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8 · 即使你是虛構的世界 全一冊

第一章 能二十四小時保護自己的只有……

頭上是浩瀚的滿天星斗。

實在太美了。

如果人死後會回到天上,那麼在生命走到盡頭的瞬間,要是也能被這麼美麗的星空包圍就好了。那無疑會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我慢慢地閉上雙眼。

那本筆記就這麼攤開在桌上,彷彿正呼喚著我。

但我卻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剛從高中下課,放下肩上的書包,推開自己位於玄關旁的房門。正前方的書桌不偏不倚地映入眼帘。

剛放完暑假第一天上課,整個人尚未回魂,思緒還被今天在學校發生的怪事佔滿,因此我把早上出門前就覺得莫名其妙的這本筆記忘得一乾二淨。

這本筆記怎麼會在這裡?

我不解地歪著頭,走向書桌,把手指放在筆記本上。

昨天晚上,我檢查過好幾遍今天要交的作業,把它們通通放進書包里,完全準備好了才上床睡覺。

所以桌上不應該有任何東西才對。

然而今天早上,這本平常絕對不會用到的筆記卻攤開在桌子上。

我在快出門上學時注意到它,當時便覺得很不可思議,下意識地闔起筆記本,看了一下封面。

同時聽見媽媽不耐煩的呼喚。

「星莉!星莉!上學要遲到了!」

「來了!」

不敵媽媽帶著怒氣的嗓音,我顧不得筆記本,抓起書包,在玄關套上平底鞋就出門了。

我邊回想早上發生的事,邊拿起那本筆記,翻開閱讀。

翻到最後一頁,潦草的字體無視頁面橫線在紙上亂飛。比起橫書,更像是斜著寫。

「這……這是什麼?」

映入眼帘的內容令我茫然失措,忍不住鬆開筆記本。

本子從我手中滑落,書背率先撞上桌面,發出刺耳的「哐!」一聲,然後就這麼攤開在桌面上。

在最後拼音練習的旁邊那頁,寫著大大的「警告」二字。

「警告:致十六歲,就讀高一的栗原星莉。別再喜歡杉崎颯河了。

那傢伙是糟糕透頂的渣男。

我是未來的星莉。

沒有時間了,所以無法寫下理由,但是請相信我,遠離杉崎。

星莉高二那年會向杉崎告白。

告白目的是為了被拒絕,想徹底對他死心。

如果是現在的妳,應該已經能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個決定了。

但告白之後等著妳的是地獄喔。

總之先避免與杉崎接觸!杉崎的成績明年應該會退步,跟妳一起編入六班。為了不要與他同班,請妳擠進最前面的一班。

別忘了,星莉。只有自己能二十四小時守在自己身邊、保護自己。

希望妳能度過快樂的青春期。」

我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什麼靈異現象?

是誰的惡作劇?

筆跡很像我寫的字,像得有點噁心。儼然是從現在的我的字體發展出去的,不禁讓人覺得長大後的我或許真的會寫出這樣的字。

訊息還沒結束。

接下來的文章看得我目瞪口呆。

表情僵在臉上,膝蓋止不住地發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反覆深呼吸幾次,我努力在腦海中依序回想今天早上媽媽叫我起床後的經過。

