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8 · 即使你是虛構的世界 全一冊
第三章 暴風雨與滿月
我和立川一起站在黑板前。
「星莉,這不是很美好的回憶嗎?」
「都怪你自作主張!我又不是這種人!也沒有領導能力。」
「我知道,但就當成是高中生活的紀念嘛。」
「嗯,是這樣說沒錯啦……」
不知道究竟是哪裡搞錯了,立川和我居然成為暑假過後要舉行的文化祭執行委員。立川毛遂自薦就算了,還拉了我一起。因為執行委員規定要一男一女,而我大概是一班中和他最熟的女生。
季節來到盛夏,穿著浴衣的美女在電視畫面中喝著啤酒,或是反覆播放以蔚藍的天空與大海為背景,年輕人在沙灘上全力奔跑的廣告。
到了這個季節,我也已經很習慣一班的生活了。
距離與杉崎同班,為此感到絕望與困惑的新學期已過了三個多月。因為模擬考,今天全體學生都要到校,但其實早放暑假了,七月也過了一半,有許多個氣溫超過三十度的日子。
一班只有二十二人,比起學校的活動,半數以上的同學更在意考試,根本沒人想撥時間來當文化祭的執行委員。因此只有一班在還沒有決定要做什麼的情況下迎接暑假的來臨。今天是為了模擬考在學校集合,當一班資歷最淺的立川主動說他願意出馬時,班上流露出一股如釋重負的氣氛。
更別說黑板上寫著,我們要報名的是「醫院探險迷宮」這種在製作上非常花時間的活動。
這項活動之所以能通過,也是因為立川說了:「我來做!我會負責到底!所以不想參與的人,不來幫忙也沒關係。」自從他請纓擔任執行委員,便火力全開地投入其中。立川是這種人嗎?回想起一年級的情況,我不禁感到疑惑。
結果,與立川是好朋友的杉崎和椛島同學成為幫忙的主力。同樣是籃球隊的遠藤同學則因為要補習,態度有點說不準。
而與身為女性執行委員的我關係比較好的杏奈和琴音,則表示「或許能留下美好的回憶」,可望得到她們的援手。
決定好執行委員和要推出的項目後,今天就可以解散。
大家三三兩兩地走出教室。因為是模擬考,很多同學昨天都熬夜了。
我和杏奈、琴音、立川、椛島同學還有杉崎一起下樓。
「喂,快看花壇那邊。櫻花好壯觀啊!是不是都盛開了?」
眼前有一排長方形的花壇隔開校舍與操場,立川站在花壇前,大聲讚歎。
「真的耶,好漂亮。櫻花好美!」
椛島同學附和,仰起頭來。
「真的!肯定沒有別的學校的櫻花能美過希望之原高中。」
「嗯、嗯。」
並肩站在花壇前的杏奈和琴音也表示同意。
我站在最右邊,杉崎站在最左邊。我偷眼看他,只見他正以心蕩神馳的恍惚神情直勾勾地望著前方。
最近極其自然地變得比較常與立川、椛島同學、杏奈、琴音,還有杉崎一起行動。用「變得比較常」的說法更能反映我複雜的心情。
在我長吁短嘆時,這個世界著實有點異常。
例如現在位於眼前的花壇。在我眼中看到的風景並不是滿樹的櫻花,而是已經過了盛放期的向日葵。
我們高中的櫻花確實很漂亮,在考生之間也非常有名。從拱形校門到樓梯口的兩百公尺都是櫻花樹的林蔭道,每年開學典禮前後簡直美得令人嘆為觀止。操場、後院及露天咖啡座前等四處也都種滿了櫻花,體育館旁邊的大櫻花樹甚至據說有將近一百年的樹齡。
但眼下在我們面前的是操場的花壇,而且時間已經來到七月下旬。七月的花壇開滿櫻花,怎麼想都很奇怪吧?更不用說,花壇本來就不是種樹的地方。
如今,我每天的生活都充滿「完形崩壞」㊟的現象。
註:又稱為「語義飽和」。指不斷重複一個字或詞,導致對其突然感到陌生的心理現象。
據說一直盯著同一個國字看,大腦會把一筆一畫都視為個別的零件,開始對那個字本身的形狀產生懷疑。告訴我這種現象叫作「完形崩壞」的不是別人,正是最喜歡神秘現象的少年杉崎。但所謂的完形崩壞不只會發生在國字上。
我習慣的與其說是「一班」,不如說是發生完形崩壞的「這個世界」。
從看到未來的我寫給自己的警告筆記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似乎就開始慢慢地崩壞了。
升上二年級,進入一班,朋友換過一輪後,崩壞的速度明顯加快。而一切就從同學們叫錯名字也將錯就錯的那一天揭開序幕。
就像剛才那樣,我眼中看到的風景與大家不同的情況經常會發生。有時候我也會認真地煩惱,適應這樣的日常從某個角度來說是很輕鬆,但這麼想的自己是不是頭腦有問題?我煩惱到就算得了憂鬱症也不奇怪。
即便如此,不知為何,我開始見怪不怪地接受這個世界。就像變成科幻電影的演員那樣,總感覺腳底軟綿綿地踩不到地面,毫無真實感可言。然而,這點反而為我的精神帶來穩定的力量。
在一班過的日子確實是前所未有的快樂。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雙手抓住的日常,或許有點自作多情,但也因此建立起自信。畢竟,我是真的靠自己的努力才進入一班。
總之很快樂。讀書雖然辛苦,但我覺得自己比以前更能專心,也因此能勉強跟上一班的進度,每天過著以前只敢在心裡想像的「典型女高中生」生活。
不僅和杏奈、琴音,以及之前就是好朋友的素美和珠希一起去買衣服,穿得一模一樣去遊樂園玩;手機里還有很多大家擺出相同姿勢拍攝的照片,光看到就覺得幸福。
另一方面,我也愈來愈煩惱。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放下不僅同班、還經常一起行動的杉崎,對他的愛慕愈來愈深。
感覺如果不向他告白,然後徹底被他拒絕,我的人生就無法再往前走。但這麼一來,就落入那本筆記警告的未來了。
所以我隨時提醒自己,就算有這種衝動,也絕對不可以這麼做。
我目前所處的這個世界雖然幸福,但那股不知其所以然的空氣就像霏霏的煙雨,慢慢地滲進衣服里。
「颱風好像快來了。不會影響到明天的比賽吧?」杉崎仰望藍天說。
我眼前是碧藍得望不見一片雲朵的晴空,但看在杉崎眼中,大概是颱風將近、灰濛濛的陰天吧。
「不會吧。現在天氣這麼好,又是在體育館裡比賽。」
「明天的遠征要過夜吧?我比較擔心交通。」
椛島同學接在立川後回答。籃球隊今年也順利地通過全國大賽的初賽,搶到決賽的門票,要去外地遠征。
「這次遠征的場地離我奶奶家很近。」
「哦,那杉崎你要去見她嗎?」杏奈問他。
「不,應該抽不出時間,再說也不能只有我溜出宿舍。」
「或許她會來看喔。」
「嗯……如果通知她,或許她會強打精神來看,但她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太好。我們家很擔心,上個月我才跟爸媽一起去看過她。」
「有高中生孫子女的爺爺奶奶年紀都很大了。」
立川這句溫柔的話語使我想起已經過世的外婆。
大家都有了點傷感,沉默數秒後,椛島同學率先開口。
「回去吧!明天一早就得出發了。」
「好。」
杉崎立刻附議。眾人繞過在他們眼中似乎開滿櫻花的花壇,並未經過種滿櫻花樹的林蔭道,而是走在操場邊緣,魚貫地向校門而去。
這種不安定的日常遲早會消失吧。但在那之前,我想當個幸福的高中生。直到這個世界終結的那一刻。
第二天的天空顏色十分古怪。
颱風好像快來了。今天的比賽不要緊吧?
