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7 · 如果是戀,是愛,是溫柔 全一冊

更勝於戀,於愛,於溫柔①

踏上地鐵月台那瞬間,有人從背後抓住了他的肩膀。那一刻啟久感覺心臟彷彿被長長拉開,像條橡皮筋似的瞬間延展。急速恢複原有尺寸時的收縮伴隨著心悸與疼痛,他攥緊了差點要按住胸口的手,回過頭去。

「啊,果然是你。」

那人揮了揮纖細的手指說道,看見那張臉,啟久的心臟跳得更快了。他擋住了上下車的人流,沐浴在周遭嫌棄的眼神之中,雙腳卻仍然動彈不得,嘴巴、雙手、腦袋也一樣。宛如凍結的身體當中,唯有心臟仍在狂跳,彷彿要撞破胸腔似的。那人絲毫不在意啟久的神態,自顧自向他搭話:

「這種時候,該說『好久不見』?還是『當時受你關照……』之類的?」

不,誰知道啊。

頭腦終於開始運轉,算出的答覆卻相當失禮,他實在不可能說得出口。畢竟站在他眼前的是個比他年輕的女生,這才見第二次面,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是啟久的「受害者」。

不斷有旁人撞上他左右兩側的肩膀。他無視這「滾開,別擋路」的信號,仍呆站在原地,電車馬上便開動了,等待下一班列車的乘客避開啟久,在月台上排起了隊伍。

「啊,總之,我們先到旁邊去吧。」

年輕女生以眼神示意月台上的自動販賣機,輕輕碰觸啟久的上臂。啟久驚詫於她隨意的肢體接觸,反射性甩開了她的手,接著才迅速回過神來,邊倒退邊說「不好意思」。我怕成這樣做什麼啊?來到自動販賣機前方,啟久重新說了一次「真的很對不起」,那女生便問「幹嘛道歉?」,語氣里也不帶責備意味。

「這……」

要問他幹嘛道歉,那當然是為了那件事了。但我已經道過無數次歉,和解也進展得十分順利,事情理當已經結束了──不,不存在所謂的「結束」,一旦犯下那種過錯,加害者就是加害者、受害者就是受害者,可是,是她特地叫住我、主動跑來跟我搭話的啊……各種想法接連浮現在他深受動搖的腦海,像直排跑馬燈一樣飛速奔流而過,結果他還是只能支吾其詞。

「咦,你是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喝點東西?」

不等啟久回答,那女生便徑自買了寶特瓶裝的焙茶。「看見夏天也賣熱飲的販賣機,就覺得商家真內行,對吧。」

女生說著遞出了寶特瓶,啟久當然不能收下。這傢伙到底是怎樣啊,完全無法理解,教人寒毛直豎。微溫的汗水從耳後流下,同時,他腦中浮現了一個名為「誤會」的假說。

「那個……」

「嗯?你比較想喝咖啡嗎?」

「不,我想請教一下,您該不會是弄錯人了?」

「咦?」

「我是說──把我,和抓住我的那個人認反了。」

她該不會是在腦中混淆了恩人和加害者,也就是將那天早上一把捉住啟久肩膀,不由分說地逼問他「你在幹什麼?是不是在偷拍?過來。」的那名上班族,和啟久搞混了?若不是這樣,無法解釋她此刻友善的態度。想像她因為遭人偷拍,打擊過大,造成記憶錯亂的可能性,啟久便不禁垂下眼去。

「怎麼可能啦,那也太扯了吧。」

女生語帶笑意否認道:「你姓神尾,對吧?你給過我們名片嘛,媽媽應該收在哪個抽屜里吧……」

聽見對方隱約暗示她握有自己的個資,這下子啟久的戒心急速抬頭。她擺出一副隨意的態度,該不會是想從我這裡撈錢吧?再多要一點和解金之類的。汗水開始帶上了不舒服的黏膩感。那次事件之後,他再也不在相同時段、相同車廂、相同車站搭車,從今年春天以後又換了工作、搬過家,搭乘的線路也不一樣了,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遇見她?女生去年秋天還穿著制服外套,但現在已是一身便服,頭髮也染成了帶粉紅的亮棕色,或許是高中畢業了。

「哎,對了,你喜歡貓嗎?」

女生唐突地這麼問。這問題太沒頭沒尾,啟久反而毫無障礙地答了「喜歡」。

「這樣啊。那你現在要不要來我家?」

救命救命救命,啟久腦內警鈴大作。這傢伙絕對有毛病,遭到偷拍的女生怎麼會邀請偷拍她的男生去自己家啦。

「非常抱歉,我還有事,就不奉陪了。」

啟久將雙手緊貼在身側,從頭到腰呈一直線彎下,在標準商務鞠躬的同時表達拒絕之意,接著立刻轉身拔腿就跑,一步兩級地衝上階梯。他以Suica卡勉強還能感應的最快速度嗶卡穿過檢票口,再爬了一段樓梯,上到地面之後回頭看了一下,背後沒有人影追來。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敢大意,跨著大步快速趕路。踏進公寓時他也不斷戒備身後,回到自家那一瞬間才終於安下心來,全身的汗腺頓時一口氣張開。他本來想找地方喝一杯,想順道去個便利商店,還想去拿宅配箱里新買的運動鞋的。往下巴底下一抹,胡碴粗糙的觸感扎得人煩躁不堪。他打開空調,將外套和領帶披在沙發椅背上,襯衫、長褲也隨手脫了扔在一邊,然後走到更衣間,將剩下的衣物塞進洗衣籃,沖了個澡。吹頭髮時吹出一身汗,總讓人煩悶地意識到,夏天來了。剛吹過熱風,頭皮馬上被汗水濡濕,總是不好吹乾。

──咦,你每次洗完頭都會吹頭髮嗎?好勤快哦。

他想起前女友真心感到佩服的神情。

──你難道不會吹嗎?

──我是覺得應該要好好吹乾,但大概有一半的機率會在行動前陣亡,頭上包著毛巾就直接睡著了。

──這樣隔天早上頭髮不會爆炸嗎?

──會呀會呀,我都在洗手間把頭髮潑濕,用手撥一撥。

新夏那頭短髮沒比啟久長多少,啟久從沒見過她紮起頭髮或拿電棒卷做造型。要是正式決定結婚,他原本打算拜託新夏留長頭髮,即使只在婚禮前這段期間留一點也好。然而,他卻親手毀了這一切。

……就因為那種事。

啟久頂著一頭仍有些潮濕發軟的頭髮走出更衣間,在手機螢幕上看見母親的LINE訊息,「來拿枇杷果醬」。他點開訊息,已讀不回。

啟久工作地點所在的辦公大樓入口處,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錯誤警示聲,因為他不小心拿手機去刷識別證感應器了。當他太疲憊、睡眠不足時偶爾會犯這種錯,有那麼幾天也會拿公司識別證去刷車站的自動檢票機。或許是昨天的動搖尚未完全平復吧。早上他也特地提前一站下車,步行到公司,但一想到說不定又會被那個女生找到,便始終心神不寧。正常來說,提心弔膽的應該是受害者才對吧。