那不過是十小時前的事。

「星莉,妳要睡到什麼時候?今天是開學吧?」

媽媽一把拉開房間的窗帘。陽光灑滿陰暗的室內,清晨猝不及防地爬到還躺在被窩裡、在夢境邊緣徘徊的我身上。

太刺眼了。我把一隻手舉到額頭上,擋住晨光。

「嗯……」

「再不起床就要遲到了。妳昨天很晚才睡吧?是不是暑假作業寫不完?」

「嗯……因為……作業太多了。」

「星莉!妳已經是高中生了喔?要有點自覺!拜託至少靠自己起床。」

「知道了啦……」

無法忍受從指縫間透進來的刺眼晨光,我轉身面向牆壁。

「星莉!媽媽要幫莉緒準備去幼稚園了。快點給我起床!」

「因為……昨天……很晚……呀!」

媽媽抓住我用腳纏住、擁入懷中的被子一角,規律地上下抖動再一把搶過去,扔到了床角。

芳齡十六的少女水靈靈的睡相暴露在九月的空氣中,害我一口氣清醒過來。

「真是的!妳這孩子為什麼就是不能有計畫地寫作業呢?」

我無可奈何地坐起身,眨著睡眠不足的雙眼仰望媽媽,腦筋還轉不過來。

「但我把作業寫完了。」

「還說呢!妳昨天趴在桌上睡著了吧?我好不容易才把妳弄起來,移到後面的床上,因為妳完全睡死,全身都沒力!」

「才沒有——」

這回事。我打了個哈欠,把後面的話吞回去。

「妳接下來才要整理上學的東西吧?」

「不,沒問題。這部分已經萬無一失了。」

「真的嗎?總先,再不快點起床,開學第一天就要遲到了。」

媽媽的視線掃向我的書桌,露出難以苟同的表情,便嘟嘟囔囔地發著牢騷走出去了。

就不能再溫柔一點地叫我起床嗎?我撫順亂翹的瀏海,在心裡抱怨連連。

我翻個身,拿起放在床上,還連著充電線的手機查看時間。一定睛看清手機螢幕,我的內心悚然一驚。

畫面中小巧數字顯示出的時間實在太晚,難怪媽媽會下重手掀我被子。我以屁股為軸心轉身,雙腳踩在地上——每天早上都這樣,所以我對接下來的衝刺很有自信。

我們家是設計給四口之家的3LDK㊟員工宿舍。妹妹莉緒才五歲,還不需要自己的房間,所以其中一個房間被當成爸爸的書房兼儲藏室。外婆還健在的時候,那裡曾是她的房間。

註:三個房間加客廳、餐廳、廚房的格局。

我跑出房間,沖向洗臉台。

「爸爸早安,你用完了嗎?」

「早啊星莉,妳就不能再從容一點嗎?」

「昨天為了寫作業熬到很晚。」

「這樣啊。」

爸爸很寵兩個女兒,迅速把洗臉台讓給我,自己閃到旁邊刮鬍子。

我快速刷牙、洗臉、依規定將長發綁在兩邊,然後吃早餐。

接著我回房穿上掛在衣架上的制服上衣。希望之原高中的夏季制服是以細長條紋的絲質襯衫搭配白色背心,下半身則是落落大方的綠色格子裙。我非常喜歡。

「咦?」

筆記本在桌上攤開,文具也四散。

筆記本寫滿漢字考試前的練習。

我迅速闔上打開的筆記本,檢查封面。

這是去年國三的數學筆記本。原本用油性筆寫著「數學」二字,後來又在那兩個字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本子還剩很多頁,所以我用它來練習漢字和英文單字。平常都收在書桌附加的書架上,也不記得最近拿出來用過。

不對勁的感覺令我的脖子冒出雞皮疙瘩。剛才偶然瞥到的最後一頁除了漢字與英文單字外,還有一段文章。我正想再次打開筆記本看看——

「星莉!星莉!上學要遲到了!」

「來了!」

媽媽隱含怒氣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看了手錶一眼,我馬上用最快的速度把凌亂的文具裝入筆袋,再粗魯地塞進書包。這些文具我昨天明明確實都收進書包里了啊。

沒時間調查這個奇怪的現象。我抓起理應整理好的書包,走出房間。

我從口袋裡拿出帶點顏色的護唇膏,塗在嘴唇上,把兩隻腳塞進平底鞋,然後衝出住了將近七十戶的員工宿舍,急忙趕往車站。

我家這一帶是稍微高級的住宅區,小學的朋友有許多出身於富貴人家。

快步走在路上時,眼前出現一扇特別大的門。高達兩公尺左右的細緻格柵門是洗鍊的日式摩登深棕色,從寬度來看是給車子進出的,平常很少看到這扇門打開。左側則是供住客進出的低矮格柵門,有個男生肩上背著跟我一樣印有希望之原高中校徽的書包走了出來。

「杉崎。」

男生聽見我細微的叫聲,轉過身來。

杉崎的爸爸是鼎鼎大名的精神科醫生,他有一個大自己十歲以上的哥哥和兩個姊姊,三人皆已從名校畢業,分別當了醫生和記者。他媽媽也是記者。

「早。」

「早安。」

「妳今天是不是比較晚出門?」

「是『很晚』出門。」

「快走吧。」

自言自語般地說完後,杉崎颯河重新背好從肩上滑落的書包,從我旁邊加快腳步往前走。

杉崎是我的同學。

小學是同一個學區,當時也正好同班,跟附近的幾個小孩一起在公園玩了好幾年。雖然沒有熟到會去彼此的家玩,但還算是青梅竹馬。

因為孩子念同一所私立學校,我媽和杉崎媽媽至今仍偶爾保持聯絡。

如果我們早上碰到會一起去學校。不過,我放學總是直接回家,杉崎則從國中就開始打籃球,所以經常要晨練,上下學時間並不一致。

明明小時候走在杉崎身邊就跟與其他朋友並肩同行沒兩樣,極為自然,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便落後半步,還總是低著頭呢?

我花了三年才發現自己內心這份只對特定人物萌芽的酸甜苦痛,其實有個名稱叫「愛情」。大概是不想承認自己喜歡他的心情在潛意識中作梗,所以花了這麼漫長的時間才有自覺。

因為沒有希望。完全沒有。

杉崎非常受歡迎,而我超級平凡——說得再直接一點,根本就是不起眼。兩人不相配到令人絕望的地步。

杉崎今年才高一,身高已經一百七十二、三公分了。以這個年紀的男生來說算是很高,但他小時候其實很矮,是這一、兩年才突然竄高。

比起「帥」,更常被別人說「可愛」的這個男生,至今仍充分保留著可愛的特質。

他平常是極為冷淡的人,但我還記得國中選班級幹部時,他被提名後說的那句令我跌破眼鏡的話。

「老實說,我不是有責任感的人,必須很努力才能讓自己負起責任來。」

儘管如此,當大家票選他為幹部時,他並沒有推辭,最終也不負眾望地完成任務。

杉崎稍微走在前面的側臉、極為自然地分成兩邊的頭髮,以及皮革般充滿光澤的脖頸,浮現肌理分明的線條。

我不動聲色地從杉崎身上移開視線。

在駛向學校的電車上,隨著列車愈來愈靠近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杉崎周圍的人也愈來愈多。所有人眼中都沒有我的存在。

我原本所站的位置被杉崎的朋友擠開,離他愈來愈遠。在這種時候,我一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對不對?星莉。」

