁點傷害,那就足夠了。
「只要不會傷到柚子,隨便您怎麼折騰都無所謂。但記住了,可沒有第三次了。」
玲夜最後冷冷地丟下這句話警告瑤太,隨即轉身離開了房間。
離開房間後,高道早已在門外等候,隨即默默跟上玲夜的腳步。
「負責護衛柚子的保鏢,現在怎麼樣了?」
「我已經立刻派人去交接了。不過,想要看穿擅長幻術的狐狸最引以為傲的幻惑之術,即便是我們鬼族也非易事。依我看,這次確實也是防不勝防,保鏢們倒也有些無辜……」
不論鬼族的靈力再如何強大,每個妖怪終究各有所長。
「但他們讓那些害蟲接近柚子,這是不爭的事實,不可能不追究。這次你確實安排好足夠可靠的人手了吧?」
「是的,這一次安排得很徹底。」
跟在柚子身邊的那些保鏢,先前大概是有些心高氣傲,自恃這世上不會有哪個蠢蛋膽敢來招惹鬼族。結果這下可好,不僅被對方的幻術耍得團團轉,甚至還任憑那一家人接近了柚子。
幸好小鬼們及時出手才沒出什麼大事,要是柚子今天因此受了半點傷……那些保鏢恐怕就不只是受罰這麼簡單了。即便是現在,玲夜身上散發出來的怒意依然未消,若不是事情最終未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照理說他絕不可能就這樣善罷甘休。
「柚子目前的狀況如何?」
「聽說已經冷靜下來了。不過,她的家人究竟對她說了些什麼,目前還不得而知……」
玲夜有些煩躁地「嘖」了一聲。詳細的情況,不親自見到那兩個小鬼是問不出個所以然的。玲夜此時心中無比後悔,當初真該替小傢伙們加上「念話」的能力才對。
為了能好好保護柚子,他當初在小鬼們的戰鬥力上傾注了大量的靈力,這才給他們打造出強悍的力量,卻唯獨疏忽了他們與人類溝通和表達意志的能力。早知如此,一開始就該直接在柚子身上加裝竊聽器才對。
「高道,去準備一個偽裝成飾品的竊聽器,平時讓柚子戴在身上。」
「……恕我直言,玲夜大人。再怎麼說,安裝竊聽器這種事恐怕會惹得柚子大人反感,畢竟她可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女。」
玲夜再度不耐煩地咂嘴。
「……剛剛那句話,當我沒說過。」他眼中的浮躁之色更甚。
玲夜很快便打消了念頭,看來果然只能直接從小鬼們身上獲取消息了。即便是凡事作風強勢的玲夜,也想極力避免做出任何會被柚子討厭的舉動。
「除此之外,關於之前想讓柚子大人的祖父、祖母搬進大宅別屋的那件事……」
玲夜察覺到高道一邊說著,一邊正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自己的臉色。
「被拒絕了吧?」
「是的。我和祖父談過之後,他說他們已經在現在的房子里住了大半輩子,早就有了深厚的感情。我原本試圖用這次的事情可能會再度發生來說服他,但他卻表示,無論如何都不想離開那個留有許多與柚子大人美好回憶的家。」
「這樣啊。」
留有柚子回憶的家。一聽到對方搬出這個理由,對柚子萬般寵溺的玲夜,便再也無法採取更強硬的手段了。
「既然如此,只能替那個家張設結界了——一道能隔絕所有外敵與惡意的強大結界。」
只要是帶有敵意的人,便絕對無法強行闖入的結界。如果一開始就這麼做,就不會讓柚子受到傷害了。只是,這種大型結界不僅準備工作繁複,布置起來更是耗時費力,所以平時公務纏身的玲夜才一直未能顧及此事。
他以為安排了保鏢便能萬無一失,如今回想起來,真是大意了,他甚至恨不得痛扁一頓當初想法太過天真的自己。
「讓我來準備嗎?」
「不,那是柚子祖父母的家,考量到柚子今後也會經常過去,我親自去張設結界才最放得下心。」
玲夜心想,與其把這件事交給旁人去辦,要是之後又出什麼紕漏,倒不如由自己布下最強力的結界。這樣一來,萬一哪天真發生了什麼不測,他也能在第一時間立刻察覺。
