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8 · 即使你是虛構的世界 全一冊

尚未開始的序曲

「好漂亮的蝴蝶啊,爸爸。」

工作忙碌的老爸難得讓我坐在膝蓋上,陪我看昆蟲圖鑑,那是幼稚園時候的事了。圖鑑里是有如寶石般美麗,藍色翅膀光燦耀眼的蝴蝶照片。

老爸幾乎都不在家,但他深愛著媽媽和我們這些子女。

「很漂亮吧?颯河,亞馬遜有很多這種蝴蝶喔,但其實很不容易看到這麼漂亮的姿態。」

「為什麼?」

「因為牠們平常會收起翅膀,用外側的茶色保護色來保護自己。即使停下來,也只有在沒有外敵、完全放鬆時才會張開翅膀,露出這種藍色。」

「這樣啊,明明這麼漂亮哪。」

蟬聲震天價響。

高中放學的路上,我坐在兒童公園樹下的長椅,聽見手機的訊息通知聲。身旁是剛交往兩個月的女友陽菜,她一坐下就立刻打開手機,那我也可以吧?我從制服口袋拿出手機,查看收到的訊息。

「颯河,你的手機怎麼了?」

「昨天不小心掉地上摔到了。新手機要等過生日才有。」

「這樣啊,所以只好拿摺疊式手機嗎?明明智慧型手機好看多了。」

「對呀。」

「人家的生日禮物也是智慧型手機。」

「太好了。我記得妳生日是十月?就快到了呢。」

訊息是山室傳來的。他說今天傍晚大家會在他家集合打遊戲,問我要不要去。我是想去,但今天要陪陽菜。

籃球隊幾乎每天都要練習,根本沒時間約會。忙完社團活動後還可以跟山室他們玩到很晚,而陽菜才高一,約會時雖然可以晚一點回家,但不能太晚約她出來。

正當我苦惱於不知該如何回復山室時,陽菜以跟剛才別無二致的語氣輕聲細語發話。

「我們分手吧。」

滑手機的大拇指停了下來。

「……妳說什麼?」

「颯河,沒想到你這麼無趣。」

老實說,我其實有種解放的感覺。高中一年級夏天,陽菜是我生命中第一個女朋友。

「我先走了。」陽菜站起來,視線依舊落在手機螢幕上,轉身離去。我目送她的背影幾秒鐘,立刻傳簡訊給山室:「我今天可以去。」

我和立川和樹、森大翔在籃球隊感情特別好,同時也跟沒有參加社團的山室他們那群人玩在一起。我與和樹、大翔大部分的時間都跟籃球隊的人綁在一塊,所以跟山室他們一起玩的時間就像中場休息。集團里除了陽菜以外,還有幾個女生。

我與集團的核心成員山室小學就認識了,有段時期還一起打過少棒。山室性格單純明快,不會把任何事放在心上,跟我非常合拍,相處起來很輕鬆。

陽菜是時下的高中女生,給人花枝招展的印象,是那種會讓男生一眼就注意的類型,我也覺得她很可愛。大家一起玩時,我經常和陽菜獨處。仔細想想就知道了,大家是故意讓我們獨處。

陽菜以無可無不可的態度在大家面前向我告白:「跟我交往吧。」因為夥伴們都在起鬨,我不好意思拒絕。

加上我對陽菜也有好感,所以很快就答應了。「好啊。」

當時我心裡大概已經有個特別的存在,但我並沒有發現。我在戀愛方面的心智年齡大概還很低吧。

被女朋友以「沒想到你這麼無趣」為由甩掉,對青春期男生而言似乎是毀天滅地的打擊。周圍的人都以為被甩也毫不在意的我是在逞強,但我真的完全不在意。

陽菜在那之後馬上就跟我們這群人裡面的櫻井開始交往。

記得在跟陽菜分手的幾天後,因為社團活動比較晚回家,我在車站前的商店街與星莉不期而遇。我們小學念同一所學校,國中又碰巧一起考上希望之原中學。直到我在高中升上四班之前,整個國中三年,我們都是五班的同學。星莉現在和我的好兄弟和樹一起在六班。

我們住得很近,小學也是同一個路隊。彼此的媽媽都認識,可說是所謂的青梅竹馬。

雖然不到完全不跟男生說話的地步,但星莉跟陽菜那種外向的女生完全不一樣。不只如此,或許也跟我完全不一樣。

那傢伙幾乎不具備我那種世故的小聰明,以及迴避惡意的技巧。我能輕易閃開的障礙物,她會筆直地前進、傻獃獃地撞上去。總之就是不得要領,光看就覺得煩躁。因為跟自己完全相反,反而更在意她的存在。

