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8 · 即使你是虛構的世界 全一冊
第二章 考察一定會發生的未來
意外隔天,媽媽便帶了莉緒去看腦外科,拍了X光片,結果完全沒問題。自從妹妹被救護車載走就醫,至今已經過了兩個禮拜,什麼事也沒發生,所以應該可以不用擔心了。
「媽。」
我放學直接回家後,見到媽媽正在客廳陪莉緒玩,便蹲到媽媽面前。
「什麼事,星莉?怎麼這麼正經八百的。」
「我想去補習,可以嗎?」
「咦?」
「雖然妳從國中就讓我讀私立學校很不容易,我也只能勉強跟上學校的進度,可是……我想去前段班。而且不是資優班,是最前面的特優班。」
「什麼?」
我從來不是這麼認真讀書的學生,令媽媽對我突如其來的請求一怔。
「我知道補習費很貴,但只要升上特優班就不用繳學費了。」
「這個嘛……比起能不能升上特優班,星莉這麼有幹勁更令媽媽欣慰。爸爸從以前就希望妳能去補習。」
「我已經找好補習班了。」
「哪一家?」
我遞出事先準備好的補習班簡章。這是全國都有分校的大型補習班。
「這一家。」
看到我拿出來的簡章,媽媽的眉頭皺在一起。
「媽媽的時代沒有這種補習班,所以不是很了解。這樣好嗎?用這種方式讀書有效嗎?」
我給媽媽看的日立研習營簡章上寫著影音課程的說明,由知名講師把教學內容錄成影片,讓學生看影片做筆記,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停下來,反覆重聽重看。
其實我也不知道效果會如何。但警告筆記的角落以匆忙的字跡寫著「日立」。從那兩個字判斷,我認為是指大型補習班「日立研習營」。
「老實說,我沒試過,所以也不確定。不過——」
「媽媽是覺得,要不要考慮一下別的補習班?有老師站在台上講課的那種。妳才一年級,不用這麼著急。」
「不行。我無論如何都想進特優班!」
「星莉……」
「拜託!拜託媽媽!」
總之先避免與杉崎接觸!杉崎的成績明年應該會退步,跟妳一起編入六班。為了不要與他同班,請妳擠進最前面的一班。
這是那本筆記上的句子。
我下定決心要放棄杉崎。
儘管細節有出入,但寫在那本筆記上的事全都成真了。更重要的是,我從未告訴任何人我喜歡杉崎。那本筆記卻是以此為前提給我建議。除了相信之外,有其他選項嗎?
只有自己能二十四小時保護自己。那本筆記說得沒錯。要是我不珍惜自己、不保護自己,還有誰會在那個教室里保護我?
明年杉崎會掉到六班嗎?從他最近結束社團活動後還到處玩的樣子來看,倒也不是不可能。
回顧素美手機上的大頭貼和莉緒一頭撞上電視的意外,未來和現在似乎會發生些許出入。考慮到萬一杉崎沒有掉到升學班的情況,我決定直接以最前面的特優班為目標,而不是資優班。
未來的我也叫我擠進最前面的特優班。這個建議說不定還有其他意圖。
只有一班的教室既不是在新校舍,也不是在舊校舍,而是在稍微有段距離的新蓋的行政大樓里。特優班每年只有二十人左右的名額。
大概是考量行政大樓離得比較遠,與其他班級的接觸少得可憐,所以進入特優班是遠離杉崎最快的方式。
距離重新分班只剩半年,我自知以我的成績想挑戰特優班完全是有勇無謀,所以得在半年內想辦法挽救才行。
「媽媽,那個……這種影音教學啊,可以按照自己的程度,一直往前學習。因為課程是配合每個人的程度設計的。」
分班也會考慮模擬考的成績。我們學校的期中考、期末考題目依程度而異,如果要從升學班一口氣跳到特優班,必須在所有人的題目都一樣的全國模擬考中,獲得一枝獨秀的成績。
「……星莉,妳留指甲啦?」
媽媽凝視我拿著簡章的指甲說。
