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11 · 鬼的新娘 1 命運的相遇

第一章

「對不起,我們分手吧。」

那一瞬間,柚子甚至無法理解傳進耳里的字句。

交往僅僅三個月的男友——齊藤大和,此刻正一臉愧疚地佇立在眼前。那過於清晰的字音,讓柚子一度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

她多希望是自己聽錯了,然而……

「我喜歡上別人了。」

大和毫不留情地開口,就這樣打碎了柚子心中那抹微弱的期待。

「為什麼……我們才在一起三個月而已啊。」

「對不起。」

當初主動告白的人是大和,如今愛上別人的也是大和。那麼,當初那些動人的告白,究竟算什麼?

柚子無法理性地消化這一切,思緒亂成一團。

「……是誰?你喜歡上誰了?」

明知問出口也無濟於事,但這卻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大和的神情顯得有些狼狽,艱難地吐出那個名字:「……是花梨。」

那是柚子最不願聽見的名字,也是傷她最深的答案。

「……花、梨?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那孩子?」

「上次去妳家見到她之後……我就對她一見鍾情了。」

柚子確實曾邀大和來過家裡,那是她第一次邀請男友登門。說實話,別說是男友,她連朋友都不想帶回家。但因為大和執意要求,她才勉強應允。

當時在家中的花梨與大和見了面,兩人僅僅是簡單地自我介紹罷了。

就在那短暫的瞬間,大和的心就已經被奪走了嗎?偏偏是她的妹妹花梨……

「為什麼是花梨……那孩子可是『新娘』啊,就算你喜歡她……」

就算你再怎麼喜歡她,也不可能會有結果。這句尚未出口的殘酷現實,被大和尖銳的嗓音硬生生打斷。

「我知道!但我有什麼辦法?喜歡上就是喜歡上了啊!」

為什麼生氣的人是大和?

最想放聲嘶吼的人,明明是自己。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

大和拋下這句話便決絕地轉身離去,柚子連追上去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愣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宣告午休結束的鐘聲悠然響起。儘管柚子早已無心聽講,但那份刻在骨子裡的認真,仍驅使她木然地走回教室。果不其然,整堂課她都心不在焉。

究竟是哪裡出了錯?難道帶他回家,本身就是個不可挽回的錯誤?當時應該不顧一切阻止他的嗎?不,或者只要先確認花梨不在家就好了?大腦反覆咀嚼著這些於事無補的假設。

「柚子、柚子,我在叫妳吔!」

柚子猛然回神。不知不覺中,下午的課程已然落幕,教室內充斥著放學與社團活動前的喧鬧。

「妳還好吧?」

「我沒事呀。」柚子一邊擠出笑容,一邊回應著從剛才就憂心忡忡的朋友,但那份有氣無力的蒼白,早已出賣了她。

視線餘光捕捉到大和正要走出教室的身影,柚子不由自主地凝望著。或許是察覺到了視線,大和回過頭來,讓柚子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然而,大和卻像是看見陌生人般,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

那份冷漠讓柚子真切地感受到,午休時發生的事情果然不是一場夢。

明明直到昨天,大和一放學就會興沖沖地跑來找她說話,絲毫沒有分手的預兆。這場變故對她而言,簡直如同晴天霹靂。

只是,若他說是因為對花梨一見鍾情才決定分手,那肯定不是這一兩天的事。既然如此,昨天之前的大和,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在與她相處?

紛亂的思緒讓柚子完全忘記眼前的人了。

「柚子?」

「……啊,透子,對不起。」

儘管柚子試圖用乾笑來掩飾,卻瞞不過眼前的好友。

透子蹙起眉頭,擔憂地注視著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真的沒什麼啦。」

「妳說謊!妳以為我們都認識多少年了?別拿這種一眼就能看穿的謊話搪塞我,趕快從實招來!」

柚子的視線不安地游移著,腦海中飛快思索著隱瞞的藉口,卻徒勞無功。她深知無論如何掙扎,都瞞不過眼前這位摯友。

最終,柚子放棄了抵抗,輕聲訴說了午休發生的事。當聽見大和竟是因為對花梨一見鍾情而提出分手時,透子立刻起身。

「我去找他們談談。」

透子的嗓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柚子由衷希望是自己多心了,但那句「找他們」,聽起來要去清算的對象不只大和,連花梨也包含其中。

柚子慌忙拉住透子,語氣焦灼:「不可以啦!」

「柚子,妳別攔我!」

「妳說的話……聽起來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那當然,我根本沒打算開玩笑!」

「這豈不是更糟!」

柚子拚命拉住正大喊著「放開我」的透子,但想要阻止怒髮衝冠的透子根本困難至極。無計可施之下,她只好轉向從剛才起便一直關注著這裡的另一名少年求援。

「喵吉,快來幫忙勸勸透子!」

「好啦、好啦。」

那人帶著一臉無奈,緩步朝她們走來。那是貓田東吉,大家習慣喚他「喵吉」。他留著一頭亮棕色的鬈髮,有雙如貓般微瞇的眼眸,五官端正,看起來很像混血兒,他是透子的男友。

「透子,乖,彆氣了。」他伸出手,語氣溫和地試圖撫平女友的焦躁。

「這叫我怎麼冷靜得下來!」

「就算妳大發雷霆,也只會讓柚子更困擾而已。妳也不想看到她為難吧?」

聽見男友這麼說,透子轉頭看了看柚子的臉色,那股沸騰的怒氣似乎終於稍微平息。

不愧是男友,總是能輕易掌握安撫透子的頻率。

「啊——真是氣死我了!」

儘管阻止了透子的暴沖,她胸中的怒火依舊難平。那份無處宣洩的憤怒讓她焦躁不安,指尖不斷焦慮地叩擊著桌面。

雖然對好友感到抱歉,但看著透子如此為自己抱不平,柚子那顆原本傷透了的心,總算有了一絲暖意。

「不過,我真的以為你們交往得很順利。直到昨天不是都還好好的嗎?而且偏偏對那個女人一見鍾情……那傢伙腦袋到底在想什麼?」

「就是說啊。」

「柚子!妳為什麼能冷靜成這樣!」

或許是因為看見有人比自己更憤慨、更激動,柚子反而平靜了下來。

況且——

「總覺得……還沒有什麼真實感。與其說是因為分手而心痛,倒不如說,分手的原因是花梨這點,給我的打擊更大吧。」

明明是同父同母的親姊妹,但是眾人的目光永遠會優先落在花梨身上。正因如此,大和捨棄自己、選擇花梨這件事,更讓柚子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失望。

「我本來以為大和是不一樣的。」

身為足球隊的王牌、社交圈的中心,大和體貼夥伴且人緣極佳,柚子從未聽過關於他的負評。

她曾以為大和是個誠懇的人,所以才接受他的告白。雖然當時還只把大和視為朋友,但柚子很慶幸自己能被需要,也認為自己有一天會喜歡上他。

然而,誰能料到,這份信任竟會換來如此絕情的背叛?

「是不是那女人誘惑他的?」

透子口中的「那女人」,指的正是花梨。

透子深知柚子在家中的遭遇,所以絕對不說出花梨的名字。她曾說過,那女人的生活是建立在柚子的犧牲之上,光是提及其名,都會讓她感到厭惡。此時此刻,那份反感更是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來。

「不可能的,花梨可是『新娘』啊。她跟男友的感情很好,而且說到底,身為妖怪的男友也不可能容許她這麼做。同樣身為新娘的妳,應該最清楚吧?」

透子下意識地瞥了東吉一眼,才不甘願地咕噥著「也是啦」,表示認同。

貓田東吉。他是名為「貓又」的妖怪,而透子是專屬於他的新娘。

透子將那一頭巧克力棕色的長髮隨興紮成馬尾,舉手投足間盡顯英氣。

柚子、透子與東吉三人是同班同學。一般而言,妖怪與他們的新娘大多會就讀專門的「隱世學園」,但透子為了守護從小學至今與柚子的情誼,所以執意進入普通公立高中就讀。而原本在隱世學園就學的東吉,自然也追隨透子而來。

這便是妖怪。他們對新娘的執著強烈得近乎瘋狂,若有任何人試圖染指或奪取,他們定會不擇手段地將其徹底剷除。

正因如此,大和與花梨之間絕不可能有結果。而選中她為新娘的是在妖怪中力量尤為強大的「妖狐」,所以絲毫沒有大和介入的餘地。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

除了這聲近乎棄絕的嘆息,柚子無能為力。

只不過是這世界上,又多了一個比起自己、更優先選擇花梨的人罷了。

這種事,她早已習慣了。

「柚子……」

看著透子那比當事人還要悲傷的表情,柚子只能回以一抹蒼白而溫柔的微笑。

沉重的氣氛在三人之間蔓延。最終,是東吉打破了這份凝滯。

他突然用力「啪」的一聲合掌,清脆的聲響在教室里盪開。

「喵吉,你幹麼啦?」

面對透子的怒瞪,東吉只是親昵地用力揉亂她的頭髮,隨後指著教室後方的時鐘,看著柚子說:「透子就先別管了,柚子妳不是還要打工?時間來得及嗎?」

「啊!」

看清指針的位置後,柚子驚呼出聲,原本低迷的情緒瞬間被現實取代,她慌慌張張地起身。

「對不起,透子、喵吉,明天見了!」

「嗯,明天見。」

「喔,走好啊。」

匆匆告別後,柚子抓起書包,快步奔出了學校。

柚子本以為自己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少女。

生長在父母與妹妹組成的四口之家,讀著公立學校,有三兩好友,過著不虞匱乏的生活。

……她曾以為這就是所謂的普通。

然而,在柚子的記憶中,卻始終感受不到雙親的疼愛。

幼年時的光景已不復記憶,但自從她懂事以來,父母的關注都放在妹妹花梨身上。與獨立、不擅依賴他人的柚子不同,花梨擅長撒嬌,可愛又總是笑容滿面,父母更疼愛她,或許也是人之常情。

柚子總告訴自己,雙親並非完全不愛她。他們不曾對她施暴,也會確實為她備好三餐與必需品。

只是和花梨相比,對她僅是不感興趣罷了。這或許是一種,名為溫柔的虐待吧。

看著花梨盡情地撒嬌,而雙親也全盤接受,即使內心再怎麼落寞,柚子也以姊姊的身份強迫自己忍耐。她始終夢想著或許有一天,雙親也會多看自己一眼。

然而,當花梨被選為妖狐新娘後,那道差別待遇的鴻溝,變得再也無法跨越。不,或許姊妹之間,打從一開始就存在著雲泥之別。

不同於理所當然就讀地區公立小學的柚子,雙親決定讓花梨去念私立的「隱世學園」。那是從國小到大學一貫制、幾乎所有妖怪與新娘都會就讀的學校。為了讓聰明機伶又美麗的花梨能在那裡成為妖怪的新娘,雙親不惜向親戚借錢,也要讓她進入那所得繳交天價入學金的學園。

