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8 · 即使你是虛構的世界 全一冊

第四章 無人的月台

在奶奶家過夜的隔天,我和杉崎與開巴士來接我們的小山田老師及籃球隊員一起返回東京。巴士的車身上有大片泥水噴濺的痕迹,馬路上到處都是巨大的水窪,還有被強風吹斷的樹枝。

如果我說昨天有滿月浮現在深藍色的夜空中,大家會怎麼想呢?說不定只會輕描淡寫地以一句「這樣啊」帶過。

抵達學校後,籃球隊員魚貫下車。我最後一個下車,向小山田老師告別時,立川不曉得什麼時候站在我後面,害我嚇了一跳。

「妳昨天還好嗎?」

「嗯。杉崎的奶奶很親切。」

我想起自己對奶奶說了那麼重的話,情緒很低落。

奶奶送我們離開的樣子與最初見到她的時候沒有任何不同,但她心中在想什麼呢?

「這樣啊,那就好。」

真神奇,他怎麼會在意這種小事?太不像性格粗枝大葉的立川了。

「怎麼了,立川?你今天好體貼啊。」我以開玩笑的口吻問他。

「因為妳的臉色很差。」

立川只丟下這句話,就轉身離開了。

有嗎?我以為自己在巴士里的表現就跟平常一樣,或許心情不知不覺還是流露在臉上了。這大概是立川關心我的方法吧。

我望著立川離去的背影想著。沒想到,他突然又轉過來。

「星莉,妳明天能來學校嗎?」

「明天?你不累嗎?」

我倒是很累。

「我還好。我和妳不是文化祭的執行委員嗎?得利用暑假期間確實做好準備才行。我們班除了颯河和椛島以外,似乎沒有人要幫忙。」

「說得也是。那……下午如何?早上有點起不來。」

我認為杏奈和琴音應該也很樂意幫忙。如果沒有這麼多人手,做不出醫院探險迷宮這麼複雜的東西。

回家立刻睡覺的話,明天下午應該就能滿血復活。

「那約一點好嗎?」

「好的。」

「我也去。只有你們兩個忙不過來吧?椛島也會來幫忙。」

背後傳來杉崎的聲音。

「咦?」

回頭一看,杉崎站在稍遠處看著我們。

立川遲遲沒有答應杉崎的提議,讓我覺得奇怪,視線再度回到立川身上。這時立川總算開口了。

「真的?可以嗎?颯河。」

「可以吧。星莉也叫上願意幫忙的傢伙。三森和伊藤應該會來吧?醫院探險迷宮挺耗時費力的,但畢竟是最後一次文化祭,我想好好做。」

對熱愛的事全力以赴是杉崎的優點……然而他應該不是那種會在文化祭之類的學校活動出頭的人。

不過,我們高中的三年級學生基本上不會參加文化祭,所以這的確是最後一次文化祭沒錯。

「既然如此,乾脆用班級LINE通知所有人吧,願意幫忙的人當然是愈多愈好。」

「哇!颯河,真是太感謝你了!我還以為最慘的情況是我自己一個人,頂多再加上星莉和你,得由我們三個人做完全部。」

「怎麼說?」

「因為一班那群人的腦子裡應該只有考試吧?我自己也覺得,只要全力投入到文化祭為止就夠了。」

立川不以為意的一句話,強烈地勾住我的心。全力投入到文化祭為止。到文化祭為止。到文化祭為止。到文化祭為止到文化祭為止到文化祭為止。

名為「似曾相識」的鉗子緊緊地箝住我的腦袋。

「……立川,為什麼要到文化祭為止?」

我在不知不覺間喃喃出聲。因為好像意識到那股似曾相識的感覺究竟來自哪裡了。

立川的瞳孔意味深長地動搖了。

「不,沒有別的理由。只是因為我在那之後也要準備考試啊。畢竟我跟山室他們不一樣,我已經是一班的人了!」

立川和杉崎一樣,與這所學校中從國一就被視為問題兒童的山室同學是好朋友。山室同學是個素性不良,成天只知道玩樂,不折不扣的大少爺。聽說他不用認真準備考試,只要隨便從某一所大學畢業,就能繼承父母的公司。他們家也的確很有錢,感覺傳言的可信度很高。

出於莫名的原因,我想套他的話。

我用只有站在我身邊的立川才聽得見的音量小聲低語:「一年級的第二學期第一天,我在筆記本上看到自己沒印象寫過的字……寫著到『文化祭為止』、『兩人』什麼的。全都是看不懂的內容,不知道想表達什麼意思。」

主要內容其實是關於杉崎的警告,但這種事我可說不出口。

立川宛如結冰似地立刻凍住。他看起來似乎努力想說點什麼,嘴巴數度開闔,最後卻只發出一聲「是噢」,然後就不自然地沉默下來,血色從他臉上肉眼可見地褪去。

「和樹。」

立川的樣子明顯跟剛才不太一樣,杉崎有點擔心地快步走向他,用力搖晃他的肩膀。

「啊……不,嗯。沒什麼。」

「和樹,你果然累了吧?一連串的練習加上比賽,然後又突然臨時要和其他學校的人混在一起過夜,況且前陣子也才剛模擬考完。」

「有道理。我可能累了。」

「明天休息,後天再開始如何?」

「也好,那就後天再開始吧。星莉,後天見。」

「嗯。」

「那我就在班級LINE告訴大家後天集合。畢竟是最後的文化祭了,我想應該還是會有不少人想來幫忙。下午一點好嗎,和樹、星莉?」

「好。」

「了解。」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我們三人一同走向車站坐車。立川看起來很努力表現出正常的模樣。

立川在自家附近的車站下車,只剩下我和杉崎兩人,對話也變得有一搭沒一搭。

杉崎和我都沒有提到奶奶的事。在狂風暴雨中造訪的那個家,只有那裡的季節和天氣與外界不同,但杉崎並不覺得有任何不妥。這個世界的人都這樣,而我現在也是。

我之前是騎腳踏車到車站,現在自己一個人騎回去也怪怪的,所以我牽著腳踏車,與杉崎並肩同行。途中的對話斷斷續續,最後在杉崎家門口與他揮手道別。

「我回來了。」

我在玄關脫鞋時,媽媽急切地衝出來,絮絮叨叨地問我昨天的颱風和那邊發生的事。

「抱歉媽媽,我真的好累,可以晚點再說嗎?我等一下會交代清楚。」

我隨便打發掉媽媽,便走進自己的房間。

拿出那本警告筆記,躺在床上看起來。

不管看再多遍,筆記本里寫的東西都一樣。文章既沒有變長,也沒有變短。

叫錯人名,但包括本人在內,沒有人在意的現象從升上二年級後明顯增加。一年級的時候不是沒有過,但頂多是「似乎發生過這種事」的程度,所以我並不像現在這樣察覺事情有異,想追根究柢。

仔細想想,每次最早叫錯名字的人好像都是立川。

景色也是。最早說花壇種了櫻花樹,開滿櫻花很漂亮的人無疑也是立川。

櫻花不可能在七月盛開。是因為男生對季節的感覺與常人不同,還是立川對花和季節非常不敏感呢?