「什麼?」
「妳的指甲原本長這樣嗎?還塗了透明指甲油。」
「……啊,嗯。我已經是高中生了,想更有女人味一點。」
「這樣啊。星莉已經長大了。」
「頭髮也是。我想剪到可以不用綁的長度,也已經找好美容院了。」
「已經找好美容院了?妳不是都跟媽媽一起去剪頭髮嗎?想去別的地方剪剪看啊?」
「嗯。我可以用壓歲錢嗎?」
我上網搜尋,選了幾家有名的美容院。如果永遠都去同一家,就永遠都是老樣子。
「可以啊。也對,星莉已經是花樣少女了。」
「謝謝媽媽。」
希望妳能度過快樂的青春期。那本筆記是這麼寫的。
至少這句話是對的。一定是基於我的後悔「當時要是那麼做就好了」才產生的祝願。看著吧,未來的我。我會鼓起勇氣,做我想做的事。
後頭的事還沒發生,不知道杉崎究竟會對我做出多過分的事。也無法完全抹去只是受到警告,就突然認定喜歡到不得了的男生是個渣男的怪異感。
所以才要忘記。只要遠離杉崎,別靠近他,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我既不會墮入地獄,也不用覺得杉崎是個糟糕透頂的渣男。
我付了高額的指名費,請雜誌上刊登的知名美容院設計師為我改變髮型,剪成稍微過肩的中長發,還染了低調的顏色,讓頭髮看起來更輕盈、明亮,能在還帶著夏日氣息的空氣里迎風飄逸。
藉由換髮型、縮短裙子的長度,先從外形開始享受「快樂的青春期」。老實說,光是這樣就需要非比尋常的勇氣。幸好我自己和身邊的人都比我想像中更自然地接受了新的我。
爸爸也很爽快地答應讓我去補習。
獲准上補習班後,我開始以特優班為目標,瘋狂地讀書。
放在書桌上的桌曆打了好幾個紅圈,是我們高中也參加的全國模擬考日期。
影音課程不同於老師站在學生面前進行的教學,即使困到打瞌睡,也不會被老師用手指敲桌子或用腳踢椅子叫醒。另一方面,只要有心,想走多遠都可以,這對現在的我來說是決定性的優勢。
因為受到挫折而退出社團的我,有的是時間。
每當想要放棄時,我就會打開警告筆記,看著未來的我寫來的訊息,替自己加油打氣。這輩子不管讀書還是學才藝,我都不斷重複受挫、放棄的過程。但這次一定不會放棄。不能放棄。
我不要下地獄。只有我能保護自己。
成績進步的速度快得令人喜出望外。我在高一的最後一次全國模擬考,考出了全學年第九名的好成績。
「星莉,妳這陣子成績進步好多,一定能進入特優班。嗚……以後不能同班了,我會很無聊的。」
從今天開始是二年級的新學期,我和素美約好在離高中最近的車站會合,一起上學。
「我都這麼努力了,要是還停留在升學班的話也太悲慘。」
「說得也是。」
「不過要是因此跟大家分在不同班也很難過,好寂寞。」
「二年級分班結果公布前的星莉,心情真是複雜。」
我把掛滿了大型吊飾的書包背在肩上,爬上通往高中的緩坡。
「對了星莉,妳變得好漂亮,感覺突然變了個人,是不是談戀愛了?大家都在傳喔!」
「因為跟上流行很開心呀,像是上次去的遊樂園。」
「對呀對呀!真的好開心!下次再穿姊妹裝去玩吧。話說回來,妳是不是真的有喜歡的人了?最近的星莉對時尚也很敏感……總覺得不太像妳。」
「果然還是……很奇怪嗎?」
「不是啦,只是改變得太突然了。妳變得很可愛喔。說真的,妳有喜歡的人吧?所以才這麼努力打扮。」
有喜歡的人是真的,但目的正好相反。
忘記杉崎。擺脫至今不起眼的形象。享受青春。我認為這是非常積極正向的決定。