我輪流打量手機螢幕顯示的天氣預報,比對從我房間看出去的天色,感到有些不安。籃球隊的人大概已經搭巴士出發了。因為是在體育館比賽,只要抵達目的地前先別下雨,比賽本身應該沒問題……但我並不是很確定。
「星莉!颯河同學的姊姊來了。」
媽媽從玄關喊我,音調很是慌張。
杉崎的姊姊?她來找我做什麼?我們已經好幾年沒見面。
杉崎家除了他以外,還有一個哥哥和兩個姊姊,那三人的年齡十分接近,幾乎像是接連出生似的。杉崎則是相隔十年以上才生下的孩子,是四個兄弟姊妹里年紀最小的老么,不難想像他是在所有人的寵愛下,才造就那種自由奔放的性格。
我記得杉崎的長姐是醫生,其他兩個手足則成了記者。杉崎的爸爸是精神科醫生、媽媽是記者,孩子們都選擇從事與父母相同的職業。
「我馬上來。」
是哪個姊姊來找我呢?我漫不經心地想著,從自己的房間走向玄關。
「星莉!」
杉崎的姊姊——大概是老三美里——一看到我就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她應該已經二十六、七歲了,蓬鬆柔軟的細發及肩,穿著俐落的褲裝,一副不折不扣的女強人模樣。
「好久不見。」
這應該是美里姐……吧?杉崎的兩位姊姊不僅歲數相近,還長得有如雙胞胎。以前雖然曾一起玩過,但已經有好多年沒見,所以我也不敢確定。
「星莉,妳變得好漂亮啊……要不是妳穿著跟颯河一樣的制服,走在路上我可能都認不出來了。啊,妳也認不出我吧。我是美里,颯河的姊姊。目前在報社上班。」
「噢。」
果然是當記者的姊姊美里。杉崎也說過他對記者之類的職業感興趣,想要自己調查、撰寫上次在教室看的地下鐵雜誌那種光怪陸離的報導。
「星莉,我想拜託妳一件事。妳知道颯河的籃球隊今天傍晚有比賽吧?他們已經搭巴士去會場了。」
「我聽說了。真擔心會不會受到颱風的影響。」
「聽說颱風可能會改變路線,所以不要緊。問題是,颯河拿錯球衣了。」
「什麼?」
「雖說練慣用和比賽用的球衣長得很像,但那傢伙也太糊塗了。」
美里姐無奈地笑著說,從手中的紙袋裡拿出質地光滑的藍色球衣給我看。
「這不是很糟糕嗎!比賽的地方又那麼遠!」
「就是說啊。他打電話回來,要我馬上送去給他。」
「是噢。」
「他可能是以為我們家的人偶爾會在一些奇怪的時間待在家裡,所以一定有辦法吧。但今天剛好每個人都有工作走不開,無法去為他加油……我也馬上就得出門了。」
「那怎麼辦?」
「聽我這麼說,颯河想了又想,決定要我來拜託妳。他說你們就讀同一所高中,理應為希望之原打進全國大賽有所貢獻。」
「……」
「雖然這理由實在太荒唐,不過他最後還是鬆口,要是妳有事去不了就算了;但如果妳願意跑一趟,他交代我要給妳足夠的費用,還要準確告訴妳地址。真是個大笨蛋。」美里姐一臉困擾地說。
因為弟弟犯蠢,突然要求模擬考剛結束,正準備休息的我大老遠跑一趟,身為姊姊的美里姐肯定很過意不去,但又希望弟弟能順利上場參加全國大賽的決賽。這個年紀差很多的么弟果然很受寵。
可是去了杉崎的籃球比賽會場,就這麼直接回來也很奇怪。因為我們念同一所高中,又是朋友,正常人都會留下來加油。
「不方便也沒關係,畢竟星莉有自己的事要忙。明知昨天剛考完模擬考,還拜託妳這種事,簡直太沒常識了。抱歉哪。」
美里姐低頭道歉。把手裡的藍色球衣塞回紙袋,轉身就要離去。
「我去!」
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欸?」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要求,美里姐卻眨著大眼睛愣住了。
「我去。」
「真的嗎?星莉。妳不是為了準備考試,一夜都沒睡嗎?妳和颯河都在一班,課業很重吧?」
「對。但我沒有熬夜,非常有精神。」
「謝謝妳,真是感激不盡。颯河一定會很高興。」
「我們是同學嘛。」
我微微聳肩,擠出笑容。
但願真如杉崎姊姊所說的「颯河一定很高興」。能幫上杉崎的忙讓我喜出望外,不免有些雀躍。
「那就麻煩妳了。」
美里姐把裝著球衣的手提袋遞給我。同時有張紙條飄落在我腳邊。
「東西掉嘍。」
我彎下腰撿起來。紙條上羅列著用筆匆忙寫下的記號,有的線以奇怪的角度傾斜,有的線彎彎曲曲,呈現獨特的形狀。
「啊,謝謝。這是今天比賽的地點、時間和交通路線,我用速記的方式記下颯河在電話里說明的內容。」
「速記?」
或許是見我露出詫異的表情,美里姐給了我一段簡短說明。
「就是用記號把別人說的話寫下來。即使颯河說得很快,速記還是遊刃有餘。」
「哇!不愧是記者,好酷。」
「沒、沒什麼啦,我還沒獨當一面,千萬別這樣叫我。」
「可是妳會去採訪、寫報導,真的很帥氣。」
對我一臉抱歉的美里姐突然感覺好成熟。原來杉崎是在家人都站在社會第一線奔忙的家庭里長大的呀。他一定什麼事都要自己做,跟依賴家人的我不一樣。杉崎看起來雖然不拘小節,但其實很能幹。
「我沒想太多就衝過來找妳,忘了把比賽地點轉換成妳看得懂的文字,待會兒用LINE傳給妳,可以交換一下帳號嗎?」
「好的。」
我們交換LINE帳號後,美里姐把來回的電車費和補償金一萬元塞入我手中,說是為了彌補給我添的麻煩。我可以收下電車費,但不能收其他錢。不過因為不知道搭電車要花多少錢,所以暫且全部收下,心想晚點再透過杉崎把剩下的錢還給她。平常沒拿過這麼多錢,手都要發抖了。
在玄關目送美里姐離開,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把必需品塞進背包里。說到必需品,也只有錢包和手機、手帕、面紙、化妝包而已。
和高中入學時相比,光是把化妝包加進出門清單就已經是很大的改變。最後我再仔細折好杉崎的球衣,放進運動品牌的購物袋裡,塞入背包。
我換上袖子半透明的白色針織衫和水洗迷你牛仔裙,這是我最喜歡的穿搭。
這時手機傳來收到訊息的聲音。點開來看,美里姐詳細地描述如何前往杉崎今天比賽的會場。
我拍拍剛考完試,還有點睡眠不足的腦袋,為自己加油打氣,走到玄關穿上剛買的涼鞋。
「媽,我出去一下。」
我一邊低頭看著手機的轉乘路線,一邊對媽媽說。
「哦,妳要去哪裡?」
「有點遠的地方。杉崎不小心把比賽用的球衣拿成練慣用的球衣,美里姐拜託我送去給他。」
「嗯,這樣啊。小心點,到了那邊一定要打電話回來。」
「好的!我走了。」
我騎腳踏車前往車站,把車子停進停車場,再走向車站。根據查到的轉乘路線,只要搭新幹線應該就能到,但似乎要花三個小時以上。
沒有訂位可以搭新幹線嗎?