但是為什麼呢?待在星莉身邊時,總有一股特別的感覺,跟山室不一樣,但同樣輕鬆。

偶爾我會佩服星莉的善於傾聽。和星莉在一起,我可以一面倒地對她說自己感興趣的那些謎樣的話題。

國三秋天,體育館旁邊的老樹開出不合季節的櫻花,我也只巨細靡遺地向星莉侃侃而談我對那棵樹的研究。我不知道星莉對我說的話有多少興趣,但她看起來聽得津津有味,也提出很多深入的問題。我很享受這樣的交談。

「星莉,妳怎麼這個時間出來買東西?」

她騎腳踏車來車站前的超級市場,看起來正要回去。

「家裡的牛奶喝完了,媽媽要我來補貨。」

「是嗎?那我真是太幸運了!幫我載這個。唉……如果不是淑女車,我就能載妳回去了。」

星莉騎她媽媽的電動淑女車來,坐墊後面也有籃子,沒辦法雙載。

我沒徵求她的同意,就自顧自地把書包放進只有牛奶的前籃、把社團活動的袋子放進坐墊後的籃子。

「欸,嗯……」

星莉不置可否地回答,推著顯然比來時重了許多的淑女車前進。

我走在旁邊,告訴她今天社團發生的趣事,星莉總是低著頭,一言不發,但聽到好笑的地方還是會忍俊不禁。星莉本來就很愛笑。一旦戳中她的笑點,還會笑到從椅子上掉下來。

「杉崎。」

聊到一個段落時,星莉突然語氣急促地叫我。

「什麼事?」

「你交了女朋友吧?」

我下意識地把視線掃向自己的社團袋子,上頭還掛著陽菜和朋友去玩的時候買給我的小熊吊飾。我對陽菜並沒有留戀,只是單純忘記拿下來。

「沒有……我沒有和任何人交往。」

「騙人。我聽到風聲了。」

沒錯,我和陽菜的關係淡到只有風聲。所以她才會覺得我很無趣,才會甩掉我。

「我真的沒有和任何人交往。」

「……你們分手了?」

「不是……都說我們沒有交往了。」

星莉大概連我和誰交往都知道。

我只要老實告訴她,我和陽菜交往過,不過現在已經分手就好,但我卻矢口否認,堅稱我們沒有交往。只有面對星莉時,我才會出現這種大腦還來不及思考,話就先脫口而出的奇妙現象。

相對於我跳針地一再重複「我沒有和任何人交往」,星莉則鍥而不捨地堅持「少騙人了」,硬要我承認她聽到的風聲。那天就莫名其妙地在這種有如吵架的氣氛下分開。

剛上高二時,男子籃球隊發生經理突然辭職的異常狀況。我們二年級接下來將逐漸變成主力,所以感到特別困擾。大家逐一詢問班上的朋友,有沒有人要當經理。

「星莉願意幫忙嗎?那傢伙沒參加社團吧。」

我記得和樹的提議令我跌破眼鏡,動作都靜止了。

高二時,我和星莉、和樹都在六班。

那也是我第一次從和樹口中聽到星莉的名字。那傢伙突然就直接喊她「星莉」。籃球隊的人都在七嘴八舌地大聲討論找經理的事,我卻只聽到這句話,為此心緒大亂。

「颯河,你在聽嗎?」

就連和樹本人跟我說話,我依舊心不在焉地思考和樹與星莉的交集。

正所謂女大十八變,尤其上高中以後,很多女生會突然讓人覺得「這傢伙,什麼時候把頭髮卷得這麼藝術了」。

但星莉並不是這種女生,她與那種愛漂亮的女生完全不是同路人,所以我一直以為絕對不會有男生注意到她。

「和樹,你跟星莉很熟嗎?」

等我從和樹口中聽到星莉的名字至少十次之後,才終於鼓起勇氣問他這個問題。和樹似乎很堅持要找星莉當籃球隊的經理。

「還好吧?因為我們現在坐在一起。我不是經常忘記帶教科書嗎?她都會借我看。起初我以為她很難親近,沒想到完全不會。只要混熟了,那傢伙其實很愛笑喔。」我知道!