可惜事與願違,與我的決心背道而馳的狀況經常發生。因為兩家住得近,我和杉崎時常一起上學。明明杉崎不用參加晨練的日子,為了不要碰到他,我不是提早出門,就是盡量拖到最後一刻才出發。都已經這麼努力了,我和杉崎在上學路上或車站不期而遇的機率還是高得嚇人。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結果卻這樣,神明也太壞心眼了。
唯有住得近這點實在沒辦法改變。為了盡量減少獨處的時間,我開始和素美約好在離高中最近的車站會合。這個時段是希望之原高中的學生們最常搭電車的時間,就算和杉崎同一班車,他的朋友通常也都在車上。
「星莉、星莉星莉,出大事了!」
珠希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從校門口衝過來。
「怎麼了?珠希。」
素美扶住險些跌倒的珠希問道。
「星莉她……星莉她……」
珠希不是快要跌倒,而是嚇到腿軟的樣子。
「我怎麼了?」
「妳進入特優班了!特優班目前的陣容幾乎都沒變過,所以全校都為意外的黑馬亂成一團。畢竟妳是從六班一口氣升上一班。」
「真……真的嗎?珠希,公告貼在哪裡?」
「就在校門一進來的布告欄上。」
「抱歉,我去看看。」
我拋下素美和珠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出去,差一點被凹凸不平的路面絆倒。
「啊,星莉,黑馬不只妳一匹喔!」
珠希還在背後叫嚷著什麼,但我已經聽不見了。
是真的……
我在特優班的一班名單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時,得用雙手捂住嘴巴,才不會叫出聲音來。
不知是否因為成績不分伯仲,今年一班不只二十人,而是增加到二十二人。
必須融入一班原本幾乎沒有變化的陣容,雖然很令人不安,但我有信心一定可以交到朋友。因為每年都會有幾張新面孔,而且今年的人數比往年多,所以應該也有從二班上來的人。但願是女生……
這時,有個熟悉的名字撞進我的耳膜。
「怎麼可能!我記得立川和樹是六班的吧?我只認識一班的學生,但這個人很有名。他是升高中時送審議會的學生吧?這種人怎麼可能進到一班?」
什麼?我狐疑地望向一旁口若懸河、體格壯碩的男生。他剛才是不是提到了立川和樹這個名字?立川?
「太神奇了。六班只是升學班吧?居然有兩個人從六班升上一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兩個人?除了立川和樹還有其他人?」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個沒聽過名字的女生。」
口若懸河的男生旁邊有個戴著銀框眼鏡,看起來很聰明的男生,兩人激動地討論著。
兩個六班的人……除了立川以外,大概是我吧。
立川進一班了?我認為這是比我自己還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蹟。
立川國三時的確很認真讀書,儘管發生過那樣的騷動,國中時代還是八班的他,高一就升到六班了。
我的視線再次回到布告欄上。之前沒想過還有其他認識的人,所以我只看見自己的名字。不過和立川同班的話,心情也比較輕鬆——
「騙人的吧……」
我的思考凍結了。視線釘在不應該出現在一班名單上的名字。
杉崎颯河
怎麼會?為什麼?杉崎不是成天在玩,成績退步,應該掉到六班嗎?所以我才殺紅眼地拚命努力讀書,想從六班進入與其他班級分開,位於行政大樓的一班。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難道未來改變了?
