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11 · 鬼的新娘 1 命運的相遇
第四章
誤會解開,迎來了大團圓……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有一個人正處於無法如此樂觀的狀態中。高道掛著深深的黑眼圈,一臉疲憊且悲壯地現身,讓柚子不禁擔心他的工作是不是特別忙碌。
不過話說回來,玲夜一整天都和柚子形影不離,反而顯得很清閑。即便柚子開口詢問原因,高道也只是打太極敷衍過去;轉而去問玲夜,玲夜也只是摸摸她的頭,什麼也沒透露。
在柚子百思不解時,有事拜訪玲夜家的櫻河帶來了答案。原來玲夜從櫻子的發言中,得知高道曾在背後抱怨柚子,高道因此受了罰。
當柚子追問高道究竟遭遇了什麼,櫻河只留下了一句「這世界上,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比較好」,便帶著看破紅塵的表情離去。
結果柚子還是不清楚詳情,只知道高道似乎被玲夜狠狠教訓了一頓。得知高道對自己沒有好感,柚子心裡雖然有些受打擊,但高道從未當面諷刺過她,於是她決定不再介意。
比起這件事,柚子眼前有另一件非在乎不可的重頭戲。玲夜告訴她,已經舉辦了好幾天的妖怪酒宴,在最後一天,柚子也必須出席,而且聽說那天還要和玲夜的雙親見面。如果被討厭了該怎麼辦?如果對方說「我們不承認妳這樣的新娘!」又該如何是好?柚子滿腦子都是糟糕的想像。
雪乃見狀出言安慰,說她根本不需要擔心,反而會被摸摸抱抱個不停,受到百般疼愛。然而,柚子從玲夜平時的作風去聯想,總覺得他背後一定有位嚴厲的父親和重視禮節的母親,只能抱著幾乎要退縮的心情迎接這一天到來。
到了當天,玲夜送來了一套淡粉紅色的振袖和服。這套和服完美襯託了柚子的個性,毫不花俏,卻同時帶有不落俗套的華麗感。那精準切中柚子喜好的美麗花卉圖樣,讓她興奮得短暫忘卻了煩惱。
以雪乃為首的幾名女傭圍著柚子替她化妝,編好精緻的髮辮後插上髮飾。看著鏡中倒映的身影,那美得彷彿不像自己的模樣讓柚子欣喜萬分。
「玲夜,好看嗎?」柚子高興得臉頰泛紅,小跑到玲夜面前轉了一圈。玲夜帶著溫柔的微笑,一把將柚子拉進懷裡,輕吻她的臉頰。
「好美,美得我想把妳關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低語著這般甜言蜜語的玲夜,今天配合柚子穿上了和服正裝,一襲由深綠與墨黑交織出漂亮漸層的色紋付袴㊟。玲夜在家幾乎都穿和服,柚子原本早該看慣了,但穿上正裝的玲夜,看起來比平時更添了幾分高貴。面對這樣的玲夜和他的情話,柚子害羞得幾乎快要暈過去。
3 袴:日本傳統服飾。穿在和服下半身的寬鬆外袍,外觀類似寬大折褶的馬褲或長裙,常見於畢業典禮、巫女服、弓道及劍道等武道服裝。
自從對玲夜表明心意以來,兩人之間的氣氛確實悄悄改變了。雖然無法具體形容是哪裡不同,但柚子覺得彼此心靈上的距離,比以往更加貼近。過去那些只會讓她不知所措的甜言蜜語,現在已經能坦然接受了。
承認自己對玲夜的好感後,也自然而然對他產生了信任。玲夜大概也察覺到了柚子的心境變化,對待她的態度比先前加倍親昵。看在旁人眼裡,那種寵溺的程度,已經到了讓人不知該把眼睛往哪裡擺的甜膩地步。
在玲夜的護衛下,柚子搭上車前往舉辦酒宴的會場。車子駛進大門,沿著被鬱郁蒼蒼的樹木環繞的綿延道路前進,最後抵達了一棟老洋房。這裡的佔地究竟有多大呢?明明就在大都市的正中央,四周卻靜謐無聲,隱隱有種闖入異世界的錯覺。
「這裡是酒宴會場嗎?」柚子問。
「對,每年都在這裡舉辦。很安靜吧?」
「嗯,非常安靜。而且總覺得這裡的空氣特別清新。」
「因為這裡有各家家主共同張設的結界,是一個與外界隔絕的空間,所以才會有這種感覺。這裡只有接受招待的人才能進來,如果擅自闖入,就會永遠在我們剛才經過的森林裡迷失方向。」玲夜稀鬆平常地說出恐怖的話。雖然明知自己是受邀而來不會出事,但柚子還是緊張地伸手抓住了玲夜的衣袖。
「我們進去吧。」
「嗯、嗯……玲夜的雙親也在裡面對吧?」
「對。」玲夜點了點頭。
這下子,柚子的緊張感頓時飆到了最高點。看見柚子繃緊了表情,玲夜低聲失笑,伸手拍了拍她的頭,安撫道:「別擔心,不會發生妳想像中那些恐怖的事。倒不如說,真正的問題在於……」
「在於?」
「……不,沒什麼。」
「話不要說一半啊,這樣我會很不安吔!」
「別離開我身邊,只要這樣做,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我知道了。」柚子彷彿在用行動表示「就算你求我,我此時也絕對不離開」一般,死死握緊了玲夜的手。
玲夜一臉溫柔地微笑著,注視著她的眼神好似在傾訴她有多可愛。兩人一同走進洋房內,裝飾著天花板的巨大水晶吊燈,以及通往二樓的豪華樓梯頓時映入眼帘。那完全不遜色於高級飯店大廳的玄關,讓柚子看得目瞪口呆。
「哇啊,好漂亮。」柚子驚嘆。這裡不僅寬敞,隨處可見的擺設也與這棟洋房的復古高級感相得益彰。像玲夜家那樣的日式建築固然很棒,但這種宛如貴族居所的洋房也同樣令人憧憬。
