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8 · 即使你是虛構的世界 全一冊
第五章 扭曲的世界,你的影子
進入了新學期。我交出簡直可說是隨便亂寫的作業,好幾科都被蓋上重寫的印章退回來,收假後馬上舉行的小考也考得一塌糊塗。畢竟我連作業都沒認真寫,這也是可想而知的結果。
不只作業要重交,還得補考,幸好老師把期限定在文化祭後。
總之我只專註於眼前的文化祭。除了我和立川,杉崎及椛島同學、杏奈和琴音也表現出十足幹勁,大多數的同學亦興沖沖地幫忙。
日子有如白駒過隙,明天就是文化祭了。幸虧有大家相助,才得以做出完成度非常高的醫院探險迷宮。
文化祭總共兩天,最後一天還會舉辦熱鬧的後夜祭。
這個世界是在文化祭的最後一刻終結嗎?還是跨過午夜十二點的那一刻?立川的筆記本並沒有詳細的記述。總之眼前這一切將在三天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文化祭結束後,要不要去哪裡辦慶功宴?」
明天就是文化祭,放學後在裝飾成醫院探險迷宮的教室完成所有最終調整時,在準備期間已和我們徹底變成好友的椛島同學提議。
「啊!我知道一個好地方。是一家賣什錦燒的店,有很多口味。」
「在哪在哪?」
琴音立刻附議杏奈的提案。
「我找找……在這裡。」
杏奈用手機搜尋那家店的地址,周圍的男同學和女同學都圍了上去。
編入一班時,我非常不安,完全沒想到能跟大家變成好朋友。如今與這些同學相處的時光,也所剩無幾了。
我和立川會變成什麼樣呢?我偶爾會思考這個問題,卻從未想過這個世界的其他朋友會有什麼下場,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而今我第一次感受到,這個班級本身會整個消失。
這是早就知道的事,我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沒想到淚意會一口氣湧上來,幾乎要奪眶而出。
我從人聲鼎沸的教室後門悄悄地退到走廊上。迷宮已經完成,四圍都是灰色牆壁,沒有人留意到我獨自消失的身影。
我在空無一人的女廁對抗湧上心頭的反胃感,淚流滿面。再見了,素美、珠希、杏奈、琴音,還有杉崎。明天和後天禁止所有感傷的情緒,要和一起度過快樂時光的朋友們盡情享受文化祭。
文化祭當天,我忙得暈頭轉向,根本沒有時間沉浸在感傷里,真是謝天謝地。同時卻又覺得有點可惜,感覺五味雜陳。
除了醫院探險迷宮以外,還有別的班級推出鬼屋,那邊似乎盛況空前,但二年一班的醫院探險迷宮也毫不遜色。琴音和其他三個女生在迷宮裡扮演向遊客提問的護理師。
我身上穿著由家裡開醫院的神原同學提供、已經不使用的舊式護理師制服,長過膝蓋的制服和軟萌或可愛完全沾不上邊,倒是與陰森的醫院氣氛十分契合,充滿了說服力。
希望之原高中的文化祭會請遊客在問卷調查中排名,票選哪一班展示的作品最受歡迎,贏得比賽的班級可以獲頒獎盃。獎盃系著長長的紅色三角旗,每年都會印上優勝班級的名字。二年一班的醫院探險迷宮便是以此為目標。
全班同心協力的合作奏效了,醫院探險迷宮外面排起長長的人龍,熱鬧非凡。我始終都在幕後幫忙,或許這是最忙碌的工作也說不定。高中同學們的手足,尤其是小學生,在進來後有極高的機率因為害怕而撞上牆壁。迷宮的牆壁由紙箱構成,經常慘遭撞倒,讓我為了修復疲於奔命。
我一直在後場待命,只要收到通知,就得趕去修理。一整天忙下來,回過神時太陽已經下了山。
太陽下山後,其他班級的學生陸續回家,為了修復雖然經過緊急處理,但整天營運下來還是搖搖欲墜的醫院探險迷宮,一班有很多學生都還留在教室里。
修復全部的牆壁比想像中更花時間,也需要用來補牆的紙箱,有一些地方更是再怎麼修復也修不好。大家乾脆去附近的大型超市要來大量的紙箱,重新上色。