櫻花的確是代表希望之原高中的校花。想到我們高中,內心大概都會浮現出有櫻花的風景。例如從校門延伸到樓梯口的櫻花林蔭道,以及體育館旁邊那棵相傳樹齡近百年的巨大櫻花樹等,校園裡到處都有櫻花樹。不過花壇應該沒種櫻花,但那是否是我的刻板印象呢……

我仰躺在床上,伸直手臂,看著手中的警告筆記。

浮現在後半段看不懂的文字中,彷彿竭盡全力才寫下的三個字詞。

虛、兩人、到文化祭為止

莫非立川知道這些文字的意思?

我聽從筆記本的建議,前所未有地用功讀書,從六班升上一班。與此同時,立川也從六班升上一班。從六班升上一班必須跳過資優班,直接闖進特優班,可以說是特例中的特例,立川應該也付出了非比尋常的努力。

虛、兩人、到文化祭為止

「虛」是什麼意思?我至今想過各式各樣的可能性。底下雖然難以辨識,但也不是不能看成文字。虛無、虛像、虛言……

還有,剛才我之所以下意識想套立川的話,也是因為立川說了「全力投入到文化祭為止」。到文化祭為止、到文化祭為止。

隨著文化祭愈來愈近,教室或走廊四處都可以聽見這句話。可是我總覺得立川說的「全力投入到文化祭為止」有什麼特別的意思。與其說是「總覺得」不如說是深信不疑。

我一直以為這個「到文化祭為止」的文化祭是找到警告筆記時、一年級的文化祭,所以認為自己已經渾然未覺地度過了。但這個「到文化祭為止」的文化祭,該不會其實是指今年——二年級的文化祭吧?或是三年級?不,大概不是。我們學校的高三生不會參加文化祭,而是在家自習。

兩人

這個兩人又是什麼意思?是指誰跟誰?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說不定……」

這時,我的手機響起來電鈴聲。我連忙拿出還放在背包里的手機。

「立川……」

螢幕浮現出立川的名字,我急忙按下通話鍵。

「喂、喂。」

「星莉?我是立川。」

「嗯。」

「那個,我有話跟妳說。」

「嗯。」

「我想快點說,明天可以嗎?畢竟不用準備文化祭了。」

「可以呀。」

立川當時臉色蒼白果然不是因為太累,而是我戳到了問題的核心。

「我先說清楚,不是要跟妳告白喔。」

「我知道啦,白痴。」

「妳知道什麼。妳什麼都不知道吧?」

「什麼?」

「沒什麼。要約在哪裡?我去找妳……不,不太好吧。」

在我腦海中瞬間閃過杉崎的臉,而補上「不太好吧」的立川大概也是想到同一件事。

明天本來要集合討論文化祭的規劃,但基於立川累了的理由延到後天。萬一立川來我們家這邊的車站,不小心碰到杉崎就太尷尬了。

杉崎大概不會想那麼多,但我下意識不希望他誤會。

「那就約離你家最近的車站吧。你家在我去學校的路上,可以用定期票坐車過去。」

「這樣啊,那就麻煩妳了。一點方便嗎?約在閘口怎麼樣?只有一個閘口。我在外面等妳。」

「嗯。」

第二天,我抵達約好的車站時,立川已經在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等我。

「要去吃飯嗎?」

「也好。不過我很晚才起床,所以快中午才吃早餐,吃不了太多。」

「我也是,不過應該能吃正餐。」

折衷兩人的意見,我提議打安全牌,找個家庭餐廳用餐,但立川說最近有一家剛開的店不錯,甜點品項也多。在他的熱情推薦下,就決定去那家店了。

的確是從外觀就很吸引人的店。推開門,看到店裡寬敞的白色空間,我不禁讚歎:「哇!好可愛呀!」

「對吧?所以我一個人不太敢踏進來。」

「我想也是。光是你會對這種店感興趣,就已經令我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下來。」

「嗯……還好啦。就只是想進來看看而已。」

「這是什麼小女生的思考迴路。」

室內完全是女生會喜歡的純白裝潢。桌子搭配的不是椅子,而是能輕鬆坐上好幾個小時的大型白色藤製沙發,沙發上還擺了好幾個鬆鬆軟軟的雪白抱枕,神似海外度假村的套房會有的沙發組——雖然我沒去過海外的度假村。

種類罕見的巨大觀葉植物的綠與全白的背景相映成趣。

下次一定要跟女生朋友一起來,拍照拍個過癮。實際上,周圍也都是一桌一桌的女生或情侶,正忙著拍攝餐點或以店內的裝潢為背景自拍。

這或許是我有生以來光顧過最漂亮的店。當我還像個好奇寶寶左顧右盼時,我的沙發突然下陷。定睛一看,立川坐到我旁邊來了。

「你做什麼?」

「機會難得,來拍張照吧。」

「欸,為什麼?」

「沒為什麼。」

立川靠向我,伸直拿手機的手,把我們兩人收進畫面里,按下快門。

「討厭啦!立川,你剛才沒用『美顏』吧?這樣不好看!」

「什麼是『美顏』?」

「照片的濾鏡軟體啊。」

「哦,女生一定要用的那個。我的手機沒有下載那種應用程式,雖然有男生也會下載。」

「明明在奇怪的地方像女生,平時卻還是用男生的思維在行動呢。讓我看看剛才拍的照片,如果太不上相,拜託你刪掉。」

「妳說的話也很女生。」

這時,女服務生來點餐,所以立川又回到我對面的位置。

菜單上的盤餐照片看起來十分誘人,橢圓形的大盤子里裝滿各種食物,充滿了藝術感。

立川點了那個,我則選擇色彩鮮艷的可愛蛋糕。看到送上桌的實物時,我又驚艷不已地拍下兩道餐點的照片。

兩人都吃飽後,立川切入正題。餐廳和餐點都太棒了,讓我興奮到都快忘記,今天可不是為了這種約會般的目的才與立川見面。

「昨天妳不是說,一年級第二學期的第一天,在筆記本上看到沒有印象的字跡嗎?」

「嗯……」

這件事真的可以告訴立川嗎?我有點不安。

「我也是。」

「什麼?」

「我跟妳一樣。在同一天發現平常不用的筆記本里寫著我沒印象的文字。與其說是發現,不如說是故意被我看見的感覺。」

「誰……誰要你看見?」

「未來的我?」

我倒抽了一口氣,一時半刻說不出下一句話。

「上、上面寫了什麼?」

立川也是聽從那本筆記的忠告才埋頭苦讀,升上一班嗎?可是這麼一來就說不通了。因為警告我的內容是「二年級會被杉崎甩掉,墮入地獄,所以一定要想辦法遠離他,為此請上一班」。

那立川又是為了什麼才苦讀上一班呢?