雙親的行為或許會被認為是溺愛女兒到了傻氣的地步,但花梨實際上真的被妖狐族的公子看中,讓人無法嘲笑父母的做法。

從那之後,父母的世界便徹底圍繞著花梨轉動,對柚子的忽視已成了家常便飯。

運動會或學校日若撞期,被捨棄的永遠是柚子。只要花梨開口,想要的東西必能如願以償,而柚子只能戰戰兢兢地計算著每個月微薄的零用錢。或許該感謝父母還願意給她零用錢,也或許該認清,對雙親說再多也只是徒勞。

但柚子真正想要的並非金錢或物質,她只是想要確定雙親也需要自己、愛著自己。

遺憾的是,雙親只有交代她做事時才會注意到她。除此之外,她就像家中的透明人,從未被放在心上。

就連柚子發燒卧床時,雙親也丟下年幼的她不管,將時間全花在寵愛花梨身上。

柚子在病痛的半夢半醒間呼喚著雙親,他們卻始終不曾看她一眼。這個家總是以花梨為中心運轉,柚子甚至連附屬品也稱不上。

當時的柚子也還只是個孩子,明明正值想對父母撒嬌的年紀,她卻不被允許。

即便看準雙親心情好、鼓起勇氣試著撒嬌,也只會被一句「我很忙」隨口打發。

對比毫不躊躇地撒嬌的花梨,以及隨時都笑著回應她的雙親——那樣的笑容是絕對不會對柚子展露的。那是一個將柚子排除在外後,才得以完整的和樂家庭。

柚子也曾爆發過怒火,甚至因為嫉妒而對花梨發脾氣、大聲斥責。但雙親在這種時刻依然只會護著花梨,他們完全無法理解柚子的憤怒,只是劈頭痛罵她。

不知從何時開始,柚子學會了放棄。

被妖怪選為新娘是至高無上的光榮,雙親會重視花梨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妖怪對新娘極度溺愛,若新娘受到委屈,或發生任何意外,他們會不擇手段地報復,因此也能理解雙親害怕遭到責罰的心情。

只不過,雙親從一開始對待兩姊妹的方式,就已讓女兒們感受到愛意的落差。花梨大概是在耳濡目染之下長大,以至於她對待姊姊的態度也充滿輕蔑。

小時候明明還是普通的姊妹,現在卻能從她的隻字片語中,感受到她明顯瞧不起柚子。

柚子開始覺得家裡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但身邊也不是沒人支持她,只有祖父母始終站在她這一邊,多次勸告雙親別把關注全放在花梨身上。

「不只花梨,你們也要多關心柚子。」

「你們不是只有花梨一個女兒呀。」

祖父母多次苦口婆心,雙親卻充耳不聞。

「花梨可是新娘吔,理所當然該以她為優先。」

「沒錯,而且柚子很獨立,不會有問題的。但花梨沒有我們可不行。」

柚子確實相當獨立,但那是因為雙親逼得她不得不獨立。因為她知道,如果自己不自立自強,根本沒人會幫她。

祖父母與父母之間無數次的對話,始終是沒有交集的平行線。

因為花梨是新娘,因為她很重要。那麼,自己就不重要嗎?

柚子不敢聽雙親的回答,只能將這句話吞回肚子里。

結果,雙親終究沒有改變。

升上高中後,柚子立刻開始打工。因為她不想回到那個找不到容身之處的家。唯有在學校、打工地點,以及祖父母家,她才能感到安心。

因此,柚子平日放學便去打工,周末也從大清早開始排班,隨後直接去祖父母家過夜——她重複著這樣的模式,儘可能不讓自己待在家裡。

祖父母家住得近,大概是她唯一的救贖。若非如此,她就得在那個即使沒有她也無所謂的家中,過著令人窒息的生活。

即便如此,尚未成年的柚子也無法完全不回家。即便對雙親而言,她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站在家門口,柚子深深吸了一口氣。明明只是回家卻感到如此憂鬱,世上大概沒多少人會像這樣吧。但是,也不能一直站在門口。

她嘆了口氣,悄聲進屋,起居室隨即傳來歡快的交談聲。

父親此刻應該還在公司,起居室卻傳來家中不該有的男性聲音。

啊,是他來了啊。柚子內心毫無波瀾,只是平靜地這麼想著。她沒打算去起居室打招呼,所以就直接回房了。

「柚子!」

學校作業寫到一半時,起居室傳來母親呼喚她的聲音。

「柚子,妳回來了吧?快來幫忙做晚飯。」

無可奈何之下,柚子只好闔上課本朝起居室走去。

一踏進房內,母親立刻碎碎念地抱怨起來。

「真是的,柚子,既然都到家了,在我叫妳之前就該主動過來幫忙呀。」

明明平時看都不看她一眼,唯獨這種時候才會想起她的名字。

然而,母親自認為盡到了身為母親的職責,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任何過失,才能如此理所當然地責備柚子。

況且,母親總是要柚子幫忙,卻從不要求待在一旁的花梨動手。不知道母親是否察覺到了這點。

柚子早已放棄對雙親訴說自己的心情。算了,就算母親心裡有數,大概也不敢在那個人面前指使花梨做事吧。

從剛才起,便帶著一臉沉醉的神情,專註聆聽花梨說話的男孩,擁有蜂蜜棕色的直發、金色的雙眸,那明顯非比尋常的色澤,以及超凡脫俗的絕美面容。

狐月瑤太。與花梨同年,比柚子小一歲,是在學園認識花梨後選中她為新娘的妖狐。

與之相對的,是只有長度值得一提、完全沒經過修飾的黑髮,以及外貌平凡如路人的柚子。

與這樣的柚子不同,花梨留著微鬈的粉棕色長發,無論妝容或穿搭都極其講究,給人開朗可愛的印象,與瑤太站在一起十分登對。

瑤太的家族在妖怪中地位崇高且家底雄厚,身為新娘的娘家,家裡似乎接受了瑤太不少金援,連當初為了讓花梨就讀學園所欠下的債務都已全數清償。

瑤太甚至比雙親更溺愛花梨。柚子最初曾和他打過招呼,除此之外兩人幾乎沒交談過。

畢竟柚子平日待在家裡的時間極少,周末又都待在祖父母家,所以與瑤太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即使偶爾碰面,瑤太的所有心思也都系在花梨身上,幾乎不會和柚子對上眼,大概也沒把她這個姊姊放在眼裡吧。

這也說明了,新娘對妖怪而言,確實是如此神聖且重要的存在,甚至能讓他們對旁人視若無睹。

柚子不禁心想,被深愛到那種程度,究竟是怎樣的感覺?

被對方不惜一切、傾盡生命去愛著的新娘,真的幸福嗎?

若從花梨的樣子來看,她確實無比幸福。那種柚子絕對無法展露、充滿暖意的笑容,以及兩人周遭流淌的氛圍,都在在顯示出她備受寵愛。

若說不羨慕,那一定是謊言。同時受到父母與愛人深愛的花梨,明明是生在同一個家裡的姊妹,為什麼差距會如此大呢?

祖父母對柚子的關心,她固然感激,那確實是她極大的救贖。但心中仍會不自覺地吶喊著,愛我啊……我就在這裡呀。

如果能對雙親喊出這句話,不知會有多麼輕鬆。

母親、花梨與瑤太三人熱絡地聊著天,理所當然地將柚子排除在外。被當作空氣般對待,即使不斷告誡自己別再抱有期待,胸口依然隱隱作痛。

最殘酷的是,母親他們並非刻意排擠,而是壓根兒沒察覺到柚子的痛苦。

而唯一察覺到柚子處境的祖父母,最近身體不適的頻率也增加了,這讓柚子更不好意思依賴他們。

在這世上的某處,是否也會有那麼一個人,像瑤太選擇花梨那樣,只愛我一人呢?

原以為大和就是那個人,沒想到他也如此輕易地背叛了。

這個念頭才剛浮現,立刻被她當作多餘的情緒捨棄。畢竟她知道,就算扮演悲劇女主角,也不會有人來救她。

啊啊,真想快點長大,柚子如此想著。只要長大了,就能立刻離開這個家自立生活。可惜現在的她,連這點事也辦不到。

「這是……要給我的嗎?」

打工結束後,柚子到祖父母家過夜。

祖父母滿臉笑容地遞上一個紙袋,那是個在年輕女孩間極受歡迎的品牌標誌。柚子指尖輕顫著打開,袋子里靜靜躺著一件設計雅緻可愛的連身裙。

「柚子,妳喜歡嗎?」

祖父緊盯著柚子的反應,眼神里藏著掩不住的期待,一旁的祖母則帶著笑意,打趣地看著有些坐立不安的丈夫。

「好漂亮……」

「對吧、對吧。」祖父像是孩子般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怎麼突然送我這個呢?」

面對柚子的詢問,祖父的臉頰瞬間染上一層薄薄的紅暈,有些局促地撇開視線。

「啊……沒什麼,只是剛好經過店門口,覺得很適合妳,就順手買下了。」

祖父話音剛落,祖母便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

「才不是呢。這個人啊,明明連手機都還用不順手,卻硬是查了半天,打聽到年輕人喜歡的店,大清早就跑去門口排隊了。」

「喂、喂!」

祖父的心思被祖母揭穿後,他彆扭地撇過頭去,因羞怯而漲紅了臉。

「爺爺,你去排隊了嗎?」

「沒有啦,哎呀……那個,畢竟妳的生日快到了……」

祖父尷尬地搔著頭,顯得有些局促不安。然而,看著他那副模樣,柚子的胸口卻泛起了一陣溫熱的酸澀。

若是待在那樣的家裡,雙親肯定不會記得她的生日吧。畢竟他們每年,都只會為了花梨舉辦盛大的慶生會。

正因如此,祖父母記得她的生日,甚至為了她混入年輕人的隊伍中排隊,這份心意讓柚子感到無比珍貴。對祖父而言,踏入那樣以女性客群為主的店家,肯定極為不自在,一大早去排隊也必定吃了不少苦頭。

對柚子來說,比起禮物本身,祖父為了她所付出的那份心意,更讓她想落淚。

「爺爺、奶奶,謝謝你們。」

那份久違的幸福感,悄悄地浸透了她的心田。

那天,祖母準備了豐盛的餐點與蛋糕,提前為柚子慶祝生日。

儘管周末沉浸在久違的溫暖中,這份幸福卻如朝露般短暫。無論內心如何抗拒,一旦平日來臨,她仍舊必須回到那個稱之為「家」的地方。

白天還能忍受,因為學校里有透子相伴。她們交換著無關痛癢的話題,放聲大笑直到腹部隱隱作痛。在迎來十八歲生日的那天,收到了透子與朋友們遞來的賀禮,過得非常開心。

然而一回到家,雙親與花梨依舊對柚子視若無睹,逕自沉浸在和樂融融的對話里。柚子在那道無形卻厚重的隔閡中,沉默地結束了晚餐。

收拾餐具時,玄關傳來了門鈴聲。

透過對講機傳來瑤太的聲音,花梨隨即露出燦爛的笑容飛奔而去。

瑤太總是如此,只要逮到空檔便會來見花梨。柚子心想,明明在學校天天見面應已足夠,對方卻似乎總是渴望再多見她一面。

——妖怪對新娘的執著,竟是如此深重。

瑤太其實渴望著與花梨同居,礙於花梨仍是未成年學生,所以這件事才遲遲沒有進展。

要是他們能快點搬出去,我也能過得輕鬆點吧……

身為姊姊卻抱持這種想法,或許卑劣到了極點。柚子如此自嘲著,卻無法遏止內心深處的渴望。

不一會兒,花梨與瑤太並肩折返,兩人的手緊緊交握。

雙親看著兩人親昵的模樣,臉上溢滿喜悅,但看在柚子眼裡,這幅畫面只剩下如針扎般的苦澀。這一切,彷彿在無聲地提醒她——自己是不被愛的。

柚子迅速收拾好餐桌,只想儘快逃離這間以花梨為中心,氣氛熱切的起居室。

隨後,她花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待在浴室,暗自祈禱瑤太能在這個時候離去。雖然她明白這只是奢望,瑤太只要一來,便遲遲不願離開。

在這棟宅邸中,唯有水氣氤氳的浴室,是柚子僅存的避難所。她將身體浸入熱水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種宛如逃犯般躲避家人的日子,究竟要持續到何時呢?