與光是看到建築物就幾乎被氣勢吞噬的自己不同,玲夜旁若無人地大方走上階梯。柚子用尊敬的眼神看著他,快步跟了上去。
他們一路上到了三樓,但這一路走來都沒碰見任何人,讓人不禁懷疑酒宴真的在這裡舉辦嗎?四周完全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
然而,與滿心疑惑的柚子不同,玲夜將視線望向未知的遠方,淡淡說了一句:「還真是吵鬧啊。」
「我完全沒聽到聲音吔。你說有很多妖怪聚集在這裡,真的在這棟建築物里嗎?」
「人類應該聽不出來,一樓內側的大宴會廳那邊,現在似乎相當熱鬧。」
「我們不先去那邊沒關係嗎?」
「晚一點再過去,首先要帶妳去見我的雙親。他們兩位好像在休息室里。」
在三樓的走廊上前進,玲夜走到最裡面的房間前面,停下了腳步。
「玲夜的雙親就在這裡面嗎?」
「對。」
聽到回答,柚子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腰桿。她的腦袋裡思緒瘋狂打轉,不停思索著第一句話該怎麼開口、該怎麼打招呼才顯得得體。看見玲夜把手放上門把,柚子緊張地緊緊回握住他的手。
「妳不用這麼緊張,那種顧慮馬上就會被吹飛了吧。」
「這是什麼意思?」
玲夜沒有回答柚子的提問,直接推開門走進房間。看見房內有一男一女的身影,柚子判斷對方就是玲夜的雙親,立刻恭敬地鞠躬。「初、初次見面!我是……」
「呀啊啊啊!」柚子準備好的問候,在下一秒被響起的尖叫聲硬生生打斷。
「咦?」
在柚子驚訝地睜大雙眼之際,房內的女性已經朝她突襲而來。「妳就是柚子妹妹吧!」
對方使出了讓人難以想像是由女性身上發出的力道,用力將柚子抱緊。這讓柚子滿心只剩不知所措。「咦?那個……等等……」
「討厭啦,我一直、一直好想要見見妳喔!」女性絲毫不理會柚子的困惑,熱情地用力擁抱她。就在柚子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時,那位男性也湊了過來。柚子原本還以為男性是要來拯救她脫離這個狀況的,沒想到……
「沙良,我也要、我也要!下一個輪到我了,我也想要抱抱柚子妹妹!」連男性也是這副德性,彷彿帶著「讓我也抱抱小嬰兒」的興奮感迅速縮短距離。
玲夜在此時終於伸出援手。他溫柔地將柚子從母親身上拉開,順勢納入自己懷中護著,避免她再度被搶走。「爸爸、媽媽,你們嚇到柚子了。」
聽到玲夜這麼說,柚子這才百分之百確定,眼前這兩人確實是玲夜的父母。雖然明白了……但總覺得這跟她一路上想像的公婆形象,未免差太多了。
「討厭啦,再抱一下下又有什麼關係。」
「我都還沒抱到吔。」
原本以為會是嚴肅而不苟言笑的人,甚至還在腦中排練了嚴謹的打招呼方式,結果第一面就完全超出了想像。與安靜內斂,光是站在那裡就會散發強大霸氣的玲夜截然不同,他的雙親竟會是如此隨和親切?
不只外表看起來很溫柔,遣詞用字和營造出來的氛圍也充滿了活力。那副模樣,簡直讓人忍不住懷疑他們到底是不是玲夜的親生父母。
「那個……玲夜,這兩位真的是你的雙親……沒錯吧?」
「非常遺憾,他們確實是跟我血脈相連的親生父母。」
「我是玲夜的父親千夜喲~」
「我是母親沙良喲~」
好、好活潑……看著眼前滿臉笑容的兩位長輩,柚子一路上反覆想像的嚴肅長輩形象,在這一瞬間崩塌。玲夜的父親也就是鬼龍院的家主,按理說是統帥所有妖怪的首領才對,明明該是尊貴無比的存在,但從千夜身上卻完全看不出這種威嚴。反倒是玲夜,看起來還比較像妖怪的首領。
「兩、兩位真是溫柔的父母呢……」受到的衝擊實在太大,柚子一時間只能擠出這句客套話。倒不如說,她已經震驚到說不出其他話來了。
不理會柚子滿心的困惑,玲夜的雙親只是單純地感到開心。
「哎呀,她說我們溫柔吔。」
「啊哈哈,能被這麼誇獎真開心。看來我們成功留下很好的第一印象了呢。」自始至終滿臉笑容的雙親,明明是鬼族妖怪,卻讓人感覺充滿了人情味。玲夜的雙親確實擁有絲毫不遜於玲夜的絕美外貌,身上更散發著讓人放鬆的愉快氣息。
「看吧,緊張感是不是全部被吹跑了?」這是玲夜進房前說的話。
「確實全部被吹跑了呢。」柚子心想,玲夜大概早就料到會是這種局面了。此刻的柚子已經感受不到半點緊張,原本緊繃的身體也不知不覺放鬆下來。這時她才想起自己還沒有好好打招呼,於是從玲夜的懷中掙脫出來,深深一鞠躬。「那個……我叫做柚子。平時受到玲夜非常多的照顧,很高興今天能見到兩位,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一抬起頭,兩位長輩就像看著什麼溫馨畫面一般,眼神無比溫柔地看著她。
「我們才是,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喔,柚子妹妹。」看起來他們對柚子沒有絲毫厭惡,這讓她終於鬆了一口氣,徹底放下心來。
「別站著了,我們坐下說話吧。」千夜熱情招呼。
沙良也跟著附和。「我一聽說你要帶柚子妹妹來,可是幹勁十足地準備了好多甜點呢!草莓蛋糕、馬卡龍、布丁還有塔類,另外也有大福、黃豆粉麻糬和羊羹……柚子妹妹喜歡哪一個啊?妳比較喜歡西點,還是喜歡和菓子?」