他重新刷卡感應,通過入口,等待電梯時看著自己的大頭照。這是在附近的證件快照機拍的,也許是他選了「美肌」的關係,皮膚修得特別平滑,有種柔焦的人工質地,表情也有些茫然,看上去無精打彩。

時至今日,他仍然在想,若是能讓新夏替他拍照,不知會拍出什麼樣的照片。那天她望進取景窗便僵住了,過不多時便放下相機,哭了起來。啟久已經沒有了詢問她為何落淚的資格,也沒有替她拭淚的資格,因此只能杵在原處,沒能挪動半步。透過鏡片映在新夏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他再也不可能求得答案,所以他一部分的心,或許會就這樣留在新夏那裡吧。這份預感並不擾人,也並不喜人,只是像塊留在隱密處的瘀青,僅僅是存在於那裡,遲遲不消失罷了。

在什錦禮盒般塞滿了各行各業辦公室的大樓當中,啟久任職的公司算是規模相當小的一間。員工二十幾人,經常需要在外出差過夜,因此他從沒見過所有人齊聚一堂的場面。做這一行都以客戶的時間安排為重,難以調整行程,再加上這是間新創公司,沒有餘力從頭開始培訓應屆畢業生,所以不會舉辦歡送會、迎新會之類的活動,啟久覺得這樣很好,比較自在省事。

「各位早安。」

難得桑田一大早就來了,他一看見啟久便問:「上次那份資料做好了嗎?客戶那邊商工會議所的大叔說他要到這附近辦事,我今天臨時約好要跟他吃午餐了,想跟他說明一下大致情況。」

「有幾個部分還在追加調查,不過大概七成左右已經有雛形,這樣夠用嗎?」

「嗯,寄給我吧。」

「那我稍微整理一下,再加個簡單的大綱。」

「麻煩你了。還有,啟久,下周日的祭典,你跟祥子一起去取材吧。你還沒有類似的經驗吧?」

「我知道了。」

「第一次嘛,你只要跟在祥子後面就好了,就當作去見習一下。下周平日,你可以挑個喜歡的日子補休哦。」

「好的。」

辦公桌是自由座位制,有空位都可以坐,不過每個人還是有自己大概的習慣位置,啟久時常坐在祥子隔壁。雖說兩人的關係也不算特別親近,他還是稍稍鬆了口氣。

「日置前輩,請多指教了。」

「好──也請你多多指教。」

祥子從電腦螢幕上移開視線,隨口答應道:「不是什麼大規模的祭典,你不用太緊張哦。」

「好的。」

「那今天要不要邊吃午餐邊討論一下?也不算開會,就是稍微聊聊。」

「不好意思,我今天午休不巧有事要和人見面。」

「噢,那就之後再找機會。」

在沒有分隔、蠶豆形狀的大桌子上,祥子的手機收到通知,震動了一下。螢幕瞬間亮了起來,待機畫面上,祥子和一個國小低年級左右的小女孩貼著臉頰,露出笑容。祥子是單親媽媽,這點他和其他同事閑聊間就隱約聽出來了。啟久立刻別開視線,剛巧他自己的手機上也跳出了一則訊息:「十二點多我應該可以離開公司。」

這間咖啡店就在啟久的前公司附近,午餐時間也不太擁擠,是鮮為人知的隱藏美食,啟久吃膩員工餐廳時也會到這裡吃飯。他不太想跑到老巢附近(雖然他也還沒離開多久),心裡也覺得約人的那一方該主動過來他公司附近才對吧,但他內心有愧,實在無法拒絕。他大概兩個月沒見到小葵了,大概和最後一次見到新夏是差不多時間。他一方面覺得那還只是最近的事,一方面也覺得,原來已經過那麼久了。

「好久不見,你最近好嗎?」

「還好。八田,那你呢?不對,抱歉,你現在姓什麼?」

「叫八田就好啦。」

在午間套餐送上來之前,小葵問了他一些無傷大雅的近況。

「神尾,你現在做什麼樣的工作呀?」

「我們公司做的,就像是祭典顧問那種服務吧。」

「咦,你是說幫人辦活動之類的?」

「沒有,真的就是祭典。像一些地方性的祭典,最近常因為高齡化的關係人手不足,或是因為人口外移,很難炒熱氣氛對吧?我們公司就是負責企劃一些吸引年輕人的活動,也會建議客戶該怎麼在社群平台上做宣傳。如果是大型祭典的話,我們也會負責規劃付費觀賞席位,還有安排保全和工作人員。」

「哇,感覺好有趣哦。」

「簡單說,就是什麼都包辦的萬事屋啦。不過員工人數不多,很多事情要忙,也是滿辛苦的。」

最近多虧了來日觀光盛行,公司業績相當不錯,而且在文化傳承上也別具意義──桑田是這麼說的。

「我還以為你去了跟我們公司差不多的食品企業呢,沒想到你完全換了一條跑道。」

「是啊,不過以前在人事部門,布置求職座談會的場地、在聯合就職說明會上擺攤,這些說起來也都是舉辦活動的經驗,所以感覺還是活用到了這方面的知識吧。」

「原來如此。你是在哪裡找到這種公司的呀?」

「社長是我大學學長,是他邀請我加入的。」

「是哦。」

正當啟久猶豫是否該辭掉前一份工作的時候,桑田不偏不倚就在這時找上了他,或許是從誰口中聽說了那次事件也不一定,畢竟這男人人面很廣。即便如此,啟久仍然答應了桑田的邀約。

兩人面對面,默默吃著蛋包飯。店員在收走空盤後迅速送上餐後咖啡,小葵從包包里拿出一本書,放在桌上。

「這本書還你,抱歉借走了那麼久。」

「不會。」

那是啟久剛進公司第一年還是第二年借給她的Excel教學書,他早已忘了它的存在。這種書她大可直接丟棄,啟久也不會介意,她卻特地聯絡啟久說想要還書,背後肯定還有其他目的。啟久遲遲沒有伸手去拿那本書,小葵於是開口說了聲「對不起」。「用這麼明顯的借口約你出來,感覺很糟吧?婚禮那次之後,我一直忙得完全沒跟神尾你說上話,結果一回神就發現你離職了,我只是單方面有點難以釋懷而已。」

「我才該說抱歉。」

啟久忽然有些心虛,小聲致歉:「各方面都是……」

「你不用跟我道歉哦。」

「八田,我想你知道……應該說,你『也』知道那件事了吧。」

「嗯,但我不是從新夏那裡聽說的哦。公司里有一些傳言,雖然也不是真的傳得很廣啦,我該說是剛好聽到風聲嗎……」

從這迂迴而謹慎的措辭能窺見小葵對他的顧慮,啟久更加無地自容了。

「神尾,你原本就知道有人聽說這件事了嗎?是不是因此遇上一些不太好的事,你才會辭職?」

「不,這倒是沒有。」

他沒有變成同事好奇的箭靶,沒有人在他背後交頭接耳,也沒有女同事對他冷眼相待──除非他真的遲鈍到一無所察。

「只有一次,上司私底下跑來找我確認。」

「咦,是誰是誰?」

「你饒了我吧。我跟他坦承那是事實,他就說他也不打算把事情鬧大。我想他應該沒騙我。」

──沒有啦,我就是聽到了一點傳聞,想說如果是謠傳,我們得處理一下才行。既然沒被逮捕,那你大可以抬頭挺胸,這種事大家很快就會忘記了。

那位一向對啟久照顧有加的上司,在壽司店的吧台席位這麼說道,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是……

「可是,即使這樣,你還是覺得很不自在?」

小葵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

「確實是不自在,但那也是我自作自受……該怎麼說呢,可能我只是想先換個環境吧。」

不曉得小葵究竟想探聽什麼,啟久也不得不答得謹慎了些,雖然他也不覺得小葵會在公司里四處亂說──

「那你跟新夏怎麼樣了?」

「咦,你沒聽說嗎?我們分手了。」

說這話時一股銳利的刺痛,彷彿被人碰觸指甲邊緣的倒刺似的。自己應該沒有下意識皺起臉吧?