祖父母年歲已高,不可能永遠成為她的依靠。萬一哪天兩位老人家不在了,自己就真的是孤單一人了。

僅僅是想像那樣的未來,便令她感到無比恐懼。然而,現在煩惱這些也無濟於事。

待高中畢業後,就考取遠方的大學,徹底離開這裡獨自生活吧。她已下定決心要與這個家斷絕關係。

唯有如此,才不必再為這份疏離感到痛苦,不必再為這家人的存在而心煩。

「呼……」

或許是泡得太久,大腦隱隱有些暈眩。

柚子離開浴室,細心地擦乾髮絲與身上的水珠。為了避開起居室那些熱鬧的喧囂,她沒有多停留,逕自走向自己的房間。

房門虛掩著,裡頭透出昏黃的燈火。

原以為是自己出門時忘了關燈,柚子不疑有他地推門而入,卻在看清房內景象的瞬間,渾身僵立。

不知為何,花梨竟待在她的房裡。而她的手上,正拎著祖父前幾天送給柚子的生日禮物。花梨站在鏡子前,正將那件連身裙往自己身上比對著。

看見這一幕的瞬間,一股怒意瞬間衝上柚子的腦門。

「妳在幹什麼!」

花梨嚇得肩頭一顫,猛然轉過身來,但在看清是柚子後,臉上隨即掛起那抹天真無邪的甜笑。

「什麼嘛,是姊姊啊。妳突然這麼大聲,會嚇死人的吔。」

這裡明明是柚子的房間,花梨卻一臉若無其事,絲毫沒察覺自己的行為有什麼不對。

「那件衣服……快還給我。」

那件連身裙,柚子甚至還捨不得從紙袋中取出來。因為唯恐弄髒,她原本打算妥善珍藏,等到下一次與祖父母外出時再穿上。

即便如此,收到禮物的喜悅仍讓她忍不住將紙袋擺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沒想到卻被花梨擅自拆開了。

「這件衣服好可愛喔,是最近很紅的品牌吧?妳為什麼有這個?」

「那是爺爺送我的。」

「什麼——真好,好羨慕喔。爺爺為什麼沒送我?只送姊姊也太過分了吧。」花梨用撒嬌般的語氣抱怨著。

明明就算沒有祖父送禮,雙親與瑤太也買了非常多東西給她,這與平時只能靠零用錢度日的柚子有著雲泥之別。

「欸,這件借我吧。我下次和瑤太約會想穿這件去。」

面對花梨自顧自的索求,柚子的憤怒與不甘如潮水般翻湧。

「不要,妳快點還我。」

「什麼嘛,稍微借我一下又沒有關係。」

「我說不借就是不借。」

看見柚子擺出毫無商量餘地的斷然態度,花梨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露出不悅的神情。

在雙親與瑤太的溺愛下,花梨只要無法順心如意就會立刻生氣。接著,她會跑去向雙親告狀。如此一來,就算是花梨有錯,柚子也會被當成壞人而被父母斥責。

這些後果柚子再清楚不過,因此大多數時候她都選擇隱忍。唯獨這一次,絕對不行。

那件衣服是祖父特地為柚子買來的重要禮物,她絕不容許這份心意沾染上他人的氣息。

「這有什麼關係,姊姊每次都這樣,爺爺奶奶也太偏心了,幾乎從來沒送過我什麼像樣的禮物吔!」

——那是因為,父母的愛已經全部傾注在妳身上了啊。

柚子感到一陣沒來由的不耐。花梨明明已經擁有了全世界的寵愛,卻連這點微小的溫暖都要從她手中奪走嗎?

「爸媽和男友已經送妳那麼多東西了,就算不跟我借,妳多的是穿不完的衣服吧。」

雖然身為姊妹,兩人所擁有的一切卻有著天壤之別。

與花梨那間總是擺滿精緻新品的房間相比,柚子的房間說好聽點是簡樸,說得難聽點則是空無一物。許多物件早已陳舊,雙親卻只當是東西耐用,全然不知柚子在背後付出了多少努力維持。

柚子之所以開始打工,除了不想待在家裡,主因是雙親將開銷全花在花梨身上,不願為柚子添購物品。

僅靠微薄的零用錢根本不敷使用,即便去打工,在買齊生活必需品後,也根本無法奢求任何額外的享受。

光看房間,便能輕易看出姊妹倆地位的懸殊。雙親明明看在眼裡,卻依舊認為自己對兩姊妹一視同仁。花梨擁有的東西多得數不清,根本不需要特地來搶奪柚子的東西。然而……

「我就想要穿這件。」

「那妳去求妳的男朋友啊。妳不是很擅長央求別人買東西給妳嗎?」

「妳什麼意思?講得好像我在乞討一樣。」

「廢話少說,快點還給我。」

柚子伸手抓往連身裙,用力向自己拉扯。花梨卻執拗地不肯放手,使勁往反方向拉。

「姊姊是在嫉妒我吧?因為我是特別的存在。爸爸和媽媽都這麼疼愛我,卻似乎不怎麼愛姊姊呢。妳就是因為羨慕我,才會這樣欺負我。」

看著花梨那抹輕蔑的笑意,柚子感受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打擊,隨之而來的是翻湧的怒火。

或許是被花梨戳中了痛處——特別的花梨,與平凡如草芥的自己。

而柚子尚未徹底死心,所以無法坦然承認這一點。

「住口!快還給我!」

柚子使盡全力一拉,耳邊傳來布料被硬扯發出的細微聲響。她心頭一驚,下意識放輕了力道,連身裙瞬間落回花梨手中。

「還給我!」

「別用這種口吻命令我!」

花梨看著柚子,嘴角殘酷地揚起,雙手揪住連身裙猛力向兩側一扯。布料被強行撕裂的刺耳聲響,重重地撞擊著柚子的耳膜。

「妳……妳幹什麼?住手!」

柚子為了阻止花梨而與她扭打起來。在這混亂的過程里,花梨使出全身力氣撕扯著,原先可愛的連身裙轉瞬之間已淪為慘不忍睹的碎布。

那是祖父一大早特地去排隊,滿心歡喜送給她的禮物。柚子連一次都還捨不得穿,如今卻碎裂了一地。

柚子面無表情地佇立在原地,腦袋一片空白。

「全是因為姊姊不願意借我,這都是妳的錯。」

花梨像是丟棄垃圾般,終於撒手扔開了那件連身裙。這份對柚子而言無比珍貴的禮物,就這樣被隨意地踐踏、捨棄。

柚子全身止不住地顫抖並伸出雙手,將殘破的連身裙擁入懷中。然而,布料破碎的觸感殘酷地提醒她——這件衣服已經不能穿了。

「妳們在房間里吵什麼吵!」

被動靜驚動的父親從起居室跑了過來,母親與瑤太也緊跟在後。

但此時的柚子已無暇顧及周遭。破碎的衣服、無法言說的憤怒,讓她猛然朝花梨舉起手。

「啪!」一聲清脆的掌摑聲響起。

掌心傳來陣陣麻木的痛感,但那點疼痛對她而言根本無所謂了。

直到今天為止,無論在家中遭受多少不合理的對待,柚子從不曾動手。然而這一次,對方已經踐踏了她守護的底線。

「柚子!妳對花梨做了什麼!」

父親看見花梨被打,隨即火冒三丈地怒吼。但柚子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那份怒氣已徹底蓋過了恐懼。

「花梨把我的衣服撕碎了。」

「我只是說要借而已啊……是姊姊欺負我,說什麼也不肯借……」

看著花梨捂著紅腫臉頰落淚,父親在掌握大致狀況後,僅是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妳是姊姊吧?不過就一件連身裙,借給她不就好了。」

「何必動手打人呢?要是花梨臉上留疤怎麼辦?她可是特別的孩子啊。」母親也在一旁附和。

柚子早就明白,無論何時,雙親只會站在花梨那一邊。

但是,看著他們連問都不問一句,便不由分說地把她當作壞人,柚子打從心底對他們失望,甚至忍不住冷笑了出來。

「妳在笑什麼?還不快點向花梨道歉!」

「我不要。我為什麼要向她道歉?說到底,就是因為你們太寵花梨,才會讓她變成這副任性妄為的模樣!你們心裡永遠只有花梨、花梨、花梨!」

「喂。」

一道低沉且充滿壓迫感的聲音,生生打斷了柚子的控訴。

那與父親的怒斥完全不同,是某種令人背脊發涼,足以讓空氣凍結的威壓。

瑤太將臉頰紅腫的花梨護入懷中,兇狠地瞪著柚子。那對彷彿能射穿靈魂的金色眼眸,讓柚子像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我絕不原諒傷害花梨的人。如果妳打算繼續說下去,即便妳是花梨的姊姊,我也絕不寬待。」

果然,這個男人也站在花梨那邊。在這個家,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站在自己身旁。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柚子便覺得一切都無所謂,徹底豁出去了。

「要怎樣不寬待?不論要我說幾次都行。不過就是個自以為是的女王,只要不順心就鬧脾氣的任性女人……呀!」

柚子滔滔不絕地吐露著惡言,然而,她的手卻突然被火焰包圍。灼熱與劇痛瞬間襲來,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燒焦的氣味。

眼前的異象讓雙親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抓起一旁的花瓶,將水澆在柚子的手上,但那火焰卻絲毫沒有熄滅的跡象。

直到花梨驚惶地呼喊著瑤太的名字,火焰才彷彿未曾存在過一般,倏地消失無蹤。

這就是妖狐操控火焰的力量。雖然這是柚子第一次親眼目睹,但她卻異常冷靜地判斷著,於是方才那股火冒三丈的怒氣便猶如假象般瞬間退去。

「我說過,我不會再寬待。」

妖怪絕不容許任何人對新娘懷有惡意,更遑論加害。柚子心裡其實很清楚,在妖怪面前說新娘花梨的壞話,必然會遭到報復。

即使如此,她依舊無法抑止胸中的衝動。

此時,那件破碎的連身裙,突兀地闖入了她的視線之中。柚子緊抱著那件連身裙,推開雙親,頭也不回地衝出家門。

漫無目的地狂奔了一段路後,她才上氣不接下氣地停下腳步。待呼吸稍微平復,她這才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向前邁進。

被烈火灼傷的手,此刻正陣陣抽痛著。明明不想哭的,淚水卻仍不聽使喚,大滴大滴地從眼眶滑落。

就連柚子自己也理不清淚水究竟從何而來。雙手捧著破碎的連身裙,邊哭邊走在路上的自己,在旁人眼中究竟是何等模樣?

