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7 · 如果是戀,是愛,是溫柔 全一冊

更勝於戀,於愛,於溫柔②

下周,啟久在一天平日下班後回老家拿了果醬。他早就大概猜到了,除了枇杷以外,母親還塞了鳳梨果醬給他。勞動過後的身體充分感受到果醬沉甸甸的重量,而且這兩瓶還來不及吃完,母親肯定又會硬塞給他什麼桃子果醬、夏蜜柑果醬之類的新作。老家冰箱里總是整齊擺放著同樣規格的果醬瓶,他總覺得像理科教室里的標本似的。

他一手提著果醬,任憑電車搖搖晃晃,這時莉子傳了簡訊過來。

『再陪我去一次喜客披薩。』

啟久腦中忽然浮現一個想法:比起自家,這果醬放在小山內家不是更合適嗎?作為那毫無半點破綻的「優質生活」的構成要素之一,應該還不錯吧。啟久不抱希望地問「你要不要果醬」,莉子以驚人速度回復了「要!」於是兩人便約了隔天晚上見面,這次約在澀谷的喜客披薩。

「你都吃馬鈴薯片,吃不膩嗎?」

「不會啊,現在是我的馬鈴薯期。」

莉子勇猛地拿叉子戳向盤子里堆成小山的馬鈴薯片。

「那種『每天都想吃馬鈴薯!』的周期大概會持續一整個月,接下來半年左右就不太想吃了,半年過後又會突然超想吃。我的周期就是這樣啦。」

啟久將果醬連同紙袋一起遞給莉子,她馬上探頭往袋子里看,天真無邪地驚呼「哇,看起來好好吃!」啟久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件好事。

「我第一次看到枇杷果醬耶,你會建議怎麼吃?」

「我們家會和奶油起司一起抹在吐司上。」

「噢,聽起來好贊。這是你媽媽自己做的?」

「她特別喜歡自製果醬,但自己又吃不下那麼多。」

「她有沒有在拍YouTube?」

「怎麼可能有,我想她連看都沒看過吧。」

「那這兩瓶果醬,我們可以拿來拍片嗎?就說是『別人送的果醬』。」

「應該可以吧。」

「我媽媽一定超愛,連瓶子都這麼漂亮。」

「……負責拍攝影片的,是你爸爸嗎?」

啟久輕聲問道,莉子似乎聽懂了他的語氣。

「沒錯。一開始拍攝、剪輯全都是我媽媽做的,但後來爸爸開始負責錄影、決定服裝,不著痕迹地強調我的腿和其他部位之後,播放數突然就衝上去了。我們後台都看得到詳細的分析數據啊,四十到五十歲男性的觸及數增加了很多。不過我們看到性騷擾評論都會馬上刪掉啦。」

很搞笑吧,莉子說道,神態看上去並不覺得多好笑:「YouTube上連露個乳頭都不行,要是想看無碼的色情影片,網路上明明要多少就有多少。爸爸好像說這是『空寂之美』吧,比起用色情封面吸引眼球的那種下流影片,現在這種的反而比較吃香。很莫名其妙吧。」

帶著「那種眼光」觀看(理論上)並非色情用途的東西,能帶來一種奇妙的興奮──令人羞愧的是,啟久其實也能理解這種心理。

「小山內小姐,這樣你無所謂嗎?」

儘管心裡有個聲音在罵自己「你沒資格說」,啟久還是忍不住這麼問。

「因為我也是靠著影片收益吃飯的嘛。不需要拿獎學金就念得起私大,我根本是貴族了耶。」

「……貴族是不會吃那麼多馬鈴薯的哦。」

「那我去拿點貴族會吃的東西。」

莉子說著,端回來的卻是巧克力香蕉甜披薩。啟久完全搞不懂這哪裡像貴族食物。

「常常有人說,鏡頭能映射出真實,對吧。」

「確實常聽到這種說法。」

「可是,我們家的頻道充滿謊言,目前卻都沒有露餡。我媽媽其實超討厭影片里那種自然原色、鬆鬆垮垮的衣服;麵包和蛋糕都沒有分送給鄰居,直接丟掉;房間一亂,就把東西全部塞進儲藏室里藏起來;平常吃的要不是便利商店,就是冷凍食品……」

……而且,得知女兒被偷拍,也不覺得震驚。啟久回想起那對夫婦明明身為受害者的父母親,卻語帶討好地向他攀談的面孔。

「哎,不過這樣過活的人肯定很多吧。」

「我的前女友啊,是攝影師。」

不曉得心裡哪個部分鬆懈了,啟久的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

「咦,好酷哦。她叫什麼名字?搜得到嗎?」

「她不是用本名公開發表作品的那種知名攝影師,她拍的是那種……」

「不重要的照片?」

「呃,說不重要未免太失禮了。她本人也不喜歡人家稱她為攝影師或專業攝影人。」

「但不管怎樣,這確實是她的工作吧?像我爸爸他啊,還在名片上寫他是『影像製作人』哦,很扯吧?明明做的只是自家拍攝的YouTube影片而已。喔對,還辦了教人家怎麼賺流量的可疑講座。重點是,他印名片到底要拿去哪裡發啦。」

「哈哈。」

看見啟久笑出聲來,莉子臉上也露出喜色。不對,你不要覺得高興──一股煩躁感掠過啟久的笑容表面。我是加害者,你應該生氣地叫我不準笑,要我不準露出牙齒。不要表現出那種看我臉色的態度啊。

「你是在哪裡認識到攝影師女朋友的啊?」

「沒什麼特別的,就是聯誼。」

「『沒什麼特別』。」

莉子復誦道,往桌面上方微微探出身子,央求他:「再多說一點。」

「咦,說什麼?」

「戀愛故事。」

啟久拿她沒轍,於是為她播送了他與新夏是如何相識,以及從求婚到破局的過程,精華剪輯版。偷拍事件以後發生的事模糊帶過,最後隨便做了個總結:「我們談過之後一度決定要複合,但最後還是發現沒辦法。」

「所以說,你不是被她嫌棄到極點,最後慘遭拋棄的啰?」

「大概吧。」

「真沒意思。」

莉子帶著比剛才更加燦爛的笑容說道,一邊把叉子往披薩上插:

「前女友怎麼沒有罵你『變態人渣去死』,然後直接把你丟掉?我真希望她到處把這件事告訴所有人,最好讓你連朋友都沒有。」

啟久一瞬間啞口無言,但立刻轉念一想,她這麼說一點也不奇怪,莉子內心肯定燃燒著猛烈的怒火。「和解」本來就不代表「原諒」,而且說到底,用錢解決是她父母親的決定,說不定莉子對此並不滿意,想直接把怒火發泄在他身上,才刻意笑臉迎人地跑來聯絡他。竟然把「完全沒差」這種話當真,啟久對自己感到生氣。哪可能沒差。

「她不是會到處亂說的那種人。」

莉子折起披薩,張大嘴巴一口咬下,也不曉得有沒有在聽。

「……我心裡有個角落,也很慶幸她不是那種會到處去說的人。」

「那她人很好耶。」

「是啊。」

「你很有挑女友的眼光嘛,可惜沒有挑偷拍對象的眼光。」

啟久無法否認,但也不能承認。這段只能默不吭聲的時間帶來的痛苦,不知是否讓莉子多少消了點氣?