「請、請兩位別這麼費心。」看著桌上擺得滿滿的甜點,柚子這才猛然驚覺一件事——她完全忘記準備伴手禮了。
「啊……」柚子不知所措地移開視線。察覺到異狀的玲夜探頭看向她。「怎麼了嗎?」
「我要來拜訪你的雙親,卻忘記帶伴手禮過來了,怎麼辦……」柚子把臉湊近玲夜耳邊,自以為壓低了音量,但玲夜的雙親其實聽得一清二楚。畢竟妖怪和人類不同,聽力非常敏銳。
「哎呀呀,妳完全不用在意這種事啦。」
「對啊對啊,這裡有這麼多甜點,大家一起吃就好了~」
「真的很抱歉。」柚子惶恐地說道,玲夜溫柔地摸摸她的頭,對她體貼一笑。「妳不用在意這個。」
有了這句話,柚子的心情輕鬆不少。但不經意看向玲夜的雙親時,卻發現兩人都驚訝地睜大眼睛。
「請問……怎麼了嗎?」見兩人停下動作,柚子開始不安起來,擔心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一聽到她開口詢問,兩人才回過神來。
「啊啊,柚子妹妹妳沒做錯什麼,我們只是稍微被嚇到而已。」
「沒想到玲夜也能露出這麼溫柔的表情啊。」兩人在意的根本不是柚子,而是玲夜。
對柚子來說,她早就看慣了玲夜的笑容,但這對身為父母的兩人而言,卻是足以驚訝到愣住的奇景。
沙良忍不住坐到柚子身旁,開始逼問她。「玲夜對妳好嗎?」
「很好。」
「玲夜在妳面前常常笑嗎?」
「這個嘛,我覺得他很常笑。」
「妳和玲夜住在一起,有沒有缺什麼東西啊?」
「沒有。」
「那玲夜他……」
「媽媽。」面對一連串的提問攻勢,玲夜終於忍不住出聲制止。
「因為人家很好奇嘛!千夜你說對不對?」
「就是說啊~因為你以前對所有靠近你的女生都冷淡得要命,甚至還傳出你和高道在交往的謠言呢。所以我們一直好擔心,不知道你到底懂不懂得好好對待女孩子。」千夜一臉無奈地擺了擺手。
「……那個謠言,連父親都聽說了啊……」玲夜按了按眉心,看來不知情的果然只有當事人。
「別擔心別擔心,只要你在今天的酒宴上和柚子妹妹甜甜蜜蜜的,那種流言蜚語馬上就會消失無蹤啦!況且那個傳聞也只是少數人在傳而已。」
「希望如此。」玲夜淡淡回應。不管外人怎麼說,他自己都毫不在意,他唯一擔心的,只有柚子會不會因為這些謠言而再度受傷。
而柚子本人此時卻很有自信,即使再次聽到相同的話,她一定也能一笑置之,所以怎樣都無所謂了。能產生這樣的想法,是她先前所沒有的,這正是她對玲夜懷抱深刻信賴的最好證明。
接著,他們一邊品嘗甜點一邊暢快聊天,時間轉眼間便悄悄流逝。
「哎呀,差不多該過去了,要不然會被罵呢。」看了看時鐘的千夜站起身來。「今年的宴會也快結束了,我們去把柚子妹妹介紹給大家吧。」玲夜朝柚子伸出手,柚子順勢握住他的手站起身,四個人一同走出房間。
走下樓梯來到一樓的宴會廳時,有位男性突然快步跑到千夜身邊,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這樣啊。」不知道聽見了什麼,千夜此時露出的微笑,與剛才的溫和截然不同,隱隱透著一絲狠戾。他將視線移向玲夜,淡淡開口:「似乎是從狐月新娘口中聽到了風聲,她那對雙親不經允許,偷偷闖進宅邸的範圍了。」
與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的玲夜不同,柚子一開始還有些茫然,覺得這事似乎與自己無關。但她馬上反應過來——狐月新娘指的是花梨,而花梨的雙親也就是自己的父母。
「我爸爸和媽媽?」柚子立刻想到,他們該不會是來找自己的吧?可是玲夜明明說過,沒有收到邀請的人,會永遠在森林裡迷失方向。
即便早已下定決心將他們當作陌生人,但內心某處終究還是留下了一抹血緣的情分,擔憂的情緒不禁湧上心頭。
「他們會怎麼樣?」柚子仰起頭,擔憂地詢問玲夜。
然而,回答這個問題的卻是千夜。「柚子妹妹,妳別擔心啦~他們現在雖然迷失在森林裡,但遲早會有人去把他們領回來的。不過,在宴會結束之前,為了給他們一個教訓,應該會先晾著他們不管吧。」
「這肯定是最後的垂死掙扎。狐月家的金援中斷,他們大概是來找妳求救的……這兩人的臉皮倒是有夠厚。」玲夜語氣冰冷。
「咦?是這樣嗎?可是花梨不是狐月家的新娘嗎?」第一次得知這件事的柚子震驚地睜大雙眼。因為在她看來,只要花梨依然是妖狐家的新娘,就不可能斬斷資金援助。
玲夜冷哼了一聲,解釋道:「他們利用妖狐的力量蒙蔽鬼族的耳目,私下與妳接觸了吧?我對此提出抗議後,妖狐家主一怒之下給了他們這個處罰。妳的雙親不久後就會被送往遠方。如此一來,他們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妳,妳也不需要再擔心了。」
「原來事情已經變得這麼嚴重了……」
「對我的新娘出手,等同於蓄意挑釁鬼龍院。」
在柚子好不容易消化完玲夜的話時,千夜突然有些玩味地插了一句。「妳那個妹妹也是,如果這場宴會結束後,還能安穩地當她的小新娘就好了呢~」
千夜這句意味深長的話,頓時讓柚子有些掛心。「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走吧。」玲夜打斷了對話,在不給予正面回答的催促下,帶著柚子繼續往前走。
