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7 · 如果是戀,是愛,是溫柔 全一冊
如果是戀,是愛,是溫柔②
小葵蜜月旅行帶回來的紀念品,是波西米亞玻璃項鏈,和慕夏明信片。
「哇──好漂亮哦!謝謝你。」
新夏久違地感受到雀躍的心情,知道自己還能為美麗的事物感動,她心裡很高興。
「我才要謝謝你啦。婚禮的照片每一張都超美的,我和先生兩邊的親戚都讚不絕口。」
興許是看見新夏開心的模樣感到心滿意足了,小葵也笑眯眯地回應。
「這個時代啊,拿起手機隨手就能拍照、錄影,但我這次真的體認到專家拍出來的照片果然完全不一樣。新夏,你好厲害哦。」
「沒有啦。」
真的,自己完全談不上厲害。但即便絮絮叨叨地將這事實說給小葵聽,對事情也沒有任何助益,她於是只回以謙遜程度的否認,聽小葵分享她蜜月旅行的見聞。整壺送上桌的紅茶喝完第一杯的時候,小葵突然忌憚周遭似的壓低了聲音問:
「那個呀,新夏……神尾的事,後來還好嗎?」
從她的語調和神情,新夏立刻明白她指的是那次事件。事情明明沒有曝光才對,為什麼?新夏斂起笑容,沉默不語,小葵便替她倒了第二杯紅茶。
「我同期的同事呀,剛好也在那班電車的同一節車廂,看見神尾被帶走了,所以這件事在一小群人之間傳了開來。但我們公司很大,絕大部分的人都不知情,而且大家馬上就會把這種事拋在腦後了啦。」
「這樣啊。」新夏竭盡全力,也只能簡短答上這麼一句。即使拋諸腦後,也不代表他們會真正遺忘。假如未來新夏和啟久結婚,他們會立刻想起這回事,七嘴八舌地享用這則新八卦。那件事他太太知道嗎?真不得了耶。
「新夏,對不起呀,一開始是我介紹神尾跟你認識的,該怎麼說,我總覺得自己有點責任。」
「小葵,這怎麼可能是你的錯。」
她啜了口紅茶,滋味苦澀,已經涼掉了。從小葵盯著她嘴巴瞧的目光,看得出小葵顯然正等著她的下一句話。接下來怎麼打算?她想聽聽新夏的決定。感受到責任的同時,小葵似乎也認為「自己有權知道」。
「我還在猶豫。」
新夏將茶杯放回茶碟上,略顯遲疑地回答:「我也跟啟久談過了,目前雙方先保留一點空間,各自冷靜一下。」
「神尾他怎麼說?」
「他說他不想跟我分手。但我還給不出答案……」
啊?這有什麼好猶豫的?當然只有分手一個選項啊。新夏預設小葵會這樣批判,於是繃緊了身體,準備好承受衝擊,沒想到小葵的反應卻大相徑庭。
「就這樣兩眼一閉跟他結婚,我覺得也是完全合理的選擇。當然,假如你覺得生理上無法接受,那就沒辦法了。」
出現了,毀滅的咒語,「生理上無法接受」。
「咦?」
「怎麼,你以為我會叫你跟他分手?」
「嗯。倒不如說,這才是正常的反應吧。」
「是嗎?」
小葵壓低了嗓音輕聲說:「可是,他也不是真的摸了其他女生吧?」
「嗯。他把手機伸出去想拍照,應該說,真的拍下去了……」
「那對我來說,就還有酌情處理的餘地。」
「為什麼?」
「就是單純覺得,如果只是拍照的話還好吧?不,雖然一點也不好啦……但至少好過真的摸下去,而且他也沒有偷溜進女廁或浴池嘛。事實上,假如換作是我自己被偷拍,那我當然覺得很噁心,但只要不是拍到臉的狀態下被放上網,就不會對我造成實際傷害吧?那只是身體的一個部位而已嘛。」
「我好像沒有這樣想過。」
小葵實在說得太滿不在乎,新夏只能勉強這麼回應。一部分的她反彈地駁斥「怎麼可能這樣想」,另一部分的她樂觀地心想「也許你說得對」,兩種心思交雜在一塊。波西米亞玻璃透明的藍色影子在桌面上微微晃蕩,她輕輕將指尖復上去,便形成一層藍色濾鏡。真的好美,她不禁看得出神。小葵略微探出身子,把聲音壓得更低,悄聲耳語:
「畢竟,你們也交往五年了吧?……坦白說,不會有種『因為這點小事就前功盡棄』的感覺嗎?」
新夏大吃一驚。被小葵說中了,這種想法確實一直在她心中悶燒。她原以為這不僅不能說出口,連想想都很要不得。
「我不是說偷拍算不上什麼大罪,只是──好難表達哦,就是真的太可惜了啦。兩個人恩恩愛愛在一起這麼久,關係卻因為這種事毀於一旦。」
「小葵,假如換作是你面臨我的處境,你也不會分手嗎?」
「不會。」
友人斷言道,果斷得令人詫異。「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存在完全沒問題的情侶啊。重要的不是問題本身,而是你自己可以容忍到什麼程度,對吧?」