原來如此。升上二年級後,我的座位在從前面數過來第二排,和樹和星莉則坐在最後面。

後來過了一段沒來由的煩躁日子。朋友見我如此煩躁,還自作聰明地安慰我「聽說陽菜和櫻井分手了」、「陽菜好像還喜歡你喔」。

某天放學後,我是值日生,要先送工作日誌去教職員辦公室,再回教室一趟,然後才去社團。人都走光的教室里,和樹撐著下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望著窗外發獃。

「和樹,你不去社團嗎?」

我走向和樹,感覺他散發的氛圍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才發現那不是和樹的位置。和樹坐在星莉的座位上。

「星莉拒絕我了。」

你向她告白啦?欸?什麼時候?

「……」

見我呆站著說不出話來,和樹有氣無力地笑了。

「請她當經理的事。」

「什麼嘛,原來是經理的事啊。」

雖然我完全看得出來和樹喜歡星莉。

「那傢伙好像也有很多煩惱,說自己不曉得未來該怎麼辦……所以沒辦法當經理。說她勝任不了。」

「啊……?」

「還說看著自己喜歡的人談戀愛太痛苦了,想快點死心。這點我真是太懂了。看自己喜歡的人談戀愛真的好痛苦,我也想放棄了。」

和樹現在大概是承認自己喜歡星莉,星莉有喜歡的人,看到星莉為情所困很痛苦;而星莉則說她看到自己喜歡的人談戀愛很痛苦。

這兩個人居然聊了這麼私密的事。什麼時候?在比鄰而坐的課堂上嗎?不會吧?打電話……用手機聊天?

「和樹……和樹喜歡的人……」

別問!本能阻止我,所以我沒把話說完。

「是星莉。」

腦袋彷彿挨了一拳,感覺自己聽到什麼不該聽的話。

「我還有機會嗎?」

和樹轉頭問我,眼神很挑釁。

「……有吧。她並不是拒絕你的告白啊?」

「那就為我加油吧,颯河。你不是要去社團嗎?」

和樹站起身。

「……嗯。」

我在社團拚命活動身體,試圖讓腦中保持一片空白,但終究徒勞無功。和樹的心意、星莉有喜歡的男生,這些在高中生活中隨處可見、再平凡不過的情報,無論我怎麼劇烈活動身體,都無法從腦中驅逐出去。以前從未有過這種經驗,令我困惑不已。

在我與和樹討論完星莉的話題的兩天後,那通電話打到了我的手機里。

「星莉。」

「杉崎,我有話想跟你說。」

「什麼事?」

「我喜歡你。從國一就一直喜歡你。」

「……嗯。」

「我想知道你的回答。」

帶著淚意,顫抖著,卻又充滿決心的語氣,聽得出來星莉是以被拒絕為前提向我告白。

我只想繼續跟妳當朋友。她正等著我拒絕,也已經做好接受一切的心理準備,再也沒有比拒絕不抱絲毫期待的人更容易的事。

「等一下。」

「……咦?」

「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想好了再主動聯繫妳。」

我只說完這句話就掛斷電話。心臟撲通撲通狂跳。星莉微弱、帶著迷惘的「咦?」伴隨混亂的聲音始終縈繞在我耳邊,揮之不去。

「啊,怎麼會這樣……」

我蹲下來,手指還卡在手機的蓋子與機身之間,抱頭苦思。從以前就這樣,唯有面對星莉時,我的嘴巴總是跑在腦子前面。

以前也有幾個人向我告白。除了在大家面前向我告白的陽菜以外,我都是當場拒絕。這是我第一次沒有當場拒絕。

和樹喜歡星莉,星莉是死黨喜歡的女生,而我是和樹的啦啦隊。事實上,我在兩天前才答應要為和樹加油。

為什麼要說出「給我一點時間」這種話呢?明明只要拒絕就好,特地打電話去拒絕實在太尷尬了,我最討厭這種麻煩事。

怎麼辦?怎麼辦?我躺在床上,把頭枕上手臂。總之得快點拒絕,這樣星莉比較不會受傷。我沒想過要跟她交往,所以最好別讓她有過度的期待。

沒想過要跟她交往……交往……與星莉交往是什麼感覺?會兩個人一起去看電影,每天互傳早安、晚安嗎?會共用一副耳機聽音樂嗎?