九點過後,作業還沒結束,只好拜託老師讓我們留到十點。留下來幫忙的成員中,除了幾個家住得比較遠的女生先回去了,幾乎所有同學都繼續進行。
與大家認真地處理一件事固然辛苦,卻也有著筆墨難以形容的成就感。我為紙箱刷上灰色的油漆,想到這麼美好的回憶也會消失,眼淚又差點流下來,必須用力地鎖緊眉頭。
漆黑的回家路上,一行近十個人充滿成就感地穿過操場,往車站前進,七嘴八舌地為彼此打氣:「明天也要加油喔」、「等一切結束後就來開慶功宴吧」、「真期待後夜祭啊」。
我從最後面注視著同學們容光煥發的側臉。
抵達離自己家最近的車站時,想當然耳只剩下我和杉崎兩個人。真是太尷尬了。
兩人寡言少語地經過杉崎家,來到我家門口。走進大門,我正打算向杉崎揮手道別,他卻在門口停下腳步。
「星莉。」
「……什麼事?」
「明天的文化祭,妳不用當班吧?」
「嗯、嗯。」
因為在準備期間太勤奮了,大家體貼地要我最後一天跟朋友去逛逛。
「妳決定要和誰逛了嗎?」
「杏奈和琴音。」
我想相信在這個世界結束之後,自己可能會回到原本該在的地方。那裡或許還有素美和珠希,但大概沒有杏奈和琴音了。
「那妳白天和她們逛吧,晚上留給我。」
「……可是,那個,我是執行委員,最後還有很多工作要處理,不能丟給立川一個人。」
「是和樹要我來約妳的。是他問我這樣真的好嗎?」
「咦?什麼意思……但我和杉崎文化祭後還能見面——」
「星莉已經知道了吧?文化祭結束那天的午夜十二點,這個世界就會消失。所以才會一直用等到文化祭之後、等到文化祭之後來打發我。這麼一來就能永遠逃避我了。」
「!」
我大吃一驚,一動也不能動,感覺雙眼無視於我的意志睜到最大。為什麼?為什麼杉崎會……
「我察覺妳怪怪的,但不確定妳知道多少。可是,前天三森他們選定慶功宴的餐廳,班上鬧哄哄時,妳一個人跑去廁所哭了吧?後來妳雙眼通紅地回來,我就確定妳都知道了。」
「你……你在說什麼?杉崎怎怎怎、怎麼會……」
「如果想知道的話,文化祭結束到後夜祭之間的時間就跟我溜出學校。我六點在K站的閘口等妳。」
杉崎說出位於市中心的大型地下鐵站名。
「……」
事情急轉直下,我的雙腳彷彿黏在地上,無法動彈。杉崎則一直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看到妳跟和樹……我很煩惱。非常痛苦。明明我沒有資格。」
「……」
「可是,管它什麼資格……事到如今,已經不重要了……我不再迷惘了。已經沒有時間了。再這樣下去,我一定、一定會後悔。我不想後悔。」
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是杉崎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那……也就是說……杉崎他……
「我不是幻象。」
杉崎只丟下這句話,便把我留在原地,沿著來時路往回走了。
天亮了。晨光隔著窗帘,射進一片漆黑的世界,隱隱勾勒出萬物的輪廓。朝陽如閃光般刺眼,為灰藍色的暗沉牆壁刷上明亮色彩。我靠著牆壁,坐在床上,靜靜看著這一切。
手中握著手機,始終沒關上與杉崎對話的LINE畫面。K站似乎是有三條路線會合的大站,杉崎後來詳細地傳來六點要在哪條路線的哪個閘口會合,畫面上只有簡潔的情報,但那文字述說著臨別之際,杉崎對我說的話並不是幻聽,而是這個匪夷所思的世界屈指可數的真實。
我機械式地起床,關閉LINE畫面,開始穿制服。
白天和杏奈與琴音逛各個攤位時,我一直心不在焉。杉崎上午要值班,下午則不時可以看到他和男同學在操場或走廊上廝混的身影。
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杉崎身上,即使杏奈或琴音跟我說話,我也答得牛頭不對馬嘴,再加上每隔五分鐘就看錶的可疑行徑,讓杏奈和琴音都察覺到我接下來還有別的事。她們知道我和杉崎在交往,所以紛紛出言調侃「有男朋友的人就是好啊」,但就連這樣的調侃也被我當成了耳邊風。
