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11 · 鬼的新娘 1 命運的相遇
第二章
玲夜領著柚子回到的地方,並非鬼龍院家的主宅,而是他個人的私邸。
即便如此,這座豪宅的規模仍讓柚子瞠目結舌。得知身為家主的玲夜雙親住在主宅,且主宅更是此處的好幾倍大後,她對鬼龍院家的財力甚至感到一絲畏懼。
自己真的是這種大人物的新娘嗎?也難怪她會懷疑是否出了什麼差錯,畢竟人類不比妖怪,無法感知自己是否具備新娘的身份。
事到如今還如此動搖,讓柚子有些討厭自己。她害怕玲夜也會像那個提出分手的前男友,或像過往那些總是以花梨為先的人們一樣,在某天突然拋棄她。
若玲夜得知這份擔憂,或許會如真正的惡鬼般憤怒吧。但不湊巧地,他將柚子眼底的迷惘,錯當成了對新環境的不知所措。
「柚子,妳不需要擔心任何事。妳是我的新娘,從今天起妳就是這座宅邸的女主人。若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可以詢問身邊的人。」
「嗯,好……」
面對突如其來的女主人身份,柚子實在難以輕易點頭接受。不過,看著宅邸內出來迎接的傭人們似乎都流露出由衷的歡迎,這才讓她稍微放下了心。
兩人走進用膳的榻榻米房,玲夜神色自然地在主位坐下,柚子則略帶不安地坐在他身側。
讓柚子睜大雙眼的原因,是那幾乎佔滿整間房的僕從。他們端正地跪坐著,深深垂首迎接兩人的到來。
坐在最前方的老者率先開口說道:「恭喜主人尋得新娘大人,全體僕役在此致上由衷的賀忱。」
「抬起頭來。」
隨著玲夜的話音落下,所有人的視線瞬間集中在柚子身上,讓她感到很不自在。
「她是我的新娘,柚子。從今天起,她將在這裡生活。」
「請、請多多指教。」
柚子認為應當先向大家致意,雙手撐地正準備鞠躬時,卻被玲夜制止了。正當她感到困惑不解,方才的老者露出了溫和的苦笑。
「新娘大人,您是我們主人的新娘,不需要向我們低頭致意的。」
柚子雖然聽得一頭霧水,但似乎確實是這麼回事。她並不習慣擺出女主人的架勢,看來要適應這一切還得花上不少時間。
「我想為新娘大人引薦幾位家僕,可以嗎?」
「啊,好的,麻煩你了……」
「感謝您的應允。首先,我是擔任總管的道空。接著是……」
老總管道空將視線轉向後方,一名女性隨即快步上前。
「這一位是從今天起,負責照顧新娘大人的雪乃。」
「我是雪乃,往後定會竭誠侍奉您。」
看著眼前這位雙頰泛紅,渾身散發乾勁的女性,柚子有些印象。
「啊,是最初照顧我的那位……」
那是昨天她第一次來到這座宅邸時,領她去房間休息的人。
「您竟然記得我,真是莫大的榮幸!」
雪乃一臉喜色。柚子並未察覺,此時後方其他女傭正不甘心地咬牙切齒。為了爭奪新娘專屬傭人的寶座,這群人從大清早便展開了一場激烈的生死斗。最終勝出的雪乃,雖只是下層的旁系家族成員,卻憑藉著足以贏得寶座的強大靈力與戰鬥力脫穎而出。
「柚子的房間整理好了嗎?」
「是的,主人。我們賭上鬼龍院的威信,已備妥了最高級的陳設。」
柚子心想,其實普通一點就好……雖然感激這份心意,但想到那個賭上威信的房間,她反而有些不敢去看了。玲夜倒顯得相當滿意。
當玲夜正與總管討論細節時,秘書高道進了房,在他耳邊低聲密談。玲夜不悅地嘖了一聲,隨即收起慍色,轉頭對柚子露出溫柔的神情。
「柚子,對不起。我本想陪在妳身邊,但本家那邊叫我過去一趟。」
「本家?」
「嗯。大概是要我去報告新娘的事。我稍微出去一下,妳就留在這裡好好休息。」
「嗯。」
突然被獨自留在陌生的環境,柚子的神色不由得染上一層陰霾。玲夜見狀,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要乖乖待著喔。」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玲夜輕聲低笑。隨即收起方才的柔情,改以冷峻的目光掃視全體傭人。
「聽好了。從現在起,柚子所說的每一句話,你們都要當成我說的話。」
傭人們整齊劃一地低頭領命。
目送玲夜離去後,柚子在雪乃的引領下,來到了為她準備的房間。
那是位於玲夜隔壁的客房。原先散發著如高級飯店般內斂質感的空間,如今卻搖身一變,成了充滿少女情懷的可愛卧室。變化之大,簡直讓人不敢相信是同一個地方。
「請問……您不喜歡嗎?」
察覺到柚子的沉默,雪乃顯得有些不安。柚子趕緊慌忙地搖頭。
「不、不是的。這裡……非常可愛。」
只是可愛得太過頭,讓柚子有些不知所措,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資格住在這裡。
「您能喜歡真是太好了。這是全體傭人一起準備的心意。」
雪乃柔聲一笑,那份美貌讓人不得不感嘆,真不愧是鬼族的妖怪。不過若論起姿容,玲夜自然是鶴立雞群,但這裡連僕役們的容貌都如此出眾,身處其中的柚子,再次強烈地感受到那份格格不入的局促感。
想必接下來,還會因為這份自卑感而煩惱無數次吧。總之,柚子決定先將這些思緒拋到腦後,在房裡四處看看。
桌椅、床鋪與沙發,甚至是沙發上的抱枕與地毯,全都挑選了輕柔可愛的色調;書桌上也已備妥筆記本與各式文具。此外,房內甚至設有獨立的衛浴設備,洗手台上整齊擺放著身為高中生的柚子完全買不起的高級保養品。
「……」
接著,她又推開了另一扇門。門後是寬敞的更衣室,空間幾乎與柚子原本的卧室一般大,裡面整齊地擺滿了衣裳、包包與鞋子。
柚子感覺自己的臉頰正微微抽搐。為了慎重起見,她開口詢問:「不好意思,請問這裡的東西是……」
「這些當然全都是為新娘大人準備的,請您儘管使用。」
「這、這樣啊……」
面對笑容燦爛的雪乃,柚子實在無法再多說什麼,只能輕輕帶上房門。
鬼龍院——雖然明白這個名號的顯赫,但一切仍遠超想像。從早上出門到回來的這段短暫時間,竟然就能備齊如此驚人的行頭。而且,還是給她這種平凡少女近乎奢華過頭的待遇。
「若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傳喚我。」