「你現在覺得很丟臉吧?被人像這樣逼問,這樣羞辱。」

「這件事確實是我不好。」

「老娘才不是那個意思。」

沾著巧克力醬的叉子尖端突然伸向他兩眼之間,雖然速度不至於真的刺到他,啟久還是微微往後縮了縮。

「很丟臉吧?但我告訴你,我也一樣丟臉。站務員和警察都露出一臉『這女的被偷拍?怎麼可能?』的表情,你那邊請來的律師也一樣。要是拒絕和解,告上法院,不曉得還要看多少人對我擺出同樣的表情。老娘姑且也算是受害者吧,憑什麼還得被這樣三番兩次地羞辱?」

「不,這個……」

「怎樣啦。」

「我不知道站務員和警察的態度如何,但我在想,律師應該沒有用那種眼神看你吧。」

「你是說,這是我的被害妄想?」

啟久再度陷入沉默。叉子尖端上下擺動,銀光一晃一晃,在更遠處,莉子的神情冷靜得不可思議。啟久不禁尋思,這人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看不清她的本意。

「就算是被害妄想,把我的腦迴路變成這樣的,也是在此之前摧折我心智的男人。神尾,無論是你偷拍我,還是我變得這麼自卑,還是你現在被我糾纏,全都是男人的錯。算你活該。」

她長期積壓的鬱悶和啟久毫無瓜葛。但如果說那是男人施加的痛楚,自己被她當成泄憤的沙包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畢竟,他也不敢說自己完全不理解男人用「那種眼光」審視莉子的心情。

「我啊,說不定是第一次這麼直接對上男人的目光。」

莉子放下叉子,喃喃說:「平常都太害怕了,看都不敢看。因為那些男人會露出嫌棄的表情,說什麼,噁心死了,醜女看屁看,發情喔。女生也會說我壞話,但總覺得不太一樣。女人的辱罵像皮膚上的刺痛,但男人的辱罵,就像傷到骨頭或內髒的感覺。沒辦法貼OK綳或貼布,傷在看不見的地方,一直都隱隱作痛。」

那是因為你碰到的環境太惡劣了,等你再長大一點,就不必跟那種敢在明面上口出惡言的人打交道了──儘管這麼想,但啟久體驗過的也只有自己生活的世界,那個從來不曾被批判外貌的,屬於男人的世界。

「可是神尾你不會說那種話。因為你是下流的犯罪者,絕對比我低賤,沒辦法反抗我,讓我好安心。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我能光明正大鄙視的男人,真的好高興──哎,我雖然是這副德行,你覺得我還能不能談戀愛呀?」

這是一種測試嗎?假如回答「可以」,她會更進一步逼問「那你敢跟我交往嗎?」之類的……是我想太多了吧,啟久心道。她只是覺得無論對啟久說什麼都會被原諒,所以把他當成垃圾桶而已。

「我並不覺得不行。」

「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說,『雖然我是接受不了』?」

他無視了莉子的問句。

「畢竟只是區區的戀愛而已啊,沒什麼不行的。」

「理所當然地找到了戀愛對象的人,才說得出這種話。我口渴了,你能不能去幫我拿個冰茶?」

都是因為他一時衝動起了個想把果醬贈予莉子的念頭,這下狀況變得相當麻煩了。他為什麼沒有迴避這次的邀約?因為同情莉子的遭遇嗎,覺得她遭到溫和的性壓榨好可憐?自己有什麼臉這麼想?更何況,自己也幫不上她什麼忙。剛才也一樣,他就連誠實地撒個溫柔的謊也一時辦不到,說不出什麼體恤的話。

你不用擔心,小山內小姐,相信總有一天,一定會有人懂得欣賞你最真實的魅力──我說不出口啦。

端著裝有冰茶和烏龍茶的玻璃杯回到桌位,莉子一臉訝異地從撐著臉頰的手掌上抬起下顎。

「什麼嘛,你居然乖乖回來了?虧我還特地為你製造了逃離現場的機會。」

「咦?」

「這麼沒勁的對話,你很受不了吧。」

「不,這該說是沒勁嗎……我只是覺得滿抱歉的,說不出什麼巧妙的回應。」

「人真好。」

莉子嘆息似的這麼說,告知披薩出爐的廣播同時響起。肚子餓了,啟久心想。

「可是,假如神尾你是個油膩膩的噁心大叔,我就不覺得開心了,而且根本不會像這樣跟你坐在對桌。」

飄著起司與油膩氣味的披薩店裡,莉子的聲音聽上去彷彿失去了所有水分,無比乾涸。

「神尾你看見我的長相感到失望,我只覺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假如你是個噁心大叔的話,我就無法原諒了,會覺得『你要評判別人也不看看自己長什麼樣子』,或許會決定跟你官司打到底吧。真是太好了,你免於一難。」

「你怎麼老是說這種讓人不知該作何反應的話啊……」

也不知哪裡戳中了笑點,莉子哈哈大笑起來。

「我還要再說更多。」

「別吧,我真的招架不來。」

「等到大學畢業,我絕對要去整形。」

啟久聽見這發言並不驚訝,反倒覺得合理,莉子感覺確實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整形並不犯罪,隨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你想去整形,然後好好談場戀愛嗎?」

「在那之前,我要先去賣身。靠賣身賺很多錢,上貢給美男子。」

「在講什麼啦。」

啟久下意識用了跟朋友閑扯的語氣回應。她這番話,聽起來不像是為了讓啟久無言以對、藉此取樂才隨口說的。彷彿皮膚上微微綻開裂口般的小眼睛裡閃耀著天真的光輝,有那麼一瞬間襯得莉子惹人憐愛。

「我連要找哪間診所、哪位醫師都決定好了。不過還有三年,技術還在進步,也有可能改變主意就是了。我要整成一張人生勝利組的臉,努力去做爸爸活或風俗店賺錢,然後把那些錢全部花在漂亮臉蛋的男人身上。不論找二點五次元、牛郎還是地下男偶像都可以,但我絕不接受整過的臉,一定要找基因優勝的那種美男。談戀愛那些,就等膩了再說吧。」

「可能因為我已經是個大叔了吧,我不太懂這麼做的意義耶。」

「我希望那些人看到我會覺得,這種女生怎麼會來做這個?醜女就算跑去賣身,也只會被瞧不起而已嘛,男人說不定還會覺得『我願意上你是給你面子』。我想要體驗被感恩戴德的感覺。」

「不,可是也用不著賣身吧。」

「但男人最感恩的,不就是這個嗎?然後呢,美男不愁找不到女人陪,所以最能讓他們感恩的是金錢。這樣我也心滿意足,不就一石三鳥了嗎?」

「我搞不懂。」啟久重複道:「完全搞不懂。」

「我想也是。」

莉子對啟久的不理解嗤之以鼻,彷彿覺得這是理所當然:「你不可能會懂。」

太古怪了,這不正常,太膚淺又欠考慮了──各種形容詞掠過腦海,每一個後面都緊接著名為「可是」的尾巴。把這個女生變成這樣的,是我那天早上的視線。慾望翻轉而來的掃興、失望,莉子怎麼可能希望自己透過這樣的鏡頭被人審視。她只用「傷人」這麼輕描淡寫的辭彙形容當時的感受,難道不是為了竭盡全力維護自尊嗎?

「……整形很貴吧?」

「便宜的話才嚇人吧?考慮到整形之後的人生,這種定價完全可以接受啊,我反而覺得性價比很高。」

性價比。啟久感覺像自己過去扔出的小石子彈了回來,打在自己臉上。

「在漫畫里,不是常常看到醜女被帥哥親切對待,因此有所誤會的劇情嗎?我每次看到都覺得編得太假了。假如換作是被美女親切對待而產生誤會,那倒還有可能。因為女人在這之前的人生里,每一天都被迫理解這個殘酷的事實嘛,不管你多會念書、跑步多快、講話多幽默,都救不回別人對一張醜臉的評價。偶然遇到一個願意做功德的帥哥,我心裡也只有感恩戴德而已,只會膜拜他。你會愛上你膜拜的佛祖嗎,不會嘛──抱歉,我好像說太多了。」

莉子露出成熟的苦笑。「我說這些不是故意針對你哦。我們聊點別的吧,幫我想個話題,要玩文字接龍還是什麼的都可以。」

「貓咪。」

啟久脫口而出:「對了,你們拍影片沒有讓貓咪入鏡嗎?難得它這麼可愛。」

這才是真正能貢獻播放數的要素吧。

「噢──那隻貓咪呀,精確來說並不是『我們家的貓』。」

「咦?」

什麼意思?啟久正想問,這時手機卻響了起來。「你接吧。」莉子這麼敦促道。是他母親打來的電話。

『啟久,抱歉突然打給你,但你能不能到我們家前面去接你姊姊?』

「啊?什麼?」

『她說她跟先生吵架,帶著小楓衝出家門,身上只帶著手機。真讓人無言以對,做事這樣不經大腦。』

「她跑回老家了吧?那你直接讓她住下來不就好了?」

『你在說什麼,我們現在人在沖繩啊。之前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明明早就跟真帆子說過了,結果她一聽也說「我怎麼沒聽說這回事」,真搞不懂她憑什麼對我們生氣。』