此時的柚子早已失去在乎這些的餘裕。她的思緒,全被一件事情給佔滿了。

「該怎麼跟爺爺道歉才好……」

這件連身裙,是爺爺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那些空有其名的家人,似乎連今天是她的生日都忘得一乾二淨,但唯獨祖父母還記掛著。

這份禮物飽含著如此溫暖的心意,對柚子而言,是世上任何事物都無法取代的寶物。

隨著漫無目的地不斷前行,原先發熱的腦袋也逐漸冷靜下來。

然而,她無論如何都不想回到那個冰冷的家,乾脆去找祖父母好了。

可是……柚子低頭看著那隻因灼傷而劇烈疼痛的手。若是以這副模樣去祖父母家,肯定會嚇壞他們吧。他們一定會心疼她,甚至為此動怒。

然而,要是因為這樣,連祖父母都被瑤太攻擊的話該怎麼辦?一想到這裡,柚子的雙腿便沉重得再也無法往前邁出半步。

方才是狼狽地從家裡衝出來,身上既沒帶錢,也沒帶手機。全身上下,就只有這件破裂的連身裙。

「唉……」

柚子心想,人一旦累積了過多的壓力,真的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傻事呢。明明在此之前一直苦苦忍耐著,但終究還是到了極限,徹底爆發了。

她走在夜晚的天橋上,看著橋下川流不息的車潮,深深陷進了自我厭惡的泥淖中。

夜已深了,通行的車輛也漸漸稀少。

「好痛喔……」

雖然只有一隻手,但這嚴重的灼傷,是不是應該立刻去醫院才對呢?

雖然明白是自己挑釁在先,但這股痛楚卻是無比真實。劇痛襲來,讓原本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找到妳了。」

沉穩的男性嗓音,毫無預警地在耳畔響起。

柚子一瞬間還以為是父親追了上來,但她隨即否定了這個念頭——那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不論她再怎麼不願承認,心裡也明白,父親對自己早已沒有了那種會焦急追來的父愛。

何況,傳入耳中的聲音與父親截然不同,那是一道十分悅耳、低沉而年輕的嗓音。

柚子緩緩轉過頭,望向聲音的來源。只見一名身穿西裝的年輕男性,伴隨著沉穩的腳步聲,正慢慢向她靠近。

男人的年齡大約在二十五歲上下,那頭漆黑的短髮彷彿能融入夜色之中,眼眸則如鮮血般猩紅。那張精緻得異於常人的絕美容顏,讓柚子一時間看得失了神,甚至忘了手上的劇痛。

男性在柚子面前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那雙紅色的眼眸,彷彿要將柚子的靈魂囚禁其中。

緊接著,他朝柚子緩緩伸出手,溫柔地拭去她濕潤眼角的淚水。

然而,當男人的視線掃到柚子受傷的手時,他不由得皺起眉頭,不悅地嘖了一聲。

「這個靈力……是狐狸乾的啊。」

「請問……」

柚子戒慎恐懼地開口,男性的視線這才再次落回她的臉上。

「名字是?」

「咦?請問您是指……」

「妳叫什麼名字?」

與那張美得令人屏息,卻毫無表情的面容相反,他詢問問題的語氣,無比甜膩且輕柔。

「我叫……柚子。」

「柚子。」

男性低聲呼喚著她的名字,隨即展顏輕輕微笑。那一瞬間,柚子的心臟猛然漏跳了一拍。

「我一直,很想見到妳。」

「什麼?想見我是……什麼意思?」

柚子很確定自己是第一次見到這名男性。畢竟,擁有如此驚世美貌的人,只要見過一次便絕不可能遺忘。

而且,那雙鮮紅如血的眼睛——他絕對是妖怪。

「我叫玲夜,鬼龍院玲夜。我找妳好久了——我的新娘。」

他說完,一邊小心地避開柚子手上的灼傷,一邊輕柔地將她擁入懷中。

柚子震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說起「鬼龍院」,那可是在妖怪中位於頂尖地位的鬼族,更是統帥所有妖怪,站在權力頂點的至高家族。

而且,新娘?柚子完全無法理解他話中的含意。

玲夜絲毫不理會柚子的混亂,他放開她後,突然將她打橫抱起。

「欸?請、請問……」

「我送妳。這種時間女孩子獨自在外面亂走很危險,妳家在哪裡?」

聽到他這麼一問,柚子頓時吞吞吐吐了起來。

「怎麼了?」

「……我,不想回家。」

還不等柚子說出「所以請放我下來」,玲夜便已抱著她,不由分說地邁開腳步。

接著,他朝停靠在路邊的純黑高級轎車走去。一名身穿西裝的男性恭敬地一鞠躬,隨即替他們打開了后座車門,玲夜就這樣抱著柚子一起坐進車內。

就在柚子腦袋一片混亂之際,車門無情地「喀噠」一聲關上,車子隨即緩緩開動。

看著不知所措的柚子,玲夜伸出手,溫柔地輕撫著她的頭頂。

柚子怯生生地抬眼看向玲夜,只見他的雙眸中滿溢著溫柔。明明是初次見面,但不知為何,柚子的心情卻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明明車廂內沒有任何交談,卻絲毫感受不到令人窒息的尷尬。

玲夜執起柚子那隻被灼傷的手。當他從上方輕輕觸摸時,劇烈的疼痛讓柚子忍不住悶哼出聲。玲夜停下動作,手掌懸在柚子的傷口上方。

柚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玲夜,試圖觀察他在做什麼。只見玲夜那雙猩紅的眼眸,正隱隱發出淡淡的微光。柚子嚇了一跳,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雙眼,但玲夜的視線,始終專註地凝視著她受傷的手。

過了一會兒,柚子感覺那股嚴重的痛感逐漸消失,一看自己的手,灼傷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曾受傷過一般,已經完好如初。

「好厲害……」

「還有其他地方會痛嗎?」

柚子輕輕搖了搖頭,否定了他的問題。

「……你是鬼族嗎?」

「沒錯。」

得到他肯定的答覆後,柚子這才恍然大悟。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眼前的人會擁有這般異於常人的絕美容顏——那是一種連瑤太都望塵莫及的美麗。

據說,鬼族是所有妖怪中力量最強大,容貌也最為俊美的種族。

眾所周知,自從妖怪現身於人世,這世間的政治與經濟命脈,便早已被他們牢牢掌握。而「鬼龍院」更是凌駕於人類與妖怪之上,君臨日本頂點的至高家族。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就是這個狀況……為什麼你要幫我?還有,為什麼我現在會在這裡?」

「我不是說過了嗎?因為妳是我的新娘。」

「新娘……指我嗎?」

「對。」

「是你的……新娘?」

「沒錯。」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但是,玲夜的眼神看起來不像在說謊,十分認真。

柚子張口想要說些什麼,但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而再次閉上嘴。

自己也和花梨一樣,是妖怪的新娘……?

「妳不相信嗎?」

玲夜的手輕輕貼上柚子的臉頰,那雙滿是寵溺的眼眸,緊緊鎖定了她。

柚子想要被愛,就跟花梨一樣。在那個無法拂去孤獨的家裡,她曾無數次暗自期盼,渴望有誰能夠愛她。

但是,柚子早已放棄了事事如自己所願的這種奢望。自從發生了大和的那件事之後,更讓她對此深信不疑。可是……

「你……願意愛我嗎?」

這是柚子埋藏在心底最深切、最卑微的願望。

「是的,我會愛著妳。只愛妳一個人,我的新娘。」

一滴淚水,悄然滑落。孤獨一人,真的很悲傷;被當作透明人般忽視,也真的很痛苦。

她好希望,有人能夠肯定她存在的價值。而眼前的這個人,需要自己。

他是妖怪。而妖怪,是絕不會背叛新娘的。或許,他真的願意給予柚子這輩子最渴望得到的溫柔。

一想到這裡,淚水便再也止不住地奪眶而出。玲夜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安靜地將柚子拉進他的懷中。

就在柚子任由玲夜溫柔環抱之際,車子緩緩停了下來。

打開車門走出去,一棟日式傳統風格的巨大豪宅,就這麼聳立在柚子眼前。那過於壯觀的景象,讓她驚訝得合不攏嘴。

「好壯觀……」

「往這邊走吧。」

柚子被玲夜牽著手,緩緩走進豪宅中,只見一大群人早已在兩側並排肅立。

「玲夜大人,恭迎您回來。」

眾人如同高級溫泉旅館的員工般,姿勢端正地鞠躬迎接。這浩大的陣仗,嚇得柚子瞠目結舌。

「請問,這裡到底是……?」

「是我家。」

「哇啊……」

真不愧是那個傳說中的鬼龍院,與柚子至今為止所生活的世界,簡直是天壤之別。那些身穿傭人和服的人們緩緩抬起頭,在看見柚子之後,紛紛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其中一位年紀最長的男性,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玲夜:「玲夜大人,請問這位小姐是……?」

「她是我的新娘。從今以後,你們要把她當作是我本人一樣,鄭重地對待她。」

「什麼!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哎呀,您怎麼沒有提前告知呢?若是事先通知,我們就能做好萬全的準備來迎接她了。快,得趕緊去準備女性用的生活起居用品……啊,對了,也必須立刻聯絡大當家才行!」

「冷靜點。總之,我現在想先讓柚子好好休息。」

「喔喔,瞧我這記性,真是太失禮了。我這就去準備飲品。」

隨著這位男性率先行動後,其他人也跟著井然有序地忙碌了起來。

玲夜在玄關脫下鞋子後,再次將柚子攔腰抱起,邁步走在長長的走廊上。

又被他抱著了。「那個……我可以自己走。」

「妳就安靜地讓我抱著吧。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新娘,別看我這樣,內心可是相當欣喜若狂呢。」

對妖怪而言,新娘是最重要的人。看著透子與花梨的相處模式也能明白這一點,但即使如此,當自己受到相同的對待時,總覺得有些無所適從。

玲夜在長長的走廊上左拐右彎,這裡到底有多大呢?