雪乃語畢便退出房外。待房內只剩自己一人時,柚子終於鬆了口氣。
不,並非只有她一人。方才待在肩上的兩隻小鬼爬了下來,正興高采烈地在床上蹦蹦跳跳。柚子坐在沙發上,莞爾地看著這溫馨的一幕。此時,視線不經意掠過牆上的月曆,她心不在焉地瞄了一眼,隨即——
「……啊啊啊啊!」
想起今天的日期,柚子發出慘叫。這幾天發生了太多事,讓她完全忘記今天仍是平日,正是該去上學的日子。
她慌忙翻出從家裡帶來的包包,搜出早已沒電的手機。接上充電器開機後,無數的通知與未接來電湧出,全是來自學校同學,其中又以透子傳來的訊息最為頻繁。透過文字,足以感受到朋友們因聯繫不上她而越發焦急。
柚子連忙回信報平安,確認時間後才發現早已過了放學時分。接著,另一個問題接踵而至。
「打工!」
沒錯,今天原本也排了班。雖然已經錯過上學時間,但現在趕過去打工應該還來得及。柚子急匆匆地打理好儀容,抓起包包便衝出房間。
看著柚子神色慌亂地在寬廣如迷宮的大宅中奔跑,僕役們無不睜大了雙眼。她飛快跑向玄關,慌張地穿上鞋。此時,臉上難掩焦急的雪乃與總管也趕到她身邊。
「新娘大人,發生什麼事了?」
「我稍微出去一下!」
「您要去哪裡?」
柚子顧不得細說,只拋下一句「就稍微去一下那邊!」便頭也不回地衝出大門。
愣在原地的總管半晌才回過神來,連忙大喊:「快、快去追新娘大人!不對,也得趕快聯絡主人……」
「新娘大人!」
柚子這場突如其來的大出逃,讓整個鬼龍院家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當柚子抵達打工的咖啡廳,抬頭看見時鐘,這才為趕上排班而鬆了口氣。總算在最後一刻趕到了。然而,店長的話卻讓她大吃一驚。
「什麼?請您再說一遍。」
「所以說,妳已經辭職了啊。」
「這是怎麼回事?」
「我才想問妳呢。妳的家長今天突然打電話過來,說要讓妳辭掉打工。班表都已經排好了,這讓我很困擾啊。」
不可能有這種事——這句話,柚子如鯁在喉。她心想,恐怕是雙親為了找她麻煩,才刻意說出這種話。
「我想應該是哪裡弄錯了,請務必讓我繼續工作。」
「但我已經請其他人來代班了。而且妳還未成年吧?僱用妳需要家長同意,既然妳的家長都開口要妳辭職了,我們也沒辦法再僱用妳。」
店長的話合情合理,柚子頓時驚慌失措。原本的家長是雙親,但現在手續已經辦完,她的監護權已轉移給祖父母。
「我會立刻請新的家長補上同意書,這樣還能僱用我嗎?」
然而,店長的反應卻不怎麼積極。
「嗯……妳平時工作確實很認真,我也很想留妳。但因為妳說要辭職,我立刻就貼出徵人告示,也已經找到接替的人選了,對不起啊。」
「怎麼會這樣……」
這份打工的薪水優渥,離學校近且通勤方便,加上制服很可愛,在學生之間一直非常熱門。她能理解為何職缺會被秒殺,但被迫離職對她而言,無疑是沉重的打擊。
雖然她又糾纏了店長好一會兒,但終究還是無法挽回。柚子垂頭喪氣地離開,漫無目的地在街頭遊走。
「該怎麼辦才好……」
雖然可以再找新工作,但很難找到條件與薪資同樣優渥的職缺。她用手機搜尋了片刻,卻一無所獲。正當柚子抱頭苦惱時,她才察覺一個比打工更嚴峻的問題。
她真的能繼續上學嗎?至今為止,文具等雜費是靠打工支應,但學費終究是靠雙親支付。如今既然斷絕了關係,自然不能再依賴他們,卻也無法向僅靠年金生活的祖父母開口。
難道要一邊上學一邊賺學費?但在失去工作的當下,或許只能落得休學一途。
「怎麼辦……」
問題接踵而至,柚子眼看就要哭出來了。就在這時,手機適時地響起,螢幕顯示是透子來電。
柚子一接起電話,便發出委屈的嗚咽聲。「透子……」
「幹麼啦,妳這是什麼聲音?話說回來,妳今天為什麼缺席?感冒嗎?昨天明明還很有精神的。」
「我也搞不清楚狀況。突然說我是新娘,玲夜先生漂亮得不像話,小鬼們也好可愛,我還變成了爺爺奶奶的小孩……然後,我可能要休學了。」
「等等、等一下!」透子連忙打斷柚子那連珠炮般的傾訴,「妳現在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
「說來話長……」
「妳現在人在哪?」
「打工附近的公園。發生太多事了,我真的快哭了,不對,我已經在哭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那裡離我家很近,妳先過來,我會好好聽妳說。」
「我馬上過去!」
柚子掛斷電話,朝著好友家奔去。
透子住的地方,名義上雖是她的家,實則不然。自從成了東吉的新娘後,透子便搬進了東吉家——也就是貓田家。
妖怪大多極度重視新娘,不願讓對方離開自己的視線,因此被選上的新娘多半會搬進妖怪的宅邸生活。花梨因為耍賴說不想與父母分開,而瑤太最終也屈服了,讓她得以繼續留在原生家庭。
但像透子這樣過著眾星拱月、宛如女帝般生活的,才是新娘的常態。換言之,東吉在透子面前完全是個抬不起頭的丈夫。不過,透子似乎也頻繁地與自己的雙親見面,在兩方的關係中維持著巧妙的平衡。
貓田家也是小有名氣的有錢人家,宅邸規模稱之為豪宅亦不為過。柚子初次來訪時曾被其規模嚇到,但不可思議的是,在看過玲夜的私邸後,貓田家反而顯得狹小了。拿貓田家與鬼龍院繼承人的居所相比,或許有些殘酷,但對一般家庭出身的人而言,這裡已是十分高級的宅第。
柚子站在大門前按下門鈴,門扉隨即自動開啟。她已來過數次,並未多想便步入院內。然而來到玄關前,卻聽見屋裡傳來陣陣騷動,似乎有許多人正慌亂地奔走。
柚子不解地推開大門,只見東吉正神色慌張地迎面跑來。他的表情因慌張與些微恐懼而緊繃,在見到柚子後化為一瞬間的寬慰,但隨即又轉為更深的怯意。
「妳、妳、妳……」
「喵吉,你好。」
「妳啊!妳到底是帶著什麼東西過來的?」
「什麼?」
面對東吉的指責,柚子困惑地歪著頭。她檢查了一下身體,衣服上並沒沾到任何臟污。這趟出門她把小鬼們留在了家裡,肩上也是空無一物。
「你在說什麼呀?」
「還問我在說什麼!妳全身上下都散發著極其濃郁的鬼氣啊!妳到底是去哪裡沾染上的?因為這股氣息,家裡還以為是鬼族打上門來了,鬧得大為恐慌。我們貓又可不是什麼強大的妖怪,妳帶著這麼強烈的鬼氣過來,大家當然會嚇死啊。」