「那麼,屬下這就去著手準備。」
「先回家一趟,同時也交代柚子立刻回府。」
「遵命。」
玲夜迅速將這場集會中剩下的公務處理完畢後,快步走向座車,準備啟程回家。然而就在半路上——
「哎呀呀,在那邊的不就是我心愛的兒子嘛!」
「哎呀,真的是吔!」
聽見那愛拉長音而且嘻嘻哈哈的說話聲,玲夜的眉頭不禁皺了起來。根本不想理會這兩個人,他裝作沒聽見,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不料後方一陣「咚咚咚」的急促腳步聲飛快逼近,緊接著,左右兩側同時有人用力地從後面一把抱緊了他。右邊是男性,左邊是女性,兩個人死死地纏住了玲夜的手臂。
「爸爸、媽媽,請放開我。」
「誰叫你剛剛故意不理我們嘛。」
出言抱怨的人,正是玲夜的父親。
他擁有一張柔和的面容,性格開朗,情緒總是顯得格外高昂。從他身上幾乎感受不到半點上位者的威嚴,但他的地位與體內強大的靈力卻是貨真價實。他正是立足於整個妖怪界頂點的鬼龍院現任家主——鬼龍院千夜。
「你還是一如既往是個小帥哥呢,不過,平時還是多露點笑容比較好喔。」
而抱著玲夜左手臂的這位女性,留著一頭及肩的棕色大波浪鬈髮,身形比普通女性還要嬌小一些,周身縈繞著一股稚嫩的氛圍。與其用美女來形容,她更適合「可愛」這個詞。這位女性便是玲夜的母親——鬼龍院沙良。
這兩人的個性和玲夜簡直南轅北轍,甚至時常讓人懷疑,玲夜究竟是不是他們親生的。與開朗、擅長社交,臉上總是掛滿笑容的雙親相比,玲夜平日里總是散發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氛圍。
那種彷彿只要一碰觸,就會被他挫骨揚灰的恐怖壓迫感,加上他極少展露笑容,導致第一次見到他的人大多都被其氣勢震懾住。不過,他們確實是與玲夜血脈相連的親生父母。
仔細端詳的話,其實玲夜與千夜的面容十分神似,同樣擁有一頭黑髮與赤紅雙眸,任誰一看都知道他們有血緣關係。然而兩人的個性與散發出的氛圍實在相差甚遠,老實說,玲夜直到現在都還時常懷疑自己當初是不是被抱錯的孩子。但很遺憾,他是沙良懷胎十月親生誕下的事實,無論如何都無法動搖。
「欸欸欸,你的新娘今天沒有來嗎?」
「是的,我打算在最後一天帶她出席。」
「呀!好期待喔。平時總是板著一張臉的玲夜,在新娘面前究竟會露出多麼為之瘋狂的模樣,真是令人拭目以待呢!」
「嗯嗯,真的好期待呢!」
被一旁開心尖叫個不停的雙親夾在中間,玲夜感到相當不自在。這兩個人是除了柚子以外,世上唯二能將玲夜耍得團團轉的珍貴存在。
「……我現在趕時間,請放開我。」
「什麼?你這就要走啦?」
玲夜的母親一把從正面抱住他,死活不放他走。倒是玲夜的父親此時露出了不懷好意的挪揄笑容,主動鬆開了手。
「沙良,玲夜這是急著想早點回到他心愛的新娘身邊啦。」
「哎呀呀,是這樣嗎?原來如此!年輕真好,這讓我想起以前了呀!對新娘神魂顛倒什麼的……」
「沒錯沒錯,神魂顛倒呢~」
眼看父母兩人兀自陷入興奮之中,得以解脫的玲夜這才暗自鬆了一口氣。然而就在此時——
「下一次,可要小心別再被那群狐狸給耍弄了。身為鬼龍院的下一任家主,表現得這麼不可靠,可不行哪。」
玲夜心中一驚,猛地轉頭看向父親。雖然父親平日的言行舉止極其不正經,甚至態度有些輕浮,導致一些地位低微的末流妖怪會有幾分輕視他,但他終究是鬼龍院的現任家主。
然而,千夜是個光看外表絕對無法衡量其實力的代表性存在。即便他的外表毫無威嚴可言,卻有無數強大的妖怪深深拜倒在他的個人魅力之下。看來,他早已精準掌握了玲夜這邊所發生的一切狀況。