來到舉辦酒宴的大宴會廳門前,裡頭傳來人聲鼎沸的喧囂聲。一想到裡面聚集著眾多妖怪,柚子再次剋制不住地緊張起來。
「那麼,接下來和玲夜交換嘍~」原本護送著自己妻子的千夜突然走到柚子身邊,極其自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咦?咦?」柚子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眼睜睜看著玲夜緩緩退開,只能在玲夜與千夜之間來回張望,急得驚慌失措。
千夜絲毫不理會柚子的混亂,開朗地喊了一聲「Let's go」,便帶著她大步踏進了大宴會廳。
大宴會廳內燈火輝煌,俊男美女們談笑風生、杯觥交錯,正盡情享受著這場盛宴。雖然柚子在雪乃等人的巧手打扮下顯得十分精緻美麗,但一走進這群容貌絕美的妖怪當中,那股強烈的格格不入感便撲面而來。那是天壤之別的形貌差距,任誰看一眼,都知道柚子只是個普通人類。
妖怪們華麗得幾乎要閃瞎柚子的眼,不過幸好平時天天看著玲夜,柚子對美貌的免疫力也提升了不少。雖然心裡難免膽怯,她還是暗暗在腹部使勁,挺起胸膛向前邁步。
與千夜一同不斷往宴會廳深處前進的過程中,轉眼間,周圍便被一群高喊著「家主大人」、「家主」,爭相想與千夜攀談的人給團團包圍。與滿心想後退逃跑的柚子截然不同,千夜早就對這種大場面習以為常,滿臉笑容、遊刃有餘地應對著。
圍繞在千夜身邊的妖怪看見他身旁帶著一個從未見過的女孩,理所當然地對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哎呀,這位姑娘是?」有人好奇發問。
「我未來的兒媳婦喲。」千夜笑咪咪地介紹。這話一出,在場一半的人感到震驚,另一半早已聽聞玲夜尋獲新娘傳言的人,則是露出瞭然的表情。
「哎呀,這就是傳聞中的新娘大人吧。」
「少當家真的找到新娘了啊?」
彷彿被人從頭到腳打量審視著,瞬間成為全場話題中心的柚子,只能拚命控制臉頰快忍不住的抽搐,努力維持著僵硬的完美笑容。
在經歷了這場萬眾矚目的焦點洗禮,好不容易得以解脫並回到玲夜身邊後,玲夜這才溫柔地向她道出方才與她分開的真正原因。
「那是為了對外正式宣告,妳是鬼龍院全族認可的新娘。由身為家主的父親親自引領並介紹妳,不僅能提升妳的身份價值,往後也更能保護妳的安全。」
「原來……是這樣啊……」聽完玲夜的解釋,柚子心中只剩下滿滿的感動與安心。
「累了嗎?」玲夜關切地問道。
「沒、沒問題的……」柚子連忙回答。即便她平時天天看著玲夜,對俊男美女早已有了一定的免疫力,但此時被這麼多外貌艷麗的妖怪團團包圍,心裡難免還是感到一絲膽怯。不過,如果是為了能被正式認可為玲夜的新娘,這點程度的考驗她還是能夠忍耐的。
起初,柚子原本還有些提心弔膽。她以為這群高傲的妖怪即便不會當面酸她「妳配不上玲夜」,也很有可能會話中帶刺地百般刁難。沒想到這類勾心鬥角的事完全沒有發生,讓柚子感到相當意外。
如果是人類的社交聚會,確實很可能上演這種踩低捧高的戲碼;但在場的幾乎都是妖怪,他們深刻理解新娘是由妖族本能宿命選出來的。在這樣的認知下,根本不會有人出言質疑,反而處處瀰漫著可喜可賀的祝賀氣氛。
就在這時,柚子突然察覺到一股尖銳的視線。她疑惑地朝周圍張望,赫然發現花梨正狠命地瞪著自己。而瑤太就站在花梨身邊,臉上帶著些許不安的表情看著她。
「花梨……」柚子低喃。
玲夜順著柚子停滯的視線望了過去,淡淡解釋道:「狐月家在妖怪之中也是地位崇高的家族,他帶著新娘出席宴會並不足為奇。」玲夜看向瑤太和花梨的眼神在剎那間變得無比深邃銳利,但隨後他就像立刻遺忘了這兩人的存在般,再次轉頭對柚子展露溫柔的笑容。「要不要吃點什麼?」
「嗯!」柚子用力點頭。她已經和花梨斷絕了關係,對方雖然曾是她的妹妹,但如今也只是毫無瓜葛的陌生人了。她們兩人未來的道路,將再也不會有任何交集。柚子平靜地轉過身,將背影留給花梨,把對方的存在徹底拋到了遠方。
來到整齊並列著各式精緻料理的長桌前,柚子夾起想吃的菜肴放進盤中。雖然這場酒宴採取的是站立用餐的酒會形式,但因為預計待到最後的人相當多,會場也貼心地準備了可以坐下來用餐的桌椅。
她向侍者要了一杯飲料潤潤喉,正一邊與玲夜聊天,一邊慢條斯理地享用美食時,會場另一頭突然掀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那動靜簡直與玲夜父親入場時不相上下。
「怎麼了?」柚子好奇地張望。
「啊啊,大概是妖狐家的家主到了。」
柚子順著眾人視線的焦點看去,從人群晃動的縫隙中,她看見了一位留著一頭閃耀銀白光輝的秀髮、宛如精緻人偶般美麗的女性。「哇啊,好美的人……」柚子忍不住讚歎。
那是一張絲毫不遜色於櫻子的容顏;如果說櫻子的美宛如白百合般端莊嫻雅,那麼這位妖狐家主的華麗與高貴,便猶如一朵盛開的墨染牡丹。
「狐雪撫子,是九尾狐。她的年紀比我父親還要年長。」玲夜在一旁低聲說道。
「什麼?年紀這麼大嗎?可是,玲夜的爸爸看起來也十分年輕啊。」柚子吃驚不已。千夜和沙良外表看起來都只有三十齣頭,完全看不出已經有了玲夜這樣早已成年的孩子。而這位女性竟然比玲夜的雙親還要年長……柚子心中不免產生了疑惑,難道妖怪真的都不會老嗎?