這是我第一次獨自去那麼遠的地方,感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幸好希望之原高中很晚才出場。
點開杉崎的LINE,告訴他我會送球衣過去給他。他馬上就已讀,還傳來表示感謝的貼圖,可見真的很擔心。
現在還不到觀光季節,所以我順利地坐上新幹線,再轉地方線,終於抵達離籃球比賽會場最近的車站。
沒有屋頂的月台很樸素,有如在原野上擺了一個巨大的立方體鋼筋水泥塊。四周氛圍十分閑靜,與我老家的車站驚人地相似。
我傳訊息通知杉崎已到了最近的車站,心想媽媽可能會擔心,也順便打電話回家。
蟬鳴聲大到在都市完全無法想像,路旁長著不知名的半人高雜草,飽含濕氣的強風以幾乎要將它們剷平的氣勢刮過,深灰色的天空彷彿隨時都要下雨。明明已經這麼熱了,梅雨季還沒過去嗎?
「綜合體育館嗎?」
為了快點送到,我決定搭計程車。倚靠地圖APP前往陌生的場所實在太危險了。
我從車站前的回車道坐上計程車,告訴司機:「請到市立綜合體育館。」這段路搭車很快就到,但用走的不只距離遠,或許還會迷路,搭計程車是最正確的選擇。
體育館的入口懸掛著揭示全國高中運動大會的標語布幕。
我一路東張西望,感慨萬千地想著全國大賽果然要在這麼大型的體育館舉行才氣派,在此之前的賽事多半是在其他高中的體育館舉辦而已。
在這個球場上奔馳的杉崎一定很帥吧?眼前彷彿能看到他大顯身手的英姿,不禁怦然心動了起來。
但還是有不看比賽,放下球衣就直接回家的選項。
沒錯。就說「颱風要來了,想趁著電車還照常行駛的時候回去」好了。雖然美里姐說颱風轉向了,但專心比賽的杉崎他們肯定不知道這麼新的消息。
「星莉!」
杉崎靈活地穿過人海,踩著匆忙的腳步出現在我面前。
「杉崎。」
走到我面前,還沒來得及調勻急促的呼吸,他就笑著說:「謝啦。」只對我一人展露的笑容令胸口一陣刺痛。
「我拿球衣來了。來得及嗎?」
「來得及。真是感激不盡。」
杉崎並未接過我遞給他的紙袋,而是抓住我的手腕。我霎時停止呼吸。周圍的景色都霧化了。時間靜止。
熱汗彷彿突然被空調冷卻,杉崎的掌心冰涼且略帶濕氣,拳頭的青筋比我明顯多了。
不理會我呆到發不出聲音來的反應,杉崎握住我的手腕,逕自轉身。
「妳要看比賽吧?大家都在體育館那邊準備。立川和椛島都會以主力球員身份上場,不會坐在希望之原於樓上佔好的觀眾席。」
「……」
「那邊沒幾個同學年的人,要跟不認識的一年級一起看會很尷尬吧?星莉,怎麼樣?妳要坐哪邊看?」
說得好像已經確定我要看了。他拉著我的手爬上觀眾席的樓梯,又回頭問了我一遍。
「那個,台、颱風……」
我要在風雨變大前回去,無法看比賽,真不好意思。
……原本已經準備好的台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颱風好像轉向了,真是太好了。」
他完全收到消息了嘛。藉口被堵死,但我知道自己內心其實十分慶幸。
看著走在我前面,沒有一絲贅肉的背影,我整個人被難以言喻的情緒擺弄著。和一年級剛開始看到那本警告筆記時相比,杉崎不知怎地變得好溫柔。這點無庸置疑。
杉崎此刻的所作所為,就算讓我誤以為他希望我留下來看比賽,也不能怪我。即使大腦知道這只是對自己有利的解讀,我也管不住自己的心。
杉崎只是覺得讓我專門送球衣來不好意思,所以希望我能親眼看到自己高中獲勝的歡欣場面,如此而已。只要今天獲勝,就能往冠軍更進一步了。
二樓的觀眾席圍繞樓下的球場,四面設置著階梯狀的椅子,坐滿穿著各色球衣的選手和來加油的觀眾。
「這裡看得既清楚,又不會太顯眼。」
杉崎停在一個奇蹟般空下來的座位旁邊的走道上。他明明已經停下腳步,卻還不放開我的手。
杉崎,告訴我,告白後等著我的地獄到底是什麼?要是沒有看到那本警告筆記,我一定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向你告白。
一定不是「對不起,我只想跟妳當朋友」這麼簡單的拒絕吧?因為那早在我的預料之中。畢竟我絕對是為了替自己的單相思畫下休止符,做好心理準備才向你告白。
「時間緊迫,我先去換衣服了。考慮到再下一城的可能性,我們在這裡預訂了住宿,但我之後會請顧問老師開車送妳去特快車停靠的車站。」
「……多謝。」
杉崎手裡拿著我送來給他的比賽用球衣,身上穿著不曉得怎麼會拿錯的練慣用球衣,笑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我是不是很帥?」
「這種話是自己說的嗎?」
終於擠出聲音來了。
杉崎害羞地笑了,朝我舉起一隻手,翩然轉身。那背對窗戶的身影彷彿融入閃閃發光的觀眾席,轉眼便消失無蹤。
我看著他的背影,用力握拳,緊到指甲都陷進肉里了。
就算身處世人眼中升學率極高的希望之原高中,只要拚命努力讀書,就能擠進最前面的特優班;但世上仍有不管再怎麼努力,再怎麼祈求,都實現不了的心愿。
希望之原高中的籃球隊先發球員上場了。杉崎今天也在先發陣容里。
杉崎帶隊和對手的兩名高個子爭球,對手把球拍向他們瞄準好的位置,球卻被立川截下,傳給杉崎。杉崎似乎找到突破口,一個轉身,擺出投三分球的架勢。
我被揮汗如雨,在球場上如入無人之境的杉崎迷得神魂顛倒,一面下定決心要承受這股痛楚直到畢業,絕不透露半分自己的心意。畢業後就能跟杉崎分開。如此一來,就像在社團里堅持了三年,最後在全國大賽落敗,感覺已經了無遺憾的學生那樣,這份感情大概能就此升華,不再余情未了。
