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8 · 即使你是虛構的世界 全一冊

第六章 星空的另一邊

頭上是滿天的繁星。我一直望著這片星空,好久好久。星空……意識比剛才清醒許多。

可以不用回去嗎?我們還並肩躺在丘陵上嗎?離開地下鐵的隧道後,杉崎還跟剛才一樣,躺在我身邊的草地上嗎?

我想往旁邊看,卻發現脖子動不了,感覺很奇怪。

「杉、崎……」

「是的,栗原小姐。妳醒啦?坐得起來嗎?」

回答「是的」的聲音感覺跟杉崎有點像,但是年紀比他大多了。

睜開雙眼,視線開始聚焦。找回真實感時,發現這裡不是丘陵,滿天星斗也不是真的,而是畫在一整面牆壁及天花板上的圖案。

回溯催眠 臨床實驗患者姓名:栗原星莉(二十五歲)

職業:咨商師

希望回溯年齡:十六歲(九月七日~隔年九月二十三日)約一年期間

腰部有惡性腫瘤,只剩一年壽命。正在等待可望成為特效藥的新葯通過審核,過程中將以臨床實驗患者的身份參與回溯催眠治療專案。想回到從高中一年級九月開始的那一年,撫平心靈創傷。

【備註】回溯催眠治療專案(得以執行人數:兩人以上)。

本專案以人類神經細胞迴路蓄積大量記憶痕迹為前提,讓患者回到高中一年級,依自己的意願度過那段時光。藉由複寫記憶,嘗試抹除造成心靈創傷的事物。但是考慮到一個人對教室、老師、朋友等記憶有限,銜接兩人以上的視神經迴路以加強記憶較為理想。

因此這次將與就讀同一所學校,同樣因病等待新葯核准的患者一起接受臨床實驗。

回溯催眠的據點為高一當時的母校——希望之原高中,但已經過了快十年,可以想見兩人的記憶將有所出入。為了儘可能減少差異,最好將生活場域設定於現代而非十年前的環境,兩人的記憶才不會相去太遠。幸好希望之原高中從十年前就不再進行教室及其他建築物的改建(患者可透過訪問母校補全記憶,並完成對現代高中生活的觀察)。

另外,患者基於想避開心靈創傷的元兇,達成建立自信的目標,希望二年級能進入特優班(在患者高二時造成其心靈創傷的人物都是六班的學生)。為此在進行回溯催眠時與本人的意志連動,導入大型補習班的影音教學。

同一個群體中有兩個人都在等待新葯過審是極為罕見的狀況,所以本次才能成為首次臨床實驗。只不過,高二預定跳升至沒有經驗的特優班,記憶可能會漏洞百出。萬一影音教學的效果不彰,也可能進不了特優班。

此外,進入回溯催眠的狀態時,依個人體質而異,大約有五分鐘能保持現在的記憶。為了消除心靈創傷,患者需利用這段時間依優先順序寫下此行的目的,並留下建議給回到高一的自己,這點至關重要。

我躺在膠囊型的床上,旁邊有一張桌子,桌上有各式各樣的物品。希望之原高中的名冊、學生的大頭照、我愛用的手機。電腦螢幕里琳琅滿目地塞滿了日立研習營的影音教學圖示……是我高一下學期為了擠進特優班所上過的課。

在離我稍遠的地方,有個一模一樣的膠囊。

「呃……」

「要試著慢慢起身嗎?雖然一直幫妳按摩肌肉,但畢竟已經一年沒有靠自己活動身體了。」

穿著白袍的醫生看起來很溫柔。精神科醫師是這次臨床實驗的主治醫生,掛在脖子上的名牌寫著「杉崎」二字。沒錯。不知是什麼因果,我的主治醫生也姓杉崎。

感覺左手還殘留著杉崎的觸感。那明明是剛才發生的事……

「請問……」

「還沒辦法完全出聲吧?但是請少安勿躁。妳期待的新葯在妳沉睡的這一年已經核准上市了,這麼一來,痊癒的可能性將大幅提升。妳的主治醫生佐伯正在動緊急手術,手術結束就會趕來。」