就在這時,受到眾人簇擁的撫子,不知為何竟筆直朝著柚子他們這桌走了過來。
「不覺得她好像是朝著我們走過來的嗎?」
「是啊。」
不理會玲夜瞬間一臉嫌惡的表情,撫子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在兩人面前站定。一對上柚子的視線,撫子便微微勾起唇角,那張絕美的容顏上散發著難以言喻的極致誘惑。即便是身為女性的柚子,此時也忍不住俏臉一紅。
看見柚子這般純情的反應,撫子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呵呵呵,少當家,你還真是找到了一位無比可愛的新娘呢。」
「這種事不用別人特意提醒,我比誰都明白。」玲夜毫不害臊地斷言道。看著他那理所當然的態度,反倒是站在一旁的柚子害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還真是疼老婆疼得無可救藥呢。」撫子覺得相當有趣地格格嬌笑起來。打趣完玲夜後,她重新將視線落回柚子身上。「我的名字是撫子。」
聽到這位大人物主動向自己打招呼,柚子慌慌張張地站起身。「我是柚子!接下來請多多指教。」
「先前我的族人對妳做出了極其失禮的舉動,這點還請妳見諒。」
「失禮的舉動?」柚子愣了一下,有些摸不著頭腦。
玲夜在一旁冷哼一聲,替她補足了說明。「就是前幾天突襲妳的那群害蟲。因為背後有那隻狐狸私下動手腳,他們才會成功闖進。」
聽完玲夜的話,柚子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為什麼當初明明身邊跟著那麼多強大的保鏢,自己的父母卻還能成功突襲她,對她糾纏不清的真正原因。
柚子先前一直有些疑惑。那時身邊明明跟著那麼多強大保鏢,她的父母是怎麼找上門的?不過,如果跑去質問保鏢,感覺就像在責備他們辦事不力,所以她始終無法問出口。
「啊,沒關係,最後並沒有釀成大禍,還請您別放在心上。」柚子體貼地回應。畢竟當時有小鬼拚命保護她,這才沒有出什麼大事。而且話說回來,真正使壞的人是瑤太,身為一族家主的撫子並沒有對她做過任何壞事,柚子自然也不會想遷怒於她。
「妳真是個善良的孩子呢。」撫子笑咪咪地看著她,不知為何,突然伸手溫柔地摸了摸柚子的頭,意有所指地低喃。「要是那小子的新娘,器量也能像妳這麼大就好了。」撫子的視線意有所指地鎖定在遠處的瑤太和花梨身上。
「哎呀,罷了。今天能見到少當家的小新娘,真是太好了,先走一步嘍。」撫子話音剛落,又如同來時一般,聲勢浩大地帶著一群隨從大步離去。
「好、好緊張喔……」柚子拍了拍胸口。
「嗯,她可是妖怪當中,發言權僅次於我父親的人。」
「原來是這麼厲害的人物嗎?」
「看來她似乎挺中意妳的。」
「是這樣嗎?」柚子有些迷茫。感覺對方剛才好像只是摸了摸自己的頭而已,不過既然玲夜都這麼說了,那大概就是這樣吧。
徹底放鬆下來後,她突然想去一趟洗手間。「玲夜,我去一下洗手間。」
「需要我陪妳一起去嗎?」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再怎麼說,柚子都不希望一個大男人傻傻地站在女性洗手間外面等她,於是委婉地拒絕了。明明平時總是過度保護,此時的玲夜卻意外地乾脆退讓,雖然讓柚子心裡莫名有些在意,但她還是起身離席。
走出大宴會廳後,她朝著二樓邁開步伐。不知為何,這棟洋房只有二樓設有女性洗手間,柚子踏上從玄關就能看見的宏偉大樓梯,快步往二樓走去。
解決完內急,再次朝著樓梯方向走回去時,花梨居然就站在前方的走廊上。與其說是恰巧碰上,那模樣倒更像是在專程在此等候她。柚子對花梨那狠狠瞪過來的眼神視而不見,打算直接與她擦身而過,不料花梨卻突然從身後一把拽住她的手。
柚子不得不停下腳步。一轉過頭,花梨那雙氣得幾乎翻白眼的臉龐便映入眼帘。
「有什麼事嗎?」
連柚子自己都嚇了一大跳,她的聲音居然比想像中還要冰冷。這完全不是對著從小一起長大、陪伴多年的妹妹說話時該有的口吻。由此可見在柚子心中,花梨早已逐漸退出家人的行列,變成一個比陌生人還要更加疏離的存在。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家現在可是因為妳陷入了非常糟糕的絕境吔!妳竟然還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把這當作跟自己無關的事!妳難道不覺得自己有錯嗎?」花梨急切地質問。
柚子頓時想起玲夜剛才提過,狐月家已經中斷對家裡資金援助的事,花梨大概指的就是這件事吧。
「我什麼也沒有做。」柚子神色平靜。正如她所說,她確實什麼也沒有做。被中斷金援,完全是雙親和花梨自己的所作所為招致的惡果。儘管其中包含了她是鬼龍院家認可的新娘,才會受到這等程度的重視與庇護也是事實……
「這還不都是因為姊姊不肯快點回家的緣故!我都那樣苦口婆心地勸過妳了。鬼龍院先生明明在外面有情人,姊姊繼續待在那種地方,遲早只會變得不幸而已!」
「妳居然還在提這件事啊。那件事早就順利解決了,玲夜已經親自對我解釋過,那純粹只是一個天大的謠言。」柚子用力揮開花梨拽著她的手,正面迎向花梨的注視。
這一次,她再也不會動搖了。自從對玲夜表明了心意,親耳聽見玲夜的真心告白,並決定全心全意信任他的那一刻起,柚子的內心便擁有前所未有的堅強與勇氣。
「花梨,妳為什麼就這麼急著、這麼渴望去否定我是新娘這件事呢?」
「我是為了姊姊著想……」