「星莉,我們同班耶。請多多指教。」
我張大嘴巴,茫然地仰望布告欄,背後傳來老神在在的聲音。是杉崎。
「哦。椛島也在,真是太好了!話說沒想到能與和樹一起上一班,我們真是太勵志了。」
心驚膽跳地回頭,杉崎已經和幾個男生聊起天來。他先找籃球隊的男生說話,不一會兒就拓展了交友圈。真是令人羨慕的社交能力。
可悲的是就連這個時候,我還改不了分析杉崎的習慣,心中一面想著「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地陷入六神無主。真想原地抱頭蹲下。
那天,我第一次走進位於行政大樓,只有二十二個人的特優班教室。這裡的面積比位於新校舍和舊校舍的教室還小一點,可是又新又漂亮。
「今年比往年多了更多新面孔,大家都好努力啊,老師很感動……」
一班的班導阿部老師同時兼任學年主任,笑咪咪地說。
原本不是一班,從底下的班級升上來的學生居然有六人之多。阿部老師負責教數學,一年級時我被他教過。他的性格十分豪爽,頗受學生歡迎。班導是阿部老師真是太好了。
新編入一班的六個人中,包括我在內有三個是女生。我以外的兩個女生都是二班的人,原本就認識。但兩人雖然認識,似乎並不是親密的朋友。
我們以「今後請多多指教」的開場白打了招呼,想當然,三個新來的女生在朝會前就先互相自我介紹過了。
從二班升上來的女生是伊藤琴音和三森杏奈,男生則叫田所,這三個人從國中就是模擬考常勝軍。
這三人國中三年都在一班、二班之間來去,所以原本是一班的人都很親切地對他們說「歡迎回來」。我也聽過他們的名字。
杉崎和立川則是在讀書以外的領域知名度莫名地高。高中因升學問題被送上審議會的立川和向全校學生髮起連署的杉崎,兩人在校內的有名程度與學生會長差不多。
相較之下,「這傢伙是誰」的我,反而吸引了最多關注。最後一次全國模擬考的成績來不及公布,所以沒人知道我是全學年第九名。
……杉崎和立川最後一次全國模擬考的成績一定也非常好吧。三個互相認識的人跳過好幾級升上特優班,居然有這種事,太神奇了,甚至有幾分詭異。
不管怎樣,感覺似乎能與琴音和杏奈在新班級相處融洽,我暫時鬆了一口氣。
可是杉崎也在一班——這實在太令我震驚。
這一天不用上課,做完簡單的自我介紹、分配好座位就放學了。
「居然和杉崎同班,真是莫名其妙。」
在放學後和素美、珠希去甜甜圈店時,我忍不住大肆抱怨,掀開可樂紙杯的蓋子,用吸管把裡面的冰塊戳得更碎。
「這是妳沮喪的點嗎?星莉真是個奇怪的孩子。」
珠希以含笑的表情觀察我的反應。
「才沒有這回事。」
「可是杉崎動不動就找妳說話吧?還直接叫妳星莉。我覺得好不可思議。」
「因為我們住得很近,勉強算是青梅竹馬。要這麼說的話,立川也都喊我星莉啊。」
我搬出立川的名字,強裝平靜地回答珠希的疑問。
「……可以說嗎?老實說……我覺得……星莉是不是喜歡杉崎啊……」素美壓低聲音說道。
我被這句話嚇了一大跳,感覺心臟都要停了。連素美也看出來了?
「感覺星莉似乎想離杉崎愈遠愈好。我覺得妳之所以拚命想進特優班,就是為了逃避他。」
「呃……」
「如果是星莉忍痛做出的決定,我會支持妳的。」
「不是妳想的那樣啦。」
素美每天早上和我約好在車站會合,一起上學,所以知道我偶爾會和杉崎搭同一班電車。或許是她看到我對杉崎的態度,察覺到了什麼異樣。
所以連好友素美——不,正因為是好友,才不會鼓勵我嘗試。任誰都看得出來,我和杉崎並不相配。更重要的是,素美不希望我受到傷害。
都已經這麼努力了,居然還被編到同一班……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與素美和珠希道別後,回家的一路上,我沒有停止過嘆氣。
「喂,我是相信妳才用功讀書的喔?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洗完澡要就寢前,我面向書桌,翻開那本警告筆記,頻頻抱怨。文章與最初看到的時候相同,沒有任何變化,字裡行間滿是對我的警告。
像這種情況,如果是電影,未來的我應該要告訴我答案。
我想起在英國知名科幻小說里出現的交換日記,打算試著質問未來的自己。拿起鉛筆,在筆記本的最下面寫下——
「妳說的根本不對嘛!我這麼努力才考進特優班,居然還要跟杉崎同班。」
但願能得到迴音。我半是祈禱地凝視筆記本。
「如果未來改變了,是不是告白也不會下地獄?」
我把筆記本當成未來的自己,尋求解答。我抱著手臂,雖然覺得很羞恥,還是自言自語起來。
想也知道得不到答案。
我無奈地噘著嘴,正要闔上筆記本,卻突然發現文章最後的部分有幾個彷彿特別用力記下的文字。最後幾行的字跡很淺,像是蚯蚓爬過,幾乎無法辨識。當時發現這則神秘訊息,因為太驚慌,跳過了一些看不懂的部分。
感覺那些字像是用意志力寫出來的,我在文章結尾附近看見這種充滿執念的文字。
虛
後面的字太淡了,看不出來,不過應該是兩個字的詞,然後是——
兩人
大概是吧。然後是——
到文化祭為止
應該是「到文化祭為止」沒錯。
文化祭是什麼意思?