杏奈和琴音之前曾為我嘆氣,認為我別說是男朋友了,連個喜歡的人都沒有,實在太浪費高中時代。
雖然是痛苦又心酸、不可能開花結果、只想逃得愈遠愈好的戀情,但是整個國高中時代能擁有這份感情,或許其實是件很奢侈的事。
大概是之前經常在樓梯爬上爬下,我的腰突然好痛。是那種一陣一陣,讓人不快的痛法。疼痛與宛如撕裂窗外空氣的閃光重疊——是閃電。不知不覺間,體育館外變得一片漆黑。夏季的豪雨總是說來就來。
真的是豪雨嗎?雖然在我看來是豪雨,但在別人眼中大概不是這麼回事。
這個世界……以前做夢也想不到,與杉崎變成好朋友的這個世界的確愈來愈不對勁,說是扭曲變形也不為過。
我被閃電嚇了一跳,把視線移回球場。我們的高中以些微之差輸了比賽。希望之原高中籃球隊的成員們緊握毛巾,忍住淚水。三年級自此就要退出社團了,板凳球員們勉強打起精神整隊,向觀眾席上自己陣營的社團同伴深深地低頭致意,雖然有隊員潸然淚下,但最終所有人都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
只有一個人靜靜地仰頭望向反方向。是杉崎。他明明很傷心,還是對我點了點頭,微微露出牙齒,在臉上擠出勉強的笑容。
一旁的立川看到杉崎往另一個方向打招呼,跟著詫異地看過來。立川看到我,並沒有點頭示意,眼裡只是充滿靜默的悲哀。止步於此,立川肯定也很不甘心吧。
颱風登陸了。結果並沒有轉向,這個地區今後將陷入暴風圈。今早的天氣預報明明說颱風不會登陸,而是會在經過時變成溫帶低氣壓,美里姐這麼說,媽媽也是這麼想,才答應讓我出遠門。我當然也沒想過可能會回不去……應該更勤快地確認天氣才對。
「風雨這麼大,妳大概回不去了,栗原。」籃球隊的顧問小山田老師眉頭深鎖地說。
「所有電車都停駛了嗎?」
「好像是,栗原。這一帶連高速公路都禁止通行了。」
小山田老師為了節省帶這支名校籃球隊到處遠征的經費,特地去考了大型車的駕照,所以籃球隊的人都是搭巴士來的。怎麼辦?我只能去籃球隊今天要住的宿舍待一晚嗎?
「嗯……但栗原畢竟是女生。」
「什麼畢竟,真沒禮貌。」
我對於要在都是男生的宿舍過夜也很不情願,然而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老師和教練都在,應該不會出什麼事吧。
杉崎他們剛升上二年級,兩位球隊女經理就一起辭職了。大概是因為沒有學姐帶,也招不到一年級的經理。以這麼強的籃球隊來說,想必是很罕見的情況,目前主要由一年級的隊員兼任經理。也就是說,這個社團現在沒有女生。
「風雨這麼大,連相對住得比較近的球隊都回不去。宿舍現在是擠沙丁魚的狀態,很難再加進一個栗原。真傷腦筋。」
「欸?那我該怎麼辦才好?」
小山田老師抱著胳膊,低頭思索。
「別擔心,老師來想辦法。如果只有本校的學生就算了,但宿舍里還有很多不知道底細的他校男生,實在不方便讓栗原過夜。附近有沒有什麼比較正式的旅館——」
「老師。」
這時,杉崎出聲。
「什麼事?杉崎。」
「我奶奶住的地方離這裡很近。讓栗原去住我奶奶家如何?可以請老師載我們過去嗎?開車大概只要五分鐘。」
「真的嗎,杉崎?的確,照現在的情況來看,附近的旅館可能都客滿了。」
這時籃球隊員們開始像小女生一樣瞎起鬨:「呦——不愧是青梅竹馬!真令人羨慕!」
「還好啦。別鬧了,別吵了。」
杉崎轉身面向出聲搗亂的隊員們,用雙手擺出「安靜」的手勢。
我心不在焉地看著他們胡鬧,居然會有人對我說出「真令人羨慕」這種話。儘管都已經這個節骨眼了,依舊讓我產生一股新奇的錯愕。
杉崎對隊員的反應也是以前從沒有過的態度,我難掩困惑。
「可是杉崎,突然跑過去打擾,你奶奶方便收留栗原嗎?會不會給她添麻煩?」
「鄉下的日式房屋什麼沒有,就是空間很大。」
「她一個人住嗎?」
「對,之前有段時間在我家和我們一起住。我也有點擔心奶奶的狀況,剛好順便去探望她一下。」
「這樣啊。那就好,得救了。」
根本沒有人問過我的意見,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杉崎的奶奶家?他的確說過離這次的比賽會場很近,但因為團體行動,不便前往,當時還有幾分失望。
這麼說來,我記得幾年前,杉崎奶奶的確在他們家住過一段時間。
杉崎和兄姐們相差十歲以上,父母都忙於工作。家裡人口雖然多,但平常都沒有人。
我還記得杉崎小學時經常拿奶奶給他的零用錢去玩,所以說不定他以前來過好幾次。
事情決定後,小山田老師立刻打電話到我家說明狀況,也打電話給杉崎的家長徵求許可。一旁的杉崎也開始用手機聯絡,講沒幾句就換老師聽,大概是打給奶奶吧。
我一面覺得事情變得好詭異,一面打電話給媽媽。因為小山田老師已經說明過狀況,媽媽一下子就同意了。
明明是一場意外,但能繼續跟杉崎待在一起依舊令我滿心雀躍。雖然他送我到奶奶家就得馬上回宿舍。
「我想,星莉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過夜想必會很不安,我今天也可以住在奶奶家嗎?我也很擔心奶奶的狀況。」
什麼!杉崎也要住下來?突然要跟第一次見面的人獨處固然令人不安,但是可以這樣嗎?