「寫在筆記本上的內容很私人,不太方便告訴妳……」

這點我也一樣。一模一樣。

「可是的確寫著『到文化祭為止』和『兩人』。而且我好像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但妳大概不知道吧?」

「……」

「話雖如此,我也是直到昨天妳提起筆記本的事,我才確定『兩人』指的是妳和我。之前只是懷疑。」

「……我的筆記本也跟立川一樣,寫著非常私人的忠告。你不覺得叫錯別人的名字時,就這麼將錯就錯地過去,這種不正常現象就像家常便飯般發生很奇怪嗎?我認為那是這個世界不正常的證據……而最早在一班跟大家吃便當時,只有立川看起來對此感到驚訝。」

「我還遇過才心想這傢伙這裡應該有顆痣,撇開視線再轉回來的時候,痣就真的出現了的靈異現象。」

「好可怕。」

「還有像是偶爾只有我看見的風景跟大家不一樣。」

「立川也是嗎?這個世界的人都這樣嗎?大家對此都沒有任何疑問?」

「不,我猜只有我和星莉會這樣。」

「……怎麼說?」

「這裡大概是虛擬世界。」

「咦?虛擬世界?」

什麼意思,又不是在玩遊戲。

「我不知道星莉的筆記本上寫了什麼,但我的筆記本好像寫了這個意思,又好像沒有。」

「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我也不知道,因為字太丑了,無法判讀。或者該說是內容不得要領嗎?未來的我似乎依舊一點文采也沒有。」

「我的也是。像是非常匆忙寫下的文字,但不曉得為什麼,我知道那就是我的字。感覺自己長大以後的字就應該是那樣。」

「我懂,我也是。」

「這樣啊……」

要是能把立川的筆記本和我的筆記本放在一起比對,或許能看出一點端倪。可是如同我不願讓任何人看到我的筆記本那樣,立川肯定也不想給我看。

「不明白的事太多了,但這個世界不會永遠持續下去。我認為『到文化祭為止』大概意味著這次文化祭結束時,這個世界也會跟著結束。」

「什麼?你的筆記本這麼寫嗎?真的假的?」

「大概是真的。雖然是不得要領的內容,但我在這個世界好像有非完成不可的使命,充滿這種執念的文章啰哩啰嗦地寫了一大段。」

「……嗯。」

這部分有點出入。我的文章比起使命,警告的意味更濃厚。

「我們現在想知道的是,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點卻寫得模糊不清。從文章只能感受到強烈想表達的心情,但不隻字跡潦草,脈絡也愈來愈荒腔走板,感覺就像寫到一半睡著了。」

「我這裡也一樣。最後的字歪七扭八,連筆壓都沒有了。我的筆記本後半能看清的只有靠意志力寫下的『虛』、『兩人』、『到文化祭為止』這三個字詞。」

「所以妳才會對我說的『全力投入到文化祭為止』產生反應啊。」

「嗯。但這是真的嗎……這個世界將在這次的文化祭結束……」

衝擊實在太大了,我有點無言以對。立川的筆記本對這個世界的描寫比我的筆記本詳盡。

「妳說的那三個單字『虛』、『兩人』、『到文化祭為止』中的『兩人』大概是指我和妳,除此之外的人都不是實際存在的人。」

「果然……是這樣……嗎?」

我也思考過這個可能性,但聽到近乎篤定的說法,依舊難免困惑,感覺很難接受。毫無真實感。

「星莉也覺得其他人都對這個世界的異常習以為常吧?當大家叫錯朋友的名字還不以為意時,我也只在妳臉上看到驚訝的表情。」

「我也是。所以聽到立川說要全力投入到文化祭為止時,才想試著套你的話看看。」

「妳設陷阱給我啊。」

「抱歉。每次別人叫錯名字,或是只有我看到不同的景色時,總是立川最先開口——不是喊那個人的名字,就是對眼前的景色發表評論。櫻花樹不可能在七月開花吧?」

「……」

立川手肘撐在桌上,以大拇指指腹滑過唇邊,陷入沉思。

「立川?」

「開了喔,櫻花。」

「什麼?」

「大約在兩年前……呃。總之不是一般的櫻花季。忘了是夏天、秋天,還是冬天,總之只有體育館旁邊那棵大到不行的櫻花樹開了花。雖然不到盛放的程度,但也開了很多花。」

「哦!有有有。那是國三的秋天。我記得是國三的文化祭後,還在校內掀起話題,大家都跑去看。」

「那棵樹大到把體育館旁邊的出入口都堵住了。所有人都在鼓噪『開得好瘋狂啊,救命,外星人該不會要打來了吧!』但也一轉頭就忘了,只有颯河非常執著,想查明為什麼只有這棵樹發生了什麼什麼現象。」

「因為杉崎最喜歡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了嘛。在不對的季節開花稱為『不時現象㊟』。不時好像是指『不是那個時期』的意思。」

註:不時現象是指生物的季節性活動(如開花、落葉、遷徙或求偶等)發生時間與通常的季節不同。此處按上下文由日文漢字直譯,台灣通常稱之為「物候異常」、「反季節現象」。

「對對對,就是不時現象。我記得這個名詞。」

「據我在上下學的路上被迫聽杉崎的講座所知,只有那棵櫻花樹是樹齡近百年的老樹。由於禁不住颱風的侵襲,葉子全部掉光,在夏季尾聲氣溫下降時,一口氣變得光禿禿。當它正覺得寒冷時,又剛好碰上秋天特別暖和的日子,便誤以為是春天來了——這正是只有那棵樹發生不時現象的原因。」

「哦,原來如此。」

「這麼說來,今年秋天它或許也會開花呢,前陣子不是有個很劇烈的颱風來襲嗎?」

「……嗯哼,颯河告訴妳只有那棵樹發生什麼來著……不時現象的原因,而妳也一字不漏地全部記住啊。」

「杉崎沒有告訴你嗎?」

「沒有。因為其他隊員很快就失去興趣了,所以颯河什麼也沒說。但我一直很在意那棵櫻花樹。可能是因為體育館直到秋天前都會開放給社團使用,我每天都會看到那棵樹。」

「所以,在立川的潛意識裡,櫻花不是只有春天才開呢。」

立川邊用手肘撐在桌上的那隻手誇張地搔頭,邊轉動脖子。

「嗯……原來是這麼回事嗎?櫻花嘛……不用說也知道是從三月底開始盛放的吧。」

「哦,立川變回日本人了。歡迎回國,立川同學。」

「嗯,我回來了……廢話少說。但我還是不懂。」

「哪裡不懂?」

「因為筆記本上的確寫著這個世界會在文化祭終結。」

立川突然把被七月櫻岔開的話題拉回來,這次換我顯得有些困惑。對了,我們剛才在討論筆記本的內容。

「我的筆記本里有類似星莉提到的『兩人』字眼,但沒有明說是誰。至於『虛』這個字就沒有了……可是,那個啊。」

「你認為是『虛構』……嗎?我曾想過可能是虛無或虛像等各式各樣的辭彙,但現在愈來愈覺得這個世界……」

該不會是虛構的世界吧?但我不願意這麼想。除了我和立川以外的一切都是幻象,這太殘酷了。我希望這推論是假的,就算一直欠缺真實感也沒關係。

「是虛構的。雖然很空虛,但未來的星莉可能是想告訴妳,這世界的一切都是虛構或由幻象組成的吧。」

每當立川說到「未來的星莉」時,總是難掩尷尬。那些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的事,如果問他大概能知道些什麼吧。

「立川,那個啊……如果真是未來的自己在筆記本上留下了訊息,還是有些說不通的地方。」

「哪裡?」

「我的筆記本上確實寫著是未來的星莉,為了取信於我,還預言了幾件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啊,就是那個!我這邊也是。那就是說服我相信的關鍵。」