「不勞您操心了。」
聽見玲夜給出了符合下任家主氣度的沉穩回答,千夜這才滿意地笑了笑,隨後便帶著沙良再度轉身朝酒宴會場走去。
「我們也走吧。」
「是的。」
玲夜默默目送著雙親的背影離去,隨即帶著高道急忙離開了此地。
回到大宅的玲夜,立刻向傭人確認柚子是否到家。
「聽說已經離開那邊的家,算算時間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了。」
「那我們在外面等。」
玲夜想在第一時間見到那個此時肯定被無心惡言傷透了心的柚子。他想立刻見到她,親口告訴她「有我在身邊別擔心」,好讓她放下心來。
在殷切而焦急的等待中,遠處終於看見了送柚子回來的座車。玲夜正想立刻邁開步伐迎上前去,高道卻突然喊住了他。
「啊,玲夜大人。」
「怎麼啦?」
「您的胸口有臟污。」
聽高道這麼一說,玲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領帶上確實沾了點污漬。
「想必是夫人剛才不小心沾上的粉底,請恕屬下稍微失禮了。」
大概是剛才母親撲過來抱他時蹭到的吧。高道拿出手帕,稍微弓下身子,神情專註地替玲夜擦拭領帶上的臟污。
然而,就在這個關鍵瞬間——
「玲夜——」
不遠處,突然傳來了柚子宛如怒吼般的尖銳呼喊。
遭到雙親和花梨突襲後不久,玲夜安排的好幾名保鏢便慌張地衝進家裡。一看到柚子平安無事,他們紛紛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隨後便開始手忙腳亂地到處跑來跑去,一下忙著往各處打電話彙報、一下聯絡後續處理。柚子只能有些不知所措地在旁看著這一幕。
小鬼們則是怒氣沖沖地朝著保鏢們抱怨個不停,但因為保鏢們完全搞不清楚他們在講什麼,只能露出一臉困惑的模樣。不過,小鬼們的怒意似乎還是確實傳達了過去,保鏢們紛紛對著小傢伙們低頭哈腰地連聲道歉。一群高大的成年人被兩個小巧玲瓏的小鬼痛罵的畫面,實在惹人發笑。
大概是保鏢緊急聯絡的結果,修理玄關門的業者馬上就抵達了。看著他手腳俐落地修好玄關大門並離去後,柚子這才終於得以喘一口氣。
其間,有一位保鏢將電話交給了祖父。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是高道,至於他們兩人說了些什麼,祖父並沒有告訴柚子。
到了隔天,四周明顯增加的保鏢數量,著實讓柚子嚇了一大跳。柚子和祖父母都知道這是玲夜特地派來保護他們的,倒也沒什麼意見。但是這麼多陌生人整天一動也不動地守在家門外,在外人眼裡實在太可疑了。這一帶的街坊鄰居往來密切,只要有生人出現立刻就會引起注意。
祖母擔心這樣下去可能會引起鄰里無端的猜測,索性把一半的保鏢全叫進家裡。保鏢們起初連忙推辭,但在祖母強硬地表示「待在最近的地方不是更方便保護我們嗎?」之下,最終還是敗下陣來,結果很自然地在起居室里享受起了團聚般的時光。
祖母非常擅長傾聽,一開始明明只是閑話家常,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群保鏢竟然開始聊起自己的私事與工作上的抱怨。聽著他們一邊抹眼淚一邊控訴玲夜大人平時有多麼嚴格,坐在一旁的柚子煩惱得不知道該怎麼搭話才好。時間就在這奇妙的氛圍中悄然流逝。
最後,高道聯絡了保鏢,讓保鏢護送柚子回家。但是,雙親和花梨之後會不會又再次找上門來呢……?其實柚子想要留下來陪祖父母,但看到方才向祖母大吐苦水的保鏢們,如今已經和兩位老人家熟絡起來,並承諾會留下來駐守,她才終於能安心回家。
「那麼,我改天再來。」
「好,路上小心啊。」
「妳要和鬼龍院先生好好相處啊。」