儘管如此,當我獨自遠離喧鬧、走出校門時,依然回頭看了校舍一眼。還不知道班級競賽的結果就必須與這裡道別了。中間公布過一次成績,醫院探險迷宮是第一名,應該可以贏到最後吧。
「再見了,杏奈、琴音。」
再見了,我的高中生活。我的青春。
我往車站奔去。
「杉崎……」
我在約好的六點抵達K站。
杉崎抱著手臂、靠著地下鐵閘口的圓柱等我。
「妳真的來啦。衷心感謝。」
「嗯。」
「如果妳不來,我也會回學校帶妳過來。」
「……」
我一直深信杉崎是幻象,但他其實是有血有肉的實體。自從知道這點,上次在海邊乾的蠢事湧上心頭,思緒一直在腦子裡亂成一團。
當時是因為認定對方是幻象才敢那麼做。就連幻象都拒絕我,固然令人沮喪,但至少不用羞恥到想挖個地洞鑽進去。如今我壓根不敢看杉崎的臉。
……如果杉崎不是幻象,那立川說的兩人又是怎麼回事?我不認為立川說謊,而且我的警告筆記也寫了「兩人」。
「走吧。」
杉崎握住我的手,沒有一絲猶豫。
「……杉崎,說明一下。我還以為這個世界只有我和立川不是幻象。」
「我會好好說明,但妳要先冷靜下來。月台上有椅子吧?」
「月台?要去哪裡?」
「不知道,總之不搭電車。」
「什麼?」
杉崎說著莫名其妙的話,拉著我經過了自動閘門。
兩人坐在設置於地下鐵月台中央的黑色椅子上。許多人在眼前來來去去,但因為今天是假日,人潮大概已經比平常少了。
「最了解這個世界的人其實是我。」
坐在椅子上,杉崎開口第一句話就如此斷言。
「怎……怎麼說?」
「想必妳也是在一年級第二學期的第一天早上,在家裡看到筆記本之類的東西吧?我不知道妳的筆記本上寫了什麼,但大概是希望妳怎麼做的忠告?」
「嗯……嗯。」
「和樹肯定也一樣,因為我也是。」
「那你怎麼不跟立川說?立川認為這個世界只有我和他不是幻象。」
「我知道和樹意識到了。可是我覺得最好不要告訴他,我也是實體比較好。那是我……看了自己的筆記本後做出的結論。事情很複雜,不知道那傢伙知道多少,萬一露出奇怪的馬腳也不太好。因為不能說的事太多了,讓我一直舉棋不定,結果就拖到了文化祭當天。」
「這樣啊。」
杉崎篤定地說他最了解這個世界。難道在高中二年級的杉崎和立川之間,實際上發生過什麼不能告訴別人的事嗎?杉崎知道那件事,而立川不知道?
「就是……這樣。」
我還有很多不能告訴別人的事,就像筆記本的內容大部分都沒有告訴立川,只互相確認幾個相似之處。
「我還有很多說不出口的事……主要是絕對不想讓妳知道的事。」
「什麼?」
「星莉的筆記本應該寫著類似要妳離我遠一點的忠告吧?」
「呃……這個嘛……」
「妳不想說可以不要說。我也沒勇氣聽。」
「……你的筆記本把那個……二年級原本會發生的事全部寫出來了嗎?」
「寫出來了,連自己都沒發現的心情也寫得很詳細。我不禁覺得,怎麼會連自己的心意都不知道?但事實就是如此,我也無話可說。」
好討厭。杉崎的筆記本大概寫了我向他告白,而他拒絕我的事吧?說不定還寫了發生在那之後,我自己不知道的地獄?但我怕得不敢問清楚。
「我從立川的態度猜到立川和我一樣,對這世界抱持疑問。像是即使叫錯名字,當事人也都不以為意地將錯就錯,大家都不覺得奇怪嗎?我和立川談過後得知,周圍的人都是幻象。」
「我也覺得奇怪,但因為知道大部分的理由,所以能從容以對。」
所以才能看不出異樣啊。
「寫得那麼詳細嗎?」
「對,非常詳細。把這個世界的期限、誰和誰是實體等這些事都大致描述清楚了。我對星莉做了非常過分的事,我很後悔,所以才來到這個世界。」
我對星莉做了非常過分的事……現實中果然發生過這件事,眼前的杉崎也知道。杉崎說他不希望我知道,我也不想問。
「啊……我的筆記本啊,字跡感覺很匆忙,彷彿時間非常有限。立川說他的情況也差不多。」
「我會速記。因為是用速記的方式寫下來,可以在有限的時間內寫得比星莉與和樹仔細。」
「速記?」
那是什麼?我好像有聽過。