星莉很愛笑。銀鈴般的笑聲似乎含有殺菌成分,聽到她的笑聲,感覺平常那些亂七八糟、骯髒下流的心情都得到凈化了……不!不不不!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不知不覺間,思考的方向整個跑掉了,我不禁對自己感到傻眼。

只要是與星莉有關的事,我都會被自己採取的行動害得驚慌失措。明明是自己的想法,卻完全無法控制,不禁為之愕然,經常被前所未有的情緒搞得暈頭轉向。

我還在抱頭苦思時,三天過去了、四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

真的不妙。非常不妙。至於什麼最不妙,自然是想跟星莉交往的願望就像盛夏的積雨雲般,從我心中源源不絕地湧出。

她是朋友心儀的女生,而我最近才答應朋友要為他加油。如果我對她的心意像和樹那麼堅定就算了,但目前只有捉摸不定、尚未成形的好感,實在無法跟她交往。

與我邪惡的願望成反比,星莉的表情一天比一天難過。不能再繼續吊著她了,打電話吧!好幾次打開手機,叫出星莉的號碼,但我總是卡在最後一步,按不下通話鍵。

不用上學的禮拜天,正當我心煩意亂地在房間里對牆壁踢枕頭髮泄時,山室打電話給我。

「我閑得發慌,要不要來我家玩?」

「好啊,還有誰要去?」

要是和樹也在就尷尬了,所以我下意識地反問。

「只有我,來我家打電動吧?」

「好啊,我去。」

山室家離我家只要搭兩站的電車,就是因為住得很近,我們才會一起打少棒。感覺山室那種腦袋空空的傢伙,現在或許能給我最好的意見。

我騎腳踏車去山室家。

「聽說陽菜跟櫻井分手了,好像是因為對你余情未了。」

「只是謠言吧。」

今天的我不知怎地打起電動來特別強。平常明明被成天打電動的山室壓著打,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只是我的想法,颯河。你最近是不是怪怪的?是因為陽菜的關係嗎?」

為什麼山室他們一直要把我和陽菜送作堆?夥伴們要到什麼時候才不會再覺得我是被女人拋棄的颯河、可憐的颯河?

「不是,與她無關。」

「那是為什麼?」

我怎麼會想對山室坦白?主要是因為我覺得他很單純,所以期待他能給我最直截了當的答案。不,最大的理由其實是我太鬱悶了,再不宣洩就要爆炸。

「呃……星莉說她喜歡我。」

「星莉?誰啊?」山室以不怎麼感興趣的表情問道。

山室只對陽菜那種愛打扮的女生有興趣,也就是說,只要是有點可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生都是他的菜;但他卻對星莉這個名字毫無印象。可見星莉真的是不起眼也不受男生青睞的女生,我腦中的電腦輸出這個結論。

「該怎麼形容呢?住在我家附近的女生?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還同班。彼此的父母也互相認識。」

我只能用這種含糊其詞、語焉不詳的說法來形容,連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父母互相認識的青梅竹馬向你告白,讓你覺得很困擾嗎?這就是陽菜不惜跟櫻井分手也想回到你身邊,你卻遲遲不敢答應的原因嗎?快點拒絕對方不就好了?」

「啊?什麼?才不是。」

怎麼會曲解成那樣?又怎麼會扯到陽菜?我不懂。明明我從頭到尾都沒提到陽菜的名字。

沒救了,是我太傻了才會找這傢伙商量。我由衷感到了後悔,同時也覺得累壞了。山室是個單純、樂觀的好人,但自以為是到這個地步……不對,是我說得太不得要領了。自己不明白自己的心情才是最要命的。

「抱歉,我先回去了。山室,那個……我剛才告訴你的事,絕對不可以告訴別人!絕對、絕對、絕——對喔!」

「了解!結論是颯河很有女人緣嗎?陽菜喜歡你,那個叫星莉的土氣女生也喜歡你。」

「……不可以說出去喔,絕對不可以。」

他再怎樣也是個男人,應該不會大嘴巴吧。

那天晚上,陽菜輕描淡寫地傳簡訊來跟我告白。

「颯河,我是陽菜。我好像還是最喜歡你。可以重新交往嗎?」

真是夠了,她是認真的嗎?我抓住自己的頭,把頭髮整個抓亂。

她不是嫌我無趣嗎?不管是之前,還是這次,態度會不會太隨便了?是為了掩飾害羞,還是在陽菜心中,與男生交往就是這麼隨便的事?