「……嗯。」
因為先前雙親和花梨的突襲太過震撼,讓柚子完全忘記了櫻子丟下的那顆定時炸彈。或者該說,她根本無暇顧及那邊。原本還打算找透子商量的,結果什麼都還沒做,就要動身回家了。聽保鏢說,玲夜今天似乎也會回府。
高道肯定就隨侍在他身邊吧。待會兒見面時,自己究竟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才好呢?柚子有些擔心自己能不能像平時一樣自然。
如果自己的態度表現得很奇怪,玲夜一定會立刻發現。到那時候,乾脆直接問他們兩個人是不是真的在交往好了。可是,萬一聽到的回答是肯定的……
「唔——」柚子抱著頭,陷入了苦惱。
司機透過照後鏡看見柚子這副模樣,擔心地問她:「柚子大人,請問您是頭痛嗎?」
「沒有!什麼事也沒有!」
再怎麼說,總不能找司機商量這種事情啊。
不久前自己還明明那麼渴望能早一點見到玲夜,現在卻有些害怕見到他了。就在這般惶恐與糾結之中,送柚子回家的座車已經駛入了宅邸大門。
車子緩緩停下,柚子往車窗外一看,只見玲夜和高道正並肩站在玄關前。兩個人似乎正在交談。
——緊接著,高道站到了玲夜的正前方,緩緩弓下了身子。兩人的臉,就這樣毫無縫隙地交疊在一起。
看見這一幕的柚子,大腦瞬間一片錯愕,他們現在……是在接吻。櫻子所說的那些話,果然全都是真的,柚子的腦袋瞬間變得空白。
在大腦還來不及思考之前,她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起來。她猛地衝出車外,立刻朝玲夜的身邊飛奔過去,撕心裂肺般大喊著玲夜的名字。
「玲夜——」
不要、不要、不要!這個強烈的念頭,此時此刻徹底佔據了柚子的心。
玲夜曾說過,她是他的新娘;也曾說過,他願意愛她。這番話,不知給了柚子那顆傷痕纍纍的心多大的救贖。
她也曾迷惘、曾不知所措,懷疑自己真的有資格得到這一切嗎?然而,這份遲疑在這一刻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柚子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想法——她絕對不要玲夜被任何人搶走。
這究竟是愛戀,還是佔有慾?從未嘗過情愛滋味的柚子弄不明白。但柚子心想,即便是那樣也無所謂了。
「喜歡上一個人,是沒有道理的。」
透子的話突然閃過腦海。沒錯,就是這樣。先前編造了一堆藉口,試圖守住心中最後的那條底線,但在親眼目睹那兩人接吻的畫面後,那些顧慮全都在瞬間變得微不足道。
比起那些,柚子更不想要玲夜去選擇自己以外的人。面對眼前的危機感,柚子終於下定決心,跨出了最後一步。
「柚子……」
發現柚子朝自己衝過來,玲夜下意識拉開了與高道的距離。下一秒,柚子整個人飛撲進玲夜懷裡,不由分說地將自己的唇,強硬地貼上了玲夜的唇。若要說是親吻,這個舉動可說是毫無浪漫氣氛可言。
當柚子退開身子,有些忐忑地看著玲夜時,只見玲夜正一臉驚愕地愣在原地。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在此之前,柚子光是親吻他的臉頰就已經害羞得不得了,絕不肯親吻嘴唇,沒想到如今竟會突然做出這般大膽的舉動。
然而,柚子完全顧不得玲夜的訝異,只是死死地緊抱著他。那力道彷彿在宣告著「絕對不準離開我」。
「我喜歡玲夜!」
柚子使盡全身力氣大聲告白,這讓玲夜震驚地睜大了雙眼。她再也不想逃避了。雖然自卑的個性依然沒變,但柚子不想再因為逃避,而眼睜睜看著生命中最珍貴的人事物從指縫間悄然流逝。
「柚子,妳為什麼突然……」
「我喜歡玲夜!所以……所以,你不要喜歡高道先生,喜歡我好不好!」