「什麼?」
鬼的氣息——即便東吉這麼說,柚子依然毫無感覺。但提到「鬼」,她並非毫無頭緒,恐怕真的有某種只有妖怪能感知的東西,依附在自己身上。
「喵吉,你在吵什麼啦!」
正當柚子煩惱著該如何解釋,透子的聲音從一旁傳了過來。
「既然柚子來了,就快帶她去我房間呀。」
「不是啦!現在哪是說這個的時候,這傢伙身上全是鬼的味道……」
「鬼?」
透子露出驚訝的神情,目光隨即轉向柚子。
「發生什麼事了?」
「說來話長……」
「那就去我房裡慢慢說吧。喵吉,去端茶過來。」
透子理所當然地使喚著東吉,而他像是習慣了僕從身份般,毫無怨言地服從了。
「……我知道了。」
東吉朝著廚房走去,順道對擦身而過的每個人告知已無大礙,貓田家這才終於恢複了平靜。
一進到透子的房間,兩人隔著桌子面對面坐下。
「話說回來,柚子妳今天不是有打工嗎?請假了?」
「我跟妳說……我被迫辭職了……」
看著柚子難以啟齒的模樣,透子驚呼出聲:「什麼?為什麼?」
「聽說是我的家長打電話去,說要讓我辭職的。」
「是妳的雙親?」
「我也不清楚,但大概是那樣吧。」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真是搞不懂。」
「那是因為……我被爺爺和奶奶收養,已經離開那個家了。所以,這可能是他們找我麻煩的手段。」
「收養?怎麼這麼突然,昨天之前完全沒聽妳提過這件事啊。」
「是真的。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連我也完全跟不上狀況。」
回想起這短短兩日,柚子深有同感。事情發展迅速得簡直像一場夢,甚至讓她差點誤以為這是從自己的願望中誕生出的幻覺。然而,玲夜擁抱她時的那份溫度,卻真切地提醒著她,這一切都是現實。
房門被敲響,東吉端著三人份的茶水與點心進房,放在桌上後,順勢在透子身邊坐下。
等東吉也到齊後,透子才重新開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妳從頭說一遍吧。」
「嗯。那個……我和花梨大吵了一架。」
「那還真是罕見呢。說起來,這應該是第一次吧?」
透子了解那家人的狀況,柚子曾與她商量,她也曾安慰過悲傷的柚子。但身為外人的她,除了傾聽之外什麼也做不到,只能眼看著柚子日益消沉。
此時透子驚訝地發現,平日談到家人總是一臉陰鬱的柚子,此刻的神情卻顯得平和釋然。短短一天之內,究竟發生了什麼,竟讓柚子產生如此劇烈的轉變?
「她把我生日時爺爺送的衣服撕破了,我一時忍不住,動手打了她。」
「哦,妳終於反擊了啊。」
東吉揚起嘴角,語帶調侃地看著她。他也算是知情者之一,雖然對柚子的關注不及身為新娘的透子,但仍將柚子視為友人。或許是對柚子在家的遭遇也有些不滿,聽聞她終於對花梨動手,東吉看起來竟有些快意。
「結果,我就被那個滿腦子只有花梨的男朋友放火燒了。」
「什麼!」
柚子本想輕描淡寫地帶過,但「火燒」這兩個字瞬間點燃了透子的怒火。
「喵吉,現在立刻去宰了那隻臭狐狸。」
「妳彆強人所難了。貓又哪可能贏過妖狐?我去了也是被瞬間擊潰。」
柚子雖不熟悉妖怪,但貓又在眾妖之中,力量似乎確實並不強大。
「不過,妳說被火燒了,我卻完全感受不到狐狸的靈力。」東吉疑惑地湊近觀察。「正確來說,是妳身上的鬼氣太強烈,完全蓋過了其他氣息。」
「那種事怎樣都好啦!妳說被燒了,有沒有受傷?」
「手確實灼傷了,但玲夜替我治好了,妳看。」
感受到透子發自內心的關懷,柚子心頭一暖,伸出手讓她確認。
「玲夜?」透子對這陌生的名字歪了歪頭。
「嗯,玲夜。吵架後我跑出家門,在走投無路的時候遇見了他。接著,玲夜便說我是他的新娘。」
「什麼?是真的嗎?柚子也是新娘?也就是說,那個人也是妖怪嘍?」
「嗯,玲夜他其實是……」
正當柚子想解釋玲夜的身份,東吉卻從旁插了話。「……等一下。妳從剛才就一直叫著玲夜、玲夜的,那該不會是指……鬼龍院家的那位玲夜大人吧?」
東吉臉色慘白,神情彷彿在求饒,希望柚子給出的答案不是那個名字。
「是沒錯。」
「真的假的啊啊啊啊!」
「喵吉你很吵!」
儘管被透子喝斥,東吉此時已顧不得這些。
「妳、妳、妳……妳竟然成了鬼龍院家少主的新娘?」
「喵吉,你冷靜一點。」
「這叫我怎麼冷靜!那可是鬼龍院啊!是未來的家主,更是妖怪界中權力僅次於一人的人物啊!」
順帶一提,在那之上的權力頂端,便是玲夜的父親,現任的鬼龍院家主。
「如果是鬼龍院,連我也聽說過。那樣的大人物,選了柚子當新娘啊。」
「我現在還沒有什麼真實感就是了。」
看著驚愕的友人,柚子只能露出一抹苦笑。
「妳在說什麼呢?被那樣的人物選為新娘是多麼榮幸的事,妳可以再自豪一點!然後對著那對父母和那沒家教的小丫頭高聲嘲笑他們活該吧,順便也讓那隻臭狐狸了解。」
「玲夜已經替我做了。雖然沒有高聲大笑,但他幫我與父母斷絕了關係,也辦好了由爺爺奶奶收養的手續。」
「那還真是痛下決心了呢。以妳的個性,我本以為妳到最後都無法斷開家裡的束縛。」
「能下定決心,或許全多虧了玲夜。以結果而言,我覺得非常爽快。」
「這樣啊。柚子覺得好,那就太好了。因為我什麼也無法替妳做,有個能好好保護妳的人出現,真是太好了。」
「透子一直以來都在聽我抱怨,妳不知道那拯救了我多少次。」
「柚子……」
兩人緊緊相擁。就在她們確認彼此友情之時,一隻手臂突然從旁橫入,將透子奪了過去。
輕易搶回妻子的東吉一臉不悅。妖怪這種生物,即便對象是女性好友,也無法忍受新娘被人佔有。透子雖然一臉無奈,卻也沒多說什麼,乖乖待在東吉懷中。
柚子帶著幾分羨慕地看著這一幕,東吉對透子那深切的愛戀,以及同樣依賴著東吉的透子。她曾羨慕兩人的關係,甚至因此感到嫉妒,進而討厭起產生這種負面情緒的自己。
然而,現在柚子的身邊也有了玲夜。如同東吉需要透子一般,玲夜也需要她。
那時,玲夜肯定了她提出的疑問——「你願意愛我嗎?」
往後,他是否真能不違背諾言,全心全意地愛著她呢?