「這樣啊,我最近完全沒跟她聯絡。我們上次見面還是我剛結束蜜月旅行回國的時候,當時還討論到神尾你的事情。新夏很猶豫,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就告訴她,要是因為這種事跟你分手,未免太可惜了。」

啟久不禁目不轉睛地盯著小葵瞧。小葵不知怎地擺出一副挑釁般的神情,信誓旦旦地強調:「是真的哦。」

「不是,我沒有懷疑你啦,只是好奇你為什麼這麼說。」

「就是真的很可惜嘛,這也包含算計的成分在內。我可不是不負責任地隨便說說而已,換作是我的話我不會分手,而且我也真心覺得不分手才是對新夏最好的決定。」

「那新夏怎麼說?」

「她不太能接受的樣子。」

這就是價值觀的差異吧,小葵臉上綻開一抹苦笑。

「咦,你們倆是因為這樣吵架了,才沒再聯絡嗎?」

「不是不是。我對新夏完全沒有任何反感,我想新夏對我也一樣,只是剛好到了保持一點距離的時期而已。不過,原來……你們最後還是分手了啊。很有新夏的作風。」

「怎麼說?」

「頑固、潔癖,不諳世事。」

完全沒有半點反感是說不出這種話的吧,啟久心想。但他沒說出口,只是回以一句有所保留的疑問:「是嗎?」

「嗯。男人可能感覺不出來吧。」

「是這樣嗎……」

他喃喃自語,小葵沒有回應。在小葵的想像中,啟久被新夏甩掉,傷心欲絕,為了轉換心情、重新出發而換了工作──這樣的故事情節大概已經完成了。

在店門前準備道別時,小葵說:「假如你想跟新夏複合,我可以幫忙哦。」

「你怎麼這麼慷慨?」

「剛才不是也說了?我覺得很可惜啊。」

小葵一臉不可思議,但該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啟久才對。

「你看到我,難道不會覺得生理上無法接受嗎?你要是因為討厭新夏,才想積極撮合我們複合,那我還比較能理解。」

「咦,我在你心目中性格這麼差勁哦?」

「不是啦……只是我自己實在不覺得哪裡『可惜』。我這個人就算多少有些優點,也被那次事件全部抵銷,直接扣到負分了吧。」

「這正是價值觀的差異吧。我也跟新夏說啰,就算今天是我先生犯下這種錯,我也不會跟他離婚。」

小葵冷靜的視線朝他刺來,啟久不禁心道這反而更嚇人了,差點打起哆嗦。她原本是這種人嗎?小葵雖然有點精明狡黠,不過辦事很有效率,啟久對她沒有男女之情,但仍然覺得她是個相處起來十分愉快的同事。

「畢竟男人不都是這副德行嗎?只要逮到機會對女人做些什麼,總會餓狼似的撲上來。不過我想,那些錯估了『機會』、分不清界線的人,我還是會一輩子瞧不起他們的愚蠢就是了。該怎麼說呢,神尾,就算你在未來人生中跑去開發中國家挖再多水井、蓋再多學校,這件事在我心目中也不可能一筆勾銷。」

小葵眼中初次閃過明確的嫌惡,啟久反倒鬆了口氣。既然是未來多半不會再有機會見面的女人,被她討厭反而還比較令人釋懷。

時隔數年回到手邊的書沉甸甸的,啟久想把它丟進車站垃圾桶,卻在行動前一刻停下手。

會不會有人看見了,跑來拍我肩膀?他想。就像那天一樣,叫住我,問我在做什麼。啟久的呼吸倏地變淺,這裡可以丟自己帶來的垃圾嗎?這是符合規定的,還是不符規定?如果不符規定,那就是不被原諒的。一種近似於強迫觀念的罪惡感浮現腦海,啟久將書本收回了背包。他總覺得,未來人生所有的「違規」,彷彿都與自己曾經犯下的罪行連結在一起了。無論是隨手丟棄垃圾、在外用餐時剩下飯菜,還是撿到一百圓直接放進自己口袋,「偷拍犯」的行為都比一身清白的人更罪孽深重。這種感覺與他對新夏的感情化為一體,即使逐漸淡薄,肯定也不會有消失的一天。

與祥子一同造訪的祭典辦在一座小城,偏遠得像邊陲城鎮外圍的邊陲城鎮。從東京出發,到這裡算是剛好來場小旅行的距離,但附近沒什麼知名觀光地,啟久自然也是初次造訪。

「這裡因為人口外移,祭典很難繼續辦下去了,總之我們今天就先視察一下現況吧。我們到處看看,假如神尾你有什麼發現,也歡迎主動告訴我哦。」

「好。」

在去程的電車上,啟久把資料重新讀了一遍。這祭典歷史悠久,能追溯到戰國時代。傳說,定居在山間的猿妖每年都要求這裡的村民獻祭少女,村民不得不含淚從命。一名在外雲遊的武將偶然路過此地,主動說要替居民斬除妖孽,他代替少女鑽進轎子,成功討伐了猿妖。自此以後,村民便每年舉辦祭典,除了歌頌這名武將的功績之外,也是為了安魂,以免死去的猿妖化作怨靈──祭典的由來,便是這樣隨處可見的傳說故事。

「祭典這種東西,真的非得繼續辦下去不可嗎?」

啟久不經意吐露了心聲,感受到來自側面的視線,他連忙補充:「我知道維護歷史、延續傳統都很重要,只是好奇,有必要勉強辦下去嗎?」

「大概是擔心一旦停辦祭典,猿妖會作祟吧?」

「不會吧。」

「你想想,萬一停辦之後真的發生什麼不幸,居民肯定無法不把兩件事聯想在一起吧,難免會覺得,該不會是因為停辦了祭典才會……?弄個不好,這種憂慮還會持續好幾年。既然這樣,那居民肯定想在自己這一輩設法把祭典延續下去,把責任推給下個世代啊。」

「噢……」

假如自己身邊親近的人發生了不幸,啟久多半也會這麼想吧──就是因為我做出了偷拍這種事,因為我是個偷拍的敗類,所以才會遭到這種報應。以那天為起點,他的人生被改寫,所有分支路線全都與那個早晨相連。有時他忍不住覺得,在那之前的三十年人生,彷彿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兩人從距離最近的車站搭乘公車,抵達目的地的神社。參道上已經擺起成排的攤位,相當熱鬧,看上去不像陷入存續危機的樣子。祥子直接走向工作人員專用帳棚,開始一個個向相關人士打招呼,分不清東西南北的啟久只負責跟在她身後,遞出自己的名片,收下對方的名片。再次感受到剛畢業時那種久違的緊張感,總覺得有些懷念。