發現這本警告筆記那天是一年級第二學期的第一天,九月某日。整個暑假,各班都在為準備文化祭奔走,因為始業式後再過兩周就是文化祭。
意思是說,我必須在文化祭前做點什麼嗎?
這句「到文化祭為止」或許有很重要的含意,我居然沒發現,就這麼過了文化祭嗎?
虛、兩人、到文化祭為止
看不懂。如果是未來的訊息就應該發揮訊息的作用,仔細地加上時間軸,說得更清楚一點。
我把那本平常沒有在用的筆記本放在桌上,刻意不放回原位。
應該掉到六班的杉崎居然升上一班,令我的內心忍不住湧起淡淡的期待,或許事情會變得跟未來的我體驗到的慘痛地獄不一樣。說不定能避開原本會出現的地獄。
但就算想破頭,也無法脫離想像的範圍。
我關了燈,鑽進被窩,躺在床上,感覺嘴角勾勒出似哭又似笑的形狀,將被子拉到鼻尖。
從明天起,就要和杉崎待在同一個教室里了。
雜誌報導的教主級美容師的剪髮技術堪稱神乎其技,改天再去一次吧。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想起這件事,不禁為之愕然。
不可以。給我振作一點!我是為了什麼才努力成這樣,拚命擠進特優班的?
就算變成同班同學,未來發生的事也不會改變。從莉緒的受傷和素美的大頭貼來看,不是早就知道現實會有一點誤差嗎?
……但這只是一點誤差嗎?
差很多吧。我用雙手緊緊地環抱住自己的身體,用力閉上雙眼、咬緊下唇,力氣大到都快要滲血,感覺彷彿有好幾個龍捲風在我胸口交錯。
果然是這樣嗎?哼,我早就料到了。
早上站在依舊攤開在桌上的警告筆記前,我用手指輕撫過昨天自己寫的文字底下那片空白的格線。
「星莉,早安,爸爸問妳要不要先用洗臉台?」
房門口傳來媽媽的聲音。
我回頭說:「啊,媽媽早安。嗯,我要用,謝謝爸爸。」
「妳正值愛打扮的年紀也沒辦法,但是要快點把洗臉台空出來喔。」
「知道了。」
「回想一年級的妳,也算是跟上年紀地成長了,媽媽好欣慰。」
媽媽拋來這句話,走開了。
我闔上筆記本,插進書桌上方的書架里,走出房間。
在客廳的餐桌上吃完早餐,我又回房坐在床上滑手機,開始與畫面顯示的時間大眼瞪小眼。
一直拖到能跳上與素美會合的那班電車的最後一刻,我才騎腳踏車沖向車站,利用這個作戰方式避免與杉崎狹路相逢。
之後再從離高中最近的車站和素美一起走到校門口。只要走到校門口附近,周圍就都是希望之原高中的學生了。
「那素美,晚點見。」
「哇!星莉,妳真的是那個世界的人啦。雖然過了一個晚上,我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見我從校門口走向一班教室所在的行政大樓,素美停下腳步,震驚地說。
我也不敢相信,居然有比擠進一班更令我驚訝的事。從這個角度來說,我的努力完全化為了泡影。
我「嘿嘿嘿」地朝素美揮手道別,走向行政大樓。
走進二年一班,跟已經到校的琴音和杏奈聊了一下,緊接著阿部老師就來了,開始開班會。
幸好在補習班拚命地預習過,第一堂英文課還勉強跟得上。
立川還是那麼脫線,第一天就忘了帶教科書,我只好跟他並桌一起看。
第二堂課、第三堂課、第四堂課……上午的課結果了,我和杏奈、琴音一同吃便當。
杏奈和琴音已經直呼起彼此的名字,也對我說「直接喊我們的名字就好」,我便恭敬不如從命,她們也都直接叫我星莉。雖然還有幾分生疏,但升上高二後,其實已經很習慣同學間以名字相稱,之前也有過類似的經驗。