「可是……」
小葵要是真的陷入我這種處境,怎麼可能還說得這麼斬釘截鐵。新夏不想吵架,在心裡斟酌著恰當的措辭,這時小葵主動追問:
「你是不是覺得我只是隨口說說?但我告訴你,我老公雖然沒有犯罪,但從我們交往到現在三年,他已經出軌五次啰。」
小葵吃著紅茶隨附的小餅乾,毫不避諱地說道,完全是茶餘飯後閑聊的態度。
「咦?」
「我先跟你說,那五次可都是不折不扣的出軌哦。要是把那幾段還稱不上劈腿就被我掐斷的也算進去就更多了,這樣你還覺得跟偷拍比起來不夠看嗎?」
「不,這也不是夠不夠看的問題……」
新夏也忍不住伸手拿了一塊餅乾。白色圓球狀的雪球餅乾,一放入口中,便耗盡氣力似的融化、崩解。
「……我都不知道,小葵你從來沒說過這些。」
「我說不出口啊,畢竟你和神尾兩個人都對彼此那麼專一。你記得嗎?先前忘了聊到什麼,你跟我說你從來沒想過要翻看啟久的手機。你說這句話的眼神簡直太清澈了,耀眼到我都快睜不開眼睛。我是說真的,沒有酸你的意思哦。」
「那你為什麼還願意跟他結婚?果然是因為喜歡他嗎?」
「喜歡當然是喜歡,但光靠喜歡也撐不下去,應該說是基於綜合考量吧。愛情,不就是一種綜合判斷嗎?」
小葵搓了搓指尖,潔白的糖粉隨之飄落。那些粒子過於細小,新夏的雙眼追不上它們的去向。哎,新夏──小葵換上了開導幼童的語調,說:
「我就直說了,你要是放棄這個在大企業上班,家境富裕,也沒有重大扣分要素的男人,接下來你要怎麼辦?我們都三十歲了哦。你覺得以後還有辦法遇到更好的、你也願意考慮結婚的對象嗎?要是你願意一輩子單身,也不想要小孩的話,那當然是無所謂啦。或許有人會說這是算計,但這年紀的成年人要是沒做任何未來規畫就決定結婚,那才更不可思議吧。」
要是跟啟久結了婚,新夏原本打算稍微減少工作量,等到生了小孩,也想空出幾年專心帶孩子,而這份藍圖的前提當然是建立在啟久的收入之上。即便是現在,以她的收入,要離開家獨自生活也相當勉強。淺川口中「做到這種程度最剛好」的現狀再一次明擺在她眼前,新夏咬緊下唇。簡言之,小葵認為,以新夏這種程度的條件,放棄啟久太可惜了──這明明是難得的好運氣。
「你也可以想成是婚前就掌握了他的把柄啊。可以藉此訂立對你非常有利的婚前協議,比方說由新夏你全權管理家計,讓他領零用錢之類的。總而言之,你要掌握好主導權。雖然不可能不讓他帶手機,但你可以為自己保留萬全的後路。而且你想想看,神尾也是有可能等到不耐煩,主動跟你提分手的哦。要是他分手後改過自新,跟新女友過得幸福快樂,你看了肯定也會一肚子火吧?新夏,這樣你豈不是都在吃虧,拿不到任何好處啊。」
「……不是吃不吃虧、的問題。」
我為什麼要反駁?她不禁心想。真帆子要她分手時,她心裡很不好受。一個女人但凡知道男人慾望的黑盒子有多可怕,遇上這種事就該立刻冷卻,切斷關係,否則就活該被視作叛徒嗎?她的心態是忐忑的。然而,當小葵鼓勵她繼續這段關係,她卻也無法坦然感到高興。
「那是什麼問題?新夏,你究竟在猶豫什麼?」
「我不理解啟久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雖然我並不覺得他有了我,身心就肯定都獲得了滿足,但如果沒辦法好好弄懂原因,未來我肯定還會疑神疑鬼地擔心同樣的事再發生第二次。在無法徹底信任他的狀態下待在一起,對我們雙方來說都不是好事。我想要理解他。」
「不可能有理解的那天啦。」
小葵乾脆地說:「你是女人,他是男人啊。與其糾結那些無法理解的部分,磨合那些彼此能夠理解的部分才是維護關係唯一的途徑吧?新夏,這樣聽你說下來,你果然很藝術家耶。『理解』、『好好弄懂』,這些辭彙聽起來都輕飄飄的,非常模糊。『理解』,具體而言是什麼樣的狀態?『好好弄懂』的界線在哪裡?你把這條界線明確告訴神尾了嗎?」
她胃裡已經裝滿液體,卻忍不住再倒了下一杯紅茶,想逃避那些答不上來的問題。思及「彼此理解」這個概念,她聯想到的是拿湯匙從邊邊一點點颳起杯裝冰淇淋的畫面。一一剔除那些不理解的部分,正中央便留下蠟燭般搖晃不穩的自我。渴望理解那些「不理解」的部分,為此付出努力,真只是徒勞而已嗎?找個能互相理解的人,靠著能夠理解的部分彼此共鳴固然重要,也令人安心,但僅止於此真的就足夠了嗎?