「稚兒遊行馬上就要開始了,就請兩位先觀賞遊行。」

在神社宮司帶領下,兩人來到通往參道的路上等待,這時祥子從大托特包里拿出數位單眼相機,舉在眼前。

「神尾,你用過這種相機嗎?」

「沒有,完全沒用過。」

「最好還是要學會使用真正的相機哦,只會最基礎的功能也好。這台是我自己的,不過你未來應該也有機會使用公司的相機。」

真正的相機,啟久在心中復誦。我當時使用的,是假造的相機嗎?罪行卻是真切無疑的。

「不能用手機拍嗎?」

「畫質上是沒問題,但該說是為了顧及公司在客戶面前的形象嗎?客戶看到我們只拿手機拍照,有可能會感到失望,覺得『做事這麼隨便喔』。如果只是拿來製作資料,那用什麼拍都可以哦。」

「這樣啊……」

啟久不置可否地答道,過不久,幾名神職人員緩緩自路中央走來。在他們身後,則是五、六名身穿傳統服飾的女孩,那身裝束看上去有點像奢華版的巫女服。

所有女孩大概都是念幼稚園的年紀,最大也只有小學低年級左右。或許是穿不慣厚底的草履,她們的腳步與其說是穩靜莊重,倒不如說是戰戰兢兢,教人看了忍不住微笑。但周遭卻在這時響起「咔嚓、咔嚓」乾燥的快門聲,啟久剛要笑開的臉頰頓時繃緊。不知不覺間,遊行隊伍的夾道兩側,已擠滿了架起「真正的相機」的遊客。其中不乏那種笨重的專業相機,裝著像火箭筒那麼長的望遠鏡頭,啟久看了便覺得胸口騷動不安。這些男人看起來不像當地媒體,也不像稚兒的親屬,到底為什麼要這樣拍照?他蹙起眉頭,卻也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正不正當。是不是因為我自己是這種人,才帶著過度的有色眼光看人?接連不斷的快門聲彷彿圍成一個圈,以啟久為中心步步進逼,他好想逃跑。一旦將目光從遊行隊伍移開,好像就要在人群某處看見聖誕節那晚的新夏似的,使他害怕。在電車上一聽見手機照相聲,新夏瞬間看向啟久的那種眼神。另一方面,他心中也湧上一股自嘲的笑意,覺得「為什麼反倒是我留下了心理創傷啦」。

啟久自認調整了心態,在那之後也致力完成了工作,但回程電車上,祥子還是關切地問他:「你該不會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吧?」

「沒有。咦,我是不是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情?」

「沒有啦,只是你看起來好像有點難受。」

「抱歉,我沒事。」

他這麼搪塞過去,但看了一會兒車窗外的風景,那些相機大張旗鼓的陣仗還是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啟久於是鼓起勇氣問:

「那個,稚兒遊行的時候,好像看到很多人扛著專業過頭的相機來拍照。每年都是這樣嗎?」

「哎……」

祥子一臉為難,有些欲言又止地說:「你果然很介意嗎?」啟久默默點頭。

「這幾年……說是這樣說,但大概也有十年了吧,開始有一些明顯不是當地人,也不是相關人士的遊客蜂擁而來,而且都是男人。如果單純只是愛拍照、對民俗學感興趣的話就對他們很抱歉了,但現在這種世道,實在沒辦法秉持性善說看待他們吧?稚兒遊行,基本上是當地所有剛升上小學的女孩都會參加的活動,就像七五三節一樣,都是祈求孩子平安長大、消災除厄的習俗。可是,因為不想讓來歷不明的遊客拍照,聽說拒絕參加的家庭也越來越多了,這也是祭典面臨存續危機的原因之一。話雖如此,又不可能全面禁止大家攝影。我家女兒也剛好念小學一年級,如果問我願不願意積極讓她參加……能穿上漂亮衣服、又能化妝,小朋友本人肯定很開心,但家長的心情就很複雜了。」

「是很難解決的問題呢。」

啟久只能給予這種無關痛癢的回應。

「正因為這不是泳裝,也沒有裸露,反而更讓人心裡發毛,會覺得他們拍得那麼起勁,到底是在拍什麼?坦白說,光是看到毫不相關的外人把鏡頭對準自家小孩,心裡就一陣嫌惡的那種心情,我自己也能明白。以前我女兒念託兒所的時候,辦什麼活動都是禁止拍照的。」

「咦,連家長都不能拍嗎?」

「沒錯,只能購買業者拍攝的照片。哎,原因有很多,像是避免家長佔位拍照,引發糾紛之類的。」

「這樣爸爸媽媽不會覺得有點寂寞嗎?」

「確實寂寞,應該說沒有參與感吧。雖然專業攝影師拍攝的照片,品質確實是很好。」

說起來也真荒謬,祥子苦笑道:

「現在任何人都能隨手拍照,社會風氣卻隨之逐漸往『禁止拍照』的方向演進了。」

「神尾,你要不要也說點什麼?」

這是啟久第三次出席這聚會。距離他上次出席已過了半年以上,但沒有任何與會成員問起這段空白。在此之前,他都只是坐在那裡聽人說話,除了打招呼和簡單自我介紹以外從來不曾開口,比起參加,更像是來旁聽的。忽然被點名,他「咦」了一聲,支吾其詞地說:

「噢……呃,好,這個……」

「啊,不用勉強沒關係哦。」

身為討論帶領人的瀨名柔聲替他緩頰:

「我沒有強迫你自白的意思。不過,吐露自己的過去,有時候也是事後走出陰霾的關鍵,所以未來請容許我繼續這樣問你一聲。」

「好的。」

得救了,啟久鬆了口氣。不過坐在摺疊椅上圍成一圈的男人們彷彿在沉默中責備著啟久似的,害他有些狼狽。──不要光顧著看別人的醜事,你自己也拿出來給我們看啊。

「那麼,經過上次聚會之後,大家有什麼想分享的嗎?無論是前進或倒退,停滯當然也可以。想分享的人請舉手。」

「我。」其中一個男人舉手說:

「也許是持續咨商,以及在這裡跟大家對話的關係,太太回到我身邊來了。」

「哦!」全場響起小小的歡呼聲,以及祝福的掌聲。

「謝謝大家。目前太太會開車來接我上下班,我就搭她的車通勤。回程我們會到超市一起買東西,也比以前更常溝通了。」

瀨名在一旁聽著,「嗯、嗯」地點著頭。

「只不過,不曉得這該不該說是問題……在我犯罪之前,我和太太本來在認真備孕。現在當然是中斷了,但我們夫妻倆都想要小孩,太太明年也要三十五歲了,所以我非常苦惱。我們現在的狀態適合生小孩嗎?假如生了女兒,太太的心理狀況會不會又因此陷入不穩定?」

「如果還在左右搖擺,就表示時機未到吧?」

另一名成員舉手說道。立刻有人提出異議:「可是,對孩子的責任心說不定也能發揮正向作用啊。」

「不,這種想法本身就太不負責任了。」

「總而言之,還是先去凍卵……」

「我認為你們夫妻雙方還沒有完全敞開心扉跟彼此談過耶。」

「也有可能雙方只是因為共依存症,彼此執著而已。你們要不要試著討論一下,假如沒有小孩的話,你們夫妻有打算要一起度過未來將近半個世紀的時間嗎?」

「畢竟你太太當然也還有去找其他男人結婚生小孩的選項。」

面對眾人毫無顧忌的發言,啟久心裡很想塞住耳朵,只能一聲不吭地坐在那裡。連自己的罪行都不願吐露的人,沒有資格參與意見交流。上次也是這種感覺,輕蔑、自我厭惡、無地自容的尷尬、鬱悶難忍,整體而言就像把所有苦澀的情緒倒進攪拌機里拌在一起似的,坐在這裡簡直教他全身發癢,想大叫著逃離現場。當然,他不可能付諸實行。自己是如此膽小又在意旁人眼光,當初怎麼有膽量做出那種暴行?