「沒有不太對勁的地方嗎?」

「不太對勁的地方?妳是指寫了但沒發生的事?我的部分都發生了,所以我才會相信。」

「我的也都發生了,只是有點怪怪的。」

「怪怪的?」

「你沒有嗎?不協調的感覺。」

「嗯……當然也有不協調感,但事情就是發生了,所以只能相信。」

「這樣啊。」

我這邊可不是光用一句記錯了,就能輕輕帶過的狀況。

我把右手伸到嘴邊,以大拇指指甲用力的按住牙齒。這是我小學時的壞習慣,還以為已經改掉。

「星莉的狀況不一樣嗎?」

「嗯……有點難說。」

「難說?」

「關於新學期換座位時我會和素美坐在一起這點,我的筆記說中了。」

「哦。」

「但它同時也寫到素美給我看她貼在手機flip上的貼紙,是她和男朋友一起拍的大頭貼;可是素美拿的是智慧型手機,她和森口的大頭貼其實是貼在手機的背面。」

「咦?怎麼回事?flip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所以上網查了一下,那好像是蓋子的意思。以直線為軸心開闔的蓋子,例如紙箱的蓋子。」

「蓋子?筆記上寫了大頭貼貼在手機的蓋子上嗎?」

「嗯。很奇怪吧?但,如果那是指摺疊式手機,上面的蓋子部分或許就可以叫作flip。」

「欸?這不是很奇怪嗎?這是來自未來的訊息吧?摺疊式手機已經是過去的產物了。」

「還有少數人在使用呢。」

「所以是這樣嗎?未來的妳用的是還有少數人在使用的摺疊式手機。」

「就算是這樣,還是很奇怪吧?筆記本寫的是過去發生的事。對未來的自己而言雖是過去發生的事,但以時間上來說就是現在喔!從未來回頭看現在的我,會認為素美用的是摺疊式手機嗎?」

嗯……立川陷入沉思。

「還不止這樣。不過說起來有點複雜……」

我也把妹妹莉緒撞上電視機的事告訴立川。如果不是薄型電視,而是映像管電視的話,莉緒的傷勢可能會更嚴重也說不定。

「……摺疊式手機和映像管電視啊。事情變得莫名其妙起來了。」

至此,我和立川暫時陷入沉默。情況實在太複雜了。

如果不繃緊神經,感覺眼淚就要流下來。為了獲取在這個異常世界裡還有同伴的安心感,我付出了得知老師、朋友、父母,還有……還有杉崎,全部、全部都是幻象的代價。但再怎麼不願相信,也不得不承認如果這就是真相,那一切都說得通了。

「這個世界是由我和立川的意識製造出來的嗎?」

「大概是吧?所以讓我強烈覺得『就是這樣!』的風景,才會反映在周圍的幻象上,櫻花也因此才會在七月開花。」

但屬於實像的我看不到他眼中的櫻花。因為我認知的七月沒有櫻花。

我和立川確認彼此的現況,在研究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世界的同時,也知道無法再更進一步。

我收到警告,立川則是使命。我們都不是因為偶發的事故才從未來被傳送到這個世界,而是抱著某種意圖來到這裡。既不知道回到未來的方法,甚至連該不該回去都不得而知。

「這個世界真的會在文化祭結束後終結嗎?所以你才覺得準備考試也沒用,想全力準備文化祭?」

「對呀。我的想法是,既然都好不容易回到高中時代了。」

「距離文化祭還有兩個月。」

「嗯。」

「我也要加油。那個叫什麼?醫院迷宮?」

「醫院探險迷宮!如果這個世界是由我和妳創造出來的,只要覺得一班的人都會來幫忙,不就能操縱他們了嗎?」

「有道理。或許可以喔。」

我隱約明白升上二年級後,叫錯朋友名字的情況變多的原因了。

肯定是因為我和立川在現實世界並不是二年一班的人。

當我們還在一年六班的時候,如果不是收到未來的自己傳來的訊息,二年級一定也還是六班的學生,頂多往上一級到五班,或者往下一級到七班吧。我和立川以及我們身邊的學生都是從國中就同班,或是一起上體育課,所以多多少少都認識,知道很多同學的名字,應該不會經常叫錯才對。

可是當我們一起升上一班,同學的名字也變得不確定起來。即使在模擬考的榜單上看過名字,也跟本人對不起來。立川透過籃球隊的椛島同學和遠藤同學原本就認識一些一班的人,而我則知道他口中的男生叫什麼名字。

仔細想想,我懷疑他叫錯名字的對象絕大多數是女生。可見立川不記得女生的名字。

很感謝立川告訴我這麼多事。

與立川分開的回家路上,我獨自搭電車回家。自己的臉孔倒映在窗外天色已暗的窗玻璃上。去知名美容院剪的及肩長發、夾得卷翹的睫毛塗著漆黑的睫毛膏、粉紅色的唇膏再疊上唇蜜。

這是未來的我期望的我,我也的確很喜歡現在的自己。

希望妳能度過快樂的青春期,因為她的建議,我才能鼓起最大的勇氣嘗試。付諸實行後,素美和珠希都稱讚我變得比以前漂亮了。

或許素美和珠希的反應只是源自於我的願望。

我與素美和珠希認識很久了,非常喜歡她們,所以她們的性格應該不會差太多。那麼在一班新交的朋友——杏奈和琴音其實是什麼樣的人呢?

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許多乘客也都是幻象。知道一切都是幻象後,我從明天起該怎麼活下去呢?

話說回來,我活著嗎?為什麼只有我和立川兩個人被丟進這個虛構的世界?與立川交談時幾乎沒有真實感,但此時這個世界的現實有如冬天在雪山遇難一樣,正一點一滴地奪走我身心的溫度。

腰好重,好痛。身邊的朋友沒有人從高二就腰痛,仔細想想,這個腰痛好像也是從這一年的新學期才開始。大概是無法完全適應這個世界的身體以這種方式表現不適吧。

電車抵達離我家最近的車站,我扶著腰,踩著蹣跚的腳步,跌跌撞撞地踏上月台,就這麼跌坐在月台的椅子上。

抱著包包,我魂不守舍地看著眼前熙來攘往的幻象們。

今天回到家,我能一如往常地面對媽媽和莉緒嗎?我的深層心理是否會模擬出當我心情沉重地推開門,希望媽媽如何對待我的反應?而媽媽恐怕也會按照我的想法行動吧?