玲夜的存在讓柚子的內心變得堅強,也給了她足以平心靜氣看著透子夫妻互動的從容。
東吉滿足地搶回新娘後,透子才掙脫懷抱,拋出一個單純的問題。「所以,妳被爺爺收養後就離開那個家了?」
「嗯,離開那裡之後,接下來我會住在玲夜家,由他照顧。」
「這才是理所當然的吧。」東吉語氣肯定。雖然柚子仍感到有些心虛,但既然祖父母都爽快地送她出門,加上玲夜那強勢的態度,她根本無從拒絕。
「話說回來,妳似乎是一個人過來的,有先跟對方交代行蹤嗎?」
「我沒說吔。」
「妳這笨蛋!」東吉立刻大聲怒吼。
「也不用這麼生氣吧……」
「我告訴妳,鬼龍院家現在肯定翻天覆地了!」
「為什麼?」
看著柚子一臉茫然,東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妳才剛成為新娘,無法理解也是應該的吧。」他搔了搔頭,怒意稍稍平息後解釋道:「這個嘛,我們妖怪也不是團結一致的。有些家族彼此敵對,也有的家族野心勃勃,想盡辦法扯人後腿。雖然基本上不會對力量強大的家族出手,特別是招惹鬼族會遭到報復,這是顯而易見的。但是啊,有個方法可以重重打擊鬼族。」
「什麼方法?」
「搶走新娘。」
「……」
「雖然鬼族擁有無人能及的強大靈力,但新娘終究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類。新娘既是帶給一族繁榮的希望,同時也是唯一的弱點。妳想想,要是新娘就這樣到處亂晃,會發生什麼事?」
「……會變得很不妙嗎?」
「那可不是一句『不妙』就能帶過的。就連身為下位妖怪的我,也隨時都替透子安排了保鏢。何況是鬼龍院家的新娘,那些心懷野心的傢伙怎麼可能輕易放過妳?雖然目前尚未正式公開,應該還算安全,但妳往後必須加倍小心。妳已經……成為鬼龍院唯一的弱點了。」
「……」
柚子從未想過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她只是渴望被需要,並為此感到單純的喜悅。沒想到在自己毫不知情的狀況下,局勢早已變得如此嚴峻。
「所以說,族裡肯定也有人不歡迎會成為弱點的妳。妳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並非每個人都樂見新娘的出現,越是強大的妖怪,這種傾向就越明顯。」
「……嗯。」
柚子不禁反省起自己的得意忘形。原以為成了新娘就能獲得幸福,沒想到背後竟隱藏著這些複雜的現實。得知世界並非想像中天真,柚子的情緒顯而易見地沮喪了起來。
「哎呀,不過我想應該也沒人會想不開去惹怒鬼族啦。但不管哪個世界都有蠢蛋,妳還是要多注意。總之,先聯絡鬼龍院家報個平安吧。」
「嗯,好。」
柚子對自己就這樣衝出玲夜家感到相當抱歉,連忙抓過包包想拿出手機。就在她要把手伸進側邊口袋時,不知為何,包包卻自己動了起來,接著——
「啊咿!」
「啊咿啊咿!」
兩個小鬼竟從包包里探出頭來,柚子嚇得睜大雙眼。
「什、什麼時候跑進來的?」
本該被留在家裡的小鬼們,不知何時鑽進包包跟了過來。
「哎呀,好可愛的小傢伙!是從哪裡來的呀?」透子雙眼發亮,一旁的東吉卻是表情僵硬。
「柚子,這兩個小傢伙究竟是什麼?」
「我記得……好像說是『使役獸』?玲夜先生說是妖怪用靈力創造出來的。」
「我也想要!喵吉你也做給我!」
「妳別說得那麼簡單,使役獸哪有這麼容易創造出來啊。」東吉一臉為難。
「是這樣嗎?」如果只看玲夜的表現,感覺似乎非常容易。
「妳別拿鬼族跟貓又相提並論啊。要創造這種擁有自我意志的使役獸,需要極其龐大的靈力,而且通常只能短暫現蹤。但這兩隻的靈力強得太離譜了……這到底是用了多驚人的靈力才做出來的?換作是我,靈力被抽干大概會變成貓干吧。」
聽著東吉的抱怨,透子顯得非常失望。「什麼嘛,我也好想要喔。」
「妳就湊合著跟家裡的貓玩吧。」
不愧是貓又的家,宅邸里養了非常多貓。對愛貓人來說這裡是天堂,可惜透子更偏好狗,還因為貓咪太多,沒辦法養其他動物而有點不滿。
「話說回來,妳聯絡了沒?」
「對喔……啊!」
正要撥號時,柚子才猛然想起。
「怎麼了?」
「我不知道玲夜先生的聯絡方式,也不知道鬼龍院家的電話號碼……」
「我說妳啊……」東吉徹底無言以對。
「這也沒辦法呀,事發到現在才不到一天,我根本沒時間問。不過爺爺或許知道,他似乎跟玲夜先生的秘書有聯繫方式。」
「既然如此,由我這邊去聯絡可能快一些。」
「那就快去辦吧,喵吉。」
「好啦、好啦。」
在透子的催促下,東吉起身離開了房間。
「啊咿。」
黑髮小鬼走到透子身邊,對她露出燦爛的笑容,那純真的模樣讓透子的心都融化了。
「怎麼會這麼可愛……」
透子伸出手,小鬼便握住她的食指。白髮小鬼見狀也跟著湊過去,與她握了握手。雖然是玲夜以強大靈力創造出的使役獸,但與那冷峻的創造者不同,這兩個小傢伙倒是十分親人。
在與小鬼們玩得盡興、心滿意足後,小鬼們才回到柚子身邊,如同往常那樣待在她的肩上。
「話說回來,妳剛才是不是提過,妳可能得休學?」
「啊……嗯。」
原本暫時遺忘此事的柚子,情緒再次低落了下來。
「妳應該知道我的打工丟了對吧?而我已經和父母斷絕關係,爺爺奶奶那邊只靠年金生活,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這樣下去,我就付不起學費了……真希望趕快找到薪水優渥的打工啊。」
「可是,我想鬼龍院應該不會允許妳去打工吧?」透子神色有些無奈。「我也拜託過好幾次,但他們就是不肯答應。明明只是只東吉,唯獨這件事固執得不得了。」
剛才東吉也提醒過,新娘會成為一族的弱點。既然如此,自然不太可能允許她隨意在外走動。柚子身為受照顧的一方,也不想造成別人的困擾。
「但要是這樣,我真的付不出學費了。」
看來,似乎只剩下休學這個選項了。
「選妳當新娘的,可是鬼龍院家的少主吧?請那個人替妳出學費不就好了嗎?」
「唔……但我日常起居已經全是他在照顧了。連學費都讓他出,心裡總覺得很不安。」
雖然玲夜說過會全心照顧她,但要完全依賴一個昨天才剛認識的人,柚子心中仍充斥著複雜的糾結。
「妳可是新娘吔,儘管依賴他吧。」
「可是……」
「對方可是那個鬼龍院啊,公立學校的學費對他們來說,根本是九牛一毛吧。」
「這不是金額的問題啊。」
柚子的心底始終藏著一絲恐懼。在為玲夜選擇自己感到開心的同時,那股無法釋懷的疑慮依然揮之不去。
雖然聽說妖怪極其重視新娘,但這一切,真的可以相信嗎?