「這樣啊,也有道理……」
小山田老師陷入沉思,此時立川在旁邊幫腔。
「本來就是颯河拿錯球衣,星莉才會被困在這裡。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過夜,星莉一定很不安。」
「說得也是。這是緊急狀況,杉崎在的話,奶奶也比較好做事。這次就特別通融了。」
立川的幫腔產生關鍵性的作用,小山田老師同意了。
暴風雨中,我和杉崎乘坐小山田老師開的巴士前往杉崎奶奶家。
窗外是我這輩子幾乎沒看過的劇烈雨勢,粗壯的樹枝聲響大作地迎風搖曳,彷彿要被吹斷。
「風雨這麼大,難怪電車要停駛。高速公路禁止通行也很合理。」
杉崎把手肘靠在窗口,側著頭望向窗外,喃喃自語。小山田老師負責開車,我和杉崎坐在后座。
「就是說啊。」
「昨天的氣象預報還說颱風會轉向。抱歉哪,星莉。」
「是不是路徑突然改變?因為今天早上大家也都說颱風轉向了。」
「可能是吧。否則這麼強烈的颱風,就算比賽是在體育館舉行,也很有可能取消。」
「是這樣嗎?我看足球選手就算雨天也拚命踢球。」
「規模這麼大的比賽,重新安排日期非常困難,所以某種程度上確實是風雨無阻。」
「原來如此。」
就算跟大家一起,我平常也會儘可能避免和杉崎說話。上次兩人單獨說話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杉崎整個人趴向前面駕駛座的椅背。
「老師!前面有一棵面向馬路、搖得很厲害的樹,就是那棵!那棵樹對面的圍牆就是我奶奶家。」
杉崎單手抓住駕駛座的靠背,用另一隻手指著前方。
「好,了解。」
小山田老師把巴士精準地停在低矮圍牆的門旁邊。
我和杉崎頂著已經完全發揮不了作用的雨傘穿越暴風雨,鑽進圍牆旁邊的格子門,走了進去。
小山田老師充滿歉意地說:「我很想跟你奶奶打聲招呼,但情況實在不允許。」語畢沒有下車,直接開走了。畢竟只要下車,就算只有一秒也會淋成落湯雞。風雨太大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還有很多學生需要小山田老師照顧。
從門口到玄關的距離不到五公尺,兩旁種滿青翠的竹子,有如在迎接客人,非常雅緻。
「歡迎你們來。哎呀,颯河,你長大好多,奶奶都快認不出來了。」
奶奶拿著毛巾現身,我和杉崎則站在玄關,渾身滴水。
「兩人都濕透了。下雨啦?難怪颯河要我準備毛巾和洗澡水。」
我想起來了。奶奶不只在杉崎小學和國中時期出現在杉崎家過,幼稚園時也經常來,我對她還有印象。
杉崎在我後面「啪嗒啪嗒」地搖晃沒裝好的拉門,好不容易才把門關上。
欸?我倒抽了一口氣。杉崎關上門的瞬間,屋子陷入寂靜,完全聽不見震耳欲聾的風雨聲,外面的暴風雨就像騙人的一樣。拉門老舊的玄關居然有這麼好的隔音效果,也太神奇了。
「你們輪流去洗澡吧。呃……妳是星莉同學吧?妳先去。」
「好、好的,謝謝。我叫栗原星莉。請多多指教。」
我深深地低下頭去,有如接受面試般,緊張地問好。
「奶奶,不好意思啊,突然跑來。」
杉崎熟門熟路地脫鞋進屋,接過奶奶手中的毛巾再遞給我。
「不好意思要妳穿我這種老太婆的衣服,但是在妳的衣服烘乾前,請先換上放在浴室的T恤和裙子。」
「好……好的。」
在杉崎之前泡澡的難度太高了。非常感謝奶奶燒了熱騰騰的洗澡水,但我實在不敢踏進浴缸。
我只借了蓮蓬頭,迅速沖洗完頭髮和身體,便離開浴室,穿上奶奶事先放在浴室的T恤和裙子,只有內衣褲還是自己的。杉崎的奶奶身材高挑,T恤是暗紅色,裙子則是灰色的碎花及膝裙,鬆緊帶的腰圍很寬鬆。
難得奶奶願意借我衣服,這麼說很不好意思,但我實在不想穿成這樣出現在杉崎面前。想辦法下點工夫讓自己變得可愛一點吧!我在浴室的鏡子前孤軍奮戰了好半天,可惜一點成效也沒有。
我出來後,杉崎從二樓催奶奶先去洗澡。「好、好。」奶奶聽話地接在我後面進入浴室,我暫時鬆了一口氣。
沐浴後的奶奶前腳剛出來,杉崎後腳就從二樓下來,走進浴室。
目送杉崎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里,我的視線移到寬敞的和室玻璃門,瞪大雙眼。杉崎關上玄關門時,我就有股微微的預感,但實際看到眼前的畫面還是忍不住驚訝萬分。
從敞開的玻璃門看出去,外面的風景是壯觀的夕陽餘暉,深淺不一的硃紅色雲彩染紅一整片天空。
「星莉,妳的樣子好不一樣啊。」
我在面向庭院的檐廊後方的榻榻米上乘涼時,洗完澡的杉崎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大、大小剛剛好,穿起來也很舒服。」
「抱歉哪,只有這種衣服。」
「不會!我覺得很好看!」我正襟危坐,抬頭挺胸地說。
杉崎「呵呵」地笑出聲。
奶奶就在旁邊,該怎麼回答才好呢?在學校以外的地方共處一室已經夠令人緊張,請不要再問會令我難以回答的問題。
杉崎原本就預定要外宿,所以帶了過夜用的名牌T恤和短褲。只有自己準備得如此周到,太奸詐了。
杉崎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望向敞開的玻璃門時,瞬間露出錯愕的表情,但是什麼也沒說。
我們坐在鋪著榻榻米的寬敞和室里,推開紙門就是走廊,另一邊則是檐廊,以及面向庭院的沓脫石㊟。隔開檐廊和庭院的玻璃門至今仍是敞開的狀態,能看到屋外的柿子樹上有好幾顆成熟的果實,令人印象深刻。這是都會裡很罕見的大院子。
註:日式建築中,經常設置於玄關或面向戶外庭院的走廊邊的階梯狀石塊,可作為踏腳石或脫鞋處。
根本沒有下過雨的痕迹,圍牆外是一望無際染上美麗夕色的天空。
我已經習慣這種現象了,但杉崎呢?過去我已經懷疑過無數次,我看到的風景是不是跟別人不一樣?
杉崎應該也覺得眼前的狀況很詭異吧?畢竟,我是因為「暴風雨」回不了家,才不得不來此叨擾。
儘管如此,杉崎仍以沉著冷靜的表情開口:「好恬靜啊,這種景色。」
「偶爾一次也不錯吧?颯河。」
杉崎站著用圍在脖子上的毛巾拭去太陽穴的汗水。房間里沒有冷氣,七月的熱氣一下子就讓皮膚變得濡濕。
他站在和室里,望向庭院的眼神十分平靜,很難從中解讀更深刻的情緒。
結著成熟果實的柿子樹上方,一群黑色的烏鴉成群結隊地從染上暮色的雲層中飛過,令人懷念的光景勾起我的鄉愁。
「好美啊。」
我也不知不覺地受到吸引,自言自語起來。現在是七月。從庭院看到的風景卻是柿子成熟的季節……大概是秋天吧。美則美矣,總覺得好悲傷。
「對吧?這裡的景色美極了。去颯河他們家等爸爸回來也不錯,但我想看著爸爸喜歡的景色等他回來。」奶奶說。
「爸爸?」
「哦,我是指我丈夫。」
「原來如此。他去旅行嗎?」
「和高中時代的朋友一起去英國觀光。」
「哇!英國嗎?好棒啊!」
「奶奶,今天有飯吃嗎?送餐的人來過了嗎?」
「送餐的人……忘記是什麼時候來的了。不然,用冰箱里現有的食材做點什麼吧。」
「我想吃咖哩。我記得上次有買一些咖哩塊備用。星莉會做嗎?」
「會啊。」
咖哩是我唯一不看食譜就會做的料理。感謝上帝,幸好杉崎現在剛好想吃咖哩。
「我也一起做。奶奶等我們一下喔。」
「欸,颯河會做菜啦?用火太危險了,還是由奶奶……」
「星莉也在,不用擔心。」
奶奶還想說些什麼,但杉崎只是請她留在和室里,便推著我的背走向廚房,走到一半,不知怎地在浴室前停下腳步。
「怎麼了?杉崎。」
「呃……嗯,我猜星莉的衣服可能已經皺成一團了。妳要不要處理一下?由我來好像不太合適。」
「什麼?」
奶奶剛才說過,會幫我把衣服烘乾。烘乾機跟這台洗衣機是一體成型的機種吧?