柚子打從心底哀求著,希望玲夜的眼中只有她一個人。然而,下一秒,玲夜的臉上卻露出了極其困惑與費解的表情。
「高道?為什麼這時候會扯到高道?」
「因為……玲夜你其實一直在和高道先生交往,對吧?」
「……妳為什麼會這麼想?到底是誰對妳說了些什麼?」
見玲夜沒有在第一時間否定他與高道的關係,柚子更篤定櫻子所言非假,眼眶頓時湧出了淚水。
「是櫻子小姐……還有花梨也說了,她說學校里有很多人都知道這件事……」
玲夜不耐煩地咂了咂嘴,隨即整張臉沉了下來,神色變得無比恐怖。他二話不說,直接將柚子攔腰橫抱了起來。
「咦?玲夜?」
不理會柚子的慌張無措,玲夜冷冷地向一旁的高道下達命令:「立刻把櫻河和櫻子給我叫過來!」
「遵命。」
玲夜抱著柚子,快步朝屋內走去。背後傳來高道對著手機大喊的聲音:「別多說了,你現在立刻帶著櫻子過來!」隨著玄關門關上,高道的身影也看不見了。
玲夜依舊抱著柚子往屋裡走。柚子發現了一件事,連忙想阻止他。
「玲夜,鞋子!要先脫鞋才行!」話剛說完,在一旁迎接的雪乃手腳俐落地幫柚子脫掉了鞋子。
直到被帶進玲夜的房間、放在沙發上,柚子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但那也只是短暫的一瞬間,玲夜隨即湊近,堵住了柚子的唇。柚子嚇得目瞪口呆,全身僵硬。
以前,玲夜曾因柚子自暴自棄的話而憤怒衝動地吻過她,從那之後,他為了等柚子的心意接受他,從來不曾主動。但他現在毫不猶豫地親吻著柚子。柚子連反抗都忘了,只是沉醉在玲夜逐漸加深的親吻里。
兩人終於分開時,柚子滿臉通紅,呼吸急促。玲夜雙手捧住柚子的臉頰,雖然嘴唇已經分開,但玲夜的臉近在眼前,讓她想移開視線也辦不到,那雙紅色的眼睛緊緊盯著柚子。
「妳以為我和高道在交往嗎?」玲夜彷彿斥責般問她。
「因為,櫻子小姐和花梨都這麼說……唔!」話才說到一半,她的嘴再次被親吻堵住。雖然玲夜馬上放開了,但他臉上帶著憤怒的表情。不,他正在生氣,生氣柚子竟然相信了第一次見面的櫻子,以及完全不把柚子當一回事的花梨所說的話。
「我應該說過很多次,我說了我愛妳,我自認我很珍惜妳。即使如此,比起我,妳更相信櫻子和妳妹妹的話嗎?」
「……唔,因為、因為……」柚子也不想相信,但聽到她們說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柚子軟弱的心怎樣都會隨之動搖。而且……「你剛才也和高道先生親、親吻了啊!」
「剛才?什麼時候?」
「我回到家的時候,在車子裡面看到的。高道先生的臉朝你靠近,你也接受了……」光是回想起來,心裡就感到好難過。
然而,玲夜只是深深嘆了一口氣。「妳有看清楚嗎?」
「什麼?」
「妳確實看清楚我和高道接吻了嗎?從妳的角度,高道應該背對著妳才對。」
「但是,因為……看起來很像接吻……」聽玲夜這麼一說,柚子這才驚覺,自己實際上並沒有看到他們嘴唇貼在一起的畫面。看到兩人身影的瞬間,她腦袋一片空白,便擅自認定他們正在接吻。柚子開始覺得自己似乎有了天大的誤會。
「那只是高道正在替我擦掉領帶上的臟污而已。」
「什麼?什麼?」柚子混亂了起來。「因為看起來就……」
「柚子,是妳草率誤判了。」
「……」柚子張了張口,卻一時之間說不出完整的話。
「……就、就算那是我誤會,我還有其他證據。」
「證據?拿出來給我看。」
柚子東張西望地尋找包包,小鬼們抓準時機替她拿了過來。柚子道謝後在包包里翻找,拿出櫻子給她的小相冊。小相冊里貼滿了玲夜和高道感情要好的照片,玲夜看了一眼,就往垃圾桶一丟。
「無聊。」
讓柚子煩惱到心情跌入谷底的相冊,玲夜一句話就丟掉了。「竟然說無聊。」