他們在這座柚子確信自己一定會迷路的宅邸中行走著,最後抵達了一個房間。與和風傳統的外觀相反,這裡是一間統一成黑白色調、簡潔俐落的西式房間。

玲夜將她輕輕放在黑色的皮革沙發上,隨後緊挨著她身邊坐下。兩人的距離近得連肩膀都輕輕相碰。

柚子想要不著痕迹地拉開距離,但玲夜卻順勢環抱住她的肩膀,將彼此的距離拉得比剛才更近。如此親密的接觸,讓柚子的臉頰忍不住陣陣發燙。

過了一會兒,剛才那位年長的男性端來了茶水與點心,但他放下東西後便立刻識趣地退下,房裡再度只剩下他們兩人。

正當柚子煩惱著不知該開口說些什麼才好時——

「柚子,妳從剛才就一直緊抓在手上的那個,是什麼?」

大概是一直相當好奇吧,玲夜指了指柚子手上那件碎裂的連身裙。

「啊……這是……」

柚子的表情頓時沉了下來。

接著,柚子開始斷斷續續地傾訴。她不只說了今天發生的種種,也吐露了自己至今的成長背景,在家裡備受冷落的處境,以及她內心深處那傷痕纍纍的感受。

說著說著,她的情緒忍不住激動起來,一度連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但玲夜絕對不催促她,只是無比耐心地傾聽著,這才讓柚子得以將心底壓抑的所有心思全部傾吐出來。

在吐露心聲的同時,柚子再次深刻地體會到,自己在那棟屋子裡是多麼的多餘。

在她衝出家門時,雙親根本沒有追上來。他們大概認為,柚子完全沒有值得讓他們擔心的價值吧。

對雙親來說,花梨永遠擺在第一位。哪怕柚子因此蒙受委屈、受到傷害,他們也根本無所謂。

「我為什麼……會出生在那個家庭里呢?」

哪怕能當祖父母的小孩,也比現在好啊。

就算說這種話也於事無補,柚子強迫自己露出一抹苦笑。

玲夜聞言微微皺起眉頭,但那份心疼隨即化為溫和的憐惜,他伸出手輕柔地撫摸著柚子的頭。

「妳可以把那件連身裙交給我嗎?」

「咦……可是,這個……」

哪怕已經被撕碎,這依然是柚子極為珍視的寶物。

「別擔心,我不會弄壞它的。」

玲夜的話語彷彿帶著一股令人安心的魔力。柚子不再猶豫,順從地將連身裙交給了他。

明明才剛認識不久,柚子卻已經對他產生了信賴。這或許是玲夜身上那股沉穩的氛圍所帶來的神奇力量吧,而柚子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玲夜接過連身裙後,暫時離開了房間。他很快便折返回來,但看見柚子正忍不住打著哈欠,不由得失笑。

「時間不早了,今天妳先好好休息吧。」

話才剛說完,一名身穿和服的女性便來到了門外。

「打擾了。房間已經為您準備妥當。」

沒有任何人呼喚,她卻來得如此適時。這究竟是單純的巧合,還是身為鬼的某種能力呢?

「晚安,我的柚子。」

「晚安……」

女子領著柚子來到隔壁的房間,室內布置得宛如高級飯店般舒適,正當柚子興緻勃勃地打量著四周時——

「恕我失禮了。」

女子冷不防地伸出手,作勢要替柚子脫衣服。柚子嚇了一跳,連忙退後好幾步與對方拉開距離。

「妳、妳要幹麼?」

「我只是想幫您更換衣物而已。」

「不、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

「是這樣嗎……?」

女子露出了十分遺憾的神情。雖然對方失落的模樣讓柚子差點心軟,但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讓人伺候著換衣服。

女子遞給她的替換衣物是一件浴衣。柚子抱著彷彿來到旅館度假的心情換好了衣服,而那名女子依然滿臉笑意地守候在旁。

她綁著低髮髻,是一名非常適合穿和服的標緻美人,左眼下方的淚痣顯得格外性感。她的年紀看起來和柚子相去不遠,大約二十齣頭吧。

「請讓我將換下來的衣服拿去清洗吧。」

「謝謝妳。」

「千萬別這麼說,能服侍新娘大人是至高無上的光榮。為了爭奪這個位置,我費盡千辛萬苦才勝出,現在看來實在太值得了。」

「爭奪?」

「呵呵呵。」

女子只是優雅地掩嘴輕笑。

「請問,妳口中的新娘,是指我嗎?」

「那是當然的,玲夜大人親口囑咐過我們。」

「那……玲夜先生,是一位怎樣的人呢?」

「玲夜大人是這座鬼龍院家的公子。請問您聽說過鬼龍院家嗎?」

「我只聽過鬼龍院的名字,知道是非常有名的鬼族,其他細節就都不清楚了……真不好意思。」

「您不必介意,往後慢慢了解就行了。位居妖怪頂點的鬼族之中有好幾個家族,而鬼龍院家正是統帥全體鬼族的嫡系本家。無論在人類還是妖怪社會,都是位於頂點的至高家族。而玲夜大人,正是本家的下一任家主。」

「請問妳也是鬼嗎?」

「是的。這座宅邸里的所有人,全都是鬼族。我雖然只是血緣關係極為疏遠的遠親,但也是如假包換的鬼。」

彷彿為了證明自己的話,女子攤開掌心,一簇幽藍色的火焰頓時憑空燃起。隨著她再次握緊拳頭,火焰倏地消失無蹤,那確實並非人類所能擁有的力量。

女子收起換洗下來的衣物,隨後恭敬地退出了房間。終於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柚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感覺那始終緊繃的靈魂,總算得以喘息。

她轉過身,用力朝柔軟的床鋪飛撲過去。她像個孩子般趴在床上,往左翻、又往右滾了好幾圈,才終於滿足地停下來。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這讓柚子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家裡那場近乎瘋狂的大騷動,已經是上輩子發生的遙遠往事。

「新娘……」

竟然會有如此強大的妖怪選擇自己作為新娘,這著實讓柚子大吃一驚。

雖然到現在都還沒有半點真實感,但聽到那樣俊美絕倫的人親口對自己說出「愛」,心裡怎麼可能不因此雀躍激動呢。

更重要的是,那個人承諾,會給予柚子這輩子最渴望得到的東西。這一切就像是一份無比甜蜜的獎勵,突如其來地遞到了她的眼前。

……可以相信他嗎?

柚子很想相信,那雙猩紅眼眸里沒有半分虛假,或許她早在那一刻便已悄然被其囚禁。

鬼龍院——

世人皆知,那是統領鬼族,甚至稱霸眾妖的至強名門。身為繼承人的玲夜,承襲了這個顯赫家名,在眾多姿容不凡的妖怪之中,他的美貌仍屬頂尖。

那如霜雪般清冷的視線,與幾無起伏的表情,使他宛如一尊精緻的人偶,卻也因此更顯得魅力逼人。

他是個面無表情、斷絕情感的冷酷少主,即便如此,他周身散發的領袖氣度,仍令眾妖與凡人心悅誠服,莫不自然地向他俯首稱臣。

這天,玲夜去參加了一場人類與妖怪的懇親派對。雖說是懇親會,但人類出席者僅限於政商界有地位的人士及其親信。這場派對名義上是交流,實際上是討好權力者的聚會。

身為派對中地位最崇高的人,玲夜身邊不停有人聚集過來。所有人都想從鬼龍院下一任家主身上得到好處,而沒有將玲夜視為獨立的個體對待。

政商界的大老們對著玲夜這位年輕後輩諂媚奉承的模樣,甚至令人感到可笑。因此,玲夜儘可能不想出席這類派對,但既然對方以「加深種族關係」為名邀請,身為統帥妖怪的鬼龍院下任家主,他終究無法推辭,也只能無奈出席。

打完招呼後,接下來湧上來的是年輕女性。不論人類或妖怪,都想吸引玲夜的目光。唯一的不同在於,人類是被他的權力吸引,妖怪則是被他強大的靈力吸引,雙方都拚命想引起他的注意。

周遭這萬年不變的態度令玲夜感到十分厭煩。不過,妖怪女性還算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或許是因為她們還有自知之明。妖怪基本上會選擇靈力相近的妖怪為伴侶。

身為鬼族下一任家主,能被他選為伴侶的人,定是同為鬼族中靈力最強大的女性。這全是為了生下強大的繼承人,由一族嫡系與旁系的家長們討論後決定的聯姻。

若玲夜強硬反對,家族或許會做出些許讓步。但接受家主教育長大的玲夜認為,只要對方沒有太大問題,他便會順從長輩的決定。不限於鬼族,大多數妖怪都是如此。

因此,明白這點的女妖並不期待成為伴侶,只是想藉由肉體接觸得到玲夜的部分靈力,追求僅限一夜的關係。她們不會要求更多,只抱著碰運氣的想法,所以態度並不強勢。

但人類女性不同。令人意外的是,許多人不清楚妖怪間的規則與習俗,不願滿足於一夜關係。她們虎視眈眈地覬覦家主伴侶的身份,態度強勢,眼中充斥著強烈的慾望。

這種眼神讓玲夜更加冷淡,但被眼前利益蒙蔽雙眼的人類女性,根本看不懂他冰冷的視線。她們為了爭寵而激烈地互扯後腿,甚至沒發現妖怪女性正以近乎嘲弄的目光看著這一切。

這是在妖怪之間,極其理所當然的習俗——妖怪只會和妖怪結婚。

唯一的例外,就是新娘。

妖怪的新娘,那是指能與妖怪成婚,從人類之中選出的伴侶。然而,並非任何人都能成為新娘。如同圍繞在玲夜身邊的這群女性,許多人誤以為只要被妖怪看上就能成為新娘,但事實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對妖怪來說,新娘不只是單純的伴侶,更是特別的存在。得到新娘的妖怪可以提升靈力;不僅如此,與新娘生下的孩子,一出生就擁有強大的力量。對於渴望家族繁榮的妖怪而言,新娘是夢寐以求的存在,會被全族當成珍寶一樣疼愛。

此外,新娘對妖怪本人來說更是不可或缺,聽說妖怪的心會被新娘徹底擄獲,陷入無可自拔的迷戀。只要找到新娘,一生的愛就只會獻給她一人。

這份愛極其深切,看著那些新娘被俊美妖怪捧在手心疼愛的模樣,成了無數女性的嚮往,夢想成為新娘的人也因此前仆後繼。

至於新娘是怎麼選出來的?連妖怪自己也不清楚。有人說聞到了非常甜美的香氣,有人說心臟跳得飛快,也有人說感覺靈力都被對方吸引了。

大家的感受雖然不同,但所有人都說,只要看一眼就會知道:「這就是我的新娘。」雖然很難用言語形容,但見面那一刻心裡就會有數,得到新娘的人異口同聲都這麼說。

在戰後掌握了地位、金錢與名聲的妖怪們,最想得到的莫過於新娘。但並非所有妖怪都能如願,有人很早就遇到了,但到死都沒見過新娘的妖怪更多。正因為難以尋求,才讓人更加渴望。

能否找到新娘全憑運氣,因此大多數妖怪選擇放棄,轉而尋找靈力相當、門當戶對,或是彼此有好感的妖怪當伴侶。

玲夜的雙親也是由家族議定的聯姻,但他們夫妻感情很好,在兒子眼中完全看不出是政治聯姻。見過雙親相處的樣子,玲夜並不討厭聯姻。他已經有了指定的未婚妻,也認為自己能和對方和睦相處。

不過,要說他對新娘完全不感興趣,也是騙人的。

玲夜對任何事物都沒什麼興趣,無論是對物品、人類還是妖怪都一樣。看著那些擁有新娘的人,他有時會想:如果自己也能找到一個讓他如此執著的存在,是不是就能填補心中那股莫名的空虛感?