這時,耳邊傳來熟悉的手機鈴聲。是LINE。

我慢吞吞地從背包里拿出手機,輕觸LINE的圖示,兩則由立川傳來的訊息映入眼帘。點開來看,一則是剛才我們兩人在那家純白海外度假風餐廳的合照,另一則是超級正向的訊息:「別想太多,只想開心的事就好。」

只想開心的事啊。說得也是。如果這個虛構的世界再過兩個月就要結束,不如想著開心的事度過。

「立川……謝啦。」

我還以為自己的聲音小到周圍聽不見。

「怎麼,今天和樹說他累了,所以才把文化祭的準備延到明天,但你們卻單獨見面嗎?」

背後突然傳來低沉嘶啞的聲音,嚇得我猛然回頭。

「杉崎……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杉崎就站在一排長椅的靠背後面。

「不行嗎?我剛和山室他們分開。我們家剛好在同一站吧?」

「這、這樣啊。」

「原來如此。今天我還自作主張地對山室他們說和樹累了,不要找他。沒想到他居然有閒情逸緻跟妳這傢伙去約會。」

我的手機還停留在LINE的畫面,卻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跑到杉崎手裡,而且杉崎很少喊我「妳這傢伙」。

我不急著搶回手機,只是直勾勾地看著杉崎。

這個人是幻象。根據未來的我警告,杉崎應該會掉到六班才對,為什麼反而升上了一班?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了:因為這是我的願望。在我的內心深處,連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深處,強烈地、深切地、如此渴望著。

從一年級的新學期開始到今天,杉崎一切言行舉止都是基於我的願望。我從未覺得自己如此醜陋。

看到警告筆記的那天,我就已經覺得杉崎特別體貼了。

前陣子的籃球賽,杉崎忘了帶球衣,拜託我送去給他也是;因為颱風回不了家,兩人一起住在杉崎的奶奶家也是;發生在奶奶家的種種也是——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基於我的願望製造出來的產物。

杉崎非但沒有責備我,還感謝我代替說不出口的家人告訴奶奶真相。那個家才不是奶奶內心的風景,而是我的。

我不記得了,但是就如奶奶所說,我其實去過那個家。據說有些已經忘得一乾二淨的記憶,其實只是沉睡在腦中。

現在杉崎拿走我的手機,看到我和立川的對話紀錄,我希望他採取什麼行動呢?接下來就會知道了。

「杉崎……」

杉崎滑動我的手機螢幕,大概是在放大我和立川的照片。

「那小子,居然知道這麼時髦的店。你們跑到哪裡去了?不惜延期文化祭的準備也要去約會嗎?」

杉崎以綿里藏針的語氣說完這一大串話後,嘴角扭曲地笑了。

「不是的,我們沒有跑遠。那家店在立川家的車站附近,最近剛開幕。立川很感興趣,但覺得跟我一起比較容易踏進去,因為我怎麼也是女生,而且他認為我應該會喜歡那種地方。」

「哦,妳也算是女生啊。」

「對呀,至少生物學上是。夠了吧?還給我。」

我把手伸向杉崎。

「那妳回答我一個問題。」

杉崎把手機在我肩頭晃了晃,從我背後繞過一整排椅子,走到我正前方。

「什麼問題?」

「你們見面做什麼?昨天和樹明明就很疲憊的樣子。是妳這傢伙硬約他出去的嗎?」

杉崎彎腰逼問,就算我往後仰,兩張臉的間隔也只有三十公分。

這是什麼翻臉如翻書的轉變。這也是出於我的願望嗎?我不明白杉崎對我和立川單獨見面反應這麼大的原因,他的語氣跟漫畫中女生想要的那種嫉妒立川的情境不太一樣。真要說的話,聽起來比較像是氣我強迫立川出門。

「對不起。」

「什麼?」

「立川明明很累了還出來跟我見面,實在很抱歉。不過我們真的只聊了幾個小時,是我提議約在立川家附近的車站的。」

「哼,果然是妳約他啊。」

「……」

這不好說,但立川的確是為了消除我的疑問才出門。

「我問的是你們為什麼要見面!」

「這個嘛……」

因為立川告訴我,這個世界除了我們兩個人以外都是幻象。我們見面就是為了討論這件事,但我怎麼可能告訴杉崎。

萬一……萬一我真的告訴了他,眼前的這個幻象會怎麼樣呢?

他是幻象吧?不只杉崎,這個世界的幻象太真實了。當兩人如此靠近,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

「別想太多,只想開心的事就好。」

「……咦……?」

我慢了一拍,才發現他把立川剛才傳到我手機里的訊息念了出來。

「只想開心的事就好?你們在交往嗎?難怪妳飄飄然到開始打扮了。」杉崎說道,拈起我一撮頭髮。

「我們沒有交往。」

我迅速地用手撥開被杉崎拈起的髮絲,杉崎的手從我的發梢滑落。那一瞬間,兩人的手碰到了。

明知是幻象,被杉崎誤會我和其他男生交往還是令我苦不堪言,喉頭也湧上苦澀的液體。

振作一點啊我。未來的我明明警告過,不要再喜歡杉崎了,否則會下地獄的,我卻完全沒有照做。自從看到那本筆記已經過了快一年,我依舊無法對這個人死心。

「星莉……」

沉重嘶啞的嗓音帶著微乎其微的寵溺,感覺彷彿有一道閃電打在我背上。

我的手機從杉崎手中滑落,掉在不鏽鋼制的椅子上,發出尖銳巨響。杉崎把放開手機的手伸向我的臉頰,指尖顫抖。宛如那天,那個暴風雨的夜晚,在滿月高懸的奶奶家廚房發生的事。

時間已經來到下班下課的尖峰,這個車站平常總是擠滿了上班族和學生,今天卻只有我和杉崎。

杉崎輕撫我的臉頰一秒後,把那隻手放上我坐的椅子靠背,朝我探出身子。

「和我交往吧,星莉。」

彷彿渴求了一輩子的話語大大震動我的耳膜。若不是虛構的世界,才不會發生這種奇蹟。決心與隱含嫉妒的聲音,完全是禁忌的手段。

追根究柢,這也是我希望杉崎表現出來的模樣嗎?

「嗯……」

我喜歡杉崎。從國一的尾聲到高一的九月,將近三年。這一年也拼了命地想要忘記他,這麼漫長的歲月,卻因為杉崎心血來潮的一句話,我就簡單地屈服了。

對不起,未來的我。

我發現這個世上還有比自己更想守護的東西。就算那是幻象的心,是一種不確定的流體。

杉崎的告白雖然與警告筆記寫的狀況不一樣,但應該也是禁忌事項。我接下來可能會墮入地獄。

可是我發誓,接受杉崎的告白絕不只是因為我不夠堅強、無法拒絕;而是比起傷害幻象的杉崎,我寧願傷害實體的自己。不管相同的瞬間發生多少次,我也一定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空無一人的月台因為天黑了,開始發出橘色的光。我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宛如全身復蓋著我的杉崎肩膀。

我躺在床上,緊擁靠枕,回想車站發生的事。

就算是幻象也太……或許我是在做白日夢。

我其實也相當疲累了。模擬考結束的第二天就為了幫杉崎送球衣跑到外縣市,又因為颱風回不來,臨時在不習慣的別人家過夜。好不容易回到家,又換立川告訴我這個世界是虛構的,除了我們兩人以外的一切都是幻象,這種令人聽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的事實。

睡吧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我揉著腰,將枕頭放回原位,把延伸到枕邊的充電線插進手機,躺回床上。這時,耳邊傳來輕快的音效聲。

「呀!什麼聲音?」

哦,是LINE啊。LINE接收訊息的聲音嚇得我從床上跳起來端坐著。已經凌晨一點了,我雖然睡不著,腦袋還很清醒,但這個時間被LINE嚇到也很正常。

看了手機一眼,心跳得更快了。是杉崎。

我提心弔膽地點開來看。

「星莉,妳睡著了嗎?要是吵醒妳真不好意思。因為我一直睡不著。今後請多多指教。晚安,我的女朋友。」

哇!收到這樣的訊息後,誰還睡得著!