「很無聊吧,這哪裡算得上證據,只是找角度拍得看起來像那樣而已。把更決定性的證據拿出來吧,不過我想根本沒有那種東西。我和高道從認識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主人和秘書的關係,僅此而已。」玲夜斬釘截鐵地斷言,這讓柚子的心動搖了。
「真的嗎?」
「真的,我不會對妳說謊。相信我,相信深愛妳的男人。」玲夜突然散發出撩人的魅力,輕撫著柚子的臉頰,讓柚子瞬間紅了臉。這時她才猛然回想起來,自己剛才放任衝動大聲告白,做出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她悄悄看向玲夜,只見他揚起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這還是柚子第一次主動說喜歡我呢。」
「那、那是……就是……」好丟臉,好想移開視線。但玲夜的手扣住了她的臉,讓她想轉過頭都辦不到。
「怎麼,難道是說謊嗎?」明明心知肚明卻還故意這麼問,真是壞心的笑容。
「沒有說謊。我喜歡玲夜……應該啦。」
「最後那句太多餘了。」玲夜帶著啼笑皆非的溫柔笑容,柚子的虛張聲勢在他面前完全行不通。他輕柔地抱起柚子放在自己腿上,接著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這是隔了好幾天,才終於再次感受到的玲夜的體溫。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這個體溫能帶來安心感的呢?
「我終於聽到妳這句話了,真的等了好久。」玲夜那雙美麗的紅眸緊緊鎖著她。「之前我一直忍耐,就是想等妳的心接受我。接下來我可不會客氣了,妳做好心理準備吧,我會讓妳再也無法質疑我的感情是假的。」
「請、請你適可而止……」否則,心臟真的會承受不住。
柚子心裡正這麼想著,玲夜便溫柔地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彼此沒有再多說些什麼,只是輕輕地相互依偎。就算不說話,也不覺得有半點尷尬。
不僅如此,偶爾像心血來潮般親吻柚子的玲夜,全身都散發著溺愛她的甜美氛圍。正如玲夜剛才的宣示,在兩人兩情相悅之後,他的寵溺就像掙脫了枷鎖一般,連空氣都變得甘甜。
他玩弄著柚子的頭髮,輕觸她的臉頰,只要一對上視線,就會溫柔地笑著吻她。這讓柚子清楚意識到,玲夜在此之前一直顧慮著她的心情,剋制地守住界線。這種感覺令人開心,又帶著一絲害羞與不自在,但她並不想逃離。
過了一段兩人獨處的時間後,房外傳來高道的聲音。「玲夜大人,櫻河和櫻子來了。」
一聽到櫻子的名字,柚子的身體不禁微微顫抖。
「別擔心。」玲夜撫摸著柚子的背安撫她,隨後抱起柚子走出了房間。
他們前往一間五坪大的和室,這是這棟豪宅中相對較小的房間。玲夜理所當然地坐在主位,柚子坐在他身邊。坐在他們正對面的是櫻子與一位男性,柚子這才想起對方是曾見過一面的櫻河。身為玲夜公司副社長的櫻河,為什麼會和櫻子在一起呢?柚子正感到不可思議,櫻河接下來的話便解開了她的疑問。
「我妹妹櫻子這次真的太失禮了!」櫻河擺出端正的姿勢跪地磕頭認錯。柚子這才猛然想起,櫻子之前確實提過兩人是兄妹。
「哥哥,我並沒有做出任何失禮的事。」垂著八字眉的櫻子散發出一種楚楚可憐,令人湧起保護欲的夢幻感,讓人看了不禁想袒護她,認為她沒有錯。
但櫻河一記大掌直接按住櫻子的頭,強迫她低下頭。「妳這個大笨蛋!妳是活得不耐煩了嗎?竟然對新娘大人說那些多餘的話,妳是想被玲夜大人除掉嗎!」