玲夜的心底,確實存著這份淡淡的期待。

那份感受突然降臨。

鬼龍院家旗下擁有多項事業,世人統稱為「鬼龍院集團」。這間大企業的掌舵者是玲夜的父親,而玲夜則以社長的身份,在擔任會長的父親麾下參與經營。

下班回家的路上,玲夜一如往常坐在專屬司機駕駛的后座。父親除了是會長,同時也是妖怪們的首領,因此交付給玲夜的工作責任重大,車內有時也會變成他的行動辦公室。

就在他閱讀文件、裁定公務時,心臟突然一陣騷動。玲夜的靈力如磨利的刀刃般銳利,即便沒有刻意感應,他的知覺卻也變得異常敏銳。

不知為何,心情莫名地靜不下來,這讓玲夜有些慌亂。

「這是怎麼了……」

那是種無法言喻的奇妙感。他原本以為自己生病了,但妖怪幾乎不會生病。感覺胸口深處有股不明的情緒快要湧出,玲夜下意識緊抓著領口。

這時,他的目光隨意往外一瞥,看見陸橋上有個人影。明明車子還在行駛,那畫面在他眼中卻不知為何像是慢動作。看見陸橋上那名少女的瞬間,他的心臟劇烈狂跳。

「停車!」

大腦還來不及思考,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司機被玲夜的吶喊嚇了一跳,慌忙踩下煞車,將車靠邊停下。

「請、請問發生什麼事了?」

玲夜沒有理會司機,立刻衝下車朝著陸橋走去。他踩著階梯一步步往上爬,隨著距離拉近,少女的身影變得清晰,那股強烈的情緒也快要噴發而出。少女還沒發現玲夜,只是靜靜望著遠方。

玲夜在心中吶喊著:轉過來,看著我,讓妳眼中只有我的身影。

直到距離近在咫尺,少女終於轉過頭。視線交會的那一刻,心中湧現的是無盡的歡喜。

過去那些擁有新娘的妖怪們異口同聲地斷言:見到面就會知道。

「啊啊,原來是真的。」玲夜這下終於理解了。

見到面就會知道。一看到她,玲夜就無比確定——這名少女就是自己的新娘。就算問他為什麼,他也無法用言語形容,但本能告訴他絕對不會錯。

「終於找到妳了。」

我的,只屬於我的新娘。

玲夜激動得微微發顫,他緩緩縮短與少女的距離,這才發現她正在哭泣。

為什麼哭呢?是什麼事讓她這麼傷心?玲夜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渴望,想保護她遠離所有的痛苦。

雖然對這種前所未有的情緒起伏感到不知所措,但他心裡明白,這就是妖怪找到新娘後的本能。如果這份悸動是眼前這名少女帶來的,感覺似乎也不壞。

然而,溫柔的情緒僅維持到這一刻。當玲夜看見少女手上的灼傷時,眉頭猛地皺起。他一眼就看出這不是普通的傷痕,那上面纏繞著妖狐的靈力。

少女身上竟帶著自己以外的靈力,更重要的是,竟然有人敢傷害他的新娘,這讓玲夜感到前所未有的憤怒。

他再次看向少女,發現她已止住淚水,正一臉困惑地看著自己。這也難怪,對她來說,玲夜只是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但沒關係,那些事情之後再慢慢了解就好。

他先詢問了少女的名字,得知她叫「柚子」。聽到這可愛的名字,那種不曾有過的溫柔感再度滿溢而出。在柚子面前,他哪裡還有半分冷酷少主的影子?

「我叫玲夜,鬼龍院玲夜。我找妳好久了,我的新娘。」

玲夜自報姓名後,柚子嚇了一跳。看著她連驚訝都顯得可愛的表情,玲夜忍不住伸手擁抱她。將她擁入懷中後,玲夜才反省自己是否太過唐突。妖怪能感應到新娘,但人類並不理解,被初次見面的男人突然抱住,一般女性都會感到恐懼吧。雖然這麼想,但他捨不得放開受傷的柚子,決定先抱她上車。

問起家在哪裡時,柚子卻回答不想回家。玲夜立刻察覺到她的家庭出了問題——在發現她被妖狐靈力所傷時,他心裡就有底了。總之,得先幫柚子療傷,把那股令人不悅的狐火靈力和礙眼的傷口處理掉。

柚子似乎還無法相信自己是新娘這件事,這也在玲夜的意料之中。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只要花時間慢慢相處就好。玲夜正這麼盤算著,柚子卻突然開口問:

「你……願意愛我嗎?」

這句話聽起來,簡直像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慟哭。玲夜感覺到了,她很想相信,卻又不敢全心信任,內心正瘋狂吶喊著渴望得到依靠。既然如此,玲夜該做的只有一件事——用言語和行動,讓柚子相信他。

玲夜輕輕擁住悲傷的柚子,隨後眼神一變,像刀鋒般銳利地掃向坐在副駕駛座的親信,那是他最信任的左右手。對方心領神會地點頭,隨即開始操作手機處理。

為了能為家族帶來繁榮的新娘,鬼龍院家這部龐大的機器,正式動了起來。

當玲夜帶著柚子回到大宅時,傭人們陷入一陣騷動。

「下任家主找到新娘了。」

靈力本就強大的玲夜,如今又有了能讓他更上層樓的新娘,這簡直是家族繁榮的象徵。要大家不開心也難,整座宅邸都籠罩在興奮雀躍的氣氛中。

玲夜隨即將柚子帶進自己的房間。這座大宅在玲夜靈力所造的結界守護下,屋內發生的大小事幾乎都逃不過他的感應。此刻,宅邸某處正傳來激烈的靈力衝突,玲夜瞬間加強警戒,卻隱約聽見「該由我來照顧新娘!」、「不對,我的年紀跟她比較接近!」之類的爭執聲,這才大致搞清楚狀況。

看來是為了爭奪侍奉新娘的機會吵起來了,幸好柚子聽不見。玲夜利用妖怪間的「念話」能力,只冷冷對總管交代一句:別弄壞東西。但看這動靜,恐怕已經太遲了……

稍微喘口氣後,玲夜在明亮處仔細端詳柚子,發現她懷裡正小心翼翼地抱著一件衣物。在他的詢問下,柚子斷斷續續訴說自己的成長背景,以及事情發展至今的經過。

看著柚子痛苦悲傷的模樣,玲夜既心疼,又對那些傷害她的家人感到無比憤怒。與此同時,他自覺內心有個黑暗的自己正暗自竊喜。柚子正為自己不被家人需要而悲嘆,在心靈如此脆弱的時刻,要趁虛而入是易如反掌的事。只要無比寵愛她,讓她習慣這份溺愛,她肯定再也離不開自己。

玲夜在心中自嘲這番盤算,在柚子面前卻絲毫沒表現出來。他露出溫柔寵溺的表情,接過柚子手上的連身裙走出房間,立刻找來總管交辦任務。

「把這件衣服恢複成全新的狀態,這是柚子非常重要的東西。」

「遵命。」

總管鞠躬後退下。此時宅邸內也安靜許多,看來那場爭奪戰已經分出勝負了。

玲夜回房時正巧看見柚子在打哈欠,便感應找來女僕領她去客房休息。柚子離開後,他在房裡思索接下來的對策,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來。」

進房的是玲夜公私各方面的左右手,也是他的秘書——荒鬼高道。他給人知性認真的印象,留著一頭黑直髮,年紀比玲夜稍長。高道對玲夜的要求總能舉一反三,辦事能力極強。

他是鬼龍院旁系的繼承人,從小就擔任隨從。身為鬼族,他的容貌比一般妖怪更俊美,比起氣質冷淡的玲夜,高道乍看和善,但那骨子裡的冷酷與玲夜不相上下。

「這是新娘的調查報告。」

玲夜接過資料。裡面詳細記錄了柚子的一切:年齡、學校、興趣、成長背景到交友關係。雖然遇見柚子才短短几小時,但憑鬼龍院家的情報網,這點小事易如反掌。

柚子的處境與她親口說的一模一樣,備受寵愛的妹妹,以及被漠視的姊姊。考量到妹妹也是新娘,或許這待遇情有可原,但那家人早在妹妹被選中前,就已經這樣對待柚子了。

為什麼沒能再早點找到她呢?早一點的話,她就不必遭受這種對待。玲夜為此感到強烈的不甘心。

「請問您打算如何處理?」

「首先通知所有旁系鬼族,我已經找到新娘了。接著去通知鬼山家,我和櫻子的婚約就此解除。」

櫻子是長輩議定的未婚妻,但既然找到了新娘,婚約理當作廢。在妖怪界,新娘的需求優先於一切,鬼山家甚至會為新娘的出現感到喜悅,絕不會有怨言。接下來,就是該怎麼把柚子從那個家救出來了。

「高道,立刻聯繫柚子的祖父母。」

「遵命。」

「……那樣的家人,沒了也無所謂吧?」

玲夜呵呵一笑,露出了冰冷而殘酷的神情。

隔天早上,柚子睡眼惺忪地醒來,一瞬間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她隨即回想起昨晚發生的種種,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再次確認那一切果然不是夢。

正當柚子不知所措,在房裡焦急地走來走去時,門外傳來敲門聲,玲夜推門走了進來。

和昨晚不同,玲夜換上了一身與日式宅邸極其相襯的深藍色和服。西裝打扮固然出色,但穿著和服的玲夜更散發出一種獨特的魅力,柚子費了好大的勁,才能剋制住自己不要一直盯著他看。

「柚子,早安。」

「早、早安。」

大清早就要面對這般耀眼的美貌,美得甚至讓人感到壓迫。或許是因為他神情冷酷、少有表情,反而更顯得面容精緻。但他偶爾露出的微笑,卻擁有驚人的殺傷力,甚至讓柚子感到一陣暈眩,看得出了神。

「睡得好嗎?」

「是的,非常感謝你。」

突然來到別人家,對方不但替她準備了換洗衣物和寢具,還如此體貼,柚子心中滿是感激。

昨晚衝出家門時那股陰暗沉重的心情,現在已經消散不少。或許是因為玲夜願意聽她傾訴,柚子感覺心情舒爽了許多,但隨即又煩惱接下來該怎麼辦——她不可能一直賴在這裡接受照顧。一想到這裡,憂鬱的心情又浮現心頭。

「我拿了換穿的衣服過來。」

玲夜遞給她的不是昨晚那件,而是裝在紙袋裡的全新衣物。袋上的商標很眼熟,正是祖父以前買給她的那款服飾品牌,裡面放了好幾件衣服。

「請問這是……」

「不喜歡嗎?」

「不、不是那樣的……」

「那就快換好衣服過來吃早餐吧,我在外面等妳。」

玲夜說完便轉身出門,留下手足無措的柚子。

「我真的可以穿嗎?」但既然他特地拿來,應該就是給她的意思吧。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準備的,但現在也沒別的衣服可穿,柚子只好從中選了襯衫和裙子換上。

她迅速換好衣服走出房門,跟著玲夜來到用餐的房間。那是一間寬敞且充滿高級感的和室,簡直像是高級旅館,耳邊還能隱約聽到庭園的水流聲與添水㊟的清響。兩人對坐,桌上擺滿了媲美高級餐廳的精緻料理。

1 添水:一種常見於日本庭院的竹製景觀裝置。利用水力運作,當竹筒注滿流水後,會因重量轉移而傾斜敲擊石頭,發出清脆的「咚」聲,最初用於驅趕鳥獸,後來演變為營造禪意、寧靜氛圍的造景。