「咦?嗯、嗯。」

當我正東張西望,尋找車上有沒有自己的朋友時,杉崎突然這麼問我。偶爾也會發生這種事,中間隔著幾個人,杉崎從某人的身旁探問似地面向我。

這時比起女生們尖銳的視線,男生們漠不關心的表情更令我灰心。

栗原星莉只不過是杉崎颯河的兒時玩伴,只是剛好住在附近,剛好念同一所私立學校,僅此而已。

他們壓根兒不覺得我跟杉崎有任何一點可能成為「超越兒時玩伴的存在」,而這個在他們心裡根深蒂固的殘酷想法深深地傷了我的心。

「星莉,早安。」

鑽過拱形的校門,好友三枝素美拍了拍我的肩膀。

「素美早安。」

操場的護欄旁邊是一條林蔭道,我與素美並肩走過從校門通往教室樓梯口的青葉隧道。這條長達兩百公尺的林蔭道種滿令人嘆為觀止的櫻花樹,是希望之原高中的一大亮點。

「妳是不是又晒黑啦,素美?」

「不好意思,這是打壘球曬的。暑假的時候一周要參加四次社團活動呢。」

「真辛苦!不過社團活動感覺很熱血,好令人嚮往。」

「誰叫妳要退出社團。我記得妳國一的時候是網球社?」

「因為……」

因為實在打得太爛,連自己都討厭自己了。毫無運動神經也是國高中生喪失自信的重大原因。

走在林蔭道上時,我和杉崎的距離已經拉開到誰也不會聯想到我們是一起來的。杉崎在幾個人的包圍下,有說有笑地走在前方几公尺。離得這麼遠,他不會再回頭看我了。

杉崎他們先走進樓梯口,我和素美緊接在後。

希望之原高中完全按成績分班,就連「班」前面的數字也是以成績排序。一班是特優班,不僅學費全免,還能享受許多特殊待遇;二、三、四班是資優班;五、六、七、八、九、十班則是升學班。特優、資優、升學班的上課內容及考題難度都不一樣。

杉崎走向一年四班的鞋櫃,我則走向一年六班的鞋櫃。

國中一年級剛進學校時,我和杉崎都是五班的升學班。

學校每年都會重新分班,我在國中二、三年級都和杉崎一起待在五班,可是上高中後,他往前升了一班,進入四班的資優班,而我則往下降一班,掉到六班。

特優、資優、升學……三個等級內部的學生經常會上下調動。不過要突破隔開這三個等級的高牆,從升學班進入資優班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包括杉崎在內,只有幾個人做到。

但他最近花在讀書上的時間似乎比以前立志要考上資優班時減少許多,還經常和山室同學等不良少年混在一起。傍晚社團活動結束後,我有好幾次撞見杉崎換上便服,正要離開學校的樣子。

在一起進校門的朋友中最晚走向四班鞋櫃的杉崎,看也不看正要走向另一排鞋櫃的我,卻開口說:

「再見啦,星莉。」

「欸……嗯。」

杉崎今天是怎麼了?特別溫柔。那種帶著疑惑,過於體貼的溫柔,讓我感覺很不踏實。

我凝視杉崎走向樓梯的背影。那個把書包背在身後,一腳踩在樓梯上,有點駝背的背影。那個我看了好久好久,光看形狀就能認出是他的背影。

「星莉、素美,早安!」

走進一年六班的教室,跟我們要好的珠希立刻朝我和素美招手。

「早!」

素美還沒把書包放在自己課桌上就先走向珠希的座位。這是例行公事,平常的我也會這麼做。素美走了幾公尺,停下腳步,回頭的表情籠罩著狐疑,輕聲呼喚我。

「星莉?」

我不知怎地動彈不得,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光景。

黑板右下角寫著值日生的名字。課桌旁邊掛著好幾個書包。明媚的晨光從朝東的窗戶灑落,照亮了整間教室。一切景象皆與往常無異。

男生毫無意義地大聲喧嚷、女生銀鈴般的咯咯笑聲、拉出椅子的噪音與把教科書扔在桌上的聲音……與平常分毫不差的嘈雜。熟悉的、滲入四肢百骸的六班早晨時光。

為什麼?這麼日常的風景竟讓我感到幾乎喘不過氣來的苦澀,心臟彷彿要被壓扁,身體像觸電似地麻木,一動也不能動。

「星莉!」

察覺我的異狀,素美特地走回了教室門口。

「星莉、星莉!」

「……啊,嗯。」

明明沒有跑步,氣息卻有些急促。感覺身體需要更多氧氣。

「妳怎麼了?臉色好蒼白。要去保健室嗎?」

「……不用了,我沒事。」

「真的嗎?」

「嗯,謝謝妳。整個暑假都在發懶,突然走進教室,好像有點頭暈。」

坐在座位上的珠希也留意到我的異狀,走過來關心。

「星莉,妳沒事吧?」

「我昨天做世界史報告到半夜,太晚睡了,有點睡眠不足。」

「原來如此。世界史的報告也讓我苦戰了一番。」

「星莉沒有參加社團活動,時間明明多的是,都是因為太懶散了,才會變成這樣。」

素美用手指輕輕戳了一下我的肩膀,笑著說。

「沒錯。」

「星莉也老了。」

發現我並無大礙後,珠希開起玩笑,頭也不回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真是的,我才十六歲,好嗎?別看我這樣,本人還是個如花似玉的女高中生。」

正當我掄起拳頭時,背後傳來低沉的聲音。

「既然是如花似玉的女高中生,就該有女高中生的樣子,別忘了妳們的本分是學業。上課時間到了,快回座。妳已經遲到了,栗原。」

「咦?」

副班導米澤老師就站在我身後。

「順便再給妳一個忠告,栗原。世界史報告可不是讓妳開夜車急就章完成的作業。」

好死不死,米澤老師教的正是世界史。

「對……對不起,米澤老師。」

這句話在暑假結束後的教室特有氣氛中聽起來很虛。這時,上課鐘響起。

但還有一半以上的學生並未回到自己的座位。

大家都昵稱班導里山真希老師為「小真」,跟她打成一片,她也不是那種會對小事斤斤計較的人。所以即使打了上課鐘,大家通常都還在晃來晃去,直到小真進教室。

為什麼今天來的不是班導小真,而是副班導米澤老師呢?