「為了我?才不是這樣吧。」柚子毫不客氣地戳破她的謊言。「妳只是討厭我擁有跟妳相同的身份……不對,是討厭我的地位爬得比妳還要高。妳根本沒辦法容忍我成為鬼龍院如此高貴家族的新娘。妳嘴上口口聲聲說是為我好,但妳的心裡,其實只是想要繼續維持妳那高高在上的優越感而已吧?妳就這麼無法容忍嗎?無法容忍原本被妳踩在腳底下、原本以為比妳低劣的我,竟然能成為玲夜的新娘。」
看見花梨瞬間慘白、死死咬住下唇的表情,柚子便明白,自己完完全全說中了。
「……明明就是真的!姊姊明明就是個爸爸不愛、媽媽也不愛的可憐小孩!妳以為鬼龍院大人真的愛妳嗎?那怎麼可能!根本不可能有人會需要一個連家人都不愛的姊姊!」
雖然心裡早就明白,但當面聽到這番不被愛的話語,胸口還是狠狠揪了一下。那痛楚,彷彿將快要結痂的傷口硬生生再次撕裂。然而,柚子早已不是以前那個凡事看家人臉色、卑微活著的柚子了。
「我確實不被家人所愛,但現在那件事已經無所謂了。我已經決定徹底忘記你們,因為我現在非常幸福。我的現在以及未來,都不需要花梨,也不需要爸爸和媽媽。」這是柚子對自己、也對花梨表明的堅定決心。為了不讓花梨和雙親繼續威脅她的生活,也為了不讓自己的心再度動搖。
「我不允許這種事情!我們一家人就是因為妳才四分五裂的……就連瑤太也是,他以前明明那麼溫柔,不管我有什麼要求都會替我實現,現在卻突然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自從妳被選為新娘之後,所有事情都變調了!妳明明只是個平凡人,怎麼可能會是新娘?妳應該要儘快認清妳和特別的我完全不同,只要像以前一樣討好我、乖乖聽我的話就好了!如此一來,我們又能像以前一樣一家人在一起……」
「妳口中的『一家人』根本從來不包含我在內啊。如果要說四分五裂,我早就沒有家人了。不對,我的家人只有爺爺和奶奶。妳別因為自己無法順心如意,就把錯全怪在我的頭上。」花梨還想要再反駁些什麼,但柚子已經不想再聽,直接轉過頭邁步離開。
就在她走到樓梯口準備下樓時,花梨突然從後面用力抓住柚子的肩膀,力道之大讓柚子嚇了一大跳。一轉過頭,只見花梨面目猙獰地死死拽著她。
「喂,住手!這樣很危險!」
「就是妳的錯!明明就是妳不好!」情緒激動的花梨力氣大得驚人,完全拉不開。
兩人頓時扭打成一團,花梨發瘋似地拉扯柚子的頭髮,銳利指甲狠狠划過柚子的臉頰,留下一道血痕。柚子拚命抵抗,混亂中將手往下揮打,掌心正好結結實實甩在花梨臉頰上。花梨瞬間被打得停止了動作。此時,兩人的髮型都亂成一團,模樣顯得相當狼狽。
就在柚子以為風波到此結束、心中稍微鬆懈的瞬間——花梨竟使出全身的力氣,歇斯底里地猛然一撞,將柚子狠狠推下了樓梯。
下一秒,柚子腳下一空,整個人瞬間失去了重心。當她意識到自己正從樓梯摔落時,身體早已傾斜騰空,根本來不及抓住一旁的扶手,眼看就要跌下去了!
就在柚子緊閉雙眼,以為要承受劇烈疼痛的剎那,她的視野突然被一片耀眼的藍色火焰溫柔包裹。那圍繞全身的溫暖感覺是如此熟悉,讓柚子心中的恐懼在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溢而出的安心感。
「柚子,沒事吧?」藍色火焰消散的同時,柚子發現自己已經安穩地落入了玲夜的懷抱中。
被玲夜打橫抱起的柚子仰起頭看著他,那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如同最初被藍色火焰包圍時那般,溫柔地包裹著她。「嗯,我沒事。」
玲夜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回地面。落地時柚子的腳步稍微踉蹌了一下,但玲夜立刻穩穩地扶住了她。「謝謝你。」道謝過後,玲夜輕柔地撫上柚子的臉頰。
指尖觸碰的瞬間,臉頰上隨之竄過一陣輕微的刺痛,緊接著只見玲夜深邃的紅眸光芒一閃,原本火辣辣的疼痛便奇蹟般地立刻消退。
「還有其他地方會痛嗎?」
明白是玲夜替她治療好了傷口,柚子再次感激地道謝。「謝謝你。」
「不用謝。是我不好,對不起。」
「為什麼玲夜要道歉?」
「……我明明察覺到那女人跟在妳後面離開了,但我卻只是在旁觀望。所以,妳可以責怪我。」玲夜的眼神里滿是擔憂與自責。
看著他這副模樣,柚子根本不想要責備他。況且,玲夜也不可能料想到花梨竟然會瘋狂到把她推下樓梯,因為就連柚子自己也完全沒料到。
她抬起頭順著樓梯往上看,此時的花梨似乎終於恢複了理智,明白自己方才闖下了什麼滔天大禍,整張臉嚇得面無血色,僵硬地站在樓梯上方。花梨一開始大概也沒打算下這種狠手,純粹是一時被嫉妒與憤怒沖昏了頭,才做出此等衝動之舉。
「花梨!」
瑤太從柚子身邊疾步掠過,跌跌撞撞地朝樓梯上方衝去。見到未婚夫前來,花梨立刻泫然欲泣地一把抱住瑤太。
「哎呀,這下可鬧出天大的亂子了呢。」
「確實如此。」
話音剛落,千夜和撫子也相繼現身。千夜探過頭來,關切地看著柚子。「柚子妹妹,妳沒事吧?」柚子點點頭,示意自己並無大礙。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那麼,撫子妹妹。」
「是啊,我可是早已好好警告過了,而且是再三警告。真沒想到,這孩子竟然愚蠢到這種地步。」撫子抬眼望向樓梯上方,一雙狐眸危險地瞇了起來,接著說道:「瑤太,你現在應該心知肚明了吧?」
聞言,瑤太的身體猛地一顫。
「身為妖狐一族的家主,本座絕不同意迎接這般愚蠢無知之輩,成為我族的族人。」撫子冷冷宣告。
「撫子大人!求求您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拜託您了!我這次一定會好好勸導她的,所以……」瑤太誠心誠意地懇求,卻被撫子冷酷地一口回絕。