柚子有些困惑地夾起一口品嘗,忍不住驚嘆:「好好吃喔!」

對面傳來一聲輕笑,她抬起頭,看見玲夜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他的眼神太過溫柔,被這麼漂亮的人直勾勾盯著,柚子羞得立刻低下頭。

回想起來,自己昨天竟然對初次見面的人問出「你願意愛我嗎?」這種驚世駭俗的話,事到如今才感到無比後悔。當時的自己一定是脆弱到瘋了。一想起這件事,她就尷尬得無法直視玲夜。

她儘可能專註在眼前的菜肴上,身旁穿著和服的女僕們殷勤地侍奉著。面對突然現身的陌生人,這裡的每個人都笑容滿面地照料她,讓柚子感到很不自在。

——像我這樣的人,哪值得被如此對待啊。

雖然知道貶低自己不好,但以柚子至今的成長背景來看,會產生這種念頭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用餐後,柚子放下筷子,隨口說了聲「我吃飽了」,隨即有人將茶杯遞到她面前。

這件事本身並不奇怪,怪的是送茶杯過來的「人」。那是兩個只有手掌大小,頭上長著鬼角的三頭身小男孩,一個黑髮、一個白髮。

「小人?」

「啊咿!」

兩個長相稚嫩的小人兒合力抱著茶杯,發出可愛的鳴叫聲,這畫面瞬間擊中了柚子的心。

「好、好可愛。」

這大概是柚子來到這裡後,第一次露出笑容。

「啊咿!」

「啊咿!」

柚子小心翼翼地接過茶杯並道謝。兩個小男孩露出燦爛的笑容,蹦蹦跳跳地跑回玲夜身邊。

「請問,這兩個孩子是?」

「是小鬼,我用靈力創造的使役獸。妖怪能用靈力製造出這類小東西,妳喜歡嗎?」

「他們真的好可愛。」

「那就把他們送給妳吧。」

「什麼!可是……」

「別客氣,本來就是為了妳才做的。你們兩個,以後就待在柚子身邊。」

「啊咿!」

「啊——咿!」

聽到玲夜的命令,兩個小鬼開心地高舉雙手回應。

柚子喝著茶,目光卻不自覺地被那對嬉鬧的小鬼吸引。此時,昨日見過的那位年長男性遞了一個紙袋給玲夜。

在柚子呆愣的注視下,玲夜走到她身邊,將紙袋交給她。

「打開看看。」

柚子依言照辦,裡面放著她昨天交給玲夜的那件連身裙。原本撕裂的地方已被細心縫補,外觀完全看不出破損痕迹。

「這個……!」

柚子抬頭看著玲夜,他正溫柔地微笑著。

「我昨天吩咐他們儘快補好,這是對妳很重要的東西吧?」

「對、對……謝、謝謝你……」

一陣酸楚湧上鼻心,柚子的眼眶不自覺濕潤了。

她原本還在煩惱該如何向祖父交代,沒想到玲夜替她想得這麼周全。這份突如其來的體貼讓她感動得語塞,只能將連身裙緊緊抱在懷裡。

玲夜面帶笑容,連同連身裙一起將柚子擁入懷中。

「為了妳,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鬼龍院先生……」

「叫我玲夜,我希望我唯一的新娘這麼喊我。」

「……玲夜,真的很謝謝你。」

除了祖父母和透子,玲夜是第一個讓她感受到這份溫暖喜悅的人。

兩人並肩坐著,待柚子平復心情後,玲夜開口問:「柚子,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什麼意思?」

「抱歉,我昨天已經調查過妳了。」

柚子並不驚訝,以鬼龍院家的力量,要查清她的事易如反掌。

「妳和家人的關係不太好吧?」

「……嗯。」

「如果妳想,我可以帶妳離開那個家。」

「什麼!」

「妳不願意嗎?」

「倒不是不願意……」

柚子確實打算過要離家。她原本計畫高中畢業後去遠方上大學,或直接去工作,總之想儘快解脫。

雖然她一直期盼那天的到來,但當機會突然出現在眼前,她反而感到不知所措。

「我覺得待在那個家,對妳沒有任何好處。」

「我的確不想回去了,但離家後怎麼生活?我還沒成年,沒辦法和父母斷絕關係。」

「既然如此,讓祖父母收妳為養女如何?」

柚子驚訝地睜大雙眼。

「我昨天聯絡過妳的祖父母了。聽說妳受傷的事,他們非常憤怒。當我提出收養的建議時,他們很支持,說只要能讓妳遠離那對父母,他們舉雙手贊成。」

想到讓老人家擔心了,柚子心中滿是歉疚。

「柚子,妳想怎麼做?」

「太突然了,我腦袋很亂……而且爺爺奶奶只靠年金過活,跟他們一起生活的話會變成他們的負擔。」

和周末的短暫借住不同,長期生活就有現實的壓力。雖然想逃離,但她不想給祖父母添麻煩。而身為學生,打工的收入有限,她沒辦法輕易答應。

「如果是擔心造成祖父母的負擔,那大可不必。名義上妳是養女,但妳會留在這裡。我不會讓妳在經濟上感到不便。」

「這不行!我不能讓身為外人的你做到這種地步……」

話音剛落,玲夜皺起眉頭,眼神變得銳利。

那股魄力讓柚子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她意識到自己惹他不高興了。

「妳剛剛說我是外人嗎?我說過了吧,妳是我的新娘。我不可能看著自己的新娘痛苦卻置之不理。」

「但是……」

「沒有但是。如果妳決定不了,那就由我來替妳決定。」

「等等!玲夜!」

柚子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臂,玲夜順勢握住她的手。

「對妖怪來說,新娘是絕對的存在,我沒辦法看著妳傷心。現在,妳只要依賴我就好,我不會讓妳受委屈。還是說……妳討厭我?」

「……你這麼說太狡猾了。」

看著玲夜露出落寞的神情,已經動搖的柚子根本無法拒絕,只能順著他的話走。

「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們現在就去妳家做個了斷。」

「咦?現在就去嗎?」

面對行事果斷的玲夜,柚子光是跟上他的步調就已精疲力竭。但奇怪的是,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因為她心裡明白,那些一直以來她想改變卻無能為力的現狀,正因為玲夜的出現而開始產生變化。

下車後,柚子與玲夜並肩站在自家門前。看著才睽違一天的家,比起「回來了」,柚子心中更多的是「不得不回來」的沉重。如果可以,她一點也不想再踏進這裡。

父母會大發雷霆?還是會冷言冷語地無視她?柚子無法預料,內心只有滿溢的不安。

然而……她悄悄抬頭看向身邊的玲夜。玲夜伸手輕拍她的頭,僅是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讓她感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跟過來的兩個小鬼也坐在她的肩頭,模仿著玲夜的動作,用纖細的手安撫地摸摸她的臉頰。

我並非孤身一人了——這個事實給了柚子勇氣。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玄關大門。玲夜隨後進屋,跟在最後的是剛剛介紹給她的秘書•高道。

高道擁有律師執照,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已經備妥所有領養手續所需的文件,現在只差監護人與祖父母的簽名了。這樣的效率,不愧是鬼龍院家。

靠近客廳時,裡頭傳來激烈的爭執聲。玄關擺著陌生的鞋子,祖父母肯定也到了。果不其然,一進客廳便看見雙親正與祖父母吵得不可開交。

「你們這樣還算是柚子的父母嗎?」

「爸,這跟你們沒關係吧!」

「怎麼會沒關係!柚子可是我的親孫女!」

「是那孩子先動手打花梨的。」

「那是因為花梨做了欠揍的事吧!你們完全不聽柚子解釋,只把她當成壞人!」

凡事以花梨為先的雙親,與心疼柚子的祖父母,雙方的立場從來沒有交集。

客廳里不只有長輩,花梨與瑤太也在場。花梨一臉不悅,瑤太則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著祖父母,顯然對他們袒護柚子感到極度不滿。

此時花梨終於發現了柚子,喊了一聲「姊姊」,眾人隨即轉頭。

「啊啊,柚子,妳一定嚇壞了,平安無事就好。」

上前擁抱柚子的是祖母,而非母親;露出如釋重負神情的則是祖父,而非父親。

看著這一幕,柚子終於下定決心。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雙親早已不是她的雙親了。

「爺爺、奶奶,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祖母正要開口,花梨卻搶先發難:「全是姊姊的錯,爸爸才會跟爺爺吵成這樣。妳也適可而止吧,故意離家出走給家裡難堪,是想討拍嗎?想要人關心也別給人添麻煩啊。」