「大家快坐好。里山老師暫時請假,視情況而定,可能會休長假也說不定。所以臨時由我擔任六班的班導。」

眾人頓時議論紛紛,驚訝的氣氛逐漸染上不安。

小真在暑假前得知自己懷孕了,預定等我們升上二年級開始休產假。

「大家不用擔心。雖然她住院了,但只要安靜休養,應該能母子均安。」

如釋重負的感覺瀰漫在教室里。六班的學生都非常喜歡小真。

「以上是聯絡事項。六班該去體育館了。準備始業式。」

米澤老師的視線落在手錶上,催促學生前往體育館。

體育館位在新校舍隔壁,從穿廊過去只有一個入口,所以必須依學年和班級順序進去。

杉崎的四班和我的六班雖然在同一棟,但樓層不同,六班在三樓,四班在二樓。即使都在同一棟,遇到他的機會也不多。

始業式或朝會等讓大家嘴裡嚷著「好無聊」、「好麻煩啊」地排隊參加的全校活動,卻是我最幸福的時刻。

因為四班先進體育館,所以我能欣賞杉崎和朋友們相視而笑的側臉。

四班和六班離得不遠,而依學號列隊,杉崎站在我後面。

利用老師們輪流致詞帶來的些許騷動,以及身後學生不耐煩地躁動,我可以勉強隔著眾人偷看一眼四班的杉崎。

今天我也故技重施地偷看杉崎。那一剎那,心跳得超快,因為杉崎正好往這邊看過來,我們四目相交。

同樣的事我已經做了好幾年,這卻是我們第一次視線交會。我被嚇壞了,動彈不得,只有眼珠子不自然地轉來轉去。

下一瞬間,杉崎居然對著我「咿——」地露出牙齒,就像風獅爺提起兩邊的嘴角——也就是所謂的扮鬼臉。

然後他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地從我身上移開視線,我也盡量以不讓周圍人起疑的速度轉身重新面向前方。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並不是誤會,我們真的對視了,這件事令我的血液沸騰,後頸發燙。

後來的我一直與吵到不行的心跳聲搏鬥,拚命想把剛才看到的畫面趕出腦海。即使在始業式結束,回到教室後,我依舊魂不守舍。

「耶——太好了!星莉!沒想到才剛開學就這麼幸運。」

回到教室,抽籤換座位後,我和好友素美坐在一起。基本上都是男生和女生排排坐,所以我們真的很幸運。

「就是說啊。」

「怎麼了,妳的反應好冷淡。能坐在一起的機會很難得耶?」

「也是啦。」

「這傢伙沒救了。妳到底怎麼了,星莉?始業式後就幾乎不說話,反應也很遲鈍。」

素美被我失魂落魄的態度惹毛了,拍了坐在旁邊的我的肩膀一下。

剛才發生在體育館的事太令人震驚,我還沒反應過來。

「妳看這個,是不是很好笑?」

素美用歡快的聲音把自己的手機遞到表情依舊獃滯的我面前。

手機背面的蘋果商標底下貼著大頭貼。素美的手機保護殼是透明的,邊緣有可愛的卡通人物。即使隔著保護殼,也能清楚看見貼在手機正中央的大頭貼。

「這是什麼?」

我看了一眼,貼紙上的素美靠著男朋友森口八城的肩膀,比出勝利手勢。過度的美顏效果把森口拍得像女生一樣。

「森口變得比素美還漂亮呢。這麼一看簡直是個平頭美女。」

「是不是?我只是開啟化妝模式就變成這樣了!這個模式好厲害。」

素美張大了嘴咯咯笑道。

「妳在玩他嗎?森口好可憐。」

「八城玩得比我瘋多了。看得出來他很樂吧?」

他看起來的確很樂。森口是棒球社成員,所以剃了平頭,身材也很魁梧,但是透過加工的美顏效果變成了唇紅齒白的美少女。老實說,知道本尊是什麼模樣,不免覺得有點噁心。

但這時應該要笑才對。素美也是擔心我從始業式結束後就變得沉默寡言,才給我看這種大頭貼。

「好好噢,素美。妳和森口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哎呀,抱歉。是不是不該讓妳看男朋友的照片?我不知道,但妳是那種沮喪時會更負面思考的人嗎?」

「或許是吧。」

我在桌上伸直手臂,把頭靠在手臂上,不想再說話。

吃完便當後是大掃除時間,直到開完班會,我的大腦依舊沒有回到現實。

「星莉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我很想陪妳去走走,但接下來還有社團活動……」

「沒關係,明天見。」

我對素美、珠希和班上的女生揮手道別,步履蹣跚地踏上歸途。

杉崎「咿——」的鬼臉還烙印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他雖然愛耍寶,但很少做到這個程度,而且對象還是我。不知道他吃錯什麼葯,但這無疑是非常罕見的現象。