「打個比方,假如有個人能拍出讓新夏你非常著迷的照片,你就算想理解他為什麼能把照片拍得那麼好,也不會去拆解他的相機吧?我覺得你的要求就是這麼沒有意義,因為那就是拍攝者本人的生活方式,是他本性的展現啊。」
「按照你這比喻,聽起來好像啟久本性就是個會偷拍的人。」
新夏今天原本不打算聊這種話題的。她本來還期待能悠閑喝個茶,聊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看看小葵旅途中拍下的照片轉換一下心情的。
「每個人都有這種可能吧?我先生當然也不例外。要想成一個人本來就可能偷拍,只是剛好在這之前沒有動手,還是他本來不可能偷拍,卻偶然在這時間點做出這種事,不是端看你自己怎麼想嗎?他所做出的行為本身,就只是行為而已。要是真的能釐清他是在哪裡走歪了哪一步,精準找出原因、解決問題,那世界上就不會有罪犯了。」
新夏和小葵認識了十年以上,卻沒想過她的想法會如此殺伐果斷。她明明覺得不久之前,小葵還在大談她喜歡的偶像,熱血沸騰地說「我想跟他結婚,我就要跟他結婚,我說真的」。是小葵長大了,抑或只是新夏看漏了友人冷硬的一面?
「就算偷拍了女生裙底,那也不是神尾這個人的全部,對吧?不用我說,你肯定也知道他除了客觀條件以外還有很多優點。只因為一次偷拍,那些優點就全部不算數了嗎?」
「當然不可能。」
新夏下意識拉過項鏈,緊緊握在手裡,玻璃涼冷的觸感為她的手心帶來慰借。
「就是因為無法那樣想,我才覺得痛苦啊。」
假如偷拍被抓的人是淺川,她只會覺得一點也不意外。她會覺得這傢伙本來就是「那種人」,只希望未來人生中不要和他產生任何交集。說到底,要是啟久一看就是「那種人」,她根本也不會與他開始交往。可是,「那種人」,是哪一種人?
「不把界線劃分清楚,只會讓雙方都煎熬而已哦。」
小葵的指尖滑過桌面,畫出一道橫線。貓眼美甲變換不定的虹彩色,像舉棋不定的自己,令她痛苦。
「比方說,要是他下次偷拍再犯就出局,摸了女生就出局,看了偷拍照或偷拍影片就出局。以現在為基準劃清界線,你自己的心情會輕鬆很多,對方也才有辦法守住這條界線,作為他對你愛情的證據啊。」
在心裡,在「理解」與「不理解」之間拉出一條線。這不是條筆直的線,它蜿蜒曲折,侵入了雙邊的區域。明明想確認它的形狀,這條線卻繞了新夏一圈,將「理解」圍成一個封閉的圓。你是女人,所以你懂女人;男人不懂女人,而你也不懂男人。被保護在「理解」線的內側令人安心,安心得忘記了要跨出腳步走向「不理解」的區域。
愛情,她幾不可聞地復誦。現在的狀態,也許就是她對啟久的「愛」已開始動搖,靠著「情」勉力支撐吧。
她初次遇見啟久,是在小葵主辦的聯誼會上。她一說自己做的是攝影工作,啟久便說「哇,好酷哦」,兩隻眼睛閃閃發亮。
──那你念的果然是那種藝術類的學系,或是專科學校嗎?
──不是耶。我爸爸開照相館,我跟著把玩相機,自然而然就走上這條路了。我是透過父親的人脈接案,後來客戶一個拉一個幫我介紹工作,不過都是窮忙,沒那麼酷啦。
──說到攝影,我喜歡那個,有水窪的,黑白的……
──布列松?