說起來那孩子就是……在母親繼續大吐苦水的期間,莉子將兩千圓放在桌面上,起身離開,以嘴形無聲留下了一句「謝謝」。

『真帆子不聽勸,說她今晚說什麼都不想回家,所以你看是要讓她借住在你家,還是借她一點錢去住旅館。』

「沒辦法吧,我都被她斷絕關係了,她看我像看到過街老鼠,痛恨得要命。」

『她本人也算是接受這個提議了哦。我們家附近不是有間咖啡廳嗎?在轉角那家,自助式的。我交代她在那邊等你了,就拜託你啰,要去接她哦。』

母親的態度顯然很隨便,也許是高高興興出外旅遊卻被人打擾,心情不太好吧。啟久自己也累了,如果只有姊姊一個人,置之不理倒也無所謂,但想起尚且年幼的外甥女,他實在無法冷眼旁觀。

來到母親指定的咖啡廳,姊姊坐在角落的桌位,懷裡抱著小楓。小楓似乎已經睡著了。啟久一手端著冰咖啡,默默在她對面坐下,真帆子只和他對視了一瞬間,旋即垂下雙眼。好歹也道個歉吧,啟久惱火地想著,將他在便利商店提領的現金連著信封袋一併遞了過去。

「五萬圓夠嗎?」

「嗯。」

從真帆子得知他偷拍時暴怒的程度,啟久原本做好了她今天也破口大罵「錢放著就給我滾」的心理準備,真帆子的回答卻溫順到了極點。也可能單純只是不想吵醒女兒,所以才沒有大聲嚷嚷就是了。

「你在這邊結賬沒問題嗎?」

「我的PayPay里還有一點餘額。但我都用現金儲值,所以沒有綁定信用卡。」

不要什麼都沒準備就離家出走啦。啟久無言以對,但還是很慶幸能和真帆子正常對話。

「聽說你跟姐夫吵架了?」

姊姊沉默了一會兒,拍撫著小楓的背,過半晌,嘴裡才流泄出一句「只是因為超級無聊的小事」。

「我們媽媽群組裡最近流行一部連續劇,是外遇題材的,所以我就說『簡直太扯了,有夠噁心』,還說這只是已婚人士背叛自己的伴侶,一邊自我陶醉一邊發情而已,沒跟他離婚的老婆也有毛病。當下大家都附和說『對啊』,後來卻越來越疏遠我……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其中一個媽媽正好就遇到先生出軌,正在修復關係。而且她先生是我先生同一間公司的前輩,還透過我先生,要求我『不要再說那種刺激我太太的話』。我聽了就很火大,明明是搞外遇的人自己不對,幹嘛把責任推到我頭上。」

真的,這糾紛簡直無聊透頂了。啟久強忍住嘆氣的衝動,只建議她「還是不要想到什麼就直接說出口比較好吧」。

「如果小楓因為大人的緣故,沒辦法再跟朋友一起玩耍,你也會捨不得吧。」

「我知道。」

啟久除此之外也沒什麼話要說,於是準備離席,這時真帆子叫住他:

「哎,你記不記得,爸爸以前曾經外遇過?」

「……真的假的?」

「你果然忘記了。有一次,他帶我們去了水族館,那年我八歲,你五歲。水族館前面有個不認識的女人在等我們,爸爸向我們介紹說,『這位是在公司很照顧爸爸的人』。她看上去也不像做特種行業的,這句話可能是真的吧。」

啟久完全沒印象。是不小心忘記了,還是刻意想埋藏這段記憶?

「行程很普通,我們一起看了海豚秀,吃了她做的便當,還到咖啡廳吃了百匯。回家路上,爸爸告訴我們『今天見到這位大姊姊的事情,絕對不可以告訴媽媽哦』,那時他臉上的表情非常嚇人。」

「這表示他那時候打算跟媽媽離婚嗎?所以先帶我們去認識對方……」

「我不知道。」

姊姊打斷了啟久,眼中閃過一簇怒火。

「在那之後不久,你就說溜嘴了,說你還想吃大姊姊做的便當里那種包著起司的漢堡排。那時我正打開冰箱,想拿牛奶,倒抽一口氣回過頭,就看到正在熬煮果醬的媽媽側臉瞬間凍結。……不知為什麼,在那種時候,招惹憤怒的都不是冒失的你,而是保守秘密的我。聽見媽媽用冰冷到難以置信的聲音逼問我,『你是不是也跟弟弟一起去的?』的時候,我兩條腿都在發抖。」

啟久很想窮追不捨地問,這是騙人的吧。無論是水族館,還是自己不小心說出口的話,他真的都不記得了。因為我是這種連家人之間的重大裂痕都能忘記的蠢蛋,所以才會做出偷拍這種蠢事嗎?

「我當時還想向媽媽求情,希望她知道我沒有做錯事。可是媽媽揚起手臂說『不要碰我』,沾在木勺上滾燙的果醬噴到我臉頰上,把我燙傷了。我哭了起來,她瞬間變回了原本那個媽媽,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我臉上沒有留下疤痕,爸爸和那個大姊姊多半也分手了,所以我也叫自己別放在心上。可是,聽說啟久你偷拍被捕的時候,我不知為什麼突然就想起了這件事。感覺就像一直以來擋在水壩後面的水一下子全都轟地流進來一樣,八歲的自己難以用言語描述,一直封印在心底的那些憤怒、不甘和悲傷淹沒了我。我無法原諒你犯下那種罪,無法原諒爸爸強逼我們陪他跟外遇對象約會,無法原諒媽媽遷怒到我身上,情緒亂成一團。但事到如今,重提舊事也沒意義了吧?責備那對喜孜孜跑去沖繩旅遊的恩愛老夫妻,對誰也沒好處。」

小楓在她懷裡扭了扭,姊姊的眼神瞬間軟化,抬手撫摸她小巧的腦袋。

「姐,那個啊……」

「怎麼了?」

「假如小楓長大之後,說她想去整形,你會怎麼做?」

「……你想跟我吵架是不是?」

「不是啦。只是公司里有女同事聊到這個,我於是好奇站在父母親的立場會怎麼看。」

為什麼挑這時候問?真帆子一臉詫異,但還是回答「看程度吧」。「如果只是稍微割幾刀、縫幾針的話還在接受範圍,但要是她想從削骨這類的基礎工程開始整,那風險就太高了,我會反對。」

即使是「稍微割幾刀、縫幾針」,對啟久來說也足夠恐怖了。

「這樣啊,謝謝你回答。」

「不會。」

「對不起啊。」

雖然不確定是為什麼事道的歉,啟久卻忍不住要這麼說。姊姊沒有回答,只是將下半臉抵在小楓頭頂,閉上眼睛,微微搖了搖頭。

『大家好。前幾天,有朋友送了我們兩瓶好精美的果醬!一瓶是枇杷,一瓶是鳳梨果醬。在這心情也容易發霉的梅雨季節(還是只有我受影響?)光是看著這鮮美的顏色,就能讓人打起精神呢。難得收到了果醬,今天我打算製作水果豐富的午餐。桃子與西洋菜沙拉、枇杷果醬加奶油起司的開放式三明治,最後一道不是鳳梨牛排,而是嫩煎豬排佐鳳梨醬汁!聽起來很美味吧?那麼事不宜遲,趕快來動手製作吧。今天女兒也會一起幫忙,更讓人期待了!』

隔天,姊姊匯了五萬圓到啟久的戶頭。真帆子似乎是好好回到家了,兩人在LINE上只有「錢匯給你了」、「收到了」這樣簡短的對話。過一會兒,啟久收到了來自瀨名的LINE訊息。

『要不要吃個飯?和我太太三個人一起。』

啟久猶豫了一下。他不會想特地跟瀨名見面,但對瀨名的妻子卻有幾分好奇,或許該說是看八卦的心態比較準確吧。明知丈夫是性犯罪加害者,卻沒有斷然捨棄他,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她和新夏有什麼不同?瀨名和自己的差別又在哪裡?