啟久縱然提不起勁,先前還是來了兩次,這都是因為抱持著和新夏重新來過的希望。只來了兩次就說「我有去參加互助會哦」好像不夠有誠意,他原本打算累積一點成績再告訴新夏,結果便迎來了決定性的破局,自此之後便失去動力,沒再參加了。假如從一開始就把這件事告訴新夏,新夏會不會安心一些,就不至於和他分手了?啟久不這麼認為。倒回的時間點太晚了,得回到那個早上才行,得搭乘時光機回去痛揍當時的自己一拳,把自己打醒。然後日常生活安然無恙地繼續下去,他正式向新夏求婚,開始討論婚禮、蜜月旅行和新家的安排──腦袋或時間一旦空出間隙,他便不由自主地重複不可能實現的過去假想。另一方面,後悔的痛楚卻也像鉛筆芯那樣逐漸鈍化、逐漸消磨,儘管自己的作為不會消失,但即便是那些不斷重播的懊悔,總有一天也會成為過去吧。

互助會差不多在兩小時後結束,啟久正準備離開出租會議室所在的大樓時,瀨名叫住了他。

「神尾,辛苦了。」

「噢,你好。不好意思,我今天還是像尊石像一樣,只坐在那裡。」

「這種事每個人各有自己的步調嘛,我很高興看到你願意再來參加。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一起吃個午餐?」

啟久並不特別想和他一起吃,但單方面偷窺別人恥部的自卑感使他不好意思拒絕。周六的商辦區空空蕩蕩,兩人不必排隊,便順利走進一間位於住商混合大樓地下的定食店。

「話說回來,真的很久沒看到你了。上次見面時還披著大衣,現在已經是梅雨季啰。」

瀨名說著,一口氣喝光整杯冰水,拿起塑膠壺替自己倒了第二杯。

「神尾,你幾歲呀?」

「三十。」

「好年輕哦。」

「不年輕了啦。」

「在四十八歲的我看來,還年輕得很啊。那個互助會呀,有些人只出席幾次就不來了,也有人到了我們忘記他的時候突然跑回來露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步調。神尾,你這次回來,是有什麼心境上的變化嗎?啊,不想說的話也不用勉強哦。」

瀨名的神情和語調都十分柔和,和他兩人獨處比在團體中更沒有壓力,啟久於是說「我只是有一些考量」,沒有正面回答對方的問題。

「我一開始找到這裡,是因為當時交往的女友建議我去咨商,後來心理師就把瀨名你的互助團體介紹給我。」

「嗯。」

新夏勸他聯繫加害者專用的諮詢窗口,但啟久一開始拒絕了這項提議。這就好像往他身上貼「不正常」的標籤一樣,他聽了就火大。但冷靜下來之後,一股遲遲難以釋懷、坐立難安的忐忑又纏著他不放,最後他還是自己去搜尋管道,預約了咨商。咨商室里的對話,無論從好的或壞的意義上來說都沒什麼特別,啟久只是交代了自己犯下的過錯,簡單描述家庭狀況和成長經歷,並說他認為自己是因為飲酒過量,再加上睡眠不足,失去冷靜思考的能力才會鑄下大錯。同時他也告訴心理師,他來到這裡只是為了讓女友安心。那名女性心理師聽他大致說完,便建議他:「你要不要去參加自助團體看看?」

──神尾先生,那是和你一樣犯下偷拍或性騷擾這類性犯罪的人定期展開對話的團體。和相同處境的人聊聊,應該可以獲得各式各樣的啟發。

──可是……那是犯罪之後還「戒不掉」的人去的地方吧?

就像酒精或藥物成癮一樣,那是成癮者彼此鼓勵、彼此監督的社群,我為什麼非得參加那種團體不可?回絕新夏時的憤怒瞬間蘇醒,到頭來自己還是沒有長進,他慚愧地想。

──也就是說,神尾先生,你認為自己絕不可能再犯下那種錯了,對不對?

──對。

──可是,你現在沒辦法證明這件事。

原本像鄰家阿姨一樣親切和善的心理師,說這句話時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至少看在啟久眼中是如此。

──我也無法像永久品質保證那樣,擔保你未來百分之百不會再出問題。當然,這點沒犯過罪的人也是一樣的,但對於不曾犯罪的那些人和受害者來說,比起從零到一的門檻,從一到一百的門檻看上去要低得多,這你也明白吧?說得極端一點,就算你從今以後安分守法,不再犯罪,那也要直到你人生結束的那一瞬間,才成功證明了「看吧,我不會再犯」。這是從現在開始,你得花費一輩子去證明的事哦。

這離譜的時間跨度使啟久目眩。我就只是因為一次的衝動,按了一下快門鍵而已啊。沒有因為欲求不滿而瞪著一雙色眯眯的眼睛四處尋找獵物,也沒有諸事不順、積怨已久之類的動機。若要打個比方,就像小時候只踩著道路上白線回家的日子、沿路把同一顆小石頭踢回家的日子,就只是這點程度的、一時興起的行為罷了,沒什麼理由或意義可言。

正因為行為背後沒有理由也沒有意義,所以才有可能還會再犯嗎?

──……對不起呀,說得這麼嚴厲。不過我認為,無論犯下什麼樣的罪,加害者都和受害者一樣,千萬別讓自己陷入孤獨。絕對是不要孤身奮戰比較好。

「我原本想設法挽留女友,但果然還是沒辦法……那時覺得『唉,隨便了』,就沒動力再過來了,不好意思。」

「噢,發生這種事真的會讓人很沮喪呢。」

瀨名穩重地同意道,將筷子伸向送上桌的醬煮豬排定食。沒收到「自作自受」、「那也沒辦法」這種理所當然的回應,啟久鬆了口氣,也吃起自己的多蜜漢堡排定食。瀨名說「好好吃哦」,啟久雖不覺得那麼美味,仍贊同地說「是啊」。

「我太太對健康管理很嚴格,我在家吃不太到重油的東西。」

原來他有太太?啟久吃了一驚。剛才的聚會中也有已婚人士,這應該不是稀有案例,但啟久不明白沒和他們分手的女人究竟是什麼心態,忍不住覺得不可思議。明明自己當初是那樣無恥地攀著新夏不放。