杉崎用下巴指著洗衣機,我戰戰兢兢地掀開蓋子,往裡面看。
我的針織衫和迷你裙,還有杉崎比賽用的一整套運動服都跟來的時候一樣,處於濕答答的狀態。洗衣機並沒有按下開關。
「咦?」
「我就知道。星莉,妳的衣服可以跟我的運動服一起烘乾嗎?」
「嗯。當然可以……」
「那就不好意思了。」
杉崎從我背後開始操作洗衣機。
我默不作聲,杉崎也不看我,逕自說道:「妳已經發現了吧?奶奶的時間靜止了。」
「……嗯。」
交談倒是沒什麼異樣,但還是有令人在意的地方。起初在玄關見到杉崎時,奶奶驚訝地說他長大好多,都快認不出來了。但杉崎昨天告訴我們比賽會場就在奶奶家附近時,才說上個月剛和父母一起去看過奶奶。
「這就是你擔心的原因嗎?」
提到奶奶的時候,杉崎總是把「擔心」二字掛在嘴邊。在花壇時說過,剛才在體育館也說過。
「我爺爺已經去世了,不是去英國旅行。」
「啊……」
「爺爺得知生病,已經沒剩多少時間時,確實曾和高中時代的朋友去英國旅行了兩周。爺爺大概在我小學五年級去世。印象中不是考中學的時期,所以應該是五年級沒錯。」
「嗯。」
「奶奶本來就有點健忘,從那時候開始急遽惡化,記憶停留在爺爺還活著、去英國旅行的時候。在奶奶心中,爺爺不在家是因為去英國旅行。」
「……」
「奶奶變得愈來愈丟三落四,幸好還能維待正常的生活。她大概也知道要把我和星莉的衣服烘乾,只是可能沒用過不洗滌直接烘乾的功能,舉棋不定時就忘了烘衣服這件事。」
「所以,在杉崎小學五年級、爺爺去世後的那一段時間,奶奶才會住在你們家裡吧?」
「是的。我家每個人都很忙,所以請了看護來照顧奶奶。可是奶奶哭著說,爺爺就要回來了,家裡不能沒有人,怎麼說也說不聽。」
「這樣啊。」
「現在她還能勉強一個人生活。最近的事都忘了,但以前的事記得很清楚。除了關懷獨居老人的義工外,我爸也有請人幫她張羅食物。」
「請幫傭來煮飯嗎?」
「送餐業者會先送來半成品。奶奶做了一輩子的飯,基本上也很喜歡做菜,烹飪本身應該沒什麼問題,但她有時會忘記自己正在做的事,我們很擔心用火的安全,所以我爸只好這麼安排。IH爐㊟很簡單,只是她記不住用法,也無法換成IH爐。」
註:不使用明火,而是以電磁感應產生熱能來烹煮食物的爐具。
「這樣啊……那她平常都在做什麼?有什麼興趣嗎?」
「用和紙做拼貼畫吧?奶奶經常做那個,投入時會忘了時間。幸好我爸拜託照顧奶奶的人就住在附近,他們是多年的好鄰居,對方會直接用鑰匙開門進來,趁奶奶做拼貼畫的時候煮飯。」
「奶奶想自己煮飯嗎?」
「不曉得。我爸選了能提供很多菜色的送餐業者,讓奶奶可以選以前常做的菜。請來為奶奶煮飯的,也是以前感情好到經常與奶奶互相分享菜色的人,所以味道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
「能找到那位真是太好了。」
「是啊。不過如果再惡化下去,可能很難讓奶奶獨自一人在這裡生活。」
「這樣啊。」
「我爸不是精神科醫生嗎?畢竟是自己最重視的媽媽,他也想盡量照顧奶奶的心情。因此一旦有新葯通過,他就會馬上讓奶奶服用最新的藥物,甚至還讓奶奶參加臨床實驗。」
「嗯。因為杉崎的爸爸是精神科的第一把交椅,才能這麼做吧。」
「對呀。我也認為奶奶已經比這個國家罹患同一種疾病的老人家受到更多的照顧了。」
「說得也是。」
奶奶大概有生之年都會相信自己心愛的人只是去英國旅行幾周而已。我覺得這似乎是人生至高無上的幸福,只不過……
我偷看奶奶從檐廊往外看的背影。這樣真的幸福嗎?儘管仍住在熟悉的環境,身邊也有許多熟人相伴;但她曾經是個喜歡做菜的人,如今已經不能做了。
「杉崎,你爺爺是幾月去英國旅行?」
「咦?我不記得了,我只有印象他那時說英國比日本還冷,想去東京買件好看的大衣。」
「那就是秋天了。柿子結果的季節。」
屋子裡明明是悶熱的七月,奶奶眺望的庭院卻已是秋天。
「或許是吧。」
杉崎乾脆地承認。
難道這個不可思議的世界會呈現出意念最強烈的人內心的風景嗎?
這裡不像學校是我熟知的場所,所以才會在我眼中也呈現出同樣奇妙的風景嗎?
「杉崎,奶奶能吃咖哩嗎?」
「可以啊。我更小的時候,為了照顧我,奶奶曾經和爺爺一起來我家,經常煮咖哩給我吃。」
「杉崎是吃奶奶煮的咖哩長大的啊。」
「就是這樣。」
「那我們三個人一起做吧。」
「欸?」
「奶奶偶爾也想下廚吧?難得我們都在,就讓她試試嘛。」
「也好。不然平常總開關都關著,避免讓奶奶用瓦斯。」
「這樣啊。」
想得真周到。杉崎的爸爸明明很忙,還是每個月都來一次,顯然是想盡辦法把時間擠出來。我看過他上電視解釋精神疾病的原理,印象中他是經常要出差,在各地飛來飛去的人。
「廚房很小,但三個人應該還是可以擠一擠。」
「嗯,我去叫奶奶。」
我回到鋪著榻榻米、能看見庭院的和室。奶奶坐在擺滿了五顏六色和紙的矮桌前,愣怔地望向庭院。
太陽已經下山了,屋裡一片漆黑,紙門開著,從走廊對面的玻璃門可以看見庭院。院子里有好幾盞暖色系的燈,把葉片轉紅的樹木照得很漂亮。
「杉崎同學的奶奶,呃……不嫌棄的話,您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煮咖哩?我為了面子,在杉崎同學面前逞強說我會做,但其實沒什麼自信。」
奶奶坐在地上,抬頭看我的表情一亮。
「我想也是。妳跟颯河一樣大吧?最近的孩子看起來很成熟,其實還是小朋友呢。我來幫忙。」
奶奶「嘿咻」一聲站起來。在她心中,杉崎或許仍是小學高年級的樣子。
奶奶帶我走進廚房,杉崎已經在那裡了。頭上只有一顆裸露的燈泡,廚房雖然老舊,卻很乾凈。角落有一個裝著根莖類蔬菜的紙箱,奶奶從裡面拿出幾個馬鈴薯和紅蘿蔔,放在流理台上,然後再打開冰箱的蔬果室。
「有了有了,找到了。」
看到奶奶拿出來的深綠色物體,杉崎發出怪叫。是他最討厭的青椒。
「奶奶,我說過好幾次了,咖哩加青椒是旁門左道的做法。」
「可是很營養啊。平常放一點點,只有做錯事那天會加倍,而且反正你都會挑出來不是嗎?」
這是杉崎家的規定嗎?