我就像接住鼓得太大、快要破掉的水球,驚異地放開手機。手機輕盈地在空中旋轉,掉到床上。我戰戰兢兢地撿起來,顫抖的指尖在畫面上移動。

「我也睡不著,還醒著。呃……今後請多多指教。」

我只能回以這麼無聊的訊息。

「哈哈哈!星莉是第一次交男朋友吧。」

結果收到開玩笑的回復。無奈他說的是事實,我也無法反駁。因為我一直只喜歡杉崎,也不受歡迎。就算受歡迎,應該也沒辦法交男朋友。

「嗯,對呀。肯定是因為交到第一個男朋友,太緊張了(笑)。」

我老實地回復。我應該不是杉崎的第一個女朋友。雖然期間很短,但我記得有人向他告白,他就順勢與對方交往了。那段期間,我的心就像破了一個大洞般痛苦。

「我也是第一次。」

才怪!我正想回擊,馬上又收到下一則訊息。

「我是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

他在說什麼……我迅速地重看了手機畫面兩次。

我的腦內妄想究竟要發展到什麼程度?這未免離現實太遠,簡直要進入恐怖片的領域。我太小看自己對杉崎的執著,再這樣下去,不知道會收到多可怕的回信。

「晚安。」

我打完這兩個字就躺回床上,把被子拉高蓋住頭。手機隨後又閃了一下,確認過是杉崎傳來「晚安」的回復後,即使我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仍用力閉上雙眼,緊緊地將塞滿了杉崎傳來的、不可能是真的甜蜜情話的手機擁入懷中。

他是幻象。儘管如此,我還是很開心。淚水不停默默滑落,堵住我的咽喉,根本睡不著。

我打從心底想問未來的我,又由衷地不想去問,矛盾到無以復加的地步。現實生活中,高中二年級的我,究竟在地獄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我接受他的告白,與原本的劇情走向完全不一樣,那麼悲劇還會發生嗎?

腦中閃過那些與警告筆記的訊息略有出入的片段——素美和森口的手機大頭貼和莉緒撞上電視的意外。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有所覺悟。

也想起訊息里最重要的部分。

能二十四小時守在我身邊、保護我的人只有自己。我不後悔這個選擇,但也想儘可能保護自己。

我抱著手機在被窩裡束手無策地熬過了不知道究竟有沒有睡著的時間。不過當媽媽來叫我起床時,我已經徹底睡著了。

「星莉,天亮了。妳中午要去學校準備文化祭吧?是不是該起床了?」

是有這回事。

「欸,現在幾點……?」

「已經十點了。」

本來還以為死都睡不著,沒想到一路睡到十點。或許是源源不絕的奇妙現象令我十分混亂,精神上已經疲憊不堪了。

我扶著重若千斤的腦袋起床,視線落在手機上,發現有很多訊息的未讀通知。我通常會把班級LINE這種大型的群組設成靜音,所以點開圖示後,才發現二年一班的LINE群組熱鬧非凡。

看了一下,原來是杉崎登高一呼,說我們班在文化祭推出的展示品要花很多時間準備,希望大家都來幫忙。願意挺身而出的人數遠遠超乎我的想像。

醫院探險迷宮啊。但願能順利完成。希望能在氣氛融洽的一班創造高二的美好回憶。

正當我感慨萬千時,LINE又響起收到訊息的聲音。

「老天!」

又是杉崎。我什麼時候才能不為杉崎傳來的訊息尖叫呢?感覺在那天來臨之前,這個世界就會先終結了。

「一起去學校吧。十二點可以嗎?妳來我家找我。」

我臉紅心跳地回復「了解」。開始準備去學校。

我穿上制服,翻開警告筆記來看。「虛」、「兩人」、「到文化祭為止」的字眼浮現在後半部難以辨認的文章中。

「虛」的文字後面接的果然是「構」。一旦相信後,只覺得愈來愈像。除了我和立川「兩人」以外,這個世界的人類都是「虛構」的,而這個世界只會存在「到文化祭為止」。

不知這是否意味著我和立川的死亡,但至少知道這個世界並不尋常,也能理解原本無法理解的這三個字詞所指為何了。

唯獨還是不明白未來的我警告的「地獄」到底是什麼意思?但也就只剩下兩個月了。狀況已有如此劇烈的變化,說不定地獄也消失了。

「放馬過來吧。」

我挑釁似地用手指輕點筆記本。

管他是不是幻象,我對杉崎的心意都不會改變。想盡辦法也改變不了。可是一定要把「他的言行舉止都是由我的願望創造出來的」這個事實銘記在心,絕不能會錯意。

我在約好的時間按下巨大深棕色格柵門的門鈴,穿著制服的杉崎立刻出來應門,與他平常的樣子沒兩樣。這個人是我的男朋友,好像在做夢。

我們並肩同行,感覺我靠向杉崎的右側身體麻痺了。

距離虛構世界結束還有兩個月。可以的話,希望這份幸福能持續到那一瞬間。如果這樣太貪心,但願我能待在這個位置久一點,哪怕只多一秒也好。

抵達高中,走進二年一班的教室,居然來了十六個人。一班只有二十二個人,所以人數高達四分之三左右。我還以為特優班只對考大學有興趣,但大家果然還是想盡情享受高中二年級吧!畢竟高二是青春的象徵。

「幾乎都是只有暑假才有時間、而且還要上暑期班的傢伙,所以我就擅自分配任務了。不方便的人可以跟朋友交換。教室也借好了,因為行政大樓的教室太小了。」

大家圍著立川聽他說明。立川充滿文化祭執行委員的風範,把自己做的講義發給所有人。

「醫院探險迷宮」說穿了,就是把迷宮與深夜醫院為設計概念的鬼屋結合。不愧是聰明人的班級,基因果然不一樣,只有二十二人的班級居然有三個醫生的兒子,真令人佩服。不用說也知道,其中之一就是杉崎。

杉崎的爸爸在大型綜合醫院上班,受到規定限制,似乎無法指望他的協助。剩下兩個都是私人診所的公子,所以請他們與父母交涉,看看能不能借到已經退休的護理師制服或是可以拿出來使用的醫療器具。如果能成功,絕對可以做出非常逼真的深夜醫院。

「想著想著,就開始覺得好期待啊!」

杏奈看著立川印的講義,語氣十分雀躍。我和杏奈、琴音並肩而立。

「對呀對呀,我可以扮護理師喔。」

琴音也充滿了幹勁。

「護理師或醫生在迷宮裡向遊客出題,要是答不出來就無法繼續前進。」

好像在玩遊戲,令人興奮不已。

杉崎在車站向我告白時,我也想過實在不覺得杏奈和琴音是幻象。碰到她們的手臂,也能明確感受到體溫;但另一方面又覺得她們的性格有點模糊難辨。

這個世界遲早會終結。難得是快樂的高中二年級,我盡量不去想大家都是幻象,以及這個世界是虛構的事實。

坦然地接受末日逼近,在那之前盡情享受的感覺非常超脫常軌,我也覺得詭異。倘若世界扭曲,置身其中的我也會受到侵蝕嗎?我似乎還保留著這種客觀看待未來的角度。

一班的學生們在處理堆積如山的作業與學校或補習班的暑期班之餘,仍想盡辦法擠出時間來製作醫院探險迷宮。而別說是作業,連暑期班也完全不去的立川則一馬當先地帶頭準備文化祭。