兩人就這樣默默咀嚼著食物,過不久,啟久還是開口問道:「瀨名,如果事件的受害者主動跑來接觸我,你覺得是抱持著什麼心理?」

「咦?你說的是什麼樣的……」

「……是偷拍,在電車上。」

「噢──」

啟久脫口坦白了至今在眾人面前說不出口的前科,羞恥感果然使他雙頰發熱,但同時,即便只是一瞬間,他也感受到一種卸下重擔的輕鬆。

「對方是你原本就認識的人嗎?朋友之類的?」

「沒有,完全不認識,只是剛好在車站月台上站在附近而已。事情發生在去年,我是在上周再遇見她……她莫名興奮地跑來找我攀談,我嚇得逃跑了。」

「居然逃跑了啊。」

「她可是問我『要不要來我家』哦,這不是很莫名其妙嗎?」

覺得最莫名其妙的人是她才對吧──啟久一邊控訴,一邊感覺到這種想法刺上胸口。她可是只穿著短裙走在路上,就遭人偷拍了。

「我們已經談妥和解了,但我擔心她是不是又想跟我要錢,會不會被她男朋友揍,會不會被放上網路公審……」

「你的妄想也太狂野了吧。」

瀨名苦笑著說。

「可是遇到這種事,也想像不到什麼好結果吧。」

「你去年跟那個女生說過話嗎?」

「沒有。我一下子就被抓起來了,當時只稍微瞥見她的臉。和解也是跟她的父母親談的。」

「那還真是完全摸不著頭緒。」

「就是說啊。在那之後我就一直心神不寧,也不知該說是心情鬱悶還是忐忑不安……」

「也難怪你會想回來參加互助會。不過當然,無論是我或其他成員都沒有正確答案。無論我們給你多少煞有介事的推論,神尾你心裡肯定還是無法釋懷吧。」

「是啊。」

「既然如此,我認為乾脆去跟對方一對一聊聊也是可行的辦法。」

「你是說,和她對話嗎?」

「沒錯、沒錯。如果不敢跟她見面,也可以打電話或寄電子郵件。之所以感到鬱悶,是因為你還沒有辦法好好消化這件事吧?鼓起勇氣跨出一步,說不定就會舒坦多了?哎,不過這也只是局外人單方面的意見而已。」

「別這麼說,謝謝你的建議。」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們私下加個LINE吧?現在要你加入大家的群組,你應該還有點抗拒吧。不用太拘束,看你想分享日常、聊聊天氣都可以。」

「噢,好的,那就加一下吧。」

兩人各自結了帳,啟久往地鐵站的方向邁開腳步,瀨名也並肩跟了上來。

「瀨名,你也要搭地鐵嗎?」

「嗯。神尾,你搭到哪一站?」

「我到荻窪。那你呢?」

「那我就搭到新中野下車吧。」

啟久對這說法有些介懷,卻也不太好深入探問。搭上地鐵,瀨名大步走進車廂中段,兩隻手緊緊抓住吊環。你是小學生嗎?啟久一瞬間有點錯愕,但立刻想起瀨名的前科是性騷擾。這是他自我防衛的手段吧,為了避免不慎碰觸到異性,招致莫須有的懷疑。

「地下鐵很不錯吧。」

維持著高舉雙手的姿勢,瀨名喃喃說道。

「是嗎?看不見外面的風景,搭起來不會很無聊嗎?」

「這樣才好。周遭一片漆黑,車窗里倒映出自己的臉最好。一般電車在晚上也不錯就是了。」

不經意往身邊一看,瀨名的視線牢牢鎖在車窗里他自己的倒影身上。他炯炯的目光與搭上地鐵前判若兩人,像夜行性的獸,啟久嚇了一跳。

「到頭來,能隨時盯著自己的,終究還是只有自己一個人。所以啊,A片里不是有那種魔鏡號嗎?如果電車車窗也全都是那種單面鏡就好了。和A片里相反,從外面看進來是透明玻璃,從裡面看出去是鏡子。這麼一來,隨時都能直面自己的醜陋,我就能冷靜下來。」

瀨名握著吊環的雙手怎麼看都用力過度了,手臂上青筋暴露。啟久這才終於察覺,他不是在提防遭人冤枉,而是在死命忍耐性騷擾他人的衝動。剛才他看起來還是個那麼正常、那麼理智的中年男子,究竟是什麼驅使瀨名做出那種下流的犯罪行為?瀨名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自己的倒影,彷彿鏡中的自己握有答案似的。一抵達新中野站,瀨名便如釋重負似的立刻放開手,說:「今天謝謝你,再見。」然後便迅速下了車。

啟久一陣發寒。雖然座位上幾乎坐滿了人,但車廂里遠遠稱不上擁擠,即使保有這麼大的空間,他仍然必須拚死忍耐想摸女人的衝動嗎?靠著妻子、戀人、風俗店,或是這類的A片或影片都不能排解嗎?費解程度令啟久恐懼,他後悔自己多少對這個人敞開了心房。我和這種人竟是同類嗎?

抵達荻窪,母親打了通電話過來。

『你什麼時候要來拿果醬?上次我傳LINE以後都過一個多禮拜了。』

「……我最近很忙,你寄過來吧。」

『才不要,運費上漲了,而且易碎品包裝起來麻煩得要命。對了,你最近跟真帆子有沒有聯絡?』

「怎麼可能有啦。」

啟久和大他三歲的姊姊,自從偷拍事件以後就一直是強制斷絕關係的狀態。在那之前兩人還算是感情不錯的姐弟,但真帆子的怒火實在猛烈到無以復加,她比父母親和啟久的女友都還要憤怒。

『哎呀,這樣啊?那孩子還真會記仇。』

當然,啟久也不覺得母親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好到哪去就是了。

『有段時間真帆子對我們的態度也很沖,不過她最近軟化了不少,聽說是因為跟媽媽友之間出了什麼問題,被人家孤立了。哎,那種不聽人說話的性格,也難怪。所以說,你什麼時候來拿果醬?』

啟久根本不想要什麼果醬。母親一有閑暇就愛熬煮果醬,到處分送給親朋好友和街坊鄰居。從前有一次,姊姊曾經要求母親「果醬能不能不要熬得那麼濃」。

──如果是草莓果醬,我想吃保留完整果實、有水果感的那種,不要太甜。

啟久也抱持同樣意見,卻被母親斷然駁回:「不多加點砂糖、徹底熬爛,果醬就不耐放了。」那時啟久便領悟到,母親做果醬並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她自己。

「我再傳LINE跟你說。」

『別拖拖拉拉的了,快聯絡啊,我也是要安排時間的。對了,再過不久你爸爸休長假,我們要去沖繩玩,你想要什麼紀念品?』

「隨便啦,都可以。」

啟久敷衍了事地應道,掛斷了電話。來電鈴聲立刻又響起,他煩悶地接了起來:「幹嘛啦。」

『啊,抱歉,你在忙嗎?』

話筒里突然傳來年輕女聲,他差點把手機掉到地上。

『我是不久前跟你見過面的小山內莉子。啊,我是不是第一次跟你報上姓名?我終──於從媽媽的抽屜里找到你的名片啦,是神尾吧?』

「……是。」

啟久把聲音壓得極低,只勉強答了這麼一句。

『太好啦,你沒換手機號碼。上次對不起呀,突然說了那麼奇怪的話,一定嚇到你了吧。我只是想說,要是害你有所誤會就不好了。今天是周六嘛,假如你剛好有空,能不能找個地方見個面啊?』