「不行。這女孩已經連續犯了兩次過錯,先前本座早已給了她閉門思過的機會,親手毀掉這份仁慈的是她自己。同時,這也是光顧著縱容溺愛,卻沒能及時阻止她的你之過錯。」
「玲夜?」一旁不清楚背後內幕的柚子,有些茫然地抬頭看向玲夜。
玲夜攬著她,沉聲解釋道:「我和妖狐家主先前便達成了協議。如果妳妹妹再次對妳動手,她就會和妳父母一起被放逐到遠方,妖狐一族也將不再承認她是瑤太的新娘。」
「那花梨她……」柚子仰頭望向樓梯上方的瑤太。只見瑤太像是拚命想表達自己不願與愛人分開一般,死死地將花梨擁入懷中。
然而,撫子對這樣的瑤太下達了最後通牒。「立刻將這女孩和她的雙親一同送走。自此之後,這女孩不再是我族的新娘。身為家主,本座絕不認可她的身份。」
聽見這道死刑般的宣判,瑤太全身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當場無力地跪倒在地。
而花梨似乎直到這一刻都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驚慌失措地看著未婚夫。「瑤、瑤太……?」
「花梨,為什麼要這樣啊!我明明……明明再三告誡過妳,絕對不要再去招惹妳姊姊了啊!我不是說過,要是不聽話,我們就再也沒辦法在一起了嗎!」看著瑤太崩潰落淚、朝自己大吼,花梨徹底慌了手腳。
「這、這都是姊姊的錯啊!要是沒有她,很多事情根本就不會變成這樣,所以……瑤太,對不起嘛,你別哭成這樣好不好?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敢了……」
「已經太遲了……我們再也沒辦法在一起了。」
「什麼?……為什麼啊?」
「因為妳傷害了鬼龍院家的新娘!我們一族已經不可能迎娶妳進門了!」
聽到瑤太這般絕望的哭喊,花梨的情緒再度失控,隔著樓梯惡狠狠地瞪著柚子。「又是姊姊!全都是因為妳!」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瑤太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無力地替柚子反駁。
看著將所有不幸與罪過都盲目歸咎於自己身上的花梨,柚子明白,這個妹妹今後恐怕也會一直抱持著這份怨恨與執念,面目可憎地活下去吧。
「留給你們道別的時間吧,好好珍惜剩下不多的日子。」撫子冷漠地丟下這句話便轉身離去,千夜也隨後跟著離開。而柚子則在玲夜的輕推下,被帶著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
這便是她們親姊妹之間的永別。雖然重獲新生,但一種沉重、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依舊令柚子的心隱隱作痛。
「妳還在意嗎?」察覺到柚子神色黯然,玲夜伸出雙手,輕柔地捧起她的臉頰。
「說不在意是騙人的……總覺得很難用言語具體形容現在的心情。」不再被承認為新娘的花梨,即將要和雙親一起被放逐到遙遠的異鄉。這麼一來,此生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與柚子相見了。
柚子心中感到有些錯愕,或許也帶著一絲微弱的同情。那個過去總是藉由貶低柚子來得優越感的花梨,以及沒能及時阻止花梨失控的行徑、最終導致兩人被迫分離的瑤太,這兩個人今後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難道真的沒有其他退路了嗎……
「柚子,妳不需要在意。那些人已經成為過去式了。為了我們的未來,把妳現在這些多餘的包袱和感情都丟掉吧。」玲夜溫柔地勸導。
真的可以就這樣丟掉嗎……?柚子在心中自問。片刻後,她在心中堅定地搖了搖頭。不,她不會遺忘,她會將這一切好好地銘記在心。
因為這絕對是一段不該被遺忘的情感,那是過去在雙親身邊、無論如何乞求也無法撒嬌的酸楚與落寞。
每當看見父母總是將花梨放在第一位,她一邊卑微地忍耐,一邊卻又忍不住期盼雙親能分給自己一點點關注。對妹妹花梨懷抱的複雜心情,以及不知從何時起早已學會的放棄與認命,這一切的壓抑,最終都讓柚子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或許,她不需要擁有這般悲傷的過去;或許,選擇遺忘會活得更輕鬆。但是,即使主動想要忘記,那些受過的傷也絕不是說忘就能遺忘的。因為那也是柚子人生的一部分。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記在心中吧。不要遺忘、學會接納,並將這一切受挫的過往,都化作創造未來人生的養分。柚子在心中默默做出了決定,她要把過去那些苦澀的日子,以及今天這值得紀念的一天,都深深地刻在心上。
「如果妳想這麼做,那就這麼做吧。但千萬別忘了,只要感到難受,隨時都有我陪在妳身邊。」玲夜溫柔地看著她。
「嗯,你今後也要一直陪在我身邊喔。」
「那是當然。就算哪天妳說不要我了,我也會死皮賴臉地黏著妳不放。」
聽見他這番無賴卻深情的承諾,兩人不由得一起呵呵笑了起來。玲夜輕輕地將她擁入懷中,那種彷彿能全面接納她一切的溫暖擁抱,瞬間融化了柚子心底殘存的冰霜。
「酒宴已經結束了,我們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嗯,我想回家了。」