「沒錯。我的家人,除了老爸和大姐以外,其他人都是記者不是嗎?我也想當記者。我們家從平常就會使用速記,是跟別人家有點不太一樣的特殊家庭。我從高一就已經看得懂速記了。」
「速記……」
「我媽之所以能很早就成為成功的記者,就是因為速記的技術很出色。從我們還小的時候,她就指導家中對報導工作感興趣的子女,她的說法是多知道一點並沒有損失。我家就連與記者的職業沒有任何關係的老爸和大姐也會速記。」
我想起來了。美里姐來我家,希望我送球衣去給杉崎時,掉落的紙條就是用速記寫成的。她還告訴我那是用簡單的記號記錄別人說話的內容。
因為能用速記,杉崎比我和立川更了解這個世界。我和立川先寫下自己的期許,說明希望自己在這個世界怎麼過日子,同時為了說服自己,也必須寫下新學期第一天發生的事,結果就沒有時間解釋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這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那個……我起初以為,在杉崎奶奶家看到的光景是奶奶的內心世界,自從知道這個世界的實體只有我和立川以後,我又覺得那是我的內心世界。可是——」
「那其實是我的內心世界。真是被打敗了。爺爺去世那天就是颱風天,大概是我的內心深處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奶奶感受到颱風吧。」
「杉崎看起來一點也沒有被打敗的樣子……原來如此,真是不可思議的世界。」
外面明明狂風暴雨,家裡卻是滿月高懸的平靜秋天。只要是發自內心深處的渴望,連景色也能改變嗎?
「一想到是我把舞台安排成讓星莉向奶奶揭露真相的局面,就有股不曉得該怎麼說才好的感受。」
「我不這麼認為。」
「哦?怎麼說?」
「那個家的狀況大概是你內心深處的風景沒錯,但你不覺得奶奶的言行舉止怪怪的嗎?」
「有嗎?」
「我也曾有一段時間和外婆同住,或許是我內心深處的想法反映在奶奶的言行舉止上。我認為奶奶搬去你們家,不僅能減少你和你爸爸的擔憂,加入附近的老人會也一定比在自己家獨居,更能過上充實的老後生活。」
「如果真是那樣,對我會是莫大的救贖。因為我一直覺得就連在這個世界,我依舊是最低級的混蛋。」
「太不可思議了,只能反映出內心深處的想法,卻無法實現願望嗎?」
現在回想起來,既然杉崎是實體,無論我有什麼願望,想必都不可能實現。
「就算我拚命地想,也無法把颱風變成月夜。又不像超能力者那樣,只要發揮念力就無所不能。尤其是對星莉與和樹完全無效。」
「你對我和立川發揮了念力?」
「對呀,已經可以說是怨念了。」
「什麼怨念?」
「別靠那麼近!給我離遠一點離遠一點離遠一點!」
「啊?」
「啊什麼啊?妳是我的女朋友吧?」
「……那只是我的願望……」
太害羞了,我小聲地回答。在現實世界裡知道我向他告白的杉崎,已經完全明白我的心意了。
我可以理解為什麼真正的杉崎要在這個世界跟我交往,我完全懂了。一定,是為了贖罪。杉崎似乎在現實世界裡對我造成非常大的傷害,所以他是來贖罪的,想必這就是杉崎來這個世界的用意。
「未來的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別傷害星莉。」
「……」
果然沒錯。我咬緊牙關,逼回湧上心頭的淚意。為了贖罪才跟我交往……糟透了。糟得不能再糟。我縮起身子,關上耳朵。我已經不想再繼續聽杉崎道歉了。
「我猜未來的星莉大概希望妳離我遠一點,然而在這個我已經明白自己心意的世界,我卻只顧著實現自己的願望,終究還是跟妳交往了。但我心知肚明自己在現實里對妳做了什麼,所以心情十分複雜;我也知道自己沒有與妳交往的權利,可是,妳在海邊說喜歡我——」
「別再說了,太丟臉了。我知道了!我什麼都不奢望了!你可以當海邊的事從沒發生過。」
我低下頭,以小到不能再小的音量說道,在膝蓋上把指關節往不正常的角度彎折,好痛醒自己。這個世界能不能快點毀滅啊?