這時我想起星莉向我告白時隱隱含淚的聲音。星莉就算要掩飾害羞,也不會用那麼輕佻的方式告白。

「不好意思,陽菜。陽菜和我當朋友應該會比較開心。」

我只花了兩秒就回復完畢。

第二天是禮拜一,到學校才發現班上炸開了鍋。星莉向我告白的事已經傳開了,明明我根本還沒有答覆星莉。

我太小看山室那傢伙了。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交代他不要說出去,居然才過了一個晚上,就引起這麼大的騷動,他到底跟多少人說過了?

還是寫在哪裡?我央求籃球隊的顧問小山田老師讓我用電腦教室。大概是從我非比尋常的驚慌失措察覺到什麼,他同意了。

我上網找到我們這群人的聊天室,包括山室和陽菜在內,大家經常在裡面留言。

「有個叫星莉的向颯河告白,害他傷透腦筋。好像因為父母的交情,無法拒絕那個女的。」

只有我們這群人才能留言,所以本人大概沒有半點罪惡感,感覺就像只是在說自己人的閑話。

但想也知道簡直糟透了。因為陽菜就在聊天室里,更糟的是和樹也在。不,謠言傳得這麼廣,這已經不是問題所在。

問題在於以這麼隨便的口吻寫在聊天室,任誰也不會嚴肅以對。謠言之所以會傳得這麼廣,大概是得知此事的人又以調侃的口吻到處宣揚的結果。畢竟聊天室里有好多個喜歡嚼舌根的女生。

走出電腦教室,我氣急敗壞地沖向山室所在的十班。

山室顯然早就忘了昨天的事,跟幾個同學坐在椅子上聊天,笑得前俯後仰。

「山室!你到底在想什麼!」

我一腳踹向山室坐的椅子的椅腳,山室連同椅子向後翻倒。就算完全沒有拿捏力道,我也被自己的腳力嚇了一跳,更驚訝自己居然這麼氣憤。

山室從未見過我如此怒不可遏,嚇得不知所措,茫然地看著我,連要站起來都忘了。我朝山室踏出一步,整個身體往前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颯河!」

有人用力地抓住我的肩膀。

「和樹。」

「別跟這種人計較。世上就是有人連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都不會分辨。」

和樹不屑地說,抓住我的手,硬把我拉到走廊上。

幸好就快上課了,走廊上只有小貓兩、三隻。

「和樹,抱歉,我……沒想到山室會蠢成這樣……你可以揍我。」

幾乎是反射動作,我在走廊角落向和樹深深一鞠躬。

這對和樹應該是雙重打擊。一是知道星莉喜歡的人是我,還向我告白;二是這件事傳開了,星莉一定很難過。

「……我沒有資格揍你。我早就發現了,不只星莉的心意,大概也留意到你自己沒注意到的心情。」

「什麼?」

「……所以我才會牽制你。只要知道我的心意,就算星莉向你告白……你也一定不會輕易地接受。」

「……」

「你看起來完全沒有察覺自己的心意,可是星莉一旦向你告白,你就會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心情吧?如果先讓你知道我的心意,到時一定能發揮很大的制衡作用。我算準颯河就是這樣的人,我……卑鄙極了。」

「欸……」

「我很後悔。真的……真的很抱歉。」

這次換和樹向我深深一鞠躬。

和樹向我坦承他喜歡星莉的背後原來藏著這樣的心情。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生氣。當苦悶的心情溢滿胸懷,一定會想找人發泄,而且會本能地選擇最精準的對象。

我已經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

我這個笨蛋肯定不是剛好向山室坦白,而是有希望從山室口中聽到的答案。我自以為如果是單純的山室,一定會給我最直接的答案。

「如果你想跟她交往的話,就試看看嘛。要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情喔。」

我只想從山室口中聽到這句話。因為山室會從最單純的角度看事情,才不管是不是死黨喜歡的對象。因為是山室,才可能給出我最想要的答案。

「星莉……」

我凝視星莉所在的六班門口。她現在是什麼心情?

要是我能在山室於聊天室留言之後就馬上發現……我與和樹都不是會頻繁檢查聊天室的人。

「若非我牽制你,你應該早就給星莉答覆了。」

和樹看著我頻頻望向六班的側臉,以苦不堪言的聲音喃喃自語。結果那天的第一堂課,我們都不敢踏進教室,一直坐在通往屋頂的樓梯上。

總之得先向星莉道歉才行,其他的後面再說。總而言之……一切都是我不好。都怪我不幹不脆,結果反而是自己先受不了,輕率地告訴山室。

我在第二堂課開始前的下課時間走進六班,筆直地走向星莉的座位。

聽見背對我,沒發現我經過的女生聊天的內容。

「沒想到她平常看起來那麼乖巧,卻能做出如此下流的事。居然利用青梅竹馬的身份和父母彼此認識的關係來施壓。」

怎麼會傳成這樣?