一班位於行政大樓,與其他班級分開,基本上大家都跟自己的同班同學吃午飯。從今以後,我們一定能變成更要好的朋友。
三個人把桌子並在一起,邊吃便當邊聊過去班上和社團的事。
「星莉,妳的便當看起來好好吃,可以給我一塊炸雞嗎?」立川說道。
立川正和幾個原本就是一班的籃球隊男生還有杉崎在一旁吃便當,也不等我回答,就從後面伸出手來搶走一塊炸雞。
「啊,那是最後一塊!」
「三省的蘆筍培根卷看起來也好好吃,我要了。」
立川繼續把魔掌伸向杏奈插著蘆筍培根卷的牙籤。
「哦!這個真好吃。」
哇!立川這個大笨蛋!杏奈姓三森,不是三省——
「好好噢,立川。三省,也給我一個。我最喜歡這個了!蘆筍培根卷。」
咦?我盯著剛才叫杏奈「三省」的男生,那是一班的學生。我還不記得他的名字,但他的確原本就是一班的人。這個人也叫錯杏奈的名字?
「好啊,椛島。老實說,我其實不怎麼喜歡蘆筍培根卷。」
我震驚地把視線從那個姓椛島的男生身上猛然轉向杏奈。
我沒聽錯吧?咦?難道記錯的是我?是我記錯杏奈的姓氏?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她的自我介紹的確是三森杏奈,喊她杏奈之前,我也叫過她好幾次三森同學,更何況在同班之前我就知道有個姓三森的女生了。
可、可是,實際上……
「杏奈,那個,妳的姓是三森吧?如果我記錯了請原諒我——」
「對呀。」杏奈乾脆地承認。
「三森,也給我一個嘛。還有嗎?」
這次換原本就是一班的籃球隊員——好像是遠藤同學——從離得很遠的地方叫道。
「可以啊,這是最後一個了。如果告訴我媽,她做的蘆筍培根卷非常搶手,她一定會很高興!」
我完全搞不懂。
杏奈明明姓三森,可是大家喊她三省時,她卻不糾正大家?是因為二班的她第一次跟一班的人同班嗎……才怪!杏奈從國中就經常在一班與二班之間來來去去,跟一班的人應該已經是朋友了。
「杏奈……妳明明姓三森,可是有人叫妳三森,也有人叫妳三省……沒、沒關係嗎?」
「哦,那個就跟外號一樣。隨便愛叫哪個都行的感覺。」
「真、真的嗎?」
外號啊。外號的起源因人而異,也有一開始因為有人不小心叫錯而固定下來的外號。
立川這次指著琴音,附在身旁的男生耳邊小聲地問:「這個人是齊藤吧?」立川,琴音不姓齊藤耶……
「我也沒吃飽。齊藤,妳吃得太慢了。那個熱狗給我。」
剛才立川附在耳邊說話的那個男生面向琴音,如此說道。
我簡直不敢相信。
「齊藤?不是伊藤嗎……」
沒有人聽見我細如蚊蚋的低喃……琴音的姓氏應該不是齊藤,而是伊藤。
「可以啊,請用。偶爾給男生吃也有助於減肥。」
琴音以心無城府的笑容朝向稱呼自己「齊藤」的男生,遞出了便當盒。
我愣住了,盯著還不記得名字的男生用筷子夾起琴音便當盒裡的熱狗。感覺好不真實,彷彿透過魚眼鏡頭看著眼前的光景。
在座的所有人似乎都已習慣這種事,沒人提出任何疑問。流暢的動作與之前沒有絲毫不同。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有一個人完全靜止,反而格外引人注意。
是立川。立川面無表情得嚇人,失去血色的臉就跟紙一樣蒼白。他猶疑不定地轉向我,與我四目相交時,蠕動嘴唇,宛如在問我「是伊藤吧?」
我微微頷首。
吃完便當,收拾完畢,下午的課也順利上完了。第六堂課是古典文學,明明老師妙語如珠,但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即使班上同學叫錯琴音和杏奈的名字,她們也毫不在意,其他人也都沒放在心上。