他把挑選餐廳和訂位全部丟給瀨名負責,最後瀨名指定了一間飯店的露天啤酒花園。啤酒花園位在屋頂露台上,能夠一眼望盡底下大樓林立的城市夜景和公園。在那裡初次見到與瀨名並肩現身的女人,啟久的第一印象是,像燕子一樣。

「我是瀨名涼音,我先生受你關照了。」

「敝姓神尾。別這麼說,我才受到瀨名先生關照。」

涼音穿了一件白色V型翻領襯衫,外面披著質料輕薄的黑色蝙蝠袖開襟針織衫,褲子和涼鞋也都是黑色。及肩的筆直黑髮與艷紅唇膏,將她的肌膚襯托得更加白皙。至於年紀,看上去比啟久年長一些。在自助式飲料區,瀨名拿了烏龍茶,啟久和涼音則拿了啤酒回來,三人像職場上的同事那樣互道「辛苦了」,彼此乾杯。平常除了工作以外完全沒機會交談,但偶然因為開會或某些契機,順勢一起喝個酒再回家──感覺就是這種程度的疏離感。

「瀨名,你不喝嗎?」

「因為我們今天開車過來。回程也可以送你一程哦。」

「這樣太不好意思了。」

「不會不會,順路而已。而且開車的話,涼音也比較放心。對吧?」

「嗯。」

啟久心下一驚,但涼音只是極其自然地點點頭。她真的知道啊,啟久有點感動,好像親眼見到了圖鑑上的生物。白日里暑氣悶熱,不過日落後吹起絲絲涼風,坐在屋外相當舒適。飲料喝完了得自己起身去拿也很不錯,這樣氣氛比較輕鬆,不會過於拘束。瀨名和涼音,看上去就是隨處可見的尋常夫妻。夫妻倆並不會刻意曬恩愛,但從不經意的言談和舉止之間,能窺見他們朝夕相處磨合而成的相似節奏。啟久像和小葵解釋時那樣,又介紹了一次自己的工作,兩人都很捧場地聽得津津有味。小眾行業在這種時候不愁找不到話題,真是幫大忙了。瀨名夫妻說他們去年參加了只園祭,真的又悶又熱,人又好多……啟久聽著瀨名分享,邊應聲邊想,新幹線或祭典上的人潮對他來說沒問題嗎?

「我去個洗手間。」

瀨名起身離席。和涼音兩人獨處,啟久開口問了他一直耿耿於懷的問題。

「你聽瀨名說過我的事情了吧?」

「聽過一些。」

涼音小聲答道。並不是忌憚旁人聽見,只是她說話一直都是悄悄話般的音量,語調輕柔,像吐息間蘸著淡淡水彩顏料,卻絲毫不顯得怯懦。

「我聽說你們在互助會上認識,還有你跟女友分了手。」

「是的。」

「你恨你的前女友嗎?」

「怎麼可能。」

「那你覺得,前女友恨你嗎?」

縹緲的嗓音,問出的問題卻意外深入。

「我覺得不可能,她不是那種人。」

「這樣呀。」

白皙的指尖,抹去沾在玻璃啤酒杯邊緣的口紅。她的指甲修剪得短短的,什麼也沒搽,令他想起新夏。

「畢竟,因為喜歡才分手,或者因為喜歡才不分手,這兩種選擇都有可能,對吧。」

「那,涼音小姐,你……」

以名字稱呼她時,啟久一陣緊張,聲調也跟著拔高。

「……是選擇了『因為喜歡才不分手』的那一邊嗎?」

涼音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在拇指上搓了搓沾著口紅的食指,兩隻指尖都染上了淺淺的紅。「我也不曉得。」她的呢喃伴隨著輕快聲調,像小鳥鳴囀。

「有時候我會反向推論,既然我沒跟他分手,也許就代表我喜歡他吧。為什麼沒跟他離婚,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有那麼幾天,我會下定決心要支持他;也有那麼幾天,我會覺得他噁心到不想見到他。瀨名自己肯定也覺得在我身邊每天都像審判日,很難熬吧。現在仍然和他在一起的理由──說得直白點,或許是因為『還沒見證到最後』吧。」

「見證什麼呢?」

見證他改過自新?抑或者,見證某些足以斷定他不可能改過自新的決定性場面嗎?

「傷腦筋的是,我自己也不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她那唇膏掉色斑駁的嘴唇,勾起了一抹不置可否的笑容。「只是覺得,我還沒見證到最後。神尾先生,你到電影院看電影的時候,會看到片尾名單結束再離開嗎?」

「大多時候應該是不會。」

漫長的字幕太無聊了,而且他也想避開人潮,早點離開影廳。但有時候還想沉浸在觀影后的餘韻當中,也有時候單純因為顧慮到鄰座的觀眾而忍耐。

「我會。不是為了觀影禮儀,跟電影好不好看也沒有關係,只是認為一直到片尾名單播完、燈光亮起,才是一部完整的電影。無論其他人怎麼想,對我而言都是這樣,僅此而已。而我還沒有將我先生這個人看到最後。雖然我連現在算不算正片,也不確定就是了。」

「……看到最後,你就會離席了嗎?」

涼音默默舉起一隻手,是瀨名一手端著熱帶果汁回來了。在九十分鐘喝到飽的時限內沒再找到詢問答案的時機,啟久自己也覺得問得過於深入了,於是決定不要放在心上。

回程的車上,瀨名問啟久:「你以後不會再來參加互助會了嗎?」

「也不是這麼回事,但因為工作關係,我周末常常需要上班,公司有時候也會突然問我們周末能不能出勤。」

明明沒說謊,啟久卻莫名覺得這番話聽起來好像在找借口。「神尾很忙呢。」瀨名向副駕駛座上的涼音說道,但涼音沒有反應。

「她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畢竟今天也喝了不少。」

真的嗎?啟久不經意地想。坐在副駕駛座正後方的啟久看不見涼音的臉,雖然說不出原因,但他總覺得涼音是在裝睡,聽他們說話。

「今天謝謝你,我太太感覺也喝得很開心。」

「不會,我才要謝謝你們。」

「我太太啊,以前愛穿顏色鮮艷的衣服,就是那種所謂的維他命色系,讓人眼前一亮的那種。打開她的衣櫃一看,那真是五顏六色。」

「哇,形象完全不一樣。」

很難想像,啟久覺得燕子配色比較適合她。

「嗯。但自從五年前,我第一次性騷擾被捕之後,她就只穿今天這種衣服了,為了隨時都能趕去賠罪。要是穿著安迪.沃荷的花朵洋裝去警察局,說不定會給人不好的印象吧?」

副駕駛座仍然一片靜默。

「維持不變的,大概就只有口紅顏色而已吧。她說,因為口紅馬上就能擦掉了。最近那種,是叫唇釉嗎?那類不容易掉色的產品,她就不會使用了。」

不曉得瀨名說這些話時臉上是什麼表情,啟久不敢看,直盯著自己的膝蓋。

「神尾,要是你下次還有機會來參加互助會的話,你覺得你能開口跟我們分享嗎?」

「……我不知道。」

「我知道哦。」

瀨名的語氣輕鬆,車開得十足平穩。

「你肯定什麼也不會說,只會沉默坐在那裡。」

「你怎麼知道?」

啟久不悅地回嘴,卻立刻被瀨名回敬的話語刺中了。

「因為神尾,你瞧不起我,瞧不起我們。」

儘管如此,啟久依然鍥而不捨地否認「你在說什麼啊」,試圖以苦笑帶過,卻只是徒勞。

「你心裡其實覺得自己跟我們這些人都不一樣吧?你只是為了再次確認這件事才來參加互助會的,大可以直接這樣告訴我們啊。畢竟你是初犯,也沒有直接觸摸或跟蹤對方嘛。最後以和解收場,沒有對你的社會地位造成傷害,而且你還年輕,長得又一表人才,所以用一種來到動物園爬蟲館的眼神看著我們。大家都注意到啰。」

沒那種事──他想這麼說,卻說不出口。

「但你要知道,那都是沒有關係的。在旁人看來,任何性犯罪者都同樣是禍害。不管你是赤手空拳,還是拿球棒打人都一樣;不管對方是擦傷或骨折都一樣。這和正常的暴行或傷害是不同的。你應該覺得很沒道理吧,但性犯罪就是這麼一種罪。」

「正常」是什麼意思?暴行和傷害有所謂「正常」可言嗎?既然都是傷害他人的行為。

「這點常識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話說到這份上,啟久也不禁怒上心頭,冷冷回嘴:

「我可是落得要不是死刑就是去勢了。」

「啊?」

瀨名出聲的同時,副駕駛座傳來一句「老公」,嗓音悄然卻清晰。

「神尾先生不是說他想去一趟便利商店嗎?就在前面的7-ELEVEN讓他下車如何?」

「……噢,好。」

雖然不知道她是有意幫忙解圍,還是和瀨名一樣看啟久不順眼,想趕他下車,總之啟久鬆了口氣。他沒有目送車子駛遠,便逃進了便利商店,大步往店內深處走,放滿飲料的冰櫃玻璃門上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在清楚看見容貌之前,他迅速別開視線。