「花梨!」

面對祖父的怒斥,花梨毫無悔意。一旁的瑤太更往前跨了一步,仗著身形向柚子施壓。

「妳不只打了花梨,還給花梨家添了這麼多困擾,妳以為妳是誰啊?」

這番話讓柚子心底竄起一股怒火。正當她想反擊時,身後的玲夜搶先一步開口:「那你又是誰?敢對我的新娘如此無禮。」

玲夜那如畫般的美貌與壓倒性的氣場突然現身,讓在場眾人——包含看慣了瑤太的雙親與花梨,都像是時間停止般愣在原地。

即便同為妖怪,玲夜的美貌以及壓倒性的霸氣,是瑤太遠遠不能企及的。

瑤太一瞬間目瞪口呆,隨即臉色驟變,語氣驚疑不定。「閣下……為什麼會在這裡?」

玲夜連正眼都沒瞧他,只是對隨後進房的高道下令。「開始吧。」

「遵命。」

高道走到雙方家長之間,各遞出一張名片。

「我是鬼龍院玲夜大人的秘書。」

「鬼龍院?是那個鬼龍院家嗎?」

雙親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反觀早已知情的祖父母則顯得冷靜許多。

「今天過來是為了處理柚子大人的收養事宜,需要取得各位的同意,並請監護人簽署相關文件。」

「收養?」

這對父母而言,大概是如晴天霹靂般的宣言。祖父神色威嚴,對著兩人厲聲喝道:「沒錯,我再也無法安心將柚子託付給你們了。往後,柚子由我來照顧。」

「爸,你在胡說什麼!請別擅自作主。」

「如果不這麼做,柚子待在這個家永遠不會幸福。你們滿心只有花梨,根本沒把柚子放在眼裡!」

「哪有這回事。花梨是特別的孩子,以她為重是理所當然的。」

「又是這套說詞,就因為她是新娘?那又如何!你們以為這能當作藉口嗎?」

雙親與祖父母的爭執越發激烈。或許是意識到爭吵將無止境地持續下去,父親轉而將怒火發泄在柚子身上。

「柚子,妳自己怎麼想?」

面對父親如雷貫耳的怒吼,柚子雖然感激父母的養育之恩,卻也深知這裡已無自己的容身之處。

要與父親對峙需要極大的勇氣,但若不把話說清楚,他們永遠不會察覺自己有多麼痛苦。不,即便說了,恐怕也無法理解吧。

然而,柚子仍試著傳達自己的意志。她緩緩抬起沉重的頭,目光堅定地望向父親。

「我想當爺爺奶奶的孩子。因為留在這裡,我沒辦法得到幸福。」

「妳這孩子……!」

親耳聽到女兒的表態,父親不知是深受打擊抑或是惱羞成怒,整張臉漲得通紅,全身止不住地顫抖。

「妳這不肖女!虧我們辛苦把妳養大……」

眼看父親高高舉起手,柚子反射性地閉上眼,縮起身體等待痛楚降臨。可預期的衝擊遲遲未至,她戰戰兢兢地睜開眼,只見玲夜正牢牢扣住父親的手腕。

「玲夜……」

「放手!你是哪來的傢伙,外人少插嘴!」父親激動地咆哮著。

玲夜僅僅是冷冷一瞥,那過於俊美如畫的容顏,光是威懾便展現出十足的魄力,嚇得父親發出慘叫,隨即瑟瑟發抖。

即便如此,父親或許仍抱持著一家之主的自尊,拚命地掙扎。然而看著他那顫抖的身影,一切反抗都顯得虛張聲勢,毫無意義。

「妳到底是想怎樣,柚子,妳是什麼意思!」

「柚子,妳要耍任性也該有個限度,讓爸媽困擾很好玩嗎?」

父親與母親都怒吼著。在他們眼中,壞人總是只有柚子,他們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

柚子不懂為什麼事情會走到這一步,不懂自己為何被逼得要捨棄血親,也不懂做出這個抉擇有多麼痛苦。

曾期望有天能被接納為家人,卻發現永遠不可能實現時,剩下的只有絕望,以及隨之而來的放棄。他們完全不懂柚子的願望與迷惘,也不願意懂。

「到底是哪裡教錯了?花梨就不會做這種蠢事。」

「說到底原因全出在妳身上吧。快點向花梨和瑤太道歉,讓這些人離開。」

面對雙親一股腦兒的責備,柚子用力緊咬下唇。在咒罵聲中,柚子只是忍耐著沒有回嘴,但聲音突然變小了。她轉眼一看,肩膀上的兩個小鬼正從兩邊捂住她的耳朵,彷彿在告訴她:妳不用聽這種話。

接著,看見新娘受傷的玲夜也不可能坐視不管。

「閉嘴。」

僅僅一句話,分量卻重得讓激動的雙親一口氣冷靜下來。

「你們對柚子百害而無一利,快點簽名。」

對著威嚇父親的玲夜,終於找回冷靜的瑤太開口問:「請問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閣下要幫助那個女人呢?」

「我剛說了,她是我的新娘。」

「新、新娘?這女人?怎麼可能……」

下一瞬間,瑤太被藍色火焰包圍。「哇啊啊啊!」瑤太倒在地板上翻滾,花梨連忙跑了過去。

「讓你嘗嘗柚子的痛楚。」

玲夜居高臨下看著瑤太,眼神如冰霜般寒冷。接著,他望向恐懼著下一個輪到自己的父親。

「在我真的生氣之前趕快簽名,對你比較好。」

在玲夜威脅父親這段時間,高道已將文件交給祖父簽好名了。

「玲夜大人,我們這邊結束了。再來只剩下那個了。」

被高道指名為「那個」的父親,在玲夜瞪視下臉色極差。玲夜揪住父親的胸口,強迫他坐在文件前,高道遞上了筆。

父親雖然猶豫,但偷偷抬眼看見玲夜冰冷的眼神,害怕地接下了筆。想起瑤太剛才的模樣,他大概也不敢反抗,知道不照做就會遭受殘酷的對待。

「在這邊簽名。」

父親的手顫抖著簽了名。柚子以錯綜複雜的情緒看著這一幕。

高道檢視完簽名的文件,確認沒有疏漏。「唔嗯,沒有問題了。」

玲夜點點頭,視線望向柚子。

「柚子,妳不會再回來這個家了。去收拾妳最基本需要的東西吧。」

「嗯,好。」

「柚子,我們走吧。」

柚子與祖母一起走向自己的房間。她僅將最基本的必需品收進包包,那只是個兩天一夜旅行規模的大小。

明明就要離開這裡了,能讓自己想帶走,存有感情的東西,竟然只有這點分量。想到這裡,柚子不禁感到些許落寞。畢竟她周末都住在祖父母家,平日則被學校與打工填滿,這房間對她而言僅是睡覺的地方。看著手邊的行李,她才發覺這裡幾乎沒有存放過任何重要的東西。

這是她長年生活的房間,也是在這個家中,唯一能躲避那些家人,獲得片刻喘息的避風港。

「謝謝你。」

她對著房間輕聲留下這句話,關上了房門。

回到起居室時,瑤太正全身燒焦地橫躺在地,花梨與母親圍在他身邊。父親則一邊警戒著玲夜,一邊觀察瑤太的狀況。玲夜本人卻完全不當一回事,他早已不將父親放在眼裡,逕自與祖父、高道商討事情。

看見柚子進屋,玲夜的視線移向她手上的包包。

「只有這些嗎?」

「對……請問,那個人沒事嗎?」

剛才全身被火焰包圍的瑤太,現在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雖然柚子並非沒有「他活該報應」的想法,畢竟他是灼傷自己手的人,但還是覺得玲夜似乎做過頭了,甚至有些擔心瑤太是否還活著。

「沒問題,我用靈力攻擊,他只是昏過去而已。那種程度的灼傷,狐狸這類的妖怪很快就能復原。他害我的柚子受傷,這不過是給他一點教訓。」

雖然看起來不像是「一點教訓」就能了事的程度,但人類與妖怪的身體構造,果然完全不同吧。

「既然準備好了,就走吧。」

玲夜順手接過柚子的包包,環住她的肩膀邁步。柚子卻輕輕掙脫玲夜的手,回過頭去。

「我很感謝你們的養育之恩,謝謝你們的照顧。」

三雙充滿憎恨的眼睛刺向柚子。但柚子沒有畏縮,她深深一鞠躬,隨即與玲夜一起離開了這個生活多年的原生家庭。

在前往鬼龍院家前,眾人先送祖父母回家。方才柚子整理行李時,祖父已與玲夜商討過她的去處。雖然柚子名義上成了祖父母的養女,但往後將在鬼龍院家生活,日常起居也全權由玲夜照料。

不過,玲夜並未限制柚子與祖父母往來,只要她想見面,隨時都能回去。

「柚子,要和鬼龍院先生好好相處喔。」

「隨時都能過來玩,知道嗎?」

「嗯,改天見。」

與祖父母依依不捨地道別後,柚子隨著玲夜回到鬼龍院家。

莊嚴的大門矗立在眼前,迎接著柚子。這短短一天之內,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劇變,讓她的心因期待與不安而起伏難平。

察覺到她的心境,玲夜露出溫柔的笑容,朝柚子伸出了手。

「柚子,我的新娘,歡迎妳。」

「……往後請多指教。」

「啊咿!」

「啊咿啊咿!」

一旁的小鬼們也歡欣鼓舞地蹦蹦跳跳,迎接柚子的到來。玲夜牽起柚子的手,領著她穿過大門,邁向全新的生活。

「……唔!」

「瑤太!」

原本失去意識、動彈不得的瑤太悠然轉醒,花梨連忙驚呼。瑤太一邊呻吟著,一邊緩緩坐起身。見到這一幕,花梨與雙親這才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雖然這三人很想將剛才那段如惡夢般的時光當作幻覺,但看著瑤太倒在面前的慘狀,現實終究不容許他們逃避。

「瑤太,你還好嗎?」花梨語帶哭腔地問著。

「我沒事,妳別擔心。」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全身著火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沒事。然而,除了衣裳燒焦之外,瑤太的皮膚竟出奇地完好,甚至找不到任何一處灼傷,完全難以想像方才曾被熊熊烈火包圍。

正如玲夜所言,這只是靈力的攻擊。瑤太不過是被鬼族強大的靈力衝擊,因而喪失意識。若身為下一任家主的玲夜真的動了殺念,絕不可能只是昏過去這麼簡單。這麼一想,便能明白玲夜已經手下留情了。

瑤太畢竟是妖狐一族中地位崇高的家族之子。玲夜雖然痛恨他,卻也不願隨意與妖狐一族全面交惡。即便為了新娘,若瑤太真有個萬一,妖狐一族絕不會坐視不管。玲夜不希望平息不了事端,才會僅止於教訓。

然而,若瑤太對柚子做出的傷害更甚於此,恐怕玲夜即便要與妖狐一族全面開戰,也絕不會輕易饒恕吧。

「新娘……花梨的姊姊,竟然是那位閣下的新娘?」

聽見瑤太的喃喃自語,花梨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那怎麼可能,那樣的姊姊怎麼可能會被選為新娘。」

花梨有她的驕傲。她深信自己是被選中的、特別的存在,在周遭的寵溺與奉承中長大的她,絕無法接受平庸的姊姊竟與自己一樣,成了妖怪的新娘。

「瑤太,剛才那男人究竟是什麼來頭?他說自己姓鬼龍院,難道是真的嗎?」

面對父親畏縮的提問,瑤太面色凝重地答道:「是真的。那位閣下是鬼龍院玲夜大人——統帥所有妖怪的鬼龍院家繼承人,更是位居頂點的鬼族首領。」

「那樣的大人物,竟然選了柚子當新娘?」

母親驚訝地捂住嘴,驚愕之餘眼中竟閃過一絲喜色。明明先前才對柚子百般刁難,此刻卻因女兒被選為新娘而感到沾沾自喜。

花梨語氣尖銳地反駁:「媽媽!那種人物怎麼可能選姊姊。肯定是姊姊編造了什麼謊言博取同情,他才出手相救的吧!」

「那位閣下絕非泛泛之輩。若非新娘,就算有人橫死在他面前,他也只會視若路邊的礫石逕自走過。」

瑤太再清楚不過,玲夜私底下是多麼冷酷無情。

「可是,這絕對不可能……姊姊被選中也太奇怪了,而且還是鬼族的新娘……」

雖然選擇新娘的是妖怪,花梨的想法根本無關緊要,但無論如何都令她難以置信,那個讓她瞧不起的姊姊,竟會被地位遠高於瑤太的妖怪相中。

「老公,你有辦法讓柚子回來嗎?怎麼可以讓她變成別人的養女,那孩子可是我們的女兒啊。」

「但我已經簽字了……」

「養育她至今的可是我們!那孩子現在只是在逞強而已,她心裡一定很清楚這點。她肯定只是在嫉妒花梨,一定是這樣的。」

母親眼中浮現了慾望。儘管已得到瑤太家的金援,但若對象是鬼龍院這種等級,回報絕對更勝於此。加上兩個女兒都被選為新娘的優越感,讓她完全忘了自己過往的所作所為,開始思考該如何用盡手段把柚子搶回來。

「但是……」

父親猶豫片刻,明白自己無能為力後,將求助的目光投向瑤太。

「瑤太,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瑤太,拜託你了。」

對手是鬼龍院,風險實在太高,父親的願望理應無法實現。然而,瑤太無法忽視心愛新娘的懇求。

「我知道了……如果花梨這麼希望的話。」

這是得到新娘的妖怪那可悲的本能。瑤太也隱約察覺,花梨只是無法容許姊姊的地位比自己更高,即便如此,他仍想實現新娘的願望。

即使他明瞭,這番行為會惹怒玲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