跟星莉是好姊妹的三枝宛如要守護星莉似的,靜靜地坐在她旁邊。

「星莉,跟我出去一下,我有話跟妳說。」

我對她說話,但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目不轉睛地直視黑板。

「在這裡說就好了。」

「呃,這裡不太方便……」

「如果是上次的事,就當作沒發生過吧。全部都結束了。反正我打從一開始就做好心理準備。」星莉一鼓作氣地說。

「什麼嘛,栗原。妳真的喜歡颯河啊?妳真的向他告白啦?」

不知從哪裡傳來奚落聲。不會察言觀色的臭男生為什麼這麼多?

「對呀。」

星莉以堅毅凜然的語氣回答。

平常與星莉沒什麼交集的招搖女生和愛起鬨的男生聽到星莉的回答又嘻笑成一團。

「星莉,跟我出來一下,這裡沒辦法好好說話。」

我想抓住星莉的手,把她拉起來,指尖剛碰到她的時候——

「別碰我。」

低沉且毫無感情的聲音讓我的手僵住了。

星莉的側臉不只白,而是幾乎可以透光。她以極為自然的動作轉向我,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沒有任何動作,但我卻可以清楚聽見她內心的聲音。

幻滅

腦中火花四濺,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如電線般一一短路。

星莉心裡已經沒有我了……什麼都沒有。連恨也沒有。只剩下熄滅後的厭惡餘燼,仍隱隱散發殘存的氣味。

上課鐘響起,老師走進教室,大家一臉掃興地回座。

不可思議的是,後來的幾個月,我就像做夢般,只記得模糊的輪廓。

從傳簡訊到打電話,再到守株待兔,我試過無數辦法想與星莉接觸,可惜沒有一次成功。

而且對星莉不利的傳言愈來愈多。此前明明一點也不起眼,卻在那時候變成小有名氣的人物。

可能是因為與我傳訊息拒絕陽菜的時間重疊,陽菜或她的朋友也推了一把。星莉的鞋子被藏起來、便當被丟掉、體育服被割爛。

據我媽媽聽星莉媽媽轉述,聽說她還曾經全身濕透地在半夜回家,但只說是被雨淋濕了。

而我卻是很久以後才透過第三者得知這些事。

欺負星莉的女生和一部分瞎起鬨的男生用非常巧妙的手法瞞過老師和周圍的人,所以沒有鬧大。對他們來說,大概對象是誰都可以,星莉的事只是剛好成為一個導火線。

我的男性友人們完全沒有牽涉其中,這也是我沒能在第一時間知道當時星莉出了什麼事的主要原因之一。

山室在那之後認真地向我磕頭賠罪。他沒有惡意,只是太少根筋。

二年級下學期,星莉變成再也不笑的女生。就像馬車的馬只看著前方,全面隔絕周圍的言行舉止。不偏不倚的視線令人心疼。

過完年後,她幾乎不來上課了。

升上三年級時,星莉的學籍徹底從希望之原高中抹去。我和星莉終究未能從同一所高中畢業。

高三開學那天,每個班級都沒看到星莉的名字,我就有不祥的預感,溜出學校直奔星莉家。只見星莉住的員工宿舍——栗原家的那戶已經變成了空屋。

據媽媽說,他們家買了房子搬走了。星莉的媽媽來向我媽道別時,隱晦地說因為有些苦衷,不能告訴媽媽新家的地址。我媽說星莉媽媽的表情很苦澀孤寂,害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時候,坐在老爸的膝蓋上,與老爸一起看的昆蟲圖鑑。只有某一頁至今仍烙印在我的腦海。擁有美麗的翅膀,藍得不像是這個世界的生物的大藍閃蝶。

「颯河,人哪,一生或許只有一次能看到這個顏色喔。不是外側的保護色,而是近距離看到這個藍色。如果發現有人願意對你敞開心房,而且內在十分美好時,一定要成為能認同對方的美好,並將其捧在掌心的人。否則對方一旦飛走,一切就太遲了。」

我的大藍閃蝶已經飛向任憑我把手伸得再長,也觸及不到的遠方。我不認為未來還能遇見這麼美麗的蝴蝶。那是我絕無僅有的蝴蝶。

我知道她再也不會回到我的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