拒絕她說「不能」,馬上掛斷電話,加入封鎖名單──這三個步驟瞬間閃過腦海,但同時,瀨名說過的話和剛才異樣的氛圍攔住了啟久。

『你覺得怎麼樣?』

「好。」

也許會後悔吧,他邊想邊答應下來。但即使真的後悔,程度肯定也不及當時。

莉子指定約在池袋的喜客披薩。

「這裡的馬鈴薯啊,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馬鈴薯。」

莉子把披薩拋在一邊,拿了一整盤堆成小山的油炸馬鈴薯片這麼說。

「神尾,你不吃嗎?」

「不用了,我剛吃過午餐。」

「這樣啊,那真不巧。」

莉子輪流取用著馬鈴薯片、一點點聊勝於無的生菜,以及可爾必思,啟久面對著她,反覆告訴自己,對話、對話。

「哎,你看這個。」

莉子一手拿著叉子,將手機朝他遞來。那是只小貓的影片,小貓渾身雪白,睡在鋪滿毛巾的紙箱里,迷迷糊糊地動著前腳。

「很可愛吧?它叫小白。」

「……很可愛。」

「是我媽媽撿回來的,但目前還需要每三小時喂一次奶,超辛苦的。」

「咦,那……你上次說貓咪怎樣的,原來是真的?」

「我幹嘛騙你啦。」

莉子張大嘴巴,大口吃著馬鈴薯片。「我是邊緣人,沒朋友,實在很想找人分享一下這份可愛。」

找我當分享對象,確定沒搞錯什麼嗎?

「還有,我偶爾會好奇你現在過得怎樣。像是還有沒有偷拍啦,之類的。」

「沒有。」

啟久的語氣下意識變得粗魯了些。「哦──」莉子不為所動地點頭,回答道:「是哦。」

「我無法向你證明,你會懷疑我也無可奈何,但我真的沒再偷拍了。」

「嗯、嗯,我知道啦。」

「那時真的非常對不起。」

向著成堆馬鈴薯片對面的莉子,啟久深深低頭致歉。

「哎呀,不用這樣啦。」

「因為先前一直沒機會直接跟你道歉。」

「也沒造成什麼實際危害,我真的不介意哦。我在大學課堂上聽過,以前有個說法是『男人一踏出家門,外面就有七個敵人』。到了令和時代,應該修訂成『女人一踏出家門,外面就有七個變態』。」

啟久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抽搐。

「電車、廁所、電梯就不用說了嘛,學校和公司也都不安全,還有夜路上、書店裡。我還在麥當勞遇過坐在對面桌子的大叔裸露下體呢。所以被偷拍裙底,真的就是稀鬆平常而已啦。」

啟久抽搐的表情僵在原處,莉子的視線刺在他凝固的臉上。

「真要說起來啊,比起偷拍這件事本身,事後看見我轉過去的臉,你明顯失望的反應還更傷人吧。」

啟久感覺像腹部挨了一記重拳。她全都看穿了。在剛被人抓住時看見莉子的容貌,啟久確實是大失所望。粗獷的下顎,又細又小的眼睛,又塌又寬的大鼻子,以及徒有厚度,卻遠遠稱不上性感的、呆板厚重的嘴唇。什麼嘛,早知如此──

「沒那種──」

啟久一眼就能看穿的拙劣辯解,被莉子一句「不用否認了啦」直接打了回票。「從背後過來搭訕或拉客的男人一看到我的臉就咋舌都是稀鬆平常的事,被根本沒說過話的男生評為『身體一百二十分,臉只有三分』也是稀鬆平常。還曾經在路上被人拍肩膀,一回過頭,三個人就看著我哈哈大笑說『干,下下籤』,真的是,我也只能跟著笑啦。」

「真的非常對不起。」

他像個只記得這一句話的笨蛋,只能鸚鵡學舌似的重複道。

「就說不用這樣了啦。哎,神尾,也跟我說說你的故事吧。你在那次事件之後怎麼樣了?」

「被女朋友甩了。」

「真假?你還特地跟她坦白哦?太老實了吧?」

「沒有,是我母親在我被抓的時候就打電話通知她了。」

對哦,早知道最後能與受害者和解,沒被逮捕也沒被拘留,母親多半會向新夏隱瞞這件事,啟久也會隻字不提。就這樣,他會和一無所知的新夏攜手,相視而笑──這樣的未來藍圖,如今看在他眼中令人眷戀,同時卻也無比空虛。

「就為了偷拍我這種醜女被女友甩掉,很不划算吧。」

她說得太過直白,啟久差點要笑出來,但莉子的眼神冷靜得與這自嘲發言毫不相稱,他慌忙繃緊了嘴角。啟久確實也覺得性價比太低了。

「『劃不划算』,背後的規則到底是誰決定的?」莉子說:「做這份工作能拿到多少時薪,犯了這種罪該判多少刑罰之類的,不知道都是怎麼定下來的。」

啟久突然想問個問題。

「小山內小姐,假如能讓你決定我的刑罰,你會怎麼判決?」

「死刑或去勢。」

反應速度與刑罰之重讓他忍不住想,這是開玩笑的吧,但莉子臉上沒有笑容。

「這是絕對無法原諒的意思嗎?」

「不是啦,我不是都說不介意了嗎?可是,如果問我刑罰的話,我只能這樣回答。不是因為我很生氣,只是覺得,嗯──只能這樣判了吧?不是想要你去死的意思。」

「很難理解成除此之外的意思哦。」

「抱歉抱歉,這只是假設問題吧?別說這個啦。對了,我也有件事想跟神尾你道個歉。」

「咦?」

「談和解的時候,我爸媽跟你說了些奇怪的話吧?」

「你是說,YouTube之類的?」

「沒錯。」

在啟久與雙親一同致歉,以及律師提出和解方案的場面上,莉子的母親突然提起這件事。

──那個,我有個提議,請問能不能讓您們的兒子,參與拍攝我們的影片呢?

啟久心裡「啊?」了一聲,瞄向律師,律師也一臉「啊?」的表情。接著換成莉子的父親插話說「不好意思,突然提出這種要求」。

──我們在經營YouTube頻道。平常拍的都是家人平凡的日常生活,這次女兒遭到偷拍,我們希望在頻道上發表這件事,也有提醒大家多加小心的意思。因此,如果能聽見來自加害者的真實心聲,一定能吸引到更多人觀看,也能對大家有所幫助……啊,當然,臉部會打上馬賽克,聲音也會經過變聲處理,絕對不會讓人查出你是誰的。

啟久能感覺到,在他兩旁,父親豎起眉毛,母親額頭上青筋暴起。

──請問,您這是不答應這項要求,便不願意和解的意思嗎?