「不,妳什麼都不知道。只聽到這裡是不可能知道的!可以請妳聽我把話說完嗎?」
「咦?」
這斬釘截鐵的語氣令我大驚失色地抬起頭來。
杉崎原本扯著嗓門的聲音突然變得無助。
「海邊的事完全是我的錯。我犯了兩個錯:一是在現實世界對星莉做的事,二是讓妳在奶奶家做的事。我居然讓妳告訴奶奶爺爺已經去世的事實,我居然把這麼痛苦的任務推給妳……明明我根本沒有資格讓妳告白……而且也非常害怕妳知道真相。當時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
我面向坐在旁邊的杉崎,只見他垂頭喪氣的弓著腰,把雙手放在膝上,似乎連低垂的頸項後面都染上淡淡的紅暈。
「妳答應和我交往的那天,我興奮得幾乎睡不著。我應該有傳訊息告訴妳吧,我是第一次與這麼喜歡的人交往。」
「……」
我忘了該怎麼發聲,杉崎回過頭來,以小心翼翼的眼神向我確認,隨即又恢複原本的姿勢。
「妳在海邊說妳喜歡我時,明明我高興得要命,但因為湧上心頭的罪惡感太過強烈,無法好好地回應。然後妳就一直跟我保持距離,以文化祭為由,成天黏在和樹旁邊,全身上下都散發出『別靠近我』的氣息。我知道自己被討厭了,非常害怕,可是當妳在廁所哭過,我就……完全不管了。心想反正這個世界再過兩天就要結束。」
「……」
「我們現在還是兩情相悅吧?妳不覺得太可惜了嗎?」
杉崎以已經認定的語氣追問,突然將手復上我的手背,緊緊握住,力氣大到令我的手都發麻了。
「……」
「星莉,說點什麼啊!」
「……」
我發不出聲音。因為我太驚訝了,不亞於看到太陽打西邊出來。只能拚命點頭,以示同意。
「啊……啊!為什麼我強烈的願望會反映在這種地方?明明之前我再怎麼想,也變不出這麼神奇的魔法。」
「……什麼?」
「妳看那邊。」
杉崎用下巴指向前方。
「欸?」
地下月台空無一人,只剩慘白的日光燈。明明直到剛才都還有西裝革履的男人、打扮得很輕便的學生、老太太等各式各樣的人走來走去,如今卻已變成沒有半個人的無人月台。和他在我們家附近的車站要我跟他交往時一樣。
「星莉,走吧。做完只能在這個世界做的事,再回到原本的世界。」
「走?走去哪裡?」
「地下鐵軌啊!我一直想走走看。」
「哦……」
杉崎很喜歡不可思議的謎團,說是都市傳說迷也不為過。他尤其喜歡地下道或地下停車場等地底下的空間。的確,只有在這個世界才能走在地下鐵的鐵軌上。
我們把已經不需要的書包並排留在椅子上,開始沿著月台邊緣往前走。
月台從前端大約十公尺的部分開始逐漸變窄,最邊緣的寬度只剩消防栓箱以及兩側各一扇小格子門那麼寬。正前方的格子門上寫著禁止進入,卻是敞開的,有如在邀請我們進去,更前方就是四、五階通往鐵軌的生鏽階梯。
月台上沒有其他人,這裡自然也四下無人。杉崎一馬當先地下到聽不見電車聲的鐵軌上,再把手伸向我,我戰戰兢兢地抓住他的手。
「哦!這裡原來長這樣。」
「這個車站有很多傳說,充分刺激我的求知慾。」
「傳說?什麼樣的傳說?」
「像是它其實是由防空洞改建的。不過年代久遠的地方都這樣。」
從月台的左右兩邊延伸出去的鐵軌在近距離內不斷地岔開、會合、再岔開,形成有如網目般的交會區後,消失在中間以水泥柱隔開的上下行隧道里。
車站屋頂正下方是日光燈拉長了尾巴的慘白燈光,以及外行人看不出門道的各式機械。旁邊牆上裸露出好幾條髒兮兮的配線,地下水從水泥的裂縫滲出來,看起來有點像人影。
到處裸露著混凝土及岩石,沒有絲毫氣氛可言,很明顯不是以給人觀賞為前提打造的空間。
有個都市傳說是政府故意隱瞞存在於地下的空間;也有很多戰前用於其他目的,戰後才開放電車行駛的軌道——以上全都是杉崎灌輸給我的知識。這個車站也是如此嗎?