「我回來了。」

「妳回來啦,星莉。」

「姊姊歡迎回來。」

媽媽的聲音從屋裡傳來,接著是妹妹莉緒蹦蹦跳跳地衝到玄關。

「我回來了,莉緒。今天幼稚園好玩嗎?」

「好玩!我和小舞在沙坑玩沙喔。」

「這樣啊,太好了。」

我輕撫莉緒的頭,接著推開自己的房門。

然後拿起今天早上覺得很詭異,但因為趕著出門,沒空細看的那本筆記。

「這……這是什麼?」

接下來的文章促使我回溯記憶。

「妳一定不會相信,所以我寫下就我所知今天會發生的事。

早上和杉崎一起上學。

小真住院,六班的班導換成米澤。

和素美坐在一起。

素美給妳看貼在手機flip上與森口拍的大頭貼。

傍晚,莉緒跌倒,一頭撞上電視機。上面的玻璃杯掉下來砸到她的頭,流血了。」

我太驚訝了,原本應該脫口而出的話語卡在喉頭。

因為上頭寫的事跟今天早上發生的事一模一樣。

鉛筆的字跡在寫到杯子掉下來的地方變淡了,必須睜大眼睛才能勉強辨識。筆壓愈來愈弱,字也愈寫愈淡,宛如自動鉛筆胡亂划過的痕迹,最後只剩下幾個毫無脈絡可尋的隻字片語。

感覺就像只靠一絲力氣勉強寫下似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簡直像是未來的我給現在的我的警告……

上頭的確這麼寫,但實在難以置信。要我相信這種彷彿只會發生在科幻小說的事,太強人所難了。

不過,我今天早上的確和杉崎一起上學。

小真住院,班導換成米澤老師也是不折不扣的事實。我和素美坐在一起,素美也給我看了她和森口合拍的大頭貼。

一陣幾乎令背脊凍結的惡寒湧上,我的肩膀大大抖動了一下。全部,全部說中了。

萬一這真是未來的我給的警告,莉緒等一下會撞上電視,被掉下來的玻璃杯砸傷嗎?她以令人不寒而慄的方式說中了截至目前發生的事,准到無法用巧合來一語帶過,慎重起見,我要先把杯子移開——

這時,有個疑問浮現。

「哪來的玻璃杯?」

電視上的玻璃杯?電視上根本沒有可以放東西的空間。

我感到一片混亂。不只杯子,寫著警告的那一頁還有個莫名其妙的單字。flip?什麼是flip?

貼在手機flip上與森口拍的大頭貼。

是指把大頭貼貼在手機背面嗎?素美貼大頭貼的地方是手機背面的蘋果商標底下。

我拿出手機,搜尋「flip」,但看完搜尋到的幾條說明,卻更加一頭霧水。

「一片用來固定、開關的物體。蓋子。例如紙箱的上蓋。」

素美給我看的手機是智慧型手機,沒有蓋子……

這時,我突然靈光乍現。

如果是爺爺用的那種摺疊式手機……上半部確實可以視為蓋子,所以稱為flip也不奇怪吧?

「那……」

如果警告文中的電視不是現在家家戶戶都有的薄型電視,而是指映像管電視呢?那種電視比較厚,上面要放個杯子並非難事。我不記得那種電視的形狀了,但可以確定的確是有厚度的。

我們家換成薄型電視已經將近十年了吧?記不清楚了。

至此,我的思緒完全陷入死胡同。因為太奇怪了。

如果是未來的我要警告現在的我,未來應該更進步才對。映像管電視與摺疊式手機都是過去的產物,現在幾乎已看不到。

偶爾還會看見使用摺疊式手機的人,但絕對是少數,我的朋友已經沒有人拿那種手機。

難道未來基於某種理由,映像管電視與摺疊式手機又復活了?不可能吧,難以理解。

總而言之,從筆記本的字跡來看,充滿了近似怨念的決心、比理智更強烈的感情,像是不由分說地硬要我相信。

別再喜歡杉崎颯河了。那傢伙是糟糕透頂的渣男。

杉崎在未來的我心中是這種人啊。現在的我完全無法想像。

星莉高二那年會向杉崎告白。

告白的目的是為了被拒絕,想徹底對他死心。

這樣啊,我明年會向杉崎告白啊。

如果是現在的妳,應該已經能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個決定了。

沒錯,或許我已經能理解了。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我從國一就開始喜歡杉崎。這份心意找不到出口,只能密封在內心的瓶子里,隨時間不斷地發酵、膨脹,一直從內側推擠封得緊緊的蓋子,最終在升上高二的明年爆發嗎?

這封信基於時間不夠的理由,沒有寫出後來我受到了什麼無情的打擊。儘管我已經抱著會被拒絕的心理準備告白,但從她斬釘截鐵地斷言杉崎是個「糟糕透頂的渣男」來看,杉崎拒絕我的方式顯然不太好。

氣到未來的我只能用「糟糕透頂」來形容他。

時間不夠大概是事實,但我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未來的我可能也不想寫出那個真相。

只要我聽勸,別再喜歡杉崎,就可以永遠不要知道那個真相,不必認清杉崎是「糟糕透頂的渣男」。不必知道的事最好永遠不要知道,這或許是未來的我的體貼。

這時,我突然覺得認真思考這件事的自己簡直愚不可及。

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這種靈異現象一定是場夢。睡眠不足肯定讓我比自己以為的還要累。睡吧睡吧睡吧!

我一口氣掀開媽媽幫我鋪好的被褥。

這時走廊傳來莉緒的笑聲。

莉緒!