因為有兩名執行委員,所以這件事本身看起來應該不會太不自然,但杏奈和琴音也叮嚀過我好幾次「要寫作業喔」。

「大家真辛苦。」

現在剛好只有我和立川站在學生餐廳的自動販賣機前,我們買了罐裝果汁,立川正咕嘟咕嘟地喝下飲料。天氣實在太熱了。

「對呀。」

幾個去五金行買材料的一班學生橫越面向學生餐廳的操場,他們的背影映入眼帘。八月,氣溫高達三十四度,正是最炎熱的夏天。

「哇!希望他們不要中暑……其實我去買就好了。反正我既不用參加暑期班,也不用寫作業。」

「星莉已經去過很多次了,所以他們這次才沒叫妳吧。」

立川把喝完的空罐丟進自動販賣機旁的資源回收桶。

「立川是掌握迷宮全貌的總監,所以不能擅離職守。」

「感覺真不好意思。只有我們兩人完全不用準備考試,只要專心做這個就好了。」

「立川,這個世界真的會在文化祭後結束嗎?萬一沒有結束,我們的作業、評量都會完蛋,成績也會一落千丈吧?」

「呃,嗯……天曉得?但筆記本是這樣寫的。」

「唉……開學就要交作業了。明知沒有未來,還要寫作業,真是太慘了!」

我也把喝完的空罐扔進資源回收桶。

「總之我決定隨便寫寫就好。要是可以等到文化祭之後再交的話,我根本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我也都隨便寫。就算不想隨便寫,一班的功課和作業也都太難了,我光是要跟上大家的進度就筋疲力盡。」

「我也是,根本有看沒有懂。」

或許是因為我已經不再上補習班的影音教學了。

明明沒有其他人,但在提到這方面的話題時,我們總是會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壓低聲音。

「話說回來,星莉不用花太多時間在醫院探險迷宮上。妳不是才剛和颯河交往嗎?選執行委員時,你們還沒在一起,妳跟其他女生的感情又很好,所以我才會指名妳當執行委員。」

「啊,嗯……」

「願意來幫忙的人數比我想像多,所以妳就盡量跟颯河在一起吧,畢竟也沒剩多少時間了。」

「嗯。可是——」

要是經常跟他在一起也很恐怖……

「星莉!」

「啊!說曹操曹操到,男朋友登場了。」

杉崎從靠近行政大樓的入口走進學生餐廳。

「你們居然在這裡偷懶!」

「我們才沒有偷懶,只是有點渴,來買果汁。」

「跟我來。」

杉崎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從自動販賣機前拉開。

不知為什麼,立川抓住我的另一條手臂,這有如反射性的動作令我大吃一驚。此時杉崎已經轉身背對我們了。

立川一瞬間就放開了我的手,被外力拖著前進的我一時之間動彈不得,杉崎感到不順利,回頭先看著我的臉,視線隨即掃過我被放開的手,最後再瞪向靠著自動販賣機的立川。

那一剎那,冷若冰霜的沉默蔓延在我們之間。

「你做什麼啦,颯河。」

「沒什麼。」

杉崎直接把我帶走。

「颯河、星莉,你們可以不用再回來了。明明放暑假,卻為了準備文化祭,連玩的時間都沒有的小情侶太可憐啦。」

立川的聲音從我們背後傳來。

「就是說啊!像我們這種小情侶真是太可憐了。」杉崎頭也不回地回答。

我們就這麼走向樓梯口。

「欸,你真的要回家嗎?」

「既然得到執行委員的恩准,就一起去哪裡玩玩吧?畢竟我們每天都在準備文化祭。」

「但我也是執行委員。」

「妳為什麼要接下這個任務?」

「因為……」

我想透過積极參与學校的活動來「歌頌青春」。以前就算對這種會成為風雲人物的工作感興趣也沒有勇氣舉手,現在剛好立川指名要我,再加上未來的我推了一把。

話雖如此,我也不是沒有怨言。

好不容易在這個世界實現了與心愛的人交往這個終極願望,卻因為要當文化祭的執行委員而根本沒時間約會,頂多只能每天跟杉崎一起上下學。

大概是從一開始就打著這個主意才來學生餐廳接我,杉崎已經拿好自己的書包。我請杉崎在樓梯口等我,回一班拿了自己的書包再跟他會合。

「想去哪?」

「嗯……海邊!夏天就要去海邊!」

「要游泳嗎?妳有帶泳裝嗎?」

「要我在你面前穿泳裝,不如叫我去死。」

「真是可惜。」

於是我們搭上開往海邊的長途電車,在瀰漫著潮水氣味的港都下車。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約會。我們在電車上天南地北地聊著毫無重點的內容,像是昨天大姐做的晚餐很難吃、目前正在看這部連續劇等等,意外地開心。

迎著海風,從車站走向恬靜的海岸。走到海邊時,天空已經染成橘紅。來玩水的客人都回家了,人影稀疏。

我們穿著制服,盤腿坐在沙灘上。杉崎認為機會難得,連鞋襪都脫了,打著赤腳,我也有樣學樣,腳底直接踩在鬆散的沙粒上時,充滿了夏天的觸感。

都來到海邊了,我們卻只是依偎著看海,連腳都沒有碰到水。這陣子為了準備文化祭,經常要在校內東奔西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悠閑。

「我說妳呀。」

過了好一會兒,杉崎突然開口。

「什麼?」

「是不是太常跟和樹單獨相處了?」

剛才在自動販賣機前,雖然不曉得立川為什麼要抓住我的手,但抓住我另一隻手的杉崎大概注意到了。

我們上下學時偶爾會散發情侶般的甜蜜氛圍,能與這麼喜歡的人親近相處,應該盡情享受就好,我卻怎麼也做不到,總是會突然想起眼前的一切只是我渴望的幻象。我恨透了這樣的自己。

現在也是,杉崎這句話一定只是我內心渴望的反應。

起初我只是隨杉崎的一言一行起舞,不知所措。自從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開始習慣後,兩人之間的氣氛愈甜蜜,我愈清楚這只是虛構,反而變得緊繃起來。如此一來,墜入愛河的心慢慢冷卻,態度變得避重就輕,忍不住對自己的感情踩煞車。