古老、荒廢、閉塞的空間總讓人產生無盡的想像。
「好神奇啊!這的確是只有在這個世界才能得到的體驗,而且這裡的氣氛真是太神秘了!」
「對吧?我內心深處可能一直或多或少希望其他人都從車站消失,這次也暗自期待成真。這麼一來,就能跟星莉單獨走上鐵軌了。」
「原來如此。」
「星莉,妳從以前就常常一言不發地聽我說我喜歡的話題。總是眼睛閃閃發光,連我只說過一次的話都記得很清楚,我還以為妳也有興趣。」
「嗯!有些話題很有趣。」
即使扣掉杉崎每次都說得津津有味的事實,也能充分勾起我的興趣。
「但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世界依舊飛不起來。」
「你試過了嗎?只要打從心底渴望,說不定飛得起來?」
「天曉得。我做過各種嘗試,但也不是什麼都能辦到。即使是簡單的事。」
「像是什麼?」
「像是傳送念力,要鉛筆盒自己從遠處跑過來!」
很容易就能想像杉崎皺著眉頭,閉上眼睛,握緊拳頭拚命傳送念力「給我過來!」的樣子,令我噗哧一笑。這種事做不到,卻能把颱風變成月夜、讓人從月台上消失,真不可思議。或許這一切都是由自己也無法控制的心念導致。
地下鐵的軌道實在稱不上好走,我不小心一腳踩空,然而卻沒有跌倒,這才發現是因為杉崎牢牢抓住我的手。
「杉崎……」
我甩甩手,暗示他已經沒事,可以放開了,結果他反而握得更用力。
「有什麼關係?我只有現在了。」
「咦?」
「離開這裡,我和星莉就無法再兩情相悅。」
「為什麼?今天結束後會發生什麼事?」
「大概會回到原本的世界吧?但在原來的世界裡,星莉對我恨之入骨。妳找到的筆記本也這麼寫吧?」
「這倒是……」
「星莉,危險!」
耳邊傳來震耳欲聾的警笛聲,杉崎用力抓住我兩條手臂,從混凝土分隔島的柱子之間把我拉到反方向的鐵軌上。
電車發出轟然巨響,竄過我們剛才走過的鐵軌。
「咦……」
杉崎……?