──應該是。好厲害哦,你一聽就猜中了。
啟久佩服地說完,忽然又靦腆地說:「該不會只是大家都聽過而已吧?」那份純真讓新夏頗有好感。啟久請求她「帶我看場我也看得懂的攝影展嘛」,兩人於是一起去看了索爾.萊特展,結果停下來慢慢欣賞的作品也是同一幅。
──這張照片里的人明明在笑,卻有種寂寞感,我很喜歡。
──雪地上的足跡,不知道為什麼總讓人好哀傷哦。
不同於忍不住分析起拍攝角度與色調的新夏,啟久的感想總是質樸率真。每一次見到他,新夏都更喜歡他一些;與之成反比,想靠著攝影出人頭地的慾望,好像也漸次淡薄了。這不是啟久的錯,只是比起尋找僅屬於自己的一瞬,她更渴望凝視他喊「新夏」時嘴唇往旁拉伸的弧線,渴望凝視他上臂曬痕的界線,因為這些從來不會讓新夏失望。因為,即使新夏的鏡頭無法截取出特別的世界,啟久也會讓新夏成為那個特別的人。她完全無法想像啟久從她的取景框里永遠消失。
啟久氣喘吁吁地衝進兩人相約的咖啡廳。
「對不起,我遲到了!剛才被上司拖住了。」
「都還沒過十分鐘呀,你別介意。」
新夏約他出來時先聲明過不是要談分手,因此啟久臉上沒有憂愁,反而閃耀著光潤的喜悅。女服務生送來水杯,朝兩人投以微笑的視線。我們看起來多半像對沒有任何問題的幸福情侶吧,新夏心想。咖啡上桌之前,新夏先聊了一些「最近晚上好冷哦」之類無傷大雅的話題。即使是這種附近鄰居等級的日常閑聊,啟久也專註地側耳傾聽,熱烈凝望著新夏。思及她接下來打算提起的要事,她胸口便隱隱作痛。
看準了咖啡蒸騰的熱氣逐漸消散的時機,新夏將一張紙放上桌面遞過去。
「我在想,如果願意的話,你要不要考慮一下這個?」
讀懂了紙上文字的同時,啟久在暖氣房裡發紅的臉頰便切換開關似的,迅速褪去了紅暈。
「先前我到文化中心幫玲子姐辦講座的時候,聽說有這種扶助窗口。他們會嚴格保守當事人的秘密,聽說如果有需要,也有專業的咨商心理師提供協助。其實,我先打電話去問過一次了。」
她先是寄了電子郵件,詢問非當事人是否能參加互助會旁聽。為了表示她不是為了好玩來看熱鬧,新夏附上了地址、姓名與手機號碼,隔天一位自稱是召集人的男人便打了電話過來。
──這是僅由當事人組成的互助團體,所以不接受外人參加。
也就是說,這個人也曾經涉入過某些性犯罪了。新夏不禁把手機拿得離臉遠了一些,儘管只是幾公分的差距。
──這樣嗎……
──您是關口小姐對吧,是您本人希望參加嗎?不好意思,我想請教一下,您身為女性,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想要參加呢?
──我的男朋友,偷拍被抓了。
她輕易吐露了實情,乾脆得連自己都驚訝。是因為面對陌生人,反而比較沒有顧慮嗎?還是因為電話另一頭的也是個「前科犯」?如果是後者,那自己的性格還真差勁,她想。
──噢,那真是……
──我嘗試問過他這麼做的動機,但他的答案,該說我很難接受嗎……後來,我在文化中心碰巧看見你們的傳單,想說也許對他有些幫助。但我也不好意思突然建議他參加互助會,所以我才想自己先去旁聽,確認一下聚會的氛圍。
──原來是這麼回事。
也許是放下了戒備,男人的嗓音柔和了許多。
──您的情況我了解了。關口小姐,您遇到這種事,心裡想必也受了傷、感到混亂,卻還能像這樣積極採取行動,我實在深感欽佩。
面對男人真摯的話語,新夏對自己方才的行為引以為恥。
──只不過,我們聚會的目的是透過對話加深內省,有時候也必須做好開誠布公談論羞恥過往的覺悟。當然,其中也有一些不方便讓女性聽見的話題,所以沒有辦法開放讓您旁聽。
──好,我知道了。
這是預料之中的回答。不過對方的態度遠比她想像中還要溫暖,新夏於是鼓起勇氣問了個更深入的問題:
──參加互助會的成員當中,應該也有非單身或已婚的人吧。請問身為他們伴侶的這些女性,有沒有類似的集會呢?
──嗯……在成員交流的過程中,有時他們的伴侶之間確實也會建立聯繫,不過就我所知都只是個例。但也可能她們有聚會,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這樣啊。那麼最後,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了,請問參加互助會,真的會有成效嗎?