對妖怪缺乏了解的柚子,心中充滿了迷惘。
難道真的沒有例外嗎?萬一哪天發生了不再需要她的狀況,或是玲夜厭倦了她,將她趕出家門呢?
這些念頭讓她遲疑著,不敢交託自己的全部。正因如此,如果不希望事事仰賴玲夜,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即便那天真的來臨,她也能靠自己立足。
儘管柚子如此思忖,但身為人類的她並不知道,這一切只是瞎操心。妖怪對新娘的情感與執著,遠比人類所想的更加深厚。要理解這點,對柚子而言還需要一些時間。
「妳要不要試著跟他商量看看?」
「說得也是,我會和他商量看看的。」
或許他會允許自己打工吧——柚子決定樂觀一點。
「啊咿——!」
肩上的小鬼們突然有了反應,像是察覺到什麼,猛地跳下地朝房門衝去,在那兒雀躍地蹦蹦跳跳,似乎想傳達什麼。
「怎麼了?他們想出門嗎?」
柚子正打算替他們開門,房門卻先一步開啟了。東吉出現在門後,他的臉色鐵青,神情畏縮而恐懼。
「啊咿啊——咿!」
順著小鬼們興奮的聲音望去,只見他們像無尾熊一樣,親昵地抱住東吉身後那人的小腿。柚子抬起頭,確認那張面孔後驚訝地睜大雙眼。
「玲夜……?」
他為何會在此處?玲夜那絕世美顏露出了一抹微笑,深邃的眼中唯有柚子的倒影。
「我來接妳了。」
那是溫柔中帶著極致寵溺的細語,讓柚子瞬間染紅了雙頰。對於不習慣被疼愛的她而言,玲夜展現的柔情實在太過令人心動。
「會不會太快了?喵吉不是才剛要去聯絡嗎……」
「因為有這兩個小傢伙。」玲夜指著兩個小鬼。「他們是我的靈力聚合物,只要移動,我隨時能感應到他們的位置。」
「……還附贈GPS功能啊。」
雖然說得含蓄,但柚子在不知不覺中,確實已被緊緊牽住了。
雖然這形容不確實,但簡單來說就是這樣,柚子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被套上項圈了。
「那個,對不起,我擅自跑出來了。」
「沒關係,我正是為了以防萬一,才創造了他們。」
「啊咿!」小鬼們活力十足地舉起手,一臉得意。
「他們也兼任柚子的保鏢,個頭雖小,卻比普通的妖怪還要強大。」
「是這樣嗎……但是東吉說,宅邸里的人似乎因為我的失蹤而鬧得翻天覆地。」
柚子的視線望向東吉,他卻拚命搖頭,眼神彷彿在求饒:別把話題轉到我身上啊。
搞不清楚狀況的柚子困惑地歪了歪頭。
「宅邸里的人確實慌張地打了電話給我。」
「果然是這樣……」
得知真的引起了大騷動,柚子感到萬分抱歉。玲夜像是安撫似地摸了摸她的頭。
「妳不需要在意那些事。」
既然他如此溫柔,或許也會允許自己打工吧?柚子正這麼想著,突然感覺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回過頭,只見透子臉頰緋紅,正用充滿期待的眼神望著她。
「透子?」
「替我介紹一下呀。」透子壓低聲音說道。
「嗯……那個,玲夜先生,這位是我的好朋友透子。然後,她是那邊那位喵吉的新娘。」
「我是透子,很榮幸見到你。」
透子用一種絕不會在東吉面前出現,既可愛又完美的少女語調向玲夜致意。
「這樣啊,今後也請妳繼續和柚子好好相處。」
「好的。」
與對待柚子時不同,玲夜的反應十分冷淡。
但在秘書高道眼中,這已是他最大限度的親切了,足見平日的玲夜是多麼寡言。
玲夜的溫柔,始終只保留給柚子一人。
察覺這一點的東吉戒慎恐懼,連忙將透子拉離玲夜身邊。
「喵吉,你幹麼啦?」
「別對鬼龍院大人失禮!」
「我只是打聲招呼而已呀。」
「這就很可能失禮了啊!話說回來,妳那表情、那聲音是怎麼回事?明明在我面前都不曾露出這種神情,也稍微像個女孩子一樣紅著臉向我撒嬌吧。」
「事到如今哪可能對你撒嬌啊?這麼俊美的人,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呢。」
透子再次注視著玲夜,輕聲呢喃。
「啊啊,好帥喔……簡直是神明創造出的美麗聚合物。」
透子看得入迷,甚至不禁發出嘆息。東吉雖然滿臉不悅,但礙於對方是玲夜,所以他也無法抱怨,只能獨自糾結。
柚子心想再這樣下去東吉也太可憐了,決定就此告辭。
「玲夜也來接我了,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已經要走了?」
「要不然喵吉吃醋成那樣,太可憐了啦。」
「不用管喵吉沒關係啦。」
「透子妳也要有點分寸呀。」
「我很有分寸的,妳別擔心。」
透子壞心地揚起嘴角。
儘管這麼說,兩人的感情依然很好,柚子看著不禁苦笑。喜歡觀察東吉的反應取樂,是透子的壞習慣。
「再見。」
「改天再來玩喔。」
「喔,明天見。」
向兩人道別後,柚子與玲夜一同離開了貓田家。
在回程的車內,儘管空間十分寬敞,玲夜不知為何非要讓柚子坐在自己腿上,這份過於親近的距離令柚子局促不安。反之,玲夜的心情極佳,雖未顯露在表情上,周遭的氛圍卻顯得格外柔和。
柚子心想,若要開口便只能趁現在了。她暗自下定決心,輕聲喚道:「那個,玲夜。」
「怎麼了?」
「關於打工的事……雖然還搞不清楚狀況,我原本工作的地方辭退我了,所以我想再找份新的打工。」
「啊,那是因為我讓人替妳辭職了。」
「什麼?」柚子驚訝地睜大雙眼。「為什麼要這麼做?」
「沒有那個必要吧。妳不需要工作,我也沒有讓妳在經濟上受委屈的打算。」
「但是,如果不打工的話,我就付不起學費……」
「由我來付,這不成問題。」
「我不能讓你替我做這麼多……生活起居已經全仰賴你了。」
「妳不必在意這些,妳的人生,全面交給我照顧就好。」
「我不想要……依賴你那麼多。」
一旦習慣了依賴,恐怕就再也無法回頭了。玲夜越是寵溺,柚子就越擔心自己會失去獨立自主的能力,這對她而言是一件極其恐懼的事。
然而,聽見這句話的玲夜,眼底卻浮現怒意。他伸手捏住柚子的下顎,不容許她逃避地直視自己那雙紅色的眼眸。
「妳是我的新娘。從妳接受這件事的那一刻起,妳就是我的了,往後一生都是。所以,把妳的全部都交付給我。」
玲夜察覺到了,柚子並未全盤相信他。在那傲慢的語氣中,卻包含著無限沉重的重量;那雙充斥著渴望,想將柚子佔為己有的紅色雙眼,緊攫著她不放。
儘管內心有個聲音想選擇相信,但多年來積累的軟弱自我也在此時探出頭來,阻止了她。玲夜輕而易舉地許下一輩子的諾言,但世上根本沒人能保證永恆。
「可是……可是,未來的發展誰又能保證?或許你也會像大和那樣輕易變心,真到了那一天,我就需要一個人也能活下去的力量啊……」
玲夜那雙赤色眼眸中,燃起交織著嫉妒與慍怒的火光。他捏住柚子的下顎,強行將她的臉拉近,雙唇不由分說地復了上去。
「!」