我拋開剛掀起的被子。

訊息還寫著莉緒的事。

先不管細節的問題,截至目前為止,事情大致都被她說中了。接下來莉緒可能會撞上電視,被電視上的杯子打中,受到流血的重傷。明明覺得當真的自己愚蠢至極,但身體很誠實地打了個冷顫。

得把杯子收起來!雖然電視上應該沒有杯子,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莉緒!」

我離開房間,邊呼喚莉緒的名字邊沖向客廳。

薄型電視機放在膝蓋左右高度的白色電視柜上。

「啊……」

「怎麼了?姊姊。」

莉緒走到我身邊,抓住我的制服背心下擺。

電視櫃放在通往陽台的落地窗邊。

電視旁邊的櫃面上放著白色迷你音響,音響上有幾個大小不一,裝在相框里的全家福照片。迷你音響前面有三個不同顏色的精油蠟燭,間隔擺放著小巧的玻璃杯,裡頭插著薄荷當裝飾。

「莉緒待在這裡,不要動喔。」

我衝到電視櫃前面,急如星火地收起玻璃杯。

「媽!把這種東西放在這裡,萬一地震,不是會掉下來摔破嗎?」

媽媽一臉茫然地看著我。

「星莉,妳突然在說什麼?陽台的植物已經放在這裡裝飾很久了。」

「是、是沒錯啦。可是太危險了,還是收起來吧。萬一莉緒跑來跑去時撞到怎麼辦?」

「好好好,關係到莉緒的事,妳總是愛操心。」

「哇——」

我和媽媽正討論時,耳邊傳來莉緒大舌頭的開心叫聲,我悚然一驚。

莉緒!預感貫穿我的胸膛,回頭一看,莉緒正以飛快的速度朝我這邊直衝而來。

「快看!小咪來了。」

小咪是鄰居養的貓,偶爾會鑽過區隔鄰居陽台的籬笆,跑來我們家。

莉緒歡天喜地地擺動雙腳,沖了過來,跑到電視旁邊通往陽台的入口時,卻瞬間失去平衡。

「莉緒!」

莉緒小小的身體翻倒了。她一頭撞上電視螢幕,發出砰然巨響,接著便無聲無息、四腳朝天地倒在地上,雙眼緊閉,動也不動。

「莉緒、莉緒!」

我陷入驚慌失措的狀態,把手中的玻璃杯粗魯地放上電視櫃,想去扶起莉緒倒地的身體。

「星莉,莉緒撞到頭,暫時不要動她。我馬上打電話叫救護車。」

「媽、媽媽……」

「別擔心,這不是什麼大事。」

真不愧是一手養大兩個小孩的媽媽,她十分冷靜地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電話求救。

媽媽不會開車,爸爸又還沒回來。如果要迅速且安全地把撞到頭的莉緒送醫,叫救護車確實是最快的方法。

救護隊員趕到我們家,把莉緒放上擔架時,她總算醒來了。好像是因為撞到頭,一時昏了過去。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坐上救護車,感覺好冷,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表面明顯爬滿雞皮疙瘩。

莉緒在抵達醫院到媽媽抱著她進夜間候診室的過程中吐了好幾次。

診間的門打開,叫到莉緒的名字。

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歲的年輕醫生輪流打量抱著莉緒、坐在椅子上的媽媽和站在旁邊的我,微笑說明。

「看來是腦震蕩了。不過意識很清楚,所以不必太擔心;但畢竟撞到頭,還是得觀察四十八個小時。明天如果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請馬上來醫院。我們先拍X光片。MRI是預約制,如果白天的主治醫師認為有需要,就要緊急接受MRI檢查。」

看診結束後,母女三人搭乘醫院門口的排班計程車回家。

「我覺得應該不要緊,但撞到頭還是會有點擔心。」

媽媽還抱著莉緒,看著我的表情已經沒有那麼緊張。

「媽媽、姊姊,莉緒坐了救護車,明天可以跟大家炫耀。」

「她能這麼清楚地說話,應該沒問題了,對吧?媽媽。」

「對呀,好像也不再想吐了。不過保險起見,明天還是跟幼稚園請假,去拍X光片吧。」

「嗯。撞到頭還是令人擔心啊。」

媽媽已經完全恢複平常的狀態,向司機說了一聲,拿出手機,打電話告知鄰居,如果貓咪沒回家,可能還在我們家陽台。

媽媽剛才看起來很冷靜,但內心果然還是有些不安,所以顧不上鄰居的貓。

知道莉緒沒有生命危險後,我從她們身上移開視線,凝視窗外流逝的黑暗。

無法不想起桌上寫著警告訊息的筆記本。

傍晚,莉緒跌倒,一頭撞上電視機。上面的玻璃杯掉下來砸到她的頭,流血了——

「真的發生了……」

「星莉妳說什麼?」

「沒什麼。」

我原本以為電視柜上的裝飾品就是筆記本所指的玻璃杯,移開後,莉緒就一頭撞上了電視。「上面的玻璃杯」應該不是指放在電視上,而是電視柜上吧?一看就知道是匆忙寫下的文章,但放在電視上還是太奇怪了。

可是、可是如果那個時候我沒有收走杯子,莉緒會發生血光之災嗎?