電話那頭先是短暫的沉默,接著字斟句酌地給出了慎重的答覆:
──我不知道這能不能說是『成效』,不過……我想在一定程度上,互助會確實扮演了抑制閥的功能。有些人說,他們因為回想起在這裡的對話,想起要好成員的面孔,因而成功踩下煞車……雖然這也都是參加者的自我評估而已。哎,也許像一種咒語或護身符吧……舉個例子,一個人如果剛去神社參拜過,要他轉頭就做出闖紅燈、亂丟垃圾這種事,他心裡肯定是很抗拒的,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只不過,我不清楚關口小姐您男友的情況,有時候內心根深蒂固的問題也可能以性犯罪的形式表現出來,這種情況最好就要找心理師或精神科醫師進行治療了。我們的聚會,用非常粗暴的方式形容,就只是一群一丘之貉聚在一起閑聊而已。反過來說,互助會裡也沒有任何強制要求,所以……雖然很難要他放鬆心情隨意來參加,但我想,把互助會當成傾吐煩惱的地方,還是很不錯的。
男人說他姓瀨名,掛斷電話前還安慰新夏「請不要太鑽牛角尖哦」。
「以電話里聽起來的印象,我覺得對方滿真誠的。」
啟久默不吭聲,新夏於是繼續說下去:「費用方面也只需要一起平分租借會議室的錢而已,聽說互助會那邊也有合作的心理師,所以──」
「──所以?」
啟久喃喃說:「所以什麼?」
「我想說,你要不要去參加看看,嘗試一次也好。」
「好。」
啟久答應得太過乾脆,新夏聽了反而惴惴不安,而這份不安的預感果然隨後就應驗了。
「如果我不去,新夏你就不願意原諒我,那我會去。畢竟我說過我什麼都願意做了嘛。」
「不是這樣。」
新夏蓋過了啟久的話這麼說。她多想覆蓋過這句話,當作沒聽見。
「我建議你去不是這個意思,倒不如說,這樣就沒有意義了。啟久,我是希望你思考。我自己也說不清楚,但我想理解你,也想知道『理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可是我很迷惘,不曉得該怎麼做才對。我想了想覺得,是不是你也不太了解你自己?關於那次事件,你也說不明白吧?也得先了解事發經過,才能斷言自己不會再重蹈覆轍……」
「新夏,意思是你懷疑我?」
「不是的。」
「就是吧。就是因為我說我不會再犯,你也不相信,所以才要我展現行動吧?這確實很有道理,但你這是什麼意思,性加害者互助會?啊?你把我跟那些真的犯下重罪的人當作同類?」
啟久以指甲叩叩敲擊桌上那張傳單,新夏的手背隱隱刺痛。
「要是來了個強姦犯,或是蘿莉控,我在那些人面前該說什麼?又該聽那些傢伙說什麼?我該有什麼想法?順手牽羊和搶銀行的嚴重程度也不一樣吧。」
「這……不去參加看看很難說吧,也要去了才知道裡面都是什麼樣的人。」
啟久扭曲神情,嘆了口氣,心裡多半想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吧。在他的預想中,今天應該會有更正向的對話,或者也許新夏會主動說要跟他和好,他明明是懷著滿心期待來赴約的。
我心裡遠比你還要更期待這種發展啊,新夏生氣地想。她希望在自己苦惱的這段期間,啟久也經歷同等時長的糾結,希望他反覆自問那些明知不會有確切答案的問題,幾百遍、幾千遍。那不才是你唯一能向我展示的愛嗎?
「如果你要問的是未來不會再犯的理由,那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因為性價比太低了。」
「性價比?」
「明明沒殺人,也沒偷東西,就因為一時衝動,跟新夏你之間的關係出現裂痕,惹得母親哭泣,父親滿臉不高興,姊姊暴跳狂怒,還再也見不到外甥女了。我痛切體認到,這風險實在太大了。」
儘管沒被逮捕,也沒被公司開除,這個人仍然覺得「不划算」。確實,比起誠意或悔悟,性價比思維或許更值得信任。新夏回想起小葵說的,「因為這點小事就前功盡棄」。那說到底也是性價比的討論,也許像小葵這樣的類型更適合啟久。我肯定是個麻煩的女人吧,新夏心想,卻無法退讓。她希望啟久至少認知到她的心情,明白她無法想得這麼現實、這麼果斷。如果能透過你的眼光觀看世界,也讓你透過我的眼光觀看世界,我們又何必這樣多費唇舌。
「假如是因為某些特定理由──比方說替父母親報仇之類的──殺了人的話,先不論能否接受,我是可以理解的。」
「你是想說我犯的罪比殺人還嚴重嗎?」
「不是,你別這麼大聲。」
新夏能感覺到剛才的女服務生往這裡瞥了一眼,是覺得我們在吵架嗎?在她眼中,我們看上去已經不是一對「幸福的情侶」了。
「如果你不想參加互助會,那去咨商怎麼樣?說不定能找到一些原因,比如潛在的煩惱之類的。」
「去咨商,讓人家挖掘我的成長背景和隱私,挖出某些新夏你能接受的、淺顯易懂的動機,你就滿足了嗎?其實我有某種深埋在記憶深處的創傷之類的?找到之後,你就會理解我、原諒我,覺得『原來是這樣,那也沒辦法』,讓我們回到原點重新開始?」
啟久好像不是在拒絕她的提議,而是她這個人。他不是不想分手嗎?