「就算只放一點點,加了青椒的咖哩就只剩下青椒的味道了。」
「可是很營養喔。就算你把青椒挑出來,營養還是會溶進咖哩裡面。」
「我可以靠其他蔬菜攝取營養!」
「我一定要把你教育成不挑食的小孩才行。因為你是我心愛的孫子。」
對討厭的蔬菜抵死不從的杉崎很孩子氣,的確還是小學高年級生的樣子。
你一言、我一語的兩人突然同時靜默下來,我噗哧一笑的笑聲於是被杉崎聽見了。
「妳笑什麼,星莉?」
「沒什麼。」
杉崎憤慨地質問,但在他對青椒反應過度後,聽起來一點也不可怕。
在奶奶的指導下,我和杉崎的料理進行得很順利,做出看似很美味的咖哩。
奶奶並不是用流理台上看起來很昂貴的電鍋煮飯,而是用鐵制的飯鍋。我第一次看到鐵鍋本人,也是第一次吃到用鐵鍋煮的飯。
「天哪!這也太好吃了!」
飯煮得甘甜鬆軟,我感動得都快哭了。
「好久沒吃到這個味道,真令人懷念。」
杉崎撇著嘴、皺著眉頭,但還是感慨萬千地吃著加了青椒的咖哩。
「好吃嗎?颯河。」
「一點都不好吃。」
什麼話,杉崎,可以理解你討厭青椒的心情,但也沒必要在煮的人面前……我不動聲色地偷看奶奶的反應。
卻見奶奶露出非常欣慰、心滿意足的表情。我這才發現原來杉崎從小在奶奶面前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真幼稚,颯河還是個小孩子呢。」
杉崎握著湯匙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就算長大了也還是討厭青椒喔。」
大概是太久沒進廚房,奶奶很快就累了。
杉崎要奶奶去休息,自己負責洗碗,收拾好後又上二樓準備我的寢具,讓我跟奶奶一起睡。
我把烘乾的衣服放進籃子里,回到奶奶的和室。
奶奶坐在撤下餐具的矮桌前,又開始擺放拼貼畫的道具。
雖然我的衣服已經幹了,但我決定今晚就穿著奶奶準備的這身衣服過夜。
我在奶奶的和室折自己的針織衫和迷你裙、杉崎的比賽用運動服和球衣。做夢也沒想到居然會有幫杉崎折衣服的一天,緊張得手都抖了。
儘管我在旁邊折衣服,奶奶也沒有任何反應。不知道是連自己把濕衣服放進洗衣機的事都忘了,還是只是心想因為已經烘乾,我才會折衣服。
奶奶在矮桌上把和紙撕得碎碎的。這就是所謂的拼貼畫嗎?奶奶獨自待著的時候,周身圍繞著靜謐的氣氛,看起來有點寂寥。即使相信爺爺是去英國旅行,但爺爺不在身邊,奶奶果然還是很寂寞吧。
「好可愛哦!這是什麼畫?」
我蹲到奶奶旁邊問。
奶奶拼貼到一半的畫中間有個拿補蟲網的小男孩和一個年紀差不多大的女孩,旁邊還站著一個高中生左右的男生和兩個女生,正看著那兩個孩子。這是一幅很溫暖、令人會心一笑的畫。
「是我的孫子們。這是颯河。」奶奶指著小男孩說道。
「五個人?我知道杉崎同學有幾個年紀大他很多的哥哥姊姊,年紀差不多的女生是他的堂妹嗎?」
「這孩子叫星莉,是颯河的青梅竹馬。她很羨慕颯河有很多哥哥姊姊、家裡很熱鬧。曾經來這裡住過一次。」
「這裡?星莉嗎?」
杉崎的青梅竹馬,那個星莉是指我嗎?在奶奶心中,畫中的「星莉」跟眼前的星莉似乎不是同一個人。
我來過這裡嗎?完全沒印象啊。
「她好像一直跟爸媽吵著要弟弟妹妹。被這麼可愛的女生吵著要弟弟妹妹,爸媽肯定也不知所措吧。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好像有妹妹了。」
「但願如此。颯河的初戀肯定就是這孩子。」
我笑了。
「這是能由奶奶決定的事嗎?」
「因為,那孩子既懂事又惹人憐愛啊。明明才五歲,當她看著颯河他們四個兄弟姊妹,卻很清楚自己是局外人。」
「當時她才五歲啊……」
「沒錯,我記得是颯河幼稚園的時候。那也是最後一次四個手足一起來,後來比較大的孩子就忙著上學了。只有颯河,因為還是小嬰兒時就經常由我照顧,直到現在也很黏我。」
「畢竟只有杉崎同學的年紀小很多呢。」
這時杉崎的媽媽肯定已經開始從事報導的工作了,所以才請奶奶幫忙照顧。
「呃……妳叫星莉是嗎?年紀大了,記性也不行了。我們去那邊的檐廊吧,今晚是很漂亮的滿月,只要點上蚊香,也不會有蚊子。」
「好。」
奶奶雙手撐在矮桌上站起來,我也跟著奶奶移動到檐廊上。
在腳的左右兩邊放上線圈蚊香,再把腳從檐廊伸到沓脫石上,我只在電視上看過這種正統的日本夏天。如果不是穿著這身暗紅色T恤和灰色裙子,而是印有牽牛花的浴衣和扇子就更完美了,我胡思亂想著。
不經意地望向檐廊,地上有一本寫著兩個「正」字的筆記映入眼帘。
「這是什麼?」
我不以為意地拿起那本筆記來看。
「哦,那是我記錄爸爸還有幾天就要從英國回來的筆記本。雖然也可以在月曆上打叉,可是我年紀大了,連今天是幾號都搞不清楚。」
「……也就是說,今天是第十天嗎?」
杉崎說爺爺晚年去英國旅行兩個禮拜,所以爺爺再過四天就要回來了……可是我總覺得奶奶應該不會再增添筆畫了。
「有時候也會搞不清楚已經過了幾天。爺爺去英國旅行也太久了。」
「嗯。」
皎潔的瑩白月光映照出奶奶平靜的側臉。奶奶閉上眼睛,用右手揉捏左邊的肩膀。
「再怎麼樣也太久了。」
奶奶喃喃自語,睜開雙眼,轉頭望向我這邊。
「星莉,爸爸是不是不回來了?不是去英國,而是去比英國更遠的那片天空上面?」
奶奶目光炯炯地盯著我看。
我一下子覺得呼吸都要停了。
奶奶知道。奶奶其實什麼都知道,只是不想承認而已。
因為困惑與驚慌,我的視線不安定地飄來飄去。該怎麼辦?我應該怎麼回答才好?
這時,我腦海中浮現奶奶剛才做的拼貼畫。五歲的星莉。杉崎的青梅竹馬。奶奶說這個女生很清楚自己是局外人。
杉崎和杉崎的家人肯定不敢破壞奶奶認為「爺爺還活著,只是去英國旅行」的幸福世界。
但,這是奶奶真心想要的世界嗎?不肯面對現實,讓孩子擔心不已,獨自生活的這個世界。
杉崎的爸爸是忙碌的名醫,奶奶真心希望兒子一直在百忙中抽空兩地奔波,希望孫子們一直為自己擔心嗎?