就算是由我虛構的世界,我依舊對事情往杉崎本人並不希望的方向發展充滿抗拒。不,或許是我內心深處的理智清楚知道那實在太空虛了。

可是,到了離世界終結之日只剩不到一個月的現在,與杉崎在一起時便逐漸湧現出「不想再堅持了」、「想留下一點美好的回憶」,和「應該不會遭天譴吧」等等不道德的情緒。

「你很在意嗎?」

「並沒有。」杉崎沒好氣地回答。

「老實承認會比較輕鬆喔。」

我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坐在我旁邊的杉崎,開玩笑地說。

黃昏的逆光下,杉崎瞇起眼睛看著我的表情,不知怎地顯得有些苦澀、有些憂傷。

只不過在這些文字遊戲後,一定能聽到自己想聽的台詞。我已經能從容不迫地預料到這一點了。

「只要星莉先老實承認,我也會老實說。」

原來如此,來這招啊。

「喜歡。」

「……」

「我最喜歡杉崎了。」

我直視杉崎,第一次向他表明真正的心情。然而……

杉崎卻避開我的視線,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我實在太狡猾了。」

「什麼?」

「或許我沒有這種權利。」

「……」

「這太低級了……我好討厭自己。」

「……」

我還以為杉崎會像在空無一人的月台上要我跟他交往一樣,在攻陷我之後做出一些甜蜜回應……

……但他卻不再看我,只是瞪著海浪拍打在岸邊激起的白色泡沫,側臉明顯浮現出苦悶的神色。我的視線落在他手邊,看見他手裡緊緊抓著一把沙子,似乎非常用力,手指都發白了。

「杉崎……」

汩汩湧出的血彷彿就要淌出心臟。

只要星莉先老實承認,我也會老實說。他明明發下豪語,卻始終沒有說出跟我一樣的愛語。

去的時候明明那麼開心,有說不完的話,回程的電車上,兩人卻幾乎沒有交談,就這麼回到我們居住的小鎮。

杉崎家離我家只有幾十公尺,自從我們開始交往,杉崎一定會送我回家。

「再見。」

「嗯,再見。」

杉崎目送我進門。

我嘆了好大一口氣,彷彿要把肺部的空氣全都吐出來,再打開玄關門。

「星莉,妳回來啦。」

「我回來了。」

「要吃飯嗎?」

「不用了。我有點累,先睡了。」

我不理會媽媽訝異的反應,逃進房間。就這麼倒向床鋪,雙手撐在床上,全身往前傾,把頭埋進去。

「我太貪心了。」

我太貪心了。

但我實在搞不清楚,既然如此,杉崎為什麼要叫我跟他交往?我明明對他避之唯恐不及,明明努力想要忘記他。

豆大的淚珠不停掉落,在床單上暈染出點點圓形。

這裡是我和立川的虛擬世界。我相信自己內心深處的渴望會變成現實,所以杉崎才會向我告白。

儘管如此,這個世界的構成太精巧了,比起願望,更忠實地反映我的內心。其實杉崎一點也不喜歡我,最清楚這點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好殘酷……所謂地獄,指的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杉崎明天或許就會跟我提分手,與其被他甩掉,不如我先甩掉他。

但是今天在海邊的氣氛太好了,害我醜態百出。我實在不知道接下來該拿什麼臉見杉崎才好。

一夜無眠地迎來天亮。

我太害怕了,一早就傳訊息給每天一起上學的杉崎說我起得太早,所以今天先走一步,衝出家門。收到「我也好了」的回復時,我已經跳上了電車。

已經八月中,距離九月下旬的文化祭沒有多少時間了。我身為執行委員,以忙碌為由,儘可能不與杉崎有所接觸。

實際上,身為負責帶領同學製作醫院探險迷宮的執行委員,確實有許多再怎麼處理,還是源源不絕的難題。時間再多也不夠。

我傳訊息跟杉崎說我身為執行委員,為了完成醫院探險迷宮,抓不準回家的時間,所以文化祭前不要再一起上下學。

儘管如此,杉崎仍不放棄,傳來「至少可以傳訊息吧」、「我可以打電話給妳嗎」,所以我告訴他我的手機怪怪的,不會馬上收到LINE,等文化祭結束才要拿去送修,總之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我現在很忙,他或許想等到文化祭結束再提分手。這麼一來,直到這個世界終結,我都會是杉崎的女朋友。

杉崎也有作業和社團,但仍經常過來幫忙。不過他好像沒有參加學校的暑期班,也不用去補習。

有時候,我會代替要參加社團活動的立川當總監。最有空的人其實是我,不過想讓自己忙碌起來的話,有的是辦法。

「不要緊嗎?星莉。妳最近都沒怎麼跟颯河說話吧?」

「嗯,但我很想讓這個文化祭成功。」

牆上的時鐘指向晚上七點半,只剩我和立川還在教室,四周擺滿了堆積如山的紙箱,正等著被漆成灰色,做成迷宮的牆壁。

「星莉,妳到底怎麼了?對颯河散發出一股近乎悲愴的『不要靠近我』的氣場。你們吵架了嗎?明明能在一起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喔。」

「……沒關係。」

「妳沒關係,但也要為我著想啊……我可是隨時隨地都被人用恨之入骨的目光瞪著。」

「被誰?」

「除了颯河還有誰?」

我手裡還拿著巨大的刷子,用捲起袖口的手腕用力地按壓太陽穴。

「話說,這個世界的這種地方真讓人搞不懂啊。立川,你確定那真的不是你想太多嗎?」

我有時候會想,這個世界的主人其實不是我和立川,而是有某種更大的力量在運作也說不定。而且是試圖把我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邪惡力量。

「不,絕不是我想太多!我很清楚颯河真的很在乎妳。妳就別管醫院探險迷宮了,文化祭前都跟那傢伙在一起吧。」

「立川真是個好人。」

「不,那是我的……」

「什麼?」

「沒什麼。」

「不管再怎麼在乎我,他還是幻象吧?你不覺得自己的話很矛盾嗎?」

「……是沒錯啦。但這個世界的幻象莫名地真實。」

「這也因人而異吧?不瞞你說,我有時候會覺得,升上二年級後變成好朋友的杏奈和琴音面目模糊,可是對從以前就是好朋友的素美和珠希卻沒有這種感覺,真不可思議。」

「我也有同感。雖然我不太會形容,但總覺得比起二年級進一班後結交的朋友,籃球隊的人和原本六班的同學、甚至是從以前就混在一起的山室,比較有人味。」

「大概是因為我們很了解那些在發現筆記本以前交的朋友。在現實的世界裡,我們兩個肯定不是一班的學生。話說回來,你跟山室同學很要好啊……杉崎也是嗎?」

「山室那種完全不會看臉色和少根筋的地方都感覺非常真實,我有時候甚至想問他:『你真的是幻象嗎?』」

山室同學是這所學校數一數二的問題兒童,直到現在都還跟立川是好朋友。可是我總覺得杉崎明明比立川跟山室同學更要好,兩人曾經動不動就黏在一起,但大約從一年前,他就開始跟山室同學保持距離。若是山室同學約他,好像還是會一起玩,但我幾乎沒再看見兩人像一年前那樣單獨相處。這個世界連幻象的人際關係都變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會看臉色、少根筋……嗯哼,山室同學原來是這種人啊。」

「那傢伙其實是個大好人,但偶爾會跟同伴起爭執。正因為沒有惡意,才更難收拾。」

「嗯哼。」

換言之,幻象的山室同學和幻象的杉崎大概發生過什麼衝突吧?這是兩邊都認識的立川的潛意識導致的嗎?這個虛構的世界未免也太縝密了。

醫院探險迷宮的工程還看不到盡頭。我蹲在地上,維持屈膝的姿勢花了幾個小時,把用來當主要通道的紙箱漆成灰色,難怪會腰痛。我用沒拿刷子的手揉揉右側的腰。

下一瞬間,滑軌式的前門打開了。

「你們還在做啊。已經八點多嘍?並不是得到許可就可以一直待在學校里。明天就是新學期了!」

想不起名字的老師站在前門入口。

二年一班因為學生人數少的關係,今年借了空教室來用,不用每次都要收拾,下次來的時候可以直接展開作業,非常有效率。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