和啟久交往五年,新夏不記得他們有過什麼嚴重的爭吵。大部分都是那種認知落差造成的小誤會,只要其中一方釋出善意,關係都能自然修復。新夏不算是情緒起伏太激烈的人,啟久也總是寬容待她。這不是他軟弱、沒有自我的意思,而是他保有健康的自尊,不會認為撤回自己的主張、讓步給新夏是自己「輸了」。「我覺得你們最大的優勢是,兩邊都跟家人住在一起。」忘了什麼時候,小葵曾這麼說過。
──情侶要是同居,或是每周末都到對方家裡耍廢,總之關係一旦被「生活」侵蝕,馬上就沒辦法靠表面工夫粉飾太平了嘛。如果只是偶爾一起住住旅館、出去旅遊,那還有辦法繃緊神經維持一下形象。
儘管忘了具體的日期、時間與地點,新夏仍記得當時細小的不悅。我們關係的什麼部分是「表面工夫」了?小葵就是有這樣的一面,理所當然地居高臨下俯視別人,即使被對方察覺也無所謂。新夏常對此耿耿於懷,但她也知道小葵還有許多優點,整體來說還是個要好的朋友──噢,這也是一種「綜合判斷」。
即便是乍看之下肌膚光亮耀眼的模特兒和女演員,一旦焦距拉近,也免不了要拍出毛孔。那種現實沒有價值,所以人們將焦距拉遠,綜觀整體;然而新夏卻聚焦於啟久犯下的過錯,遲遲無法移開視線,儘管連按下快門的勇氣也沒有。
「新夏,你不是想理解我,只是想要一個你能接受的、合你心意的故事而已吧。以『存在』為前提追求一個不存在的東西,我沒順著你的意思回應,就認定我無心反省。你根本不想相信我。」
「才不是,我……」
她說不下去。要是不反駁,就等同於承認啟久的說法了──發現自己這麼想時,她一陣愕然。我只是想辯贏啟久而已嗎?我是不是在內心某處鄙視他,覺得他做了錯事,所以他的意見根本不值得採納?我現在明明還是那麼喜歡啟久啊。
為什麼呢?如果是戀、是愛、是溫柔,其中理當含有算計與猜疑,若是過於純粹地奉獻一切,有時反而會遭人批評為愚蠢、幼稚。然而,「相信」這種行為卻要求極致的純度,像不允許絲毫刮傷或污點的鏡頭,必須全然透徹純潔,否則便稱不上信任。純白以外的白全都是黑,只有零與一百兩種可能。而但凡損傷了一次,即使只是一絲一毫,便再無法恢複原狀。
如果想要我相信你,那我希望你抵死不要認罪,希望你從頭到尾都堅稱只是照相軟體莫名其妙自行啟動而已。如此一來,無論你遭到起訴還是被判有罪,無論你被公司革職還是眾叛親離,我都能相信你,能在「沒事的,世上只有我理解你」這個狹小的幻想中幸福過活。為什麼你沒有為我撒謊?