父親按捺著怒火這麼問道,莉子的雙親立刻說「沒有沒有」,乾脆地收回了剛才的提議。

──這只是一個提案啦,沒有那種交換條件的意思唷。該怎麼說呢,只是問問看啦……

雖說啟久也不希望對方父母勃然大怒衝上來毆打他,但女兒都遭遇性犯罪了,這對夫妻還輕佻地陪著笑臉,他看了總覺得倒胃口。回家路上,母親憤怒地罵著「那對夫妻到底有什麼問題」,父親則安撫她說「事情和平收場,就別計較這麼多了」。

「聽說神尾家的爸爸媽媽氣到炸毛,我忍不住覺得有點抱歉。對不起呀,我爸媽沒什麼常識。」

「我覺得令尊令堂還滿有個性的。」

彷彿看穿了他安全又做作的委婉措辭,莉子「嘿」地笑了一聲,又將手機朝他遞來。

「你看過他們拍的影片嗎?我爸爸的名片上有二維條碼。」

「沒有。」

「那你看一下嘛,還滿受歡迎的哦。」

「喔……」

家人平凡的日常生活,是吧?啟久一點也不感興趣。他勉為其難接過手機,女人異常迅速切著培根的雙手出現在畫面上,看來設定成了倍速播放。手寫風的字幕寫著:『今天休假,可以悠悠哉哉起床,準備早餐』。像攝影棚一樣的中島式廚房自不必說,菜刀、平底鍋、杯子碗盤,畫面上一切的一切都全力彰顯著品味與餘裕,才看十秒啟久就受不了了。這哪裡是「平凡的日常生活」啊。但影片已經累積了二十萬次以上的觀看數,到底誰會愛看這種影片?

「咦,這是令堂嗎?」

「沒錯。」

女人頸部以上的部分被巧妙截在畫面之外,身穿米白素色圍裙,手法嫻熟地煎著培根蛋,將塗抹兩遍奶油的烤吐司、水果優格、咖啡歐蕾一一擺放在桌上。影片走的似乎是全程播放背景音樂,不出聲說話的風格。在『完成!』、『去叫女兒起床』兩行字幕之後,鏡頭切換,拍到一雙穿著短褲走下樓梯的腿。膝蓋以下的腿長和恰到好處的肉感十分亮眼,是莉子。莉子也以脖子以下入鏡,或是只拍到背影的角度在餐桌旁就座,吃起早餐。這簡直就像「上等國民」一家人優雅生活的一景,但莉子的爸媽身上明明完全感覺不到名流氣息。而且──啟久再點開其他幾部影片,皺起了眉頭。烹飪、做蛋糕,介紹喜愛的唱片,這些面面具到、優雅精緻的生活影片當中出場的「女兒」,坦白說,十分色情。影片中並沒有刻意強調她的胸部或臀部,明明拍得很隱晦,卻特別誘人。鎖骨、後頸、腋下、膝窩,在短短几秒鐘的鏡頭裡,確實存在著「男人的目光」。總覺得即使沿用同樣的構圖、同一台相機,讓女人來拍,也不會拍成這樣。「你們家女兒身材真好,好羨慕哦」,評論欄清一色都是這種女性角度直率的讚美,但用「那種眼光」去看,一眼就明白了。這些影片里顯然含有性方面「放送福利」的要素,而且為了看「女兒」訂閱這個頻道的男人肯定也不只一、兩位。這都是那名父親拍的嗎?

「──懂了吧?」

莉子從啟久手中拿回手機,露出參差不齊的前牙說:

「所以,只是被拍個裙底,我完全沒差。」

回到家,啟久再次點進小山內一家人的YouTube,找到一部標題為「女兒被色狼偷拍了」的影片。莉子坐在帶有高雅光澤的皮沙發上,牛仔窄裙底下露出的雙膝彼此磨蹭,光從這點小動作,也能明顯看出拍攝者的意圖。

『女兒被人偷拍了。事情發生在早晨的電車上,她遭到對方偷拍裙底。幸好附近的乘客幫忙抓住犯人,也順利要求對方刪除了照片。那位男性偷拍犯看上去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正經的上班族,女兒和我都受到很大的衝擊。在努力安撫女兒的同時,我們也希望這類犯罪再也不要發生。』此時鏡頭一轉,『為了平復內心的動搖,決定來包餃子。重複性的工作有精神安定劑的效果呢……』

包餃子、煎餃子,短短十分鐘的影片里還不忘插入廣告,但影片最後的結語寫著,『這支影片的廣告收入,將全額捐贈給女性支援團體』,真實性令人懷疑。評論欄里充滿了善意與慰問的留言,也收到了許多贊助。『一點心意,請跟女兒一起吃點美食,忘掉這件鳥事!性犯罪者去●!』你是哪位啦。

瀨名傳了LINE過來。

『今天很謝謝你。看見地鐵上的我,你一定嚇了一跳吧?我沒有懸崖勒馬的自信,所以搭乘大眾運輸時,都盡量找人結伴同行。』

啟久不知該如何回應。

自己是走偏了,就像踩空一步,掉進了地洞里。啟久體感上大約只到腰部那麼深的洞穴,其實底下還有無數層,洞穴底下還有下一個洞穴,越往下越深,瀨名和其他男人也在那裡掙扎。一旦陷落,就再也無法往上攀爬,頂多只能保持在目前的位置,一輩子沒有轉圜餘地。一旦在未經對方同意的情況下,以「那種眼光」審視女人,並付諸實行,即使只犯了一次,自己往後也只會遭人以「那種眼光」看待,無法改變也無法反抗,就連自己都這麼看待自己。犯下的罪過像浮水印一樣,成為「神尾啟久」這個人的一部分,再也無法分割。

「你可能感興趣的影片」列表上的縮圖,全都是標題寫著【私人逮捕】、【成功抓到偷拍犯】的影片。光是想像自己也有十足的可能性被這樣公開示眾,啟久渾身便豎起雞皮疙瘩,而內心「沒被公開真是太好了」這種卑鄙又只想著自保的心聲,更使他加倍地發寒。說到底,也還不能確定自己已幸免於難,事發時的照片和影片還有可能在他忘掉這回事的時候被放上網路,瘋狂轉發。要是那些連馬賽克都沒打的影像被認識他的人看見,個資因此泄漏出去呢?要是姓名和地址被人肉搜出來呢?遭到偷拍的一方,肯定也嘗到了這種恐懼。他在後悔的泥沼中越陷越深,那些充斥炫耀意味的影片封面刺痛他的眼球。因為它們一個個彷彿都在訴說──來啊,儘管來看看這些丟人現眼的傢伙,看看這些理當遭人恥笑、千夫所指的犯罪者,大家一起來看吧,拿他們取樂吧。

在社群平台上輸入「偷拍 逮捕」這個關鍵字搜尋,每天都能看見新的犯行不斷更新,簡直好像這是男人該履行的義務似的。當嫌疑犯的頭銜是「無業」或「兼職人員」,啟久便感到羞恥;如果是「醫師」、「大學教授」、「公務員」這類,他便鬆一口氣。搜尋的初衷理應是為了確認自己的名字不在上頭,他卻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尋找自己的名字。我的罪行應該也寫在某處才對,他邊搜邊這麼想著,上排前牙一邊下意識刮過舌頭表面。苦澀的自我厭惡像沒能完全吞下的藥粉,牢牢黏在上頭。面對自己犯下的過錯,就是一遍又一遍重複這樣的夜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