「好,我們回家,回屬於我們的家。」
回去那個家——那個溫暖接納著不停流浪、苦苦尋求歸宿的柚子的地方;回去那個有著溫柔的人們守候、能讓她安心歇息的安寧之所。
日子回到了那看似一如往常、毫無變化的日常。
清晨起床、享用早餐,換上整潔的制服後出門上學。走進教室後,便和身邊的朋友們互道早安,天南地北地閑聊著。眼前是一如既往的光景,沒有任何改變。然而,又有誰能察覺,在經歷了這段時間的風雨後,柚子的心境早已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過去,那些如影隨形,讓她宛如迷途羔羊般的不安與惶恐,在與玲夜相遇之後,都已經被他一一拂去,這讓柚子變得比以往更加堅強。雖然一路上也曾有過無數的糾結、不知所措與膽怯,但在接納了玲夜毫無保留的愛,並確認了自己同樣深愛著玲夜之後,她終於學會信任他。
她得到了跨出步伐的勇氣。此時此刻的柚子,再也不是過去那個總是渴求著愛,卻又畏縮不前的自己了。
「柚子,妳最近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透子在午休時突然這麼說道。
「有嗎?」
「嗯,妳看起來比以前開朗多了。」
「是嗎?我自己倒是不太清楚。不過,若真有改變,大概都多虧了玲夜吧。」
透子翻了個白眼,有些受不了地調侃。「好啦好啦,這碗狗糧我領了,妳可以不用再放閃嘍。」
「透子不也一樣,平時總是和喵吉恩恩愛愛的。」柚子笑著反擊。
「因為我們認識很久了嘛。」
正當她們愉快地聊著家常時,教室里突然響起了一陣突兀的驚呼聲。柚子和透子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大跳。她們環顧四周,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卻發現全班女學生幾乎都已經聚集到了窗邊。
「討厭啦,那男人也太帥了吧。」
「簡直是極品,這眼睛也太享福了……」女學生們不禁紛紛發出讚歎,一個個臉頰染得通紅。
柚子與透子禁不住好奇,也跟著湊過去往窗外看。只見校門口停著一輛奢華的高級轎車,而某個柚子無比熟悉的身影,正氣定神閑地佇立在車旁。
「咦?玲夜?」
「那不是少當家嗎?他怎麼來了?」
「我也不知道吔。」
正當柚子百思不解地歪著頭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一看,螢幕上隨即跳出一行簡短的文字——「我來接妳了。」
既然已經放學,柚子便慌慌張張將課本與文具收進書包里。
「透子,那我先走嘍。」
「明天見~」
柚子急忙抓起書包想走出教室,不料大和卻突然橫跨一步,擋住了她的去路。
自從那次決裂之後,大和便再也沒有對柚子說過半句話。此時看著這個突然跳出來攔路的前男友,柚子訝異地盯著他,眼神里滿是不解。
「柚子,我啊……在那之後仔細思考過了。關於花梨的事情,我當時果然只是一時鬼迷心竅罷了。」大和一臉深情地開口。
「所以呢?」柚子語氣冷淡。
事到如今,大和究竟想要喜歡誰、去追求誰,都和柚子毫無半點關係,她甚至連聽都不想聽。
然而大和卻以為她還在賭氣,居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急切地吐露:「我們複合好不好?我終於明白,我心裡果然還是最喜歡妳。雖然繞了一點遠路,但我認為這樣的結果才是最好的。」
此時此刻,教室里的所有女學生全都用極其冰冷的視線狠瞪著大和。畢竟班上的每一位同學,都對大和當初變心拋棄柚子的惡劣行徑心知肚明。
雖然柚子本人自始至終一句怨言也沒說,但大和那副若無其事、毫無悔意的傲慢態度,早就讓透子氣得咬牙切齒。
於是透子開始在私下散播大和的惡行,雖然形式上像是八卦傳言,但內容卻句句屬實。因此,大和以往在學校深受女生歡迎的風光形象,早已徹底跌落神壇、一蹶不振。
然而,大和卻完全沒察覺到周圍那些鄙夷的冰冷目光,依舊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柚子,妳根本配不上那種豪門男人,像他那樣的身份,劈腿是遲早的事,到時候隨隨便便就會把妳拋棄的。」
大和到底哪裡有臉說出這種話啊?聽到這番話的每個人心裡都這麼想。
「可是我就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我會一輩子珍惜妳……喔噗!」
大和那喋喋不休的厚臉皮情話還沒說完,柚子便用盡全力,猛然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摑在他臉上。看著大和整個人跌坐在地上,狼狽不堪地捂著紅腫的臉頰,柚子只覺得積壓在胸口多日的所有鬱悶,在這一瞬間全部煙消雲散,簡直痛快到了極點。
「啊~真是太爽快了!」
柚子帶著神清氣爽的暢快神情,連看都不再看大和一眼,直接優雅地跨過他的身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接著,她一路小跑,頭也不回地奔向校門口——那個正靜靜等候著她、她一生摯愛的玲夜身邊。
「玲夜!」
「柚子,歡迎回來。」看見她奔向自己,玲夜展露出無比溫柔的微笑,張開雙臂迎向她。
「我回來了!」柚子高興地撲進他的懷裡。
從今往後的漫長歲月里,這個溫暖且無比強大的懷抱,將會是柚子一生永恆不變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