我怎麼了?我跟杉崎一起在丘陵上看滿天的星星……對了,杉崎有如呻吟般喃喃地說他不想回去……

至此,我的腦筋開始急速轉動。

我想起來了。

我的腰部長了一個惡性腫瘤,而且長在手術無法輕易摘除的地方,只剩一年的壽命。醫生向我說明,目前已進入臨床實驗最終階段的新葯,或許能成為我的特效藥。只是我可能撐不到那個時候,所以醫生建議我參加為期一年的回溯催眠治療專案。當時已經成功地開發出能在頭部保持常溫的狀態下,將身體的溫度降至活命最低限度的基礎體溫,亦即以人工的方式打造出動物冬眠狀態的「超低溫睡眠」。當身體接近假死狀態,代謝會降低,癌細胞也會完全睡著,病情便不會再惡化。因為是臨床實驗的對象,費用全部由醫院負擔。

我回來了。帶著做夢也想不到的記憶回來了。別說是消除心靈創傷了……心靈創傷……心靈創傷?心靈創傷是什麼來著?

年輕的護士把手繞到我背後,慢慢地扶我起身。我頭上戴著類似安全帽的東西,從那裡延伸出十幾條線。那些管線連接到我的手機、電腦及其他各式各樣的器材。其中有幾條連接到躺在隔壁的膠囊里、頭上同樣戴著帽子的人身上。

「立川……呢?」

我勉強轉動僵硬的脖子,轉向立川的膠囊,只見三位護士正圍著他的膠囊不曉得在說什麼。

立川大概也醒來了,他沒事吧?

回溯催眠 臨床實驗患者姓名:立川和樹(二十五歲)

職業:高中體育教師

希望回溯年齡:十六歲(九月七日~隔年九月二十三日)約一年期間

多個器官同時出現惡性腫瘤,只剩八個月壽命。正在等待可望成為特效藥的新葯通過審核,過程中將以臨床實驗患者的身份參與回溯催眠治療專案。對自己拆散死黨與死黨喜歡的女生的行為悔恨不已,希望與栗原星莉小姐一起回到從高中一年級九月開始的那一年。

【備註】為了輔助栗原星莉小姐的記憶,希望高二能升上特優班。預定與栗原星莉小姐接受同一所補習班的影音教學。已經撮合兩人對一年級開學當天發生的事件記憶,確保沒有出入。

立川也正由護士扶著坐起來,臉色還不錯。我想向他揮手,但手舉不起來,只能奮力提起嘴角,微笑示意。

「星莉……後面。」

「後面?」

立川貌似想告訴我後面有什麼東西,拚命舉起還動彈不得的手指給我看,結果被護士阻止了。

就算他要我看後面,但我剛從低溫睡眠醒來,想動也動不了。護士幫我把膠囊轉向立川指的方向。

眼前是一扇我進入低溫睡眠時沒有的屏風,好幾條管線消失在屏風的另一邊,其中不乏從我和立川的帽子延伸出去的管線。

「栗原小姐,其實還有一個人也參加了這項臨床實驗喔。是本人主動提出要參加的。那個人是造成栗原小姐心靈創傷的罪魁禍首……」

「欸……!」

「只要這次的回溯催眠能順利復蓋栗原小姐的記憶,造成心靈創傷的事實就不存在了。如何?妳要見他嗎?這部分由栗原小姐決定。」

杉崎醫生憂心忡忡地觀察我的表情。

我慎重地、緩慢地點頭。明明才剛醒來,心臟卻跳得飛快。

護士移開了屏風。

回溯催眠 臨床實驗患者姓名:杉崎颯河(二十五歲)

職業:記者

希望回溯年齡:十六歲(九月七日~隔年九月二十三日)約一年期間

身體健康。沒有任何需要特別注意的病歷。

是造成臨床實驗患者——栗原星莉小姐心靈創傷的元兇。傷害栗原星莉小姐的同時,自己也受到傷害,直到現在仍未痊癒。處於某種說是心靈創傷也不為過的狀態,為此正在接受精神科的治療。這次一方面是基於本人的希望,另一方面則是知道當時情況的人愈多,愈能補強彼此的記憶。因此根據不會造成混亂的見解,同意讓他參加臨床實驗。