『大家好。明明才這個時節,就已經連日都是盛夏般燠熱的天氣了呢。各位觀眾過得如何呢?今天的料理,我想營造出自宅啤酒花園的氛圍。如果能把桌子和陽傘搬到院子里喝酒就太棒了,但我還是擔心會暴露住家位置之類的……把周邊風景全部打上馬賽克好像也不符合這個頻道的調性,網路太難了!說回正題,今天就以西班牙酒吧為主題,接下來我會準備各種竹籤串小吃,放了滿滿魚貝類的西班牙海鮮飯,還有西班牙冷湯!冷湯可以用來沾素麵吃,也可以當成義大利麵醬使用,所以夏天我常常煮這個。放太多大蒜,女兒就會給出差評(笑)。說到這個,關於女兒遭到偷拍的事,至今我們仍然持續收到大家溫暖的留言和贊助支持,非常謝謝大家。目前女兒並沒有留下創傷,還是精神飽滿地搭乘電車。我說要開車接送她,她竟然笑我「過度保護!」,這就是兒女不知父母心嗎……?! 』

梅雨季即將結束前,有個桑田口中「奇蹟般」所有職員全數到齊的日子,公司於是辦了一場酒會,兼作啟久遲來的歡迎會,同時也是迎接夏天的開工派對。梅雨季過後便正式進入祭典旺季,聽說公司會忙到暈頭轉向。

「說老實話,我一直很想豐富一下盂蘭盆舞的情報。」

桑田說:「只在公園布告欄張貼海報的那種在地盂蘭盆舞,實在很難拉到客啊。」

「這種活動拉客要做什麼?」

「其實有滿多人只是因為愛跳舞,就會想來參加哦。」

祥子笑著說,那是「和風的派對動物」。看到桑田從地坑式暖桌旁起身,一手端著啤酒杯,開始在寬敞的榻榻米包廂里四處敬酒,啟久便鬆了一口氣。他並不討厭桑田,但上司一直坐在身邊難免教人感到拘束。大盤子上的炸馬鈴薯片堆積如山,他看了不禁想起莉子。

「日置前輩,能不能請教你一個冒昧的問題?」

「咦,你想問什麼,很恐怖耶。」

坐在對面的祥子縮了縮。

「沒有,只不過是閑聊而已。假如女兒長大了,說她想去整形,你會答應讓她去嗎?」

「好唐突的問題哦。」

「不想回答的話,就當我沒問也完全沒關係。」

「嗯……」

祥子在矮桌上交叉雙臂:「如果是成年之後,那跟我答不答應也沒關係了。」說完這句前提,她又說:

「到了那個時候,會不會已經是沒必要特地跑去整形的時代了呀?」

「你是說,我們以後會迎來一個不需要在意容貌的時代嗎?」

「那怎麼可能。」

祥子不假思索地否認道:

「我的意思是,也許到時候科技進步,我們說不定就能向人展示自己理想的容貌了,就像照片修圖那麼簡單。擴增實境?還是擴增非實境?總之類似那種感覺。畢竟重點不在於把自己的臉整成理想的樣子,而是在別人眼中呈現出理想的容貌,對吧?」

「你是說,讓對方看見幻覺?」

「嗯,算是這麼回事。看來還是捨棄肉體,移民元宇宙比較快吧。」

雖然有點答非所問,但啟久覺得她說得有幾分道理。假如自己一個人生活在無人島上,大概沒有人會想去整形吧。無論什麼樣的慾望或自卑,都是源自於觀看他人的目光,以及他人觀看自己的目光。是鏡頭讓拍攝對象成為了拍攝對象。

「哎呀,祥子,那怎麼可能啦。」

一個啟久幾乎沒說過話的同事在祥子隔壁的空位坐了下來,突然插入他們的對話。「為什麼啦。」祥子有點嫌麻煩似的回道。

「現在也有虛擬實境的超真實A片可以看啊,但那些跑去摸奶摸屁股的色狼還不是一樣會摸。」

啊,糟糕,啟久心想。他要把話題帶往那個方向嗎?心臟每跳一次彷彿都往上擠壓一點,啟久聽見它在喉結處撲通、撲通跳動。「對了,」啟久硬是轉移話題:

「日置前輩,關於下周在東北舉辦的七夕祭典,贊助的釀酒廠來找我們商量,說想在社群平台上辦個抽獎活動。」

「咦──現在才說要辦?肯定又是那個獨裁社長突然想到的點子吧。這種事明明跟釀酒一樣,需要好好準備醞釀啊……算了,沒關係,以前我們也辦過類似活動,你能不能參考當時的資料,稍微幫我整理一下方向?」

「好的。」

「啊,還有後天的會議,神尾你一個人過去沒問題嗎?」

「沒問題。」

「要到當地去對不對?多拍一些神社外觀之類的資料回來。」

「我知道了。」

啟久話聲未落,剛才那同事就邊笑邊搶著吐槽:

「哎呀,你怎麼可以讓神尾去拍照啦。」

剛才還那麼快速的心跳,瞬間連著心臟一併凍結,卻只有雙眼的視野忽然拓寬,因此他僵在原地還能望盡整間和室包廂的情景。聽見這句發言,有幾個人將眼珠子轉向啟久,那是似笑非笑,摻雜了好奇、嫌惡與優越感的鏡頭。像孩童居高臨下俯視一隻翻倒在地,露出腹部,胡亂踢著腳的蟲子,那種深知不必弄髒自己的手,也能旁觀生命掙扎至末路的、殘酷的優越感。桑田也是其中一人。啟久內心沒有憤怒,也沒有焦急,只有一聲無奈的嘆息。他頓時全身脫力,疲憊得像老了二、三十歲。

──話說回來……

當時,前公司的上司也面帶同樣的笑容,朝啟久湊了過來。

──你是不是還偷偷留著那時候拍到的照片啊?如果夠實用,也跟我分享一下啦。

啟久無法點頭也無法搖頭,只能「嘿嘿……」地露出更窩囊、更軟爛的陪笑應付過去。笑完之後,他覺得想死,覺得自己徹底完蛋了。最後他沒去死,選擇了逃離公司。

再重施故技就行了。只是「嘿嘿……」笑兩聲而已,很簡單嘛。反正就算再怎麼想死,最後還不是沒死。

而且這都是自作自受,自己也無權感到難受。啟久想著,眼神失焦,打算陪笑。莉子的臉孔再度浮現腦海,被那些素未謀面的男人稱作「下下籤」時,她肯定也只能露出這種笑容。

「神尾,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去幫我買個呵派力解酒劑?我忘記喝了。」

聽見祥子的說話聲,他面部表情肌的動作停了下來。

「隔壁的隔壁有間便利商店吧?拜託你了。」

「啊,好的。」

啟久起身踏出包廂,來到走廊,反手拉上和式紙門的瞬間,一陣爆笑頓時炸開,紙門彷彿都被震得向外膨脹。

──喂,就跟你說這樣很危險,這也算一種騷擾啦。

──咦──可是明明是桑田你告訴我的唉。

──我不是交代你不要在他本人面前說嗎?

──我以為『不要說』就是『快去說』的意思。

──就叫你別這樣啦。

啟久隨便套上居酒屋提供的涼鞋,走向隔壁再隔壁的便利商店。彷彿全身的寒毛都被火烤得捲曲,臉部和手腳全都紅得發燙。他本來打算結束之後不去續攤,直接回公司工作,所以背包還放在辦公桌,鞋子可以改天再回來拿,要直接離場輕而易舉。倒不如說,他為什麼要按照吩咐乖乖去買解酒劑?大可以逃回家去,去委託代辦辭職之類的服務,在不用見到任何人的情況下結束這一切。然後,下次換到一個沒有任何人知情的地方工作。

可是,真的有可能重新開始,不被任何人發現自己的過去嗎?無論走到哪裡,這件事是不是都會如影隨形地跟著我?東京明明存在數之不盡的公司,數之不盡的人,可總有一天,每個人都會察覺啟久犯下的罪狀,無論是收銀台刷條碼的店員,等著拿咖啡的西裝男,還是拿著附贈角色周邊的零食又叫又跳的小孩都一樣。即使啟久遺忘了自己的罪過,罪過也不會遺忘啟久。

新夏說,啟久是「丟臉的人」。啟久原以為自己對此非常清楚,現在卻比那時更加丟臉。同樣的場面未來還會發生更多、更多次,一遍又一遍將罪狀明擺在他眼前,不斷累積恥辱嗎?