柚子嚇了一跳,下意識想逃開,玲夜的手卻繞至她的後腦勺,不容拒絕地扣住她。兩人的唇瓣雖然一觸即分開,柚子卻早已羞紅了臉。
「我們相識不久,我能理解妳無法全心信任我。但是,我從沒打算放妳離開。妳不信也無妨,我會讓妳相信。」
玲夜的話語強而有力,帶著讓人無從反駁的說服力,令柚子幾乎要屈從於那份霸道。
「玲夜……」
「所以現在懷疑我也沒關係。只要待在我身邊,妳會用一輩子的時間明白,妖怪的執著究竟有多深重。」
「可是,如果你不要我了呢……?」
「我說過,那種事絕不會發生。我和輕易捨棄妳的雙親,還有那個男人不同,所以妳快點把以前的男人忘了。光是想到妳曾與別人交往,就讓我夠厭煩了,妳還拿我和那種垃圾比較,太令我不快了。」
玲夜的神情與其說在生氣,倒更像是在鬧彆扭。
雖然覺得被視為垃圾的大和有些可憐,柚子仍忍不住噗哧一聲,輕笑了出來。
「只要感到不安,妳儘管說出來。無論幾次,我都會親手抹去妳的疑慮,直到妳願意相信我為止。」
「嗯……」
柚子點了點頭,玲夜這才放柔表情,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感受著包裹全身的體溫,柚子並不討厭這份溫暖。
「如果妳想打工,就來為我工作吧。」
「為你?」
「對,放學後我會派人接妳。妳就在我這裡做事,把這當成在賺學費,心情也會輕鬆不少吧?」
儘管正在氣頭上,玲夜仍體貼地顧慮著柚子的心情。這份細膩的溫柔,悄悄觸動了她的心。
「嗯,玲夜,謝謝你。」
柚子伸出手,環繞住玲夜的後背。
未來的某一天,自己真能無條件地相信他嗎?
是否真能迎來那樣的一天——能心無旁騖地沉浸在眼前之人的愛中,純粹地相信這份感情?
柚子由衷希望,若那一天能到來,該有多好。
返家後重新商議的結果,由玲夜支付學費,作為交換,柚子放學後須前往玲夜身邊打工。這已是玲夜最大的讓步。
因為這樣,隔天起柚子總算能重返校園。但生活已無法一如往昔,上下學皆由專車接送。
聽過東吉提起新娘的處境後,她明白自己無從拒絕,只能默默接受。更別提返家後,玲夜再三叮嚀身為新娘的種種危險。
能像以前那樣去學校已是莫大的幸福。柚子如此說服自己,試著樂觀去想:不必每天擠電車通學,其實也是件好事。
睽違兩天的教室,理所當然地毫無變化。但這再平凡不過的風景,竟讓柚子感到萬分懷念。
短短兩天內,發生巨大變化的唯有柚子一人。
「啊,是柚子。」
「柚子,妳昨天怎麼了?」
朋友們紛紛圍上來關心。那與往常無異的景象,勾起了柚子心中一股莫名的情緒,淚水悄悄盈滿眼眶,她趕緊收起感傷,佯裝平靜地微笑。
「家裡出了點事情。」
「這樣啊,原來是虛驚一場。」
正當柚子與朋友們漫無邊際地閑聊時,透子帶著東吉走進了教室。
「柚子,早安。」
「透子、喵吉,早安。」
「喔。」
兩人一靠近,原先圍著柚子的朋友們便自然地散開了。
一般而言,妖怪與新娘多半就讀於「隱世學園」,極少出現在這類平凡的公立學校。
新娘本就稀有,據說這間學校自創校以來,也是頭一次有妖怪與新娘入學。因此,班上同學總與兩人保持著一段距離。那並非排擠,而是出於一種憧憬。
外貌端正的東吉,以及受他萬般寵愛的透子,一直是大家欣羨的對象。那份美感讓旁人自慚形穢,不敢輕易上前搭話。
尤其是身為妖怪的東吉,俊美程度更勝當紅偶像,女學生們時常為他尖叫,據說私下還成立了後援會之類的組織。但東吉對透子以外的女性毫無興趣,始終冷淡以對。
「妳能來學校,表示協議還算順利吧?」
「嗯,決定去玲夜那裡打工了。不過,以前打工的那間咖啡廳,是真的回不去了呢。」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誰叫妳成了新娘呢。」
「或許真是如此吧。其實,我真的很想靠自己的力量自立,但一提到不想依賴他,玲夜就動了怒。」
想起那時玲夜散發出的強大壓迫感,柚子仍心有餘悸,暗自告誡自己往後絕不能輕易惹他生氣。
「而且,甚至不等我開口,玲夜就已經先聯絡店長,幫我把咖啡廳的工作辭了。」
對此柚子雖然滿腹委屈,卻又覺得對那毫無惡意,僅是出於守護之心的玲夜抗議也是徒勞,最終只能選擇放棄。
似乎只要套上「因為妳是新娘」這句話,一切不合理的專斷都能被賦予正當性。
「哎呀呀,妖怪的佔有慾本就強得驚人,這點妳只能認命嘍。」
身為新娘「前輩」的透子,一邊向東吉投去銳利的視線,一邊如此建議。而東吉只是默默轉過頭去,佯裝不曾聽見。
「嗯……既然他願意讓我在他身邊打工,我還是該心懷感激才是。」
「我倒覺得未必喔。他大概只是想找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讓妳在工作時也能待在他身邊罷了。」
「怎麼可能……」
「會做出這種『怎麼可能』的行徑,才是擁有新娘的妖怪啊。」
柚子與透子不約而同地看向東吉,對方竟坦然地拋下一句:「我不否認。」
「那個……」
這時,柚子的朋友們神色躊躇地湊了上來。
「怎麼了嗎?」
「我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只是不小心聽到了……那個……」朋友們交換著「柚子怎麼可能嘛」的狐疑眼神,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們好像聽到,柚子妳變成了誰的新娘,所以有點在意……」
她們的身後,還有好幾名同班同學正屏息觀望。
該怎麼辦?該坦白嗎?柚子並不希望引起騷動。正當她猶豫不決時,透子卻無視她的糾結,語氣平淡地揭曉了答案。
「對啊,柚子被鬼族選中,成為新娘了。」
「透子!妳怎麼就這樣說出來了!」
「難道不能說嗎?」
透子本身就是新娘,自然難以體會柚子的顧慮。
對於普通高中女生而言,能受優雅美麗的妖怪深愛並選為新娘,簡直是夢幻般的憧憬。一旦這個消息傳開……
「騙人,真的假的?」
教室內頓時如炸開的蜂巢般陷入騷亂,女孩子們激動的尖叫聲震耳欲聾。
「柚子!這是真的嗎?快告訴我們呀!」
「天啊,居然是鬼族!太不可思議了!」
「這也太厲害了吧!對方帥嗎?一定是個絕世美男吧?」
「柚子,妳倒是快說話呀!」
朋友們抓著柚子的肩膀瘋狂搖晃,力道之大令她幾乎站不穩。
啊啊,事情果然鬧大了……柚子不禁望向遠方,心中一陣苦澀。
世人皆知鬼族容貌絕倫,擄獲了鬼族的柚子,此刻彷彿成了眾人簇擁的英雄。
但女孩們最在意的,始終是那人的長相。就連東吉都被視作偶像般崇拜了,更遑論是傳聞中比東吉更加冷艷絕美的鬼族。
女孩們灼熱的目光,此刻正如盯上獵物的野獸般,透著令人心驚的渴望。
「沒拍照片嗎?」
「……沒、沒有。」
「我有喔。」
「不對,妳為什麼會有啊?」
對於東吉一針見血的挖苦,柚子在內心深處感到萬分認同。到底是何時偷拍的?