我不覺得。莉緒撞上電視時,的確撞倒幾個放在電視櫃的音響上的相框,但那些相框並沒有掉下來。

音響前的精油蠟燭也都平安無事。大概是因為精油蠟燭是低矮的三角椎,所以比較穩定。

如果玻璃杯還和精油蠟燭放在一起,會掉下來嗎?杯子並不是奇形怪狀的造型,而且和莉緒撞上的電視螢幕還有一段距離。再說,電視櫃很矮,杯子不會直接掉在莉緒頭上。

那麼,假如真如筆記本的警告所寫,電視上確實有杯子呢?就算是能比薄型電視擺放得更穩的映像管電視,直接撞上去的衝擊力還是很大。根據杯子放在電視上的位置,直接掉在莉緒頭上也不奇怪,畢竟撞到時的聲音那麼響亮。

……怎麼可能。討厭啦。別再想這件事了。

我把視線從窗外流逝的景色拉回坐在媽媽膝上、睡得又香又甜的莉緒身上。

莉緒,沒有傷到臉真是太好了。

莉緒的睡臉天真無邪,我撥開幼兒特有的顏色較淺、又軟又細的瀏海,靜靜地閉上雙眼。

再睜開眼睛時,莉緒光滑的額頭有一處突然吸引住我的視線。我驚訝地瞪大雙眼。

髮際線出現一道縫合的全新小傷痕。莉緒有這個傷痕嗎?什麼時候受的傷?

「……媽。」

「什麼事?」

「那個,莉緒的……」

「什麼?」

「沒什麼,當我沒說。」

「什麼嘛,妳好奇怪。」

我再度望向窗外,思緒又回到那本筆記上。

留訊息的人,為了取信於我,寫下很多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可見那個人真的很有可能是未來的我。即使細節有出入,但相同的事幾乎都發生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靈異現象,但筆記本無疑是站在我這邊,是真心想救我,想保護我。

倘若沒有那本筆記,我明年會向杉崎告白,然後被他拒絕。其實上面沒有明確寫出我被拒絕,但我完全想不到除此之外的結果。況且不只拒絕,似乎還有地獄在等著我。

所以寫下那則訊息的人——未來的我——想幫我避開那個悲劇。

其中一句話閃閃發光地浮現腦海。

別忘了,星莉。只有自己能二十四小時守在自己身邊、保護自己。

我開始在意起杉崎大概是國一的第三學期㊟。當時我和杉崎是一年五班的同班同學。

註:日本大多數的學校採取「三學期制」,第一學期從四月到七月,第二學期從九月到十二月,第三學期則從一月到三月。

一年五班排在六個升學班的最前面。也就是說,這是國中入學考時只差一步就能進入資優班的團體。有不少同學在背地裡殺紅了眼地拚命讀書,只為了在二年級重新分班時擠進資優班的陣容,至少上升到四班。大家雖然沒有明說,但班上就是瀰漫著這樣的氣氛。

在這種情況下,雖然不是不良少年,但離好學生也有千里之遠的杉崎,不知怎地在九班和十班交了許多好朋友,就連考試前也跟平常一樣全力玩耍。

可能是因為十班的山室同學和他是一起從小學畢業的少棒隊友。另外,與他一同加入籃球隊的死黨立川和樹原本也在八班、九班之間來來去去。

我國中時代沒和立川同班過。不過升上高一後,立川和我都在六班,第一學期還坐在隔壁,感情意外地不錯。

立川的嗓門很大、很吵,還很容易得意忘形,但完全沒有階級意識,跟誰都能心無城府地聊開。就連我這種一點也不起眼的女生,他也從換位置坐在我旁邊以後,不管下課還是上課時間都動不動找我說話,所以我們很快就混熟了。

從模擬考到期中考甚至是平常的隨堂考,學校會把所有人的成績按分數貼出來公告。

杉崎的成績在升學班中不是第一,但也從未掉出五名外,還有好幾次跟第一名只差一點點,屈居第二。

儘管如此,他在考試前也持續跟把重心放在玩樂上的學生們出去玩。有人覺得他這樣很酷,也有人認為他是在耍帥,對他敬而遠之。我經常聽見這方面的流言蜚語。

考試前還出去玩的學生的確很誇張、很引人側目。在六個升學班中名列前茅的杉崎這麼招搖的話,被當成想炫耀自己有多聰明的人也是可想而知的結果。我也曾覺得「沒想到他長大會變成這樣」,畢竟我們只有小學低年級的時候一起玩過。

可是當我們坐在一起後,對他的印象便截然不同了。

我們的國中有一種類似計畫表的東西,每天都要自主記錄讀書時間,交給班導。很多人都刻意在朋友面前短報讀書時間,或是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讀書時間,唯有杉崎經常不以為意地把計畫表放在桌上就離開座位。