【備註】希望高二那年能與栗原星莉小姐、立川和樹先生一起升上特優班。預定接受同一所補習班的影音教學。

M大學醫院精神科教授——杉崎廣大醫師次子。

是杉崎。

與高中時幾乎一模一樣,二十五歲的杉崎正從膠囊里坐起來。看到我,他的臉上露出生硬的微笑。

我與杉崎雙手合十,站在杉崎家位於高台上的墓地前。春日和暖,已經過了花季的花瓣從圍繞墓地種植的櫻花樹上紛紛飄落。杉崎的奶奶就長眠在這個墓地里。

在那之後過了半年,身體已能行動自如,也沒有低溫睡眠的後遺症。

我開始接受新的治療。畢竟是賭命等待的革命性新葯,效果是傳統的葯無法比擬的好。新葯當然也有強烈的副作用,幸好我和立川的療程都很順利。

每打完一段時間的點滴與服藥後,就得暫停一下,讓身體休息。現在就是暫停的期間。杉崎開車載我來給奶奶掃墓。我們討論過,如果我的心情和體力都沒有問題,掃完墓後想去希望之原高中看看。

「後來奶奶就搬去你家住了吧,她是不是過得很幸福呢?」

離開杉崎家氣派的墓碑時,我回頭問落後我幾步的人。獻給奶奶的花迎風搖曳。

「對呀。雖然搬離我帶妳去的那個家,但是拜我們家附近充實的老人會所賜,我想奶奶的晚年應該過得還算快樂。因為我爸總是叮嚀我們,與人交流很重要。」

這件事與我在那個暴風雨夜推奶奶一把沒有任何關係。

我和杉崎、立川三人只改寫了一年的記憶。老實說,我已經沒有那段期間的真實記憶了。利用回溯催眠回到的過去是從高一九月到高二九月這段非常突兀的時期,因此我們的記憶都變得很奇怪。記憶中在一班的我、杉崎和立川,二年級念到一半時又變回六班的學生;但看在世人眼中,我們一直待在六班。

我手機的聯絡人中完全沒有杏奈和琴音的任何紀錄,這點讓我覺得好寂寞。

沒有人告訴我們這三個臨床實驗的患者,醒來後還能保留接受回溯催眠時的記憶。想必是為了讓我們毫無雜念地全力以赴度過這一年,認為在治療上不需要告訴我們吧。

除此之外,立川接受回溯催眠前,強烈主張不要告訴變回高中生的自己「只有我們是這個世界的實體」,所以沒有寫名字,採取只寫下「兩人」這種模稜兩可的表現手法。立川的主張是擔心可能會被雜念困住,所以不能寫出來。我不是很明白這套邏輯,但既然他很堅持,就由著他了。

高二那年的尾聲,我家匆匆忙忙買了房子,搬出員工宿舍。我沒有升上希望之原高中三年級,改讀函授制學校,從那裡畢業,考上大學。

二年級的時候肯定發生過什麼事,但我們三個都不記得了。我只留下一直覺得杉崎這個人是混蛋的印象,和高二下學期受人欺負的記憶。可是藉由這次回溯到十年前的時空之旅,得知他當時似乎並沒有自覺的真心,導致我現在覺得失去那一年的記憶一點也不重要。

經由回溯催眠回到的過去,杉崎奮不顧身地保護我不被地下鐵的電車撞到。

即使已經成功地開發出劃時代的技術,低溫睡眠本身依舊還在臨床實驗階段。杉崎明明身體健康,卻願意和我一起回到高中時代,重新來過,可以說是賭命的選擇。

杉崎似乎是偶然間得知我是臨床實驗患者,在父母面前裝作有重度的精神病。杉崎的爸爸從我們還是小朋友的時候就很忙,但畢竟是聲名遠播的精神科醫生,不可能看不出自家兒子拙劣的演技。