叫錯別人的名字,然後那個名字就成了那個人的綽號,這種事倒也不是完全不會發生,但我總覺得那不是什麼令人高興的事,更別說在班上被視為理所當然,甚至還同時發生在跟我變成好朋友的杏奈和琴音兩個人身上。
另一方面,大家從第一天就徹底記住我的名字。
就連剛才跟杏奈要蘆筍培根卷的椛島同學,也在之後的對話正確無誤地喊出我的名字。能馬上被同學記住名字,我很開心。
即使平常很少意識到名字,但名字應該比我所想的更為重要。
至此,我發現一個莫名奇怪的事實。
我幾乎不記得大部分同學的名字。剛編入新的班級,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這個班級的學生從國一的時候開始,不只模擬考、期中考、期末考,舉凡大大小小的考試,名字都會出現在走廊貼出的排行榜上。
我們學校是中高一貫校,高二等於是在校第五年,就算記住這些人的名字也不奇怪。我也努力想記住。
然而,除了我以前就認識的立川和杉崎以外,我只記得杏奈、琴音,還有剛才喊我名字的椛島同學,頂多再加上一個遠藤同學的名字。
椛島同學和遠藤同學都是籃球隊的,杉崎和立川因為同屬籃球隊的關係,經常跟他們交流。或許是因為我的視線經常追著杉崎跑,不知不覺也跟著記住了這些籃球隊員,所以早在進入一班前就對這兩個人有印象,不是今天才記住。
我的記性有這麼差嗎?還是因為才第二天,所以無可厚非?
就在我百思不解的時候,不知不覺已經放學了。為了大掃除,大家開始把桌椅搬到教室後方。輪到我打掃教室時,即使內心仍感覺非常奇怪,也只能先掃地再說。
打掃完,把桌椅移回原位,幾個男生又聚在一起,其中也包括杉崎和立川、椛島同學、遠藤同學。從隱約傳來的對話得知籃球隊突然要和強校進行練習賽,但由於體育館今天用來開家長會,要等家長會結束才能練習。
順帶一提,希望之原高中的籃球隊很強,曾經通過預賽去外地遠征。
我和杏奈、琴音約好放學後要去別的地方再回家。琴音被叫去補英文課還沒回來,所以我和杏奈邊寫作業邊等她。
即使一直提醒自己不可以看杉崎、不可以看杉崎,無奈眼睛一再背叛我。教室中央,杉崎手裡拿著像是以未解之謎為題的雜誌,男生們都探頭去看,聊得很熱烈。
「星莉,杉崎同學他們看的雜誌好像很有趣。」
「杉崎喜歡那方面的書。」
我的視線落在作業簿上,頭也不抬地回答。
「那方面的書?妳好了解他啊,星莉。」
「嗯。因為我們國中時一直同班。像是『某某之謎』那種書,或是死於戰爭的武將其實還活著,在背後操縱歷史的故事,還有現代的都市傳說之類的,大概不出那個範圍。」
從隱約可以看到的封面來推測,應該不是歷史,而是現代不可思議的類型。
「都市傳說?嘿,像是什麼?」
真討厭。
杏奈被挑起了興趣,拿著鉛筆的手完全停下。
「星莉和三森要看嗎?」
「欸,可以嗎?很有趣的樣子。」
杏奈立刻對杉崎的好意做出反應,拉開椅子。
明明位置離得又沒多近,杉崎卻敏銳地察覺到杏奈對雜誌有興趣……而且還正確地記得杏奈的名字。明明連原本是一班的人都喊錯了。
杏奈走向杉崎那群男生圍成的小圈圈,我也無奈地跟上。
「咦?杉崎同學是鐵道迷啊?」
「不是,但我喜歡地下鐵。光是地底就充滿了想像的空間。」
就是這個。杉崎給我們看的雜誌封面印著「揭開隱藏在黑暗中的真實!」的可疑副標題,標題則是「潛伏在東京地下的巨大帝國之謎!」