「昨天你們要回家時拍的。我說會拿柚子的照片跟他交換,他就爽快地讓我拍了。」
「你們什麼時候達成這種交易的……」
透子這人,手腳也太快了吧。
透子滑動手機翻出玲夜的照片。圍觀的女孩們隨即爆出尖叫——那不是那種嬌滴滴的「呀」,而是近乎歇斯底里的「呀啊啊啊」。
「這帥哥是怎麼回事!」
「這真的是活人嗎?」
「簡直……神聖不可侵犯……」
光是照片,便足以讓每個女孩為玲夜傾倒。僅僅是照片就有這等威力,若本人現身,恐怕現場會有人直接昏厥吧。
「妳是在哪遇見這種絕世美男的?」
「妳到底是怎麼被選上的?」
女孩們的好奇心如洪流般永無止境,直到老師走進教室,嚴厲地喝止了這場混亂。
「上課鐘都響了!還不快回座位坐好!」
學生們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散開,得以解脫的柚子長吁了一口氣。
她在座位坐定,拉開書包拉鏈準備取出課本時——
「呀——」
「啊——咿!」
兩隻小鬼倏地跳了出來,在柚子的課桌上穩穩落地,還像戰隊英雄般擺出帥氣的姿勢與得意的神情。
「什麼時候跟進來的……」
柚子啞口無言。她明明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們留在家裡的。
下一秒,與方才見到照片時同等破壞力的尖叫聲,再度於教室內盪開。
「呀啊啊啊!」
「那是什麼?」
「太可愛了吧!」
小鬼們露出燦爛的笑容朝眾人揮手,引發了更瘋狂的喝采。
「我明明把他們留在家裡的啊……」
早晨出門時,分明還看著他們與雪乃一起目送自己離開,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比起糾結原因,眼前的騷動該如何收拾才好……
老師走到正陷入逃避現實狀態的柚子身邊。
「喂,不可以把寵物帶到學校來啊!」
「不,他們不是寵物……」
老師盯著小鬼說是寵物,讓柚子不禁懷疑他的眼力,這怎麼看都不是普通的生物吧。
「啊咿。」
「啊咿、啊咿——」
小鬼們像是要訴說什麼委屈似地,對著老師叫喚。
一陣沉默,老師與小鬼面面相覷。兩隻小鬼仰起臉,雙眼濕漉漉地凝視著老師。
……率先敗下陣來的,是老師。
「唔……哎呀,既然都帶過來了也沒辦法。你們要乖乖待著喔。」
「啊——咿!」
「啊——咿!」
「好了,所有人回座位!要開始上課了!」
在極致的可愛面前,即便是老師,也只是個普通的人類而已。
在那之後,每逢下課時間,柚子便會遭受連番的提問攻勢,到了午休時分,她早已精疲力竭。
然而,另一件更令她心累的麻煩,正不請自來。才剛到午休,大和便立刻出現在柚子身邊。僅僅在兩天前,大和才對柚子提出分手,但對現在的柚子而言,那彷彿已是許久以前的往事。
這兩天發生的種種,確實多得令人應接不暇。不可思議的是,再次見到大和,她的心竟不再隱隱作痛。
「能打擾一下嗎?」
「做什麼?」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談的?柚子的語氣不由自主地變得冷淡。
「我有話想私下談談。」
「有話就在這說吧。」
大和環顧四周,顯得有些躊躇,但在意識到柚子毫無起身之意後,才無奈地開口:「妳……真的成為新娘了?」
「是這樣沒錯。」
「是什麼時候的事?妳突然變成新娘也太奇怪了吧。明明直到兩天前還……妳難道劈腿了嗎?」
「別隨便拿我和你混為一談。比起你對我妹妹一見鍾情,進而毀約分手,這點事根本算不上奇怪吧?」
「那是……」
柚子冷冷地瞪著大和,那眼神彷彿在挑釁:若你真有能耐反駁,大可試試看。
「那是……我知道是我不對,我也認真反思過了,所以……」
「已經無所謂了。如果你想說的只有這些,那談完了嗎?透子還在等我。」
柚子強硬地打斷大和的話語,逕自結束了交談,大和卻不知為何露出了受傷的表情。真是莫名其妙,明明提分手的人是大和啊。
經歷了這場鬧劇,柚子的精神能量已幾乎耗盡。唯有小鬼們安撫似地拍拍她的頭,那是此刻支撐她身心的唯一救贖。
現在,她正與透子、東吉聚在中庭,一同享用午餐。
平時他們多在學生餐廳用餐,但今日大宅的專屬廚師特地為柚子準備了便當。菜色配色雅緻、營養均衡,這份堪稱完美的餐盒,只能以極致二字來形容。
「真搞不懂那個男人。事到如今,他還想說什麼?」
「別理那種人了。比起他,柚子,妳在鬼龍院家過得還好嗎?有沒有受委屈?」
「嗯,大家都對我很親切。」
「那就好。我也擔心會有人不認同妳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新娘,畢竟喵吉說過,少當家的原定未婚妻不僅是位絕世佳人,更是才貌雙全,在鬼族中極受愛戴。」
「……未婚妻?」
「對呀,就是鬼龍院玲夜的未婚妻,叫鬼山櫻子。」
筷間的肉丸無聲滑落,柚子的臉色瞬間慘白。
「什麼……玲夜有未婚妻?」
「嗯,是啊……咦,妳難道不知道嗎?」
「完全不知情,從來沒有人向我提起這件事……」
柚子的思緒陷入一片混亂。玲夜已有未婚妻,這消息如晴天霹靂。
既然已有婚約在身,那自己究竟算什麼?明明口口聲聲說她是新娘,但既然已有伴侶,不就不需要她了嗎?難道,自己被玲夜欺騙了?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了嗎?