我還記得坐在對面的同學看到他的態度和他的計畫表後,一臉不解。

大約是考前兩天的早上,八班的立川來杉崎的座位找他玩,並擅自打開杉崎還沒有交出去的計畫表。

「哇!颯河,你花這麼多時間讀書啊?那不是沒有時間睡覺了?」

「這不是廢話嗎?你是不是玩完回家就直接上床睡覺?哪像我昨天回家以後還一直讀書到天亮。」

「呿!真的假的?我們昨天玩得很瘋耶!話說回來,五班的學生要這麼認真地交計畫表嗎?」

「當然。只要好好利用這個,可以省下很多浪費的時間。對不對?星莉。」

杉崎從立川手中搶回計畫表,遞給我看,順便把話題扔到我頭上。

我接過計畫表,看了兩遍。杉崎讀書的時間多得驚人,相反地,睡眠時間則短到不行。

「欸!杉崎你還好嗎?這樣會死掉喔。你會過勞死。」

「我好像可以睡得很沉,而且體力也比一般人好,所以讀書時間可能是五班最多的。」

杉崎以坦然的表情揮了揮計畫表。

「不行啦。還是要睡覺比較好,我說真的。」

「睡了,成績就會退步。」

「這是什麼好學生的答案……」

杉崎不是那種會躲起來讀書的人。不僅如此,也沒有要隱瞞讀書時間的態度。看到他這麼真誠,我彷彿受到被鈍器重擊的震撼。他真是太耀眼了。

因為那無疑是我缺乏的特質——一種叫作「真誠」的強大。

大概從那一刻起,杉崎就存在於我心中任何人都無法插足的特別領域裡。

國中一年級,還不知道戀愛為何物的我,對自己的感情遲鈍至極。

杉崎不僅要參加社團,還要跟素行不良的朋友玩樂,但依舊非常努力。無奈升學班與資優班之間的門檻太高,無法輕易翻越,所以杉崎國中三年都跟我同班。

三年來換了無數次座位,可惜在那之後我們再也沒有坐在一起,就這麼直到國中畢業。

儘管如此,不知不覺間,我的視線始終追逐著他,而且次數愈來愈多。自己愈想踩煞車,愈像落入蜘蛛巢穴的昆蟲般難以動彈。

我心知肚明杉崎非常受男女同學歡迎,也知道自己不是那種會出現在男生話題里的女生。之所以能輕易與杉崎交談,完全只因為我們是兒時玩伴。

無奈歲月沉沉地落在我與杉崎之間。

杉崎現在還叫我星莉,而我直到小學低年級也還叫他颯河,但是曾幾何時,我已經改口叫他杉崎了。

我們已經不在同一個舞台上。所以我一直假裝沒發現自己的心情,只是蜷縮著身體,每天祈禱這陣熱風總有一天會過去。

不料,國三尾聲發生了一件事,讓我明白了,那天再怎麼等也不會到來。

杉崎的死黨,同時也是八班的籃球隊員立川和樹,因為品行不良被送上審議會,要審查他直升高中的資格。那是一月底發生的事,剛好就在高中部對外招生前一刻。

我們學校是中高一貫校㊟,除非成績真的太差,或是想報考其他學校,學生基本上都不必準備高中考試。立川面臨如果無法直升希望之原高中,未來不知該如何是好,這種令人想都不敢想的問題。

註:可以直接從國中升高中的六年制學校。

所有人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然後感同身受地為之戰慄。

貌似是立川與八班的班導佐古田留美非常不對盤,聽說要求開會審議他直升高中資格的也是佐古田老師。

立川既沒有染髮,也沒有穿耳洞,就連上課滑手機被沒收的紀錄都沒有。

而且我當時從杉崎那邊聽到立川很用功讀書,模擬考的成績也進步了。

既然如此,理由是什麼呢?好像是上課態度太差、在課堂上過度吵鬧,亦即所謂的干擾老師上課——這是學生之間流傳的說法。

立川的確很吵,跟猴子沒兩樣。現在還給人這種印象的話,可見國中時肯定更吵。

但是吵鬧的學生所在多有。因此在可能免不了加油添醋的傳言里,也有立川當面嗆佐古田老師的說法。

但若是真的,也只讓人覺得那又怎樣。不能上高中可是會影響學生一輩子的大問題。更何況,過去又沒有嚴正警告過他,如今受到這種處置,對立川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看起來就像是大人濫用自己的權力擺布力量不對等的孩子。

國中三年,儘管我對立川並不了解,但也受到這個消息的衝擊。

然而對我們這年級的學生來說,杉崎迅速採取行動造成更深的衝擊——至少我真的深受震撼。

杉崎透過全學年的LINE發起連署,為了在召開教職員會議前儘可能多搜集一些簽名與詳細列出立川優點的問卷而到處奔走。這個主要是在籃球隊員支持之下開始的活動,最後幾乎搜集到全學年所有人的簽名。

立川是班上的活寶,雖然不曾擔任學校活動的主要幹部,卻也充分幫忙炒熱氣氛。這大概也有助於連署。

那段時間,我一天會看到好幾次杉崎行色匆匆地忙進忙出,直到深夜。

他雷厲風行的程度令人難以想像這是那個被選為班級幹部時嫌麻煩,一臉無奈地說「我不是個有責任感的人」的杉崎。

我凝視在格柵門鑽進鑽出的杉崎,除了寫下自己的名字和立川的優點,還想再幫忙多做點什麼。可是我沒有勇氣,就連主動開口「請讓我幫忙」都不敢。

所以我只能絞盡腦汁,在連署用紙上寫下當時根本還沒說過幾句話的立川的優點。

教職員會議最後正式同意讓立川升高中。

儘管是周末下午,但以立川和樹就讀的三年八班和籃球隊員為主,聚集了將近二十名男生到校。立川本人不在場,因為在教職員會議召開前,學校要他待在家裡反省。

我假裝剛好經過,在走廊上和其他女生聊天。這種情況意外地多,所以並不會不自然。

學年主任來告訴我們立川可以升高中時,教室里歡聲雷動,處於興奮狀態。硃紅色的夕陽從窗外灑進來,染紅了到處跟人擊掌的男孩們。金屬球棒擊球的脆響從操場上傳入,夾雜在歡呼里,有如祝福的禮炮。

老師離開後,杉崎拿出禁止在校內使用的手機,走到窗邊打電話。他單肩靠在窗欞上,手機貼著耳朵,嘴角流露笑意,被暮色染紅的側臉洋溢著成就感,甚至有幾分神秘的氣質。

倘若有人要和杉崎擊掌,他就會用沒拿手機的那隻手回應;倘若與人對上目光,他則會與對方開心地相視一笑。

杉崎應該與朋友一樣高興才對,可是在眾人欣喜若狂的教室里,卻唯有他站立的窗邊有如與世隔絕般靜謐。

我大概就是在那一刻投降的。即便想什麼都不做地靜待心中的感情消失,然而這股情愫也絕對不會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