尤其是兄弟姊妹中年紀最小的杉崎,從小就由奶奶代替忙碌的父母照顧。爸爸沒空來看奶奶時,想必是由杉崎代替爸爸來探望的吧。
杉崎曾經嘆息著說,如果癥狀再惡化下去,就很難讓奶奶繼續在這裡獨居。無論是洗衣機的事、還是做飯的時候,他都盯得很緊,一直體貼著奶奶。
「妳怎麼想?星莉。」
假如這是奶奶內心渴望呈現的世界,那麼我,星莉,就是那個很清楚自己是局外人的女孩。
很清楚自己是局外人的女孩。一般人會問五歲孩子這方面的感想嗎?奶奶是不是覺得,身為局外人,由我告訴她真相比較不會那麼痛苦,才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呢?
我看了寫著兩個正字的筆記本一眼。要是沒有人從背後推她一把,奶奶是不是就無法再繼續添上筆畫?我之所以在這裡,是不是就被賦予這個任務?
「奶奶,萬一、萬一、萬一爺爺不回來了,妳會怎麼做?」
「我會去颯河家。那裡有廣大……颯河的爸爸雇來照顧我的人。老人會也在附近,可以過得很開心。聽說還有規模很像樣的拼貼畫教室喔。」
「這樣啊。」
我們家以前也跟外婆同住過。外婆後來生病去世了,可是在病情惡化到需要住院前,曾經在我們家住過一段時間。
我陪外婆去過幾次,當地的老人會的確很充實。課程種類跟私立的大型老人院一樣多,每個月還有一次巴士旅行,晚年的外婆在那裡交到很多朋友,過得很開心。
杉崎奶奶一定也可以在那裡交到新朋友,過著快樂的日子。杉崎的爸爸必定懷著同樣的想法,才會用老人會來說服她。
「星莉,妳可以告訴我嗎?爺爺現在在哪裡?」
「……」
杉崎要是知道我告訴他最喜歡的奶奶殘酷的真相,會怎麼看我呢?杉崎等於是奶奶帶大的,說不定再也不會理我了,或是會跟我絕交。說不定……雖然完全無法想像杉崎盛怒的樣子,但他說不定會非常非常生氣,搞不好還會出拳揍我。
不過杉崎的爸爸確實很辛苦,加上杉崎明年也要考試了。考慮到自己的將來,他拚命努力讀書,從四班進步到一班。
更重要的是,奶奶本身肯定也希望我這麼做。她捨不得把將自己從這個世界拉回去的殘酷任務交給心愛的人。所以我才會出現在這裡。
「星莉,爺爺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
我緊緊地閉上雙眼,用力地咬緊下唇。自以為已經很用力了,但這麼微弱的痛楚根本抵不過我接下來要說的殘酷事實。
「星莉。」
「……是的。」
顫抖的聲音震動了空氣,不曉得奶奶聽不聽得見。
隨著肯定的語氣,冰冷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這個想法真的對嗎?認為奶奶希望我告訴她這麼重要的事,會不會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自以為是?
「星莉。」
「嗯?」
背後突然傳來止住我顫抖的重低音。回頭仰望的視線前方,是杉崎大受打擊的表情。
「杉……崎。」
「星莉,跟我來一下。」
杉崎用力抓住我的肩膀,硬生生地把我拉起來。
我情急之下望向奶奶,只見奶奶眼神放空,顯然還沒反應過來。
果然做錯了。我自以為是、一廂情願地破壞奶奶幸福的生活,鑄下無可挽回的大錯。
杉崎拖著我的兩條手臂,帶我到剛才三個人並肩煮飯的廚房。
「對、對不起……」
我知道這是道歉也無法得到原諒的事,但也想不到別的話。
杉崎以猙獰的表情往我逼近一步。廚房很小,我卻覺得杉崎背後老舊牆壁的裂痕好像離我愈來愈遠。
我反射性地把臉轉開,緊緊地閉上雙眼,用力地咬緊下唇。我做出這種事,就算挨他一巴掌,也怪不了別人。
有什麼微微顫抖的東西,非常溫柔地撫過我等待疼痛降臨的臉頰。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居然害妳為了別人的奶奶哭成這樣。」
「咦?」
提心弔膽地睜開眼,杉崎的眼眸就在我的正前方,宛如貓眼在陰影中發亮。
「星莉,抱歉。」
他的手瞬間離開我的臉頰,拉開與我的距離,往後靠倒在牆壁上,整個人無力地下滑,然後用雙手狠狠地抱住腦袋,蹲在地上。
「杉崎。」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回過神來,我已在杉崎旁邊蹲下了。
「我真的很沒用。」
只有燈泡的昏暗廚房裡,杉崎蹲在木頭地板上,我不知所措地凝視他抱著頭的手背上浮出的血管。
杉崎的肩膀、手臂、拳頭都在微微地顫抖。
我小心翼翼地觸摸杉崎的手。太想安慰他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杉崎依舊抖個不停。
他的手背抖了一下,我反射性地把手抽回來,但他冰涼的手指比我更快地抓住我的手。杉崎指節分明的手指穿過我的五指,緊緊地握住,力道無比強勁。
我們把身體交給冰冷的地板和牆壁,相對無言。
極其冰寒的沉默讓人聯想到永凍土㊟,只是裡頭夾雜了百分之一的炙熱。我的妄想自作主張地這麼認為。
註:永凍土是指氣溫至少連續兩年保持在攝氏0度以下的岩土層。
大約過了幾十分鐘,杉崎率先打破沉默。
「抱歉,把最艱難的任務交給妳。我明明沒想過要這麼做……」
「……我做得對嗎?我想不到別的做法。」
「大概是對的,但我也不確定。沒有人知道正確解答。只能確定一件事,那就是不能再讓奶奶一個人生活。」
「……」
「不僅如此,奶奶大概也希望在人生的最後一段路上,仍然只做爸爸的媽媽,不願讓孩子為她犧牲太多。奶奶就是這麼溫柔的人,只是現在她沒有能力注意到這點。」
「原來如此……」
這裡大概是奶奶內心創造出來的世界。或許只有室溫是因為杉崎和我的到來而變成七月的炙熱,除此之外基本上都停在爺爺去英國的秋天。
正如杉崎所說,誰也不知道我做的對不對。但我確實覺得,奶奶就是這麼期望的。看著杉崎的奶奶,令我不禁回想起曾與外婆共度的時光。
「星莉抱歉,真的很抱歉。」
「杉崎不用道歉,是我自己決定要這麼回答的。奶奶想要有人推她一把,而且希望那個人是做這件事比較不會心痛的人。」
「但妳的心還是很痛吧。」
「至少不會比你和你的家人心痛。」
連我都這麼痛苦了,親人肯定做不到。
希望奶奶接下來能去到杉崎家,白天被老人會的同伴包圍、晚上則和家人團聚,過著幸福又安全的生活。比起在爺爺還活著的世界孤身一人,衷心希望她能在家人和左鄰右舍都在的世界幸福地過日子,直到與爺爺重聚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