可是,杉崎醫生從我口中得知高二那年發生的事,發現造成我心靈創傷的罪魁禍首就是自己的兒子。那件事對我和杉崎來說都是不幸的源頭,再加上杉崎直接找上爸爸談判,這對父子在充分的討論下,最後才決定讓杉崎參加臨床實驗。

杉崎醫生證明兒子患了重度的精神疾病,讓他成為了臨床實驗的患者。

儘管如此,要是那個世界的我知道那一年其實是回溯催眠的話,一定會驚掉下巴。

記憶變得相當模糊。立川和我都清楚記得班導從小真變成米澤的事,但之後卻花了很多時間,才勉強想起那究竟發生在哪個學期,而且還不太確定。有些記憶似乎是在事前經過對照,或是把其他時間發生的事錯置到開學第一天,然後便在進入回溯催眠前,以某種形式留在腦中。

明明已設定好要裝作是未來的自己留的訊息,卻寫下只能解讀成映像管電視和摺疊式手機的字眼是我不好。我們家直到類比電視停播前都還使用映像管電視,我和素美高中時代也的確是用摺疊式手機。雖然當時是這樣沒錯,但明知這兩樣東西遲早會變成時代的眼淚,還寫進警告筆記里,是我思慮不周。

記憶真的十分模糊。如果不把生活場域設定在現代,做為基礎的記憶就會更支離破碎,三人看到的景象有所分歧的情況也會更多吧?我完全想不起來當時有多少學生還在使用摺疊式手機、有多少學生已經換成智慧型手機了。

無論如何,藉由我們回溯催眠的實驗,似乎化解了很多問題。

「櫻花好美啊。」

我舉起掌心,接住飄落的櫻花。

「這真的是櫻花嗎?」

「咦?」

杉崎仰望眼前巨大的櫻花樹。

「妳覺得這真的是櫻花樹嗎?」

「討厭啦……別嚇我。」

明明已經過了半年,我還無法擺脫彷彿尚未解除回溯催眠的奇妙感覺。總覺得直到最近還是高中生。

「不是向日葵嗎?」

杉崎以惡作劇的表情看著我。

「杉崎……」

透過回溯催眠回到高二時,我記得在全國大賽前一天,大家站在操場的花壇前,立川率先歡呼說櫻花開了,周圍的人也跟著附和。

七月的花壇。我看到的不是櫻花,而是向日葵。事實上,希望之原高中七月時花壇開的花也的確是向日葵沒錯。

「星莉,當時妳看到的不是櫻花,而是向日葵吧?」

「嗯,對呀……你看到的也是向日葵嗎?」

回溯催眠期間,我總是感到不安,擔心自己看到的景色跟大家不一樣。在那座花壇前,我也以為除了我以外,大家都看到滿樹櫻花。

可是我一直記得,只有杉崎什麼也沒說。不僅如此,明明大家都抬頭看,他卻定定地看著花壇。或許……或許只有一瞬間,我和杉崎看到了相同的光景。

雖然當時的我隨即在心中打消這個念頭,認為那只是我希望如此才產生的幻覺。

「對呀。當時我看到的也是向日葵。從妳的表情,我猜妳大概沒看到櫻花。我相信妳一定看到了向日葵。」

「這種事,就算後來才知道也還是很感動。」

「那時候真的好幸福。即使與朋友同在,也只有我和星莉跟大家不一樣,能看到只屬於我們兩人的光景。」

「嗯,是正常情況下無法體驗的幸福。」

杉崎再次仰望眼前的大樹。

「真的好美。希望之原高中的櫻花步道,此時此刻一定也開滿了櫻花。」

「這棵樹真的是櫻花樹吧?」

為了報復他剛才嚇唬我,我故意窺探杉崎的雙眼。

「那當然!」

他敲了我的頭一記。

「好痛!」

我誇大其詞地按住他敲我的地方。

只是看到相同的景色就這麼幸福。正因為有過痛苦的日子,才能意識到如此理所當然的事。

杉崎把臉轉到一邊,對我說:「今後也一起看相同的景色吧。直到我們變成老公公和老婆婆。」

他有些粗魯地把自己的左手放在我的右手上。

風溫柔地吹過。

櫻花瓣不停地飄落在我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