「支付方式?」

就連店員冷淡的聲調,他都不由得覺得是因為自己丟人現眼的關係。

「交通系IC卡。」

「麻煩機器亮起來之後感應。」

啟久將機器吐出的發票揉成一團,塞進褲子口袋,離開便利商店,回到了居酒屋。比起未來隨時可能暴露丟臉醜事的團體,還是待在已經暴露的團體里輕鬆得多。祥子就站在居酒屋門口。

「謝謝你。多少錢?」

「請不用介意。」

「那可不行。我現在身上沒零錢,明天到公司再給你哦。」

明天──她理所當然地這麼說,讓啟久有些驚訝。她覺得啟久明天也會來上班嗎?

「桑田這個人啊,基本上是個笨蛋。他會把這種事告訴同事,然後說『我一點也不介意!』,還說得像好事一樣。我之後好好教訓他。」

「不……」

祥子一口氣喝光解酒劑,蓋上瓶蓋。「你別離職哦,」她擦著嘴說:「接下來就是最繁忙的旺季了,你離職了我們會很傷腦筋。」

「日置前輩,你不會不想跟我共事嗎?你家裡還有個小女兒,我以為會……」

「是不想,但該怎麼說呢,兩害相權取其輕吧。我們決定聘用新人的時候,除了神尾你之外,還有另一位考慮挖角的人才。桑田跑來問我『你覺得哪一個好』,我毫不猶豫推薦了你。因為,另一位和我一樣,也是單親媽媽。桑田天真地說『這樣跟祥子你一定很有共通話題』,但我當時只覺得,別開玩笑了。臨時請假、晚到早退,這些公司通融我的特權,到時不就得分一半給她了?那當然只有單身男性一個選擇啊。哎,當然,我是不會真的說出那種話,但女人不可能隨時都和女人站在同一邊。假如神尾你真的離職,公司可能就會聘那個人進來,這樣我會很傷腦筋。而且另一方面,也有個算盤是覺得你心裡有愧,會工作得更加賣力。我想,桑田也一樣是這麼想的。」

至少比起說「我們相信你會改過自新」好多了,啟久心想。明明面對新夏時,他是那麼渴望她相信自己,攀附浮木似的。無關乎他是否會再犯,他只是不希望無足輕重的對象將「信任」這麼沉重的包袱託付給他。

「神尾,要是你偷拍我女兒,我會殺了你,即使只是偷拍未遂,我也會殺了你。但現實中什麼都還沒發生,所以我希望你好好努力工作。不過,要是未來因故對你感到火大,我可能還是會在心裡咒罵『所以說性犯罪者就是這副德行』。」

「好的。」

她說得太過直白,啟久只能這麼回答。「就是這麼回事,以後還是請你多指教啰。」祥子說完,便轉身回到店內,留下啟久一個人。該如何是好呢,他苦惱地想。他明白回去參加酒會,裝作什麼也沒發生才是最優解,卻挪不動雙腳。沒多久,店門口燈籠照亮的柏油路面便染上一滴、兩滴深色水漬,下雨了。外套口袋裡,手機彷彿感應到雨滴似的震動起來。

『SOS求救!超緊急!』

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既然是超緊急求救,那就沒辦法了。啟久沒告知一起參加酒會的同事,便前往莉子傳給他的地址。他腳下還穿著涼鞋,只帶著錢包和手機,在車站裡的便利商店買了把塑膠傘。每走一步,呵派力解酒劑的發票都在口袋裡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按照地址,來到一間有著白色外牆的出租公寓。那是棟雙層公寓,入口處沒有門禁,啟久來到二樓的一間房門口,戰戰兢兢按下電鈴,莉子便從門縫間探出臉來。

「哇──你真的來了!真抱歉讓你冒雨趕來,快進來、快進來。」

單間小套房內,擺著床鋪、矮桌、梳妝台和三層抽屜櫃,地毯上擺著兩個瓦楞紙箱。兩個紙箱里各裝著一隻小貓,除了先前見過的白貓,還有另一隻更小的銀色虎斑貓。

「原來小貓有兩隻?」

「不是啦,這只是昨天剛撿到的。好不容易小白能吃離乳食品了,結果昨天又帶著另一隻貓貓衝進獸醫診所,真的是累慘我了。」

拜託你,莉子說著,雙手合十放在鼻尖前說:

「我有個今天內一定要交出去的報告,人生超重大危機,你能不能幫忙照顧它們一下?撐到我寫完報告就好!」

「咦,可是我沒照顧過小貓……」

「那邊有書可以參考,還有不懂的可以用手機查一下,或是碰到再問我。奶粉和離乳食品都在廚房,奶瓶也是。我剛才喂它們吃完,也便便過了,下次是小銀三小時後要餵奶,小白可以再隔久一點沒關係。小銀的血檢報告還沒出來,所以不要讓它接觸到小白哦,碰它的時候要記得戴上拋棄式的手套。」

糟糕,啟久這才領悟到自己拒絕時用錯了說辭。他不該說「沒照顧過」,應該說「無法幫忙」才對。但眼見莉子已經在矮桌上打開筆記型電腦,專心致志地敲起鍵盤,啟久也不好再出聲打擾,於是坐在地板上,翻起了貓咪育兒書。原以為只需要拿著奶瓶喂貓,沒想到還要加熱、放涼、消毒奶瓶,步驟和人類的小嬰兒一樣繁瑣。再加上他餓著肚子,光看就覺得膩煩。我為什麼會捲入這種事情?是因為我那時偷拍人家裙底。我為什麼起了偷拍的念頭?拍攝年輕女生的內褲照,到頭來又能為我帶來什麼?啟久一直、真的是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卻沒有答案。

過了兩小時左右,兩隻小貓都開始喵喵叫了起來。雖然有些偏早,但它們也許是在喊餓吧。啟久一手拿著手機,在狹小的廚房裡笨手笨腳地為它們準備食物。把糊狀的離乳食品放在小盤子上,端到小白面前,它馬上大口吃了起來,但替小銀餵奶就是一場硬仗了。啟久從沒接觸過這麼小的小動物,感覺一用力就會碰壞它,每個動作都膽戰心驚。但太戰戰兢兢又怕不小心把它弄掉,只能以不穩定的手勢設法讓小銀趴好,將奶瓶吸嘴靠上它嘴巴,小貓便發出吸吮聲喝了起來。才剛放下心,小銀又不知怎地邊喝邊抬頭,試圖站起來,啟久費了好大的工夫才讓它維持在最理想的餵奶姿勢。還有,一不留神小白就整隻衝進小盤子里,把食物弄得滿身都是。

只餵食不滿一個小酒盅的奶量,就花了將近三十分鐘,後續還要收拾善後、消毒、輔助排泄,做完一連串步驟,下一次餵奶時間又要到了,簡直看不到盡頭。兩隻小貓仰躺在箱子里,翻出吃得脹鼓鼓的肚子,體毛仍然稀疏的腹部呈現漂亮的粉紅色。抱起它們的時候,能感覺到充滿力量的脈搏,彷彿整具身體就是一顆心臟似的,那快速搏動的節奏還殘留在啟久掌心。

等到他完成第三次餵食加排泄循環的時候,莉子終於說「寫完了!」,啪地闔上筆電:

「太好了……呼,真的好險哦。神尾,謝謝你,真是救了我一命。」

「恭喜你寫完報告。」

啟久一手一支逗貓棒,二刀流式地邊逗著兩隻小貓邊說。

「你肚子餓不餓?我餓了,我們來吃點東西吧。」

莉子說著,迅速起身去了廚房,啟久因此錯過了告辭的時機。當莉子端出裝在碗公里,加了奶油、醬油和蛋黃的熱騰騰烏龍麵,那滋味實在太美味了,他忍不住以整碗吞下肚的氣勢吃了個精光。

「原來你不是跟爸媽一起住在家裡啊。」

「沒有啦,這裡不是我家。」

「咦?」

「這是我媽媽租來拍YouTube用的套房。她瞞著爸爸辦了個分身賬號,應該說是分身頻道吧?人設是三十歲左右的單身女子,拍一些像是這間小套房的房間開箱、薪水分類管理、開架美妝、百圓商店實用小物等等……簡單說,就是一些大家都在做,不是我媽媽來拍也同樣成立的內容。訂閱數大概破三萬了吧?總之,就是她的興趣,兼賺零用錢啰。房租之類的開支,還可以列作經費節稅嘛。」

啟久環顧屋內以白色與粉紅為基調,既少女又廉價的室內裝潢。就連這張矮桌,大概也是在量販店花個兩千圓左右就能買到的便宜傢具,和她們母女倆賞玩職人手作原木桌、古董餐椅的生活實在天差地遠。這裡是──這裡也是拍片用的假布景嗎?