櫻子用力揮開哥哥的手,顯得相當憤慨。「真是的,你胡說些什麼。我才沒有說多餘的話,我是為新娘大人著想,只是告訴她,抱持不必要的期待只會傷心而已。」
「所以說這話根本就是多餘!」
「哥哥明明是高道先生的朋友,難道看到朋友出現情敵,竟然打算默不吭聲嗎?你對主人玲夜大人的忠誠心根本不夠!就是需要告訴新娘大人真相,請她能有自知之明。如果玲夜大人和高道先生的關係因此惡化,你打算怎麼辦?」
「所以說,妳從一開始就完全搞錯了啊!」櫻河的怒吼聲響徹整個房間。
坐在玲夜身邊的高道閉上雙眼,無奈地按住額頭。「櫻子,我不知道妳誤會了什麼,但我和玲夜大人並不是情侶關係。」
「高道先生,沒關係的,我很清楚,您不需要隱瞞。我對男性之間的戀愛沒有偏見,從您們的立場來看確實難以啟齒,但愛情是無關乎身份與性別的。」看著櫻子一臉「我十分明白」的表情,高道也百口莫辯。
「……櫻河。」高道只能向櫻河求救。櫻河毫不客氣地舉起拳頭,直接朝櫻子的頭上敲了下去。
「呀!好痛!哥哥你做什麼啦?」櫻子痛得眼眶泛淚。
櫻河更進一步用雙手捧住她的臉,緊緊固定住她的腦袋。「真是夠了,我求妳快閉嘴吧。哥哥我已經丟臉到無地自容了……」
櫻河伸出另一隻手捂住臉,哀怨地說:「我本來還以為我妹妹相當優秀,沒想到她竟然是個重度腐女……哥哥真的好遺憾啊。」
在一旁目睹事情發展經過的柚子這才第一次開口。「櫻子小姐,為什麼妳能如此斷定他們兩位是情侶呢?」
高道也對這個問題深有同感。「就是說啊,竟然懷疑我和玲夜大人是那種關係,這簡直是扭曲我的忠誠心,只讓我感到不快,對玲夜大人更是大不敬。妳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用那種眼光看我們的……」高道似乎完全沒料到,外人竟然是這樣看待他和玲夜之間的關係。
關於這一點,櫻河似乎心裡有數,露出了非常尷尬的表情。「我認為這件事不能全怪櫻子,部分原因也出在玲夜大人和高道身上。」
高道不解地問:「我們哪裡有問題了?」
櫻河看了看依舊錶情嚴肅、保持沉默的玲夜,又看向高道,隨後抓了抓頭解釋:「因為不管多漂亮的美女找玲夜大人說話,玲夜大人連看都不看一眼。因此從很早以前,就有人懷疑玲夜大人是同性戀。但他對男性的態度也很嚴苛,唯獨只允許高道靠近,對待高道也格外溫柔,所以大家開始謠傳高道該不會就是玲夜大人的對象。聽說這種說法尤其在年輕女生之間傳得沸沸揚揚。」
「竟然有這種事!」第一次得知真相的高道大受打擊。
「實際上,這似乎只是出於個人期待而產生的妄想,畢竟玲夜大人和高道都長得很好看。但有些女生似乎把這件事當真了……唉,其中一人竟然是我妹妹,真是令人頭痛。」
「才不是妄想,那是事實!我很清楚的,所以我早就下定決心要在旁守護他們兩人的戀情!」櫻子不服輸地反駁。
「我和玲夜大人之間只有純粹的主從情誼!」高道也激動地澄清。
「但高道先生之前不是說過新娘大人配不上玲夜大人,還那樣大發雷霆嗎?」
「那是兩碼子事!即便我對敬愛的玲夜大人被人獨佔而感到不甘心,我也不至於變得無能,把這種情緒表現在外!只要柚子大人是新娘,我自當會善盡秘書的職責侍奉她!」
看著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玲夜這才終於開口。「高道和櫻子,原本是這種個性嗎?」
看見連玲夜都感到些許困惑,櫻河直接吐槽道:「這個嘛,因為玲夜大人平時對旁人太不感興趣了,才會不知道這兩人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
「……這樣啊,我還以為櫻子應該是一個更文靜的女性呢。」