因為這麼做行不通吧,因為不可以做出這種事吧。我都知道。
新夏不由得垂落視線。她看見啟久的手將傳單捏成一團,然後連著那張紙一把抓起賬單,消失在新夏的視野之外。
新夏偷拿了冰箱里父親的威士忌,窩在房間,一直喝到深夜。家裡沒有合適的下酒菜,她於是吃了啟久母親送的栗子澀皮煮,甜而黏膩,胃酸彷彿都要上涌。深夜的電視購物節目上,沒聽過名字的男女藝人正套著情侶人設,賣力吹捧一台不知哪來的雜牌吸塵器。新夏在黎明時分不知不覺睡著,上午被手機來電鈴聲吵醒,不禁回想起那天早上,心悸得更嚴重了。還是換個鈴聲吧。她按著左胸接起電話,好巧不巧就是啟久的母親,替她沉重的腦袋多添了額外的負擔。
「您好。」
『新夏?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可以的。」
『你今天接下來有什麼安排嗎?』
「沒有。」
『那太好了。我做了柚子果醬,你要不要過來拿?新夏你愛吃柚子吧?』
「噢,對呀,謝謝您。」
新夏不想見到啟久的母親。但她不小心老實說了自己沒有安排,而且她每年都欣然收下柚子果醬也是事實。新夏於是放棄抵抗,回答「我現在就過去」,掛斷了電話。她在廚房清洗甘露煮空瓶、煮沸消毒的時候,父親走了進來。
「要什麼?咖啡?我幫你泡。」
「嗯。你要出門嗎?」
「……嗯,我去啟久家,拿果醬。」
「這樣啊。」
父親的神情看上去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儘管新夏認為自己表現得與平常無異,或許還是無法徹底瞞過父親的雙眼。但父親沒再多問什麼,只說「傍晚以後天氣會變冷,注意保暖哦」,便送她出門了。
「甘露煮很好吃,替我向他母親問好。」
「好。」
走出屋外,風確實特別冷,新夏拉緊了大衣前襟,快步走向車站。這麼說來,這還是她第一次沒在啟久陪伴下過去拜訪。站在對講機前,與往常不同的緊張感使她指尖遲疑了一會兒,但當她下定決心,一按響門鈴,便間不容髮地傳來一聲明朗的「來了」,好像老早等在那裡似的。不同於上次,今天她被帶到了客廳。
「真抱歉呀,這麼冷的天氣還特別找你過來。今年的柚子果醬做得特別美味,實在很想早點拿給你。」
「太謝謝您了,我很期待。」
去年她也在這裡喝了柚子茶,在熱水中加入柚子醬,再加入蜂蜜攪拌均勻。當時啟久和真帆子都在,大家熱絡地聊著今年的聖誕蛋糕該在哪裡買。那片質樸溫暖的光景,已再也回不來了。等待熱水煮沸的期間,啟久母親打開新夏送還的甘露煮瓶蓋,抽動著鼻子嗅聞瓶中氣味。她輕輕皺眉、鼻翼微張的表情,和啟久抱怨連續劇劇情走向時一模一樣,新夏頓時感到好笑又悲傷。
新夏啜飲著燙口的柚子茶,小心不發出聲音,這時啟久的母親在她面前坐了下來。坐在正對面有點壓迫感啊,她才剛這麼想,一張皺巴巴的紙便被扔上兩人之間的矮桌。那是昨天啟久攥成一團的那張傳單。
「我希望你呀,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啟久的母親說道,臉上平靜的笑容沒有分毫動搖。
「昨天,那孩子說『我去見新夏,晚飯不用了』,開開心心出了門,結果回家時卻沮喪得不得了,看了都覺得可憐。」
所以,你就去翻了你兒子房間的垃圾桶嗎?新夏將湧上喉頭的這句話和著柚子皮一塊吞下肚。戀人的母親端莊地併攏雙膝坐在那裡,穿著質料柔滑、一眼就看得出有多高級的開襟針織衫,戴著珍珠項鏈,擦著成熟的酒紅色口紅和米色指甲油,毫不刻意的姿態看上去宛如銅牆鐵壁的武裝,新夏頓時心生怯意。
「新夏,我建議你也可以學著去熬果醬喲。」
這人說不定像專業模特兒那樣,以毫米為單位計算著自己嘴角上揚的角度。
「我在你這年紀的時候,夫妻間也發生過很多事。雖然面子掛不住,但我還是坦白告訴你吧,我那時還曾經挺著大肚子,背著真帆子,從公司一路跟蹤我丈夫。看見那道背影手舞足蹈地踏進紅燈區一間在我看來噁心至極的店裡,我真的想過要殺了他。不過,開始做果醬之後,我的心情就輕鬆了不少。將新鮮水果和砂糖一起熬煮,熬到形狀崩解,裝進咕嘟咕嘟煮沸過的瓶子里,蓋上蓋子……看見丈夫把那些毫無雜質、清澄透明的果醬放進嘴裡,還說著真好吃、真好吃,我心裡瞬間就痛快了。你也不妨試試。」
草莓、蘋果、藍莓、櫻桃、桃子、梨子、柿子、無花果、橘子……一想到以往分到的各式各樣的果醬,究竟熬進了什麼樣的負面情緒,新夏便不由得縮緊了喉頭。她的丈夫和孩子們,想必無從得知自己長年攝取著名為憎惡的毒素吧。裝在滅菌容器當中妥善管理,入口即化的甜美水果。從新夏所坐的位置,能看見六人座的餐桌和中島式廚房,大容量的冰箱和櫥櫃里,說不定還沉眠著許多果醬瓶。