我撐起上半身,感覺全身的血液有如瀑布般從體內的血管奔流而下。
「好危險哪,電車居然來了……怎麼搞的……」
杉崎從分隔島的柱子間緩緩起身。
他原本走在反方向的鐵軌上,是我離混凝土分隔島比較遠。儘管如此,杉崎卻拉著我,讓我先逃離迎面而來的電車。
「杉、杉崎!杉崎,你沒事吧?」
我撲向遲遲站不起來的杉崎,把手臂環到他背後。
「啊,嗯,我沒事。」
杉崎還坐在地上,右手摩挲左手的手背,然後朝我揮了揮左手。
「該不會撞到了吧?」
「沒有,差一點。感覺好像被風壓擦了一下。這不重要,快走吧。很快就到下一站了。萬一電車又來就糟了。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
杉崎站起來,拉著我的手,開始奔向前方豁然開朗的隧道口。
角落有可以爬上月台的樓梯,我們從那裡往上爬。這個車站也沒有人,只有蒼白的日光燈照亮我們。明明沒有人,電梯卻照常運作,將我們送到地面上。
「哇!這裡是哪裡?」
我們在一座滿布綠色草皮的丘陵上,天際是前所未見的滿天星斗;俯瞰則是金碧輝煌的夜景,同樣是滿天星斗。天與地,兩邊都是一望無際的星海。完全不是我們剛才在市中心車站附近看到的光景。
「現在幾點了?空間和時間的流動都好奇怪,該不會是因為快結束了,才變得如此扭曲?」
「十一點半。糟糕,媽媽會擔心吧。怎麼辦,要告訴她我參加文化祭的慶功宴嗎?」
杉崎大笑,直接坐到隨夜風搖曳的草地上。
「直到最後一刻還不忘向家人報平安嗎?」
「因為我媽很愛操心嘛。」
已經深入骨髓的習性真可怕。我一面用手機傳簡訊給媽媽,一面在杉崎身旁落坐。
「星莉很體貼呢。人善待自己喜歡的人是極其自然的事,但像妳這樣才是真正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溫柔吧。看到妳的善良,我偶爾會想,原來這就是下意識想像對方心情的能力嗎?我就沒有這種能力。」
「杉崎率性而為的個性也是我沒有的優點啊。而且你剛才不是救了我嗎?」
「那是因為那個人是妳。萬一妳死了,我會很傷心。再說,自從知道妳在這個世界以一班為目標,而我也跟著這麼做,就可以看得出我只想到自己了。如果妳想離開我,我就應該放妳自由才對。」
「就算你現在告訴我這些,也只會讓我覺得害羞而已。」
「我一定是打從一開始,就期盼著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有不同的結局……真是的……想想還真是自私。」
「……事到如今,聽你這麼說,我反而覺得很高興。」
杉崎原本像把機關槍似地滔滔不絕,如今語速卻變得愈來愈慢、語調愈來愈重。怎麼了?我感到狐疑地望向旁邊,他什麼時候躺在草地上了。
「好睏哪。」
我也有樣學樣地躺在他身邊,視野里只剩下深藍底色鑲滿金色光點的夜空。
「杉崎。」
「什麼事?」
杉崎摸到我的手,緊緊握住。
「謝謝你剛才在地下鐵救了我,讓我先逃。」
發現自己還沒有向他道謝,我趕緊強調。
「因為我喜歡妳,這是當然的。我不是說過了嗎?明明這麼喜歡妳……我……我卻只能再擁有星莉片刻。」
杉崎說到這裡就噤口不言,但我彷彿能聽見他沒說完的下半句話。
再過片刻,我就會失去星莉。
「回到原本的世界就會失去在這裡的記憶嗎?原本的世界是指哪個世界?」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未來的某個地方吧。」
「我不會忘記喔,杉崎挺身救我的事。」
「記憶會留下來嗎?如果可以的話,但願可以留下一點印象……可惡,最關鍵的部分,我也不知道。」
杉崎放開我的手,換成以十指交扣的方式握緊,力道大到讓人好奇有必要握得這麼緊嗎?
「好睏……好睏啊。不要,星莉,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回到……妳討厭我的世界。」
杉崎躺在草地上,用手蓋住眼皮,嘴角不住痙攣,像是在強忍淚水。他為了抵抗睡意而用力握緊的指節令人難受起來。
「我不會忘記。我絕對不會忘記喔。」
「我喜歡妳,星莉。」
「……嗯。」
我也是,眼皮好重,完全無法抵抗地心引力。想開口說話,但嘴唇就像石頭般堅硬。
「最後,我想再從,星莉,口中,聽一次……喜歡我,的話。」
力氣逐漸從杉崎的指尖流逝。
「喜歡……我喜歡你。我,最,喜歡,杉崎了……」
放在眼皮上的手微微動了一下,一行清淚順著杉崎的臉頰滑落。
我也不想回去,杉崎許多表情掠過我的腦海:與男同學們胡鬧的側臉、生氣鬧彆扭的側臉、寬闊的背影。
好遺憾啊,我想起來的都是側臉和背影,正面對我笑的珍貴鏡頭少之又少,讓我感到非常寂寞。
在山間孕育的小溪,巧妙地避開岩石及大樹等層出不窮的障礙物,匯成大河,颯爽地注入大海。我非常欣賞這種能屈能伸的活法。
啊,這麼美的星空……在都市哪裡都看不到。這裡究竟是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