種種不安的揣測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直到東吉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好痛!」
額上的痛楚,總算讓柚子從混亂中回過神來。
「透子,妳的說法太容易讓人誤會了,這傢伙顯然想歪了。」
「……誤會?」
「首先妳得明白,妖怪基本上只會與同族通婚,這點妳清楚吧?」
「嗯、嗯。」
「若是身為下任家主,伴侶的人選通常會由族長與長老商議決定,必須選擇靈力足以匹敵的對象。而鬼龍院大人的未婚妻鬼山櫻子,便是族內討論後的結果。她是旁系領袖鬼山家的千金,在同年齡的女性中靈力最高,因此才會被選中。」
「原來是這樣……」
「但這終究只是為了家族繁榮而定下的策略婚姻,並非出自鬼龍院大人的個人意志。而在妖怪的世界裡,一旦找到了真命天女般的新娘,自然會以新娘為優先。」
「真的是這樣嗎?」
聽完東吉的解釋,柚子紛亂的心緒才漸漸沉澱下來。
「我以前也有過未婚妻,但在透子出現後就取消婚約了。我想,鬼龍院大人的婚約應該也早已作廢了才對。」
「真的嗎?」
「如果妳懷疑,直接問他就好。對妖怪一族而言,能誕下強大後嗣的新娘,理所當然擁有最高優先權。」
「這、這樣啊……」
柚子雖然鬆了一口氣,但另一個念頭隨即浮上心頭:自己真的有資格取代那位才貌雙全的絕世佳人,坐上那個位置嗎?
那份根深蒂固的自卑感偶爾會悄然抬頭,讓柚子也開始厭惡起這樣的自己。
明明想要全然相信玲夜,卻始終無法不去質疑——為何自己會被選上?
雖然渴望變得堅強,但軟弱的自我卻總是在身後緊追不捨。柚子心裡明白,無法全然信賴玲夜,錯不在他,而是源於自己那近乎匱乏的自信。
「柚子,對不起,讓妳誤會了。」
「沒關係的,只是我擅自胡思亂想而已。」
露出沮喪的表情只會讓透子擔憂,柚子努力擠出最燦爛的笑容。
「……話說回來,我有個疑問。」
「什麼?」
「新娘只能是女性嗎?人類男性不會被選上嗎?」
「啊……這件事啊。」東吉露出了一言難盡的神情。「妖怪女性的思維遠比男性現實。容貌與個性並不重要,她們看重的是強大的靈力與資產,以及是否擁有能留下優質後代的基因。換言之,毫無靈力的人類男性,根本入不了她們的眼。」
「還真是……強悍呢。」妖怪女性的理性程度,令柚子瞠目結舌。
「哎呀,偶爾也是有妖怪女性與具備靈力的人類通婚的案例,但那是極少數的例外。至少我沒聽說過有人類男性像新娘這樣,雖無靈力,卻能提升對方的力量,還能夠誕下強大的後代。」
「原來如此……」
「關於新娘,仍有許多未解之謎。為何沒有靈力卻能生下強大的妖怪?為何能提升對方的靈力?甚至,為何妖怪一眼就能認出自己的新娘?這些全無人能解釋,大家只是以此為既定事實接受了它。至於理由,至今無人知曉。」
如果連妖怪本人都搞不清楚,人類更不可能明白了。
認定柚子是新娘的,唯有玲夜一人。玲夜曾斷言,柚子定能讓已然強大的他更上層樓。他甚至說,過往的無數先例皆可證明,妖怪絕不會錯認自己的新娘。
那種感覺,身為人類的柚子無法體會。正因為無法理解,才更感到不安。
「如果,我也能感應到就好了……」
若真能如此,或許就不必擔心有朝一日會被拋棄,也能挺起胸膛宣告自己便是玲夜的新娘了吧。
在那之後,柚子開始思索自己對玲夜究竟抱持著什麼樣的感情。
老實說,她並不懂何謂情愛。當初與大和交往,也只是因為被受歡迎的他告白,一時受寵若驚而點了頭,並非出自真心喜愛。
想到這裡,柚子重新體悟到,其實自己也沒資格怨懟大和。彼此都對感情不夠赤誠,不過是半斤八兩。
但也正因如此,她更害怕重蹈復轍。會不會又只是因為玲夜口中的愛令她飄飄然,她才接納了對方?若真是如此,這與當初大和的情況又有何異?
雖然當時她的精神狀態極其脆弱,或許根本不該握住玲夜伸出的手。即便此刻心生悔意,玲夜大概也不會放手了吧。
他會排除萬難,斬斷她所有的退路,隨後以溫柔細緻的呵護,將她囚禁在他身邊。
但是……這又有什麼不好的呢?受到這般深愛,還有什麼好不滿的呢?
能遇見一位如此珍視,將自己捧在心尖上疼愛的人,機率該有多麼微乎其微。
內心深處有個聲音正低聲誘惑著:只要將全身心交付出去,任由他擺布就好了。
但是……另一個聲音卻隱隱作響,提醒著自己:這樣真的好嗎?
看著彼此相愛的透子與東吉,這份感觸變得更加鮮明——愛情從不該是單方面的領受。看見懂得回應這份愛意的他們,柚子心中也悄悄萌生了相同的渴望。
若能辦到的話,她也想給予回饋。回想起雙親冷漠的對待,渴望被人疼愛絕非罪過。
但現在的她,不再僅僅考慮自己,而是也想學著去愛對方……想學著去愛玲夜。
這對柚子而言,是多麼驚天動地的轉變。
自己究竟是如何看待玲夜的?毫無疑問,是存有好感的。他將她帶離了那個如同泥淖般的家,是她生命中的英雄。在他身上,尋不到任何一絲令她討厭的理由。
但若問那是否等同於愛情,她卻又感到一絲違和。即便曾被他強吻,當時也僅是被驚愕與觸怒他的恐懼所佔據,根本無暇細細品味那份悸動。話雖如此,她卻不覺得討厭。
思緒彷彿鑽進了死胡同,越是深究越是迷惘,柚子最終決定放棄掙扎。現在的她,還找不到答案。
況且仔細想想,與玲夜相識不過短短三天。在如此短暫的光陰里,除非是一見鍾情,否則又怎能輕易斷定自己的感情呢?
往後的日子還長,只要依循自己的步調慢慢思考便好,沒必要感到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