雖然柚子沒有說出口,但她也被平常總是溫和微笑、如影隨形陪伴在側的高道,此刻所展現出的反差嚇了一大跳。不過,從小就認識高道的玲夜居然也如此驚訝,這問題應該更大吧。雖然早聽說玲夜對他人向來冷淡,但沒想到對待高道也是如此。感覺這次事件最根本的起因,或許正是玲夜的冷漠。
「聽說在櫻子就讀的隱世學園裡,這件事已經在一些人之間傳開了,我想妹妹大概也是聽說了這個傳言。真的非常抱歉。」櫻河一臉歉意地解釋。
「不會,既然誤會都已經解開了,還請你別放在心上。」
「不,櫻子的所作所為才是最大的問題,而且這傢伙手上甚至還有這種東西。」說完,櫻河將好幾本薄薄的小相冊擺在柚子和玲夜面前。
「啊啊!哥哥,那些是我的收藏品!」不理會櫻子的大聲驚呼,玲夜隨手拿起一本翻看。下一秒,平常總是冷酷沉著的玲夜瞬間皺起眉頭,雙手甚至氣得微微發顫。柚子感到不解,從一旁探頭去看,接著整個人也僵住了。那是以與玲夜和高道極為相似的人物為主角,互相交纏的十八禁漫畫。
「順帶一提,這似乎是櫻子讓隱世學園漫畫同好會繪製的,目前擺在這裡的也只是一部分而已。」
玲夜一語不發地將漫畫摔在榻榻米上,立刻燃起藍色火焰將其焚燒殆盡。
「呀呀呀!我的收藏品啊!」
「妳竟然還做這種東西……櫻子,妳到底在想什麼!」高道厲聲斥責尖叫的櫻子,但櫻子的心思全放在那堆被燒成灰燼的漫畫殘骸上。
稍微沉思片刻後,玲夜緩緩開口。「高道,櫻子。」他的語氣雖然沉穩,但兩個人同時嚇得止住了聲音。
「櫻子,不管妳怎麼想,我愛的只有柚子一人。」
「但是,高道先生他……」
「我應該說過很多次了,我對玲夜大人只有敬意與忠誠。」高道神色嚴肅地接過話。「我確實曾在櫻子面前批評過柚子大人,讓妳產生誤會,這是我的過失。但即便是櫻子妳,我也絕不容許妳侮辱我的這份心意。」
「正如高道所說,我心中的唯一不是高道,而是柚子。對於誤會這件事還傷了柚子的妳,我心中只有憤怒。」玲夜的聲音相當平靜,他沒有大聲怒吼,但也正因如此,反而更讓人感受到一陣冰冷的恐懼。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櫻子這才終於發現是自己鬧了天大的誤會。「您和高道先生真的什麼關係也沒有嗎?」
「啰嗦。」玲夜冷冷吐出兩個字。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櫻子悲傷地垂下眼眸。見她終於理解了事實,除了玲夜以外,在場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沒有下一次了。」
「……好。」櫻子轉身面對柚子,當場恭敬地鞠躬道歉。「新娘大人,這次因為我的誤會而說了令您傷心的話,真的非常對不起。」
「啊,沒關係的。」對方突然鄭重道歉,柚子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只不過,她心想:「就當作誤會順利解決,對我們彼此都是好事吧。」
「哎呀,新娘大人真是太溫柔了。」見柚子大度原諒,櫻子相當感動。
然而,願意原諒櫻子的也只有柚子而已。
「為了懲罰妳引發這個風波,櫻子必須把剩下的收藏品全部交給高道。高道,一本不留,全部燒掉。」
「玲夜大人,遵命。」
「怎麼可以這樣!」櫻子頓時露出宛如世界末日般的絕望表情。
「也別忘了那個漫畫同好會。」玲夜補充道。
「我會將它們從這世上徹底抹去,也會確實施壓,讓他們再也做不出這種東西來。」事關自身清白,高道也顯得鬥志高昂。
「這太過分了……」櫻子眼眶泛淚,試圖死守自己的收藏品,但玲夜和高道完全沒將她的哀求聽進去。看來這對櫻子而言,確實成了一次最刻骨銘心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