封面還有鐵軌從燈泡忽明忽暗的老舊地下鐵月台往漆黑隧道延伸的照片。
「你喜歡地底?」
「東京的地底有無數已經廢線的地下鐵,或是因為後來的規定與建造當時不一致,所以無法讓電車行駛、只好長眠於地下的鐵軌,地底就像這樣藏著許多國民不得而知的神秘空間。」
杉崎故弄玄虛地輕聲細語。
「欸!你說的是真的嗎?」
杏奈立刻就上勾了,立川將男生們剛才圍觀的那本雜誌拿給她看。
「只不過是都市傳說吧?最常見的說法是,那些其實是核子避難所的設施之類。」
聽到秘密就想一探究竟是人之常情,杉崎從以前就很喜歡這些奇聞異事。
杏奈接過雜誌開始翻閱時,琴音正好走進教室。
「杏奈、星莉,讓妳們久等了。剛開學就要補課真是太不走運了。」
只是不小心在隨堂考犯了點錯,琴音繼續埋怨,走向自己的座位拿書包。
「嗯。光看照片就很神秘呢。」
杏奈似乎還在興頭上,雙手捧著雜誌,目不轉睛地盯著照片。
「杏奈!要去新開的咖啡館吧?抱歉,因為我要補課,害妳們等了。」
「對了,要去咖啡館再回家。謝啦,杉崎同學。琴音、星莉,走吧。」
杏奈依依不捨地把雜誌還給杉崎,補上一句:「不過真的很有意思!我的興趣都被勾起來了。」
「那借妳看吧?啊,不過今天要先給這些傢伙看。」
「可以嗎?那等你們看完了再借我。」
「沒問題,三森。」
男生們有的坐在桌上,有的坐在椅子上,又開始圍著那本雜誌看起來。
「再見啦。星莉、三森、伊藤。」
立川說完,其他男生也一口一聲地向我們道別。這次大家都叫對名字了。
杏奈表現出對地下空間的興趣、向杉崎借雜誌。杉崎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弄錯杏奈的名字。
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卻覺得自己好像目睹到什麼開始的瞬間,不由得痛恨起那本警告筆記來。到底出了什麼差錯?我實在不想跟杉崎同班。
為什麼會發生跟筆記本上寫的事截然不同的狀況呢?想求證也無從求證,真是急死人了。
只不過,有兩件事是肯定的。
一是那本筆記確實想保護我。我不只是被字裡行間的熱切說服,也親眼看到筆記本說中未來的事,那是宛如魔術般的預言。
第二件事是,就算我向杉崎告白也百分之百得不到回應。萬一後面還跟著墮入人間地獄的可能……
我把視線從轉身回到那群男生里的杉崎身上移開。
能二十四小時保護自己的只有……自己。這點我很清楚。
我們三個女生提著書包就要走出教室,走在前面的杏奈伸手開門,接著是琴音,然後才是我。
「星莉。」
我聞言回頭,不知怎地,杉崎再次站在離那群男生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杉崎,怎麼了嗎?」
「星莉,妳騎腳踏車去車站啊。」杉崎不經意地說道。
「咦?」
「今天早上我打開家門時,剛好看到妳騎著腳踏車,從我家門前的馬路奔馳而去。」
「哦,被你看到啦。對呀,我今天騎腳踏車。」
「妳一向都騎腳踏車嗎?」
「……嗯,因為今天和素美約好的時間快遲到了。不過,騎腳踏車真的很輕鬆呢。」
「是嗎?那就好。」
杉崎丟下這句話,轉身回到那群男生身邊。
我則把手伸進裙子口袋,緊緊地握住腳踏車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