「撿到小白的時候,我媽媽超級開心的,覺得撿到了一個期盼好久的拍片素材。撿到流浪貓的影片明明多到滿地都是,但小貓真的是搖錢樹,那部影片的播放數都衝破百萬了。媽媽在上面說,『從此以後,我要把先前貢獻給偶像的追星存款全部用在這孩子身上!』當然,全都是假的。我幫她打掃這裡,也幫忙拍片,作為交換,媽媽也允許我三不五時在這裡過夜。最近我還會幫忙照顧小貓。雖然這裡的裝潢完全不符合我的喜好,但有個秘密基地還是很方便的。」

啟久吃完面,起身要去清洗餐具,莉子制止他說「我來就好」。聽著流理台的水聲,啟久心想,雨不曉得停了沒有?已經過了末班電車的時間,必須叫計程車才行,如果雨還沒停,可能很難叫得到車。或許是剛才吃得太急了,他突然好想睡覺。糟糕,啟久想著,還盤腿坐在地上便打起盹來,一下、一下點著頭。這時響起LINE的通知聲,啟久迅速直起脖子,頭部瞬間回到正位。通知畫面上顯示瀨名的頭像,他頓時睡意全消,點開聊天室。訊息寫著,『不好意思突然打擾,我是瀨名涼音』。

『我正從丈夫的電腦登入這個賬號,不好意思擅自閱讀你們的聊天內容。數小時前,聽說瀨名在電車上觸摸女性身體,以現行犯遭到逮捕。詳情我明天會到警局詢問清楚,但他短期內可能沒辦法出席互助會了。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擾。』

啟久的指尖、手掌,甚至上臂都開始顫抖,就像去年那個早晨被逮捕之後那樣,說不定抖得更厲害。他忍不住傳了句『為什麼?』,一個白目的問題。過幾分鐘,涼音回復了。

『他的前科在現在這個職場上曝光了,這幾天他經常陷入消沉。我自己也在反省,有時候沒能接住他的脆弱。但犯罪就是犯罪,我們會誠心誠意向受害者道歉,並讓瀨名為他自己犯下的過錯贖罪。』

『能語音聊嗎?』啟久傳出這則訊息,涼音立刻打了過來。

『不好意思。』

涼音的嗓音和上次見面時並無二致,淡然而平靜,冷靜得反而教人擔心。

「那個──你還好嗎?不對,這種情況怎麼可能好到哪去,抱歉。」

電話接通之後,啟久才發現自己沒什麼想親口對她說的話。太蠢了。

『有人拍到事發過程,影片在社群平台上被轉發出去了。臉部五官也拍得很清楚,我們接下來會找律師商量對策,但我想不可能要求所有人立刻刪除,所以真的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

「這樣啊……那個,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我很清楚自己應該無能為力,但還是,那個……」

『先前我先生明明對你說了那麼冒犯的話,真過意不去。我先生回去也深自反省,說想跟你道歉。這是真的。』

「我相信你。」

『謝謝。……那個,也許不該在這時候問,但容我冒昧請教一下,神尾先生,你先前交往的對象,是不是名叫關口新夏?』

「是沒錯……」

『先前她看到文化中心的傳單,曾經打電話向我先生諮詢互助會的事。』

「啊──有的,我聽說過這件事,但不知道和她通話的就是瀨名。我是自己尋找咨商管道,才從心理師那裡聽說瀨名的互助會……」

『因為加害者的自助會數量稀少,就算你們從不同管道查詢,到最後還是會找到同一個地方來。』

電話彼端輕輕傳來一聲嘆息般的笑聲。

『我聽說,關口小姐打來,是為了詢問她是否能親自參加互助會,旁聽與會成員的分享。瀨名婉拒了,但說她聽起來很認真在思考,想方設法地要理解男友的心情。她說她男友是在電車上偷拍,所以瀨名和你聊過之後,馬上就反應過來是你了。』

「原來是這樣。」

這也不是需要火冒三丈,質問他們「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的問題。新夏認真想理解他,這種事不必人家說,他也心知肚明。然而,僅僅是從第三者口中聽見這件事,為什麼就教人如此胸口發緊?

『我先生他──向我坦白說,他實在太不甘心,才沒把這件事告訴你,因為覺得一旦說了,你們也許就會複合了。真是個笨蛋。』

「真的是。」

啟久說:「瀨名他身邊,明明就有涼音小姐你在。」

『呵呵。』

這一次,涼音發出清晰的笑聲,然後便掛斷了電話。你還沒見證到最後嗎?這個問題,啟久問不出口。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聽見哪一種答案。

為什麼啊。我們不久前才一起到啤酒花園喝酒的,你卻因為性騷擾被捕,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啊。不要背叛那麼有擔當的太太啊。瀨名究竟是從鏡中別開了視線,還是就連鏡中的自己,也無法阻止他了?啟久想起那雙從後照鏡看著自己的眼睛。當時他是否不該下車,應該留在車上,跟瀨名聊得更深入一點?是否應該聽瀨名傾訴?「加害者也千萬別讓自己陷入孤獨」,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他好想大喊,快住手。他不想再背負更多遺憾了,不想再重複那些「當初這麼做是否就能阻止事情發生」的過去假想,消磨自己的心神。只是個見過寥寥幾面的大叔,他的人生淪落到什麼境地,明明跟我毫無關係才對。

為什麼我會像這樣,落寞得像是再也見不到朋友啊。這太奇怪了吧。

「哎,怎麼了?你還好嗎?」

不知什麼時候,莉子在他身旁蹲了下來。

「你的表情好嚇人。出了什麼事?」

啟久搖搖頭,垂下頭去。如果是在自己家,他大概已經掄起拳頭捶打地板或牆壁了,他此刻的無力感就是巨大到如此難以消化。又或者,他可能會不請自來地跑到新夏家去吧。

他想去見新夏,把一切的一切都說給她聽。想告訴她公司的事、莉子的事、瀨名的事,想告訴她,謝謝你不惜那麼努力也想了解我,對不起我沒能好好回應你的用心。可是,新夏的觀景窗里,已經沒有啟久這個人了。啟久必須從那塊螢幕中消失。

啟久不發一語,只是躬著背坐在那裡。莉子將自己的背靠上他後背來,感覺好溫暖。

「我呀,其實和爸爸沒有血緣關係。」

聲音從正後方,透過肌膚傳來。

「九歲時我爸媽離婚,我跟著媽媽。十歲時有了新爸爸,十二歲時他們又離婚了,媽媽拿到了現在的房子,充當贍養費和扶養費。所以,家裡的傢具那些,也全都是第二個爸爸當年添購來的。後來我媽媽開始經營YouTube,偶然有支影片爆紅,她因此有了點名氣,到了我十三歲的時候,現在的爸爸就來了。就像連著裝潢設備一起頂讓的店面一樣。我媽媽長得漂亮,馬上就能找到新的男人,每次離婚,存款都越來越豐厚。可惜我只有從第一個爸爸那裡繼承來的、不如人意的臉。」

啟久確實記得,他見到莉子的母親時,也覺得她長得和女兒一點都不相像。這麼一說,那位母親確實年輕得完全不像有個念高中的女兒,五官也相當端正。只是她和莉子父親兩個人散發出的那種倒胃感更惹人注目,啟久壓根沒注意過她長得是美是丑。他無暇注意那些,也不在乎。但就算告訴莉子「外貌的優先順序會輕易產生變動哦」,多半也沒有用就是了。

「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出現在YouTube影片上,還用脖子以下的身體釣人。一點小線索就容易被發現,所以我從來不交朋友。寫報告的時候也沒有人可以討論,偶爾會有點傷腦筋。」

莉子停頓了一拍。「爸爸他呀……」她繼續開口時,那聲音比小貓還細:

「他說,莉子,你看看你這樣多聰明。你沒露臉,也沒有赤身裸體,既能賺錢,又避開了在網路上留下數位刺青的成本,這樣性價比超高的哦。『你看看身邊的小女生,要不是跟大叔上賓館開房間,就是站在歌舞伎町攬客,我可不想讓自己的女兒去做那種骯髒的勾當。』媽媽倒是說,『要是你的臉像到媽媽,我們母女倆一起露臉拍片也不錯』,好像覺得有點可惜。可是爸爸總說,因為『莉子是幻想女神』,所以這樣就好。他說,觀眾會自己替我的身體接上他們喜歡的女人的臉,盡情妄想,享受腦內P圖的樂趣。我就像觀光景點那種臉上挖了個洞,供人拍照的看板一樣呢。神尾,你支付的和解金變成了新的Mac電腦,我爸媽都開心得不得了。」

如果啟久是只貓,此刻他全身的毛應該都像劍山一樣倒豎了起來。這該判死刑,啟久心想。說出這種話的人怎麼還不去死,該死的畜生。

「不過我也沒有聽得很認真,就只是『好啦好啦』那樣敷衍過去。我在車站叫住你那天,小白的身體狀況很差,不肯喝奶,動作也越來越遲鈍,我那時心想,它可能不行了。我打電話給媽媽,她說:『你有沒有記得好好錄下來?』無論這孩子是死是活,媽媽肯定都會上傳影片吧。要是它死了,媽媽會不會再去找新的貓咪呢?等它長大了,不再是小貓了,很難說媽媽會不會刻意把它弄死,然後拍個追悼影片……我越想越受不了,好想逃離這一切,於是搭上電車,就發現了神尾你。」

啟久想回頭,但莉子將體重沉沉壓在他身上,拒絕讓他轉身。

「當我問你,『你喜歡貓嗎?』你說,『喜歡』。所以我就想,噢,那我得回來照顧小白才行。我把帶回來的寶特瓶當作熱水袋,把小白和瓶子一起抱在懷裡,它慢慢就開始咪咪叫了。要是神尾你當時的答案是『不喜歡』,我說不定會放著它不管吧。所以,謝謝你。」

「這跟我沒關係。」

啟久說:

「小山內小姐,你絕對不會對它見死不救的。」

「是這樣嗎?」

莉子呢喃道,彷彿向啟久以外的什麼人發出探問: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啟久在一陣腰痛中醒了過來。不知不覺間,他好像趴在矮桌上睡著了。莉子把小銀抱在大腿上,正在喂它喝奶。

「你醒啦?」

「抱歉。」

「為什麼道歉?」

「沒有……」

「要吃點東西嗎?烏龍麵或杯麵。」

跟她說「死刑或去勢」時是同樣的語氣,啟久輕輕笑了出來。

「不用了。這時間有電車能搭,我就先回去了。能跟你借用一下洗手台嗎?」

啟久用清水迅速洗了把臉,依依不捨地逗著貓,還捨不得跟它們道別,這時外頭卻傳來上樓的腳步聲。

「完蛋,會不會是我媽媽?」

這種狀況,該完蛋的怎麼想都是啟久才對。但無論時間上或空間上,他都沒有逃跑、藏匿的餘地,因此只是在原地凝視著玄關門鎖旋轉了九十度。門隨即打開,進門的卻不是莉子的母親。

「……咦?」

那男人臉上掛著不屬於喜怒哀樂任何一種情緒的淺薄笑容,看見啟久便停下了腳步。「爸爸。」莉子以帶刺的聲音問:

「你怎麼會有鑰匙?」

「昨晚你媽媽喝醉了,把包包掉在地板上,我剛好看到一把陌生的鑰匙掉出來。居然瞞著我租了一間拍YouTube的套房,好過分哦。莉子,你怎麼都不告訴爸爸。」

「你回去。」

「不是這樣講話的吧。旁邊那位是?」

莉子的父親脫下鞋子,擅自踏進房內,湊到極近距離,盯著啟久的臉一陣猛瞧。他發出「嗯──?」的聲音,裝模作樣歪頭的動作真讓人火大,啟久簡直想直接痛揍他一頓。你是柯南喔。

「請問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啊?」

「敝姓神尾,那時候真的非常抱歉。」

「噢!你就是那個,在電車上……」

「爸爸,你明明都認出人家,就不要裝傻了啦,有夠噁心。是我拜託他過來幫忙顧貓。」

「咦,你們是怎麼聯繫上的?」

「他名片上不是有電話號碼嗎?」

「我問的不是這個啦。莉子你才是,明明知道爸爸是什麼意思。」

「是我失禮了。」

工作,這是工作。啟久死命這麼告訴自己,鞠了一躬說:

「在您女兒一人獨處的時候厚顏無恥地踏進家門,是我太欠缺考慮了,真的非常抱歉。以後我絕對不會再跟她有任何聯絡了。」

「別這麼說啦,不用這麼嚴肅。我女兒都是大學生了,就算真的跟偷拍狂談戀愛,那也是她的自由啊。」

「爸爸,你不要鬧了。」

啟久筆直望進那男人的雙眼,在其中尋找自己、尋找瀨名,尋找那些犯下同樣罪狀的男人,然後說:「她一點也不自由。」

「啊?」

「你正在傷害你女兒。如果真的要給她自由的話,不如就不要再讓她去拍影片了吧?」

「不不不。」

男人搔著頭,一副對這指控感到無比困惑的樣子:

「露臉就不用說了,連個資我都遮得很小心哦。我對自己的網路安全意識還是滿有信心的。」

「別開玩笑了!」

啟久終於忍無可忍,將怒氣和控訴一併發泄出來:「有人是帶著色情眼光來看的吧,你也是看準了這點在拍的!」

「影片上傳之後,觀眾要以什麼意圖去享受它,我們也管不著啊。說到底,既然你覺得它下流,不就代表你自己也用那種眼光在看嗎?那你根本就是同類嘛。你有什麼立場跟我說教?」

「沒有錯!」

啟久從丹田深處怒吼:

「我就是你們的同類。正因為我是同類,我懂,所以才要講出來。我不能不說啊,不然誰來說?」

繼續跟這傢伙待在狹小空間里,啟久恐怕真的會跟他動手,於是他推開那男人,硬是從他身邊擠過去,把腳胡亂塞進涼鞋。不同於昨晚莉子的體溫,那是讓人不適的接觸。

走出屋外,外面是雨後一碧如洗的藍天,好耀眼。

「神尾。」

莉子追了上來。

「對不起呀。」

「不會,我才要跟你道歉。」

「哎,你轉過來啦。」

一隻手從身後抓住他的肩膀,啟久回過頭去,尚且稚嫩的笑容刺痛他胸口。當時莉子回過頭那一刻,該被他的失望傷得多深啊。

「總覺得呀,我也不太會形容……但剛才,神尾你替我出氣的時候,我生來第一次,覺得『有人尊重我』。跟年齡、性別和長相都沒有關係,『我』被尊重了。這比戀愛還要稀有吧?受到尊重,原來是這麼好的一件事。這感覺好深刻哦,我不會忘記的。」

她參差不齊的前牙反射朝陽,在日光下發亮。

「未來,我也不曉得我會變成什麼樣。我可能會去整形,去做爸爸活,可能會站在歌舞伎町攬客,也可能跑去風俗店工作。但無論我走上哪一條路,那途中都沒有你的影子。只有這件事,你一定要明白哦。」

「可是,我不希望你變成那樣。」

「那你想要我變成怎樣?」

「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對我感到憤怒。」

啟久說:

「我希望你發怒,蔑視我,發自內心覺得我噁心,希望你後悔不該跟我有過不深不淺的交流。我希望你覺得自己聯絡我真是太傻了,跟自己約好再也不做這種事。小山內小姐,我希望你光明正大地拒絕那些讓你不舒服的行為,拒絕對你做出那種事的人。」

「好難哦……」莉子喃喃說著,背過身去。

「可是,我會努力看看。」

「嗯。」

啟久想相信這句話。他會懷揣著這份相信,依然丟臉地活下去,然後持續等待,等待她真正懲罰啟久的那一天來臨。

「掰掰。」

她輕快地跑了幾步,馬上又說「啊,對了」,回過頭來:

「先前我說要判你『死刑或去勢』,但就算真的要去勢,我也讓你留下一邊蛋蛋好了。」

「……謝啰。」

感覺走起路來會很不方便。啟久嘗試將重心放在右腳走路,身體立刻斜向了一邊,宛如藍天碎片般的水窪里,倒映出自己的臉。他單腳站立,與那水窪里的倒影對視了一會兒,接著再一次,以雙腳邁開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