可是,新夏反駁道:
「伯父到店裡玩樂,並不是一種犯罪,對吧。」
她並不是真心想這麼說,只是單方面任人訓話心有不甘,一種孩子氣的叛逆心理。自己沒道理被她當成一個頑固的小丫頭,聽她講述為人妻子的須知和修養。即使新夏真有和啟久結婚的未來,這也是無用的生活知識。
「我說啊。」啟久的母親柔聲問:
「你該不會覺得,這只是你們兩人之間的問題吧?」
這話不偏不倚說中新夏的心聲,她下意識挺起了背脊。
「但去派出所的是我,替他跟公司請假、替他跟爸爸說情、替他跟對方和律師鞠躬道歉的,全部都是我耶?你要是說什麼都無法原諒他,那你跟他分手不就得了。事情已經結束,你就不要再翻舊賬了。」
假如事情發生在我和啟久結婚之後,這也許就是我的責任了。如果我扮演妻子的角色,為了替丈夫收拾爛攤子四處奔走,或許就能發自內心為和解感到開心了。伯母之所以生氣,或許也不是因為我太頑固,而是因為我身為「戀人」,免除了吃力不討好的責任吧,在她眼中,我也不熬果醬,只顧著在原地苦惱,太狡猾了。還剩半杯以上的柚子茶逐漸冷卻,新夏裹著馬克杯的手心能感覺到溫度下降。她已經連一口也不想再喝,卻忍不住感到落寞。最近同樣的事總是反覆發生,無論紅茶或咖啡,往往都在她好好品嘗之前變冷,失去風味了。
「為了守護自己的孩子拚命奔走,結果卻被另一個親生孩子冷眼相待。哎,這種痛苦,我從頭到尾有讓你背負哪怕一半嗎?你根本沒受半點傷,為什麼擺出一臉受害者的表情?」
啟久的母親天真地偏了偏頭。
「……事發到現在沒過多久,我認為還談不上翻舊賬的程度,無論對我,還是對他而言。但您要是問我什麼時候能有結論,我也給不出確切的答案。」
「年輕人還真悠哉啊。」
一點也不悠哉。我明明是這麼焦急,渴望早點找到答案,渴望快點結束這種鬱悶的日子,渴望將啟久的作為拋在過去,邁開腳步往前走。然而,身體卻好像跑在沉重遲滯的水裡似的,寸步難行。
「我問過律師,一個人身上的前科要多久才會消失。雖然啟久夠幸運,沒有留下前科。」
律師說,十年。啟久母親刻意在長長的停頓之後說出答案,做作的語氣使她想起深夜的電視購物節目。這人想透過這個數字,激起什麼樣的情緒?
「徒刑的話十年,罰金則是在五年後,前科才會失去效力。你知道嗎?新夏,你要是也十年不原諒他,心裡就痛快了嗎?」
不是的。不是不原諒他,也不是無法原諒,而是不理解、無法理解,才沒辦法繼續往前邁進。假如那是絕對不可能達成的目標,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可是無論如何,我不想跟你談論這件事。
「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新夏空手逃出了啟久家。原本想徑直回家去,說不出是亢奮還是消沉的情緒卻在內心捲成漩渦,她停不下腳步。她經過車站,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亂走,回過神來已踏進一條狹窄小道,頭頂上方有許多可疑招牌,一個個突出在建築物之外,街道各處也能看見「優惠時段 三十分鐘三千圓」的立式看板。白天的情人旅館街,寂寥得像昨夜棄置在沙灘上的煙火殘骸。
行人稀疏的路上,一對男女光明正大地挑選旅館休息,新夏從他們身後走過,心裡一邊思索,假如我在這裡和萍水相逢的男人一塊走進旅館,是否能稍微宣洩一下怨氣?事後再向啟久坦白,告訴他,這樣我們就扯平了吧?這下你明白我的痛苦了吧?你是不是再也無法用從前同樣的眼光看我了?我也一樣。
自嘲的笑意湧上嘴角,她咬住下唇。她才不想跟啟久以外的人發生關係,她不想讓啟久以外的人觀看自己的身體,也不想看啟久以外任何人的身體。但啟久卻不是這樣。這種像自殘一樣令人作嘔的想像究竟有什麼益處?我明明不是想給他任何教訓,只是希望他理解我的想法而已。
她繞了一大圈抵達車站,在月台上看了看手機,今天真帆子的頁面也十分活躍。她引用了某位女藝人懷孕的消息,附上一句「恭喜」。要是停在這裡,這就只是平凡的祝福而已,但她接著寫道:「拜託好好盯著你先生喔,不要再讓他傷害除了你以外的其他女性。還敢懷孕真了不起啊,看到那種基因都不會怕喔。」
新夏仰頭望天。她想至少看看明朗的天色,洗去從雙眼侵入的雜訊,卻只看見泡芙皮一樣凹凸不平的雲朵覆蓋了整片天空。
那位女藝人的丈夫也是位名氣響亮的演員,但自從幾年前周刊雜誌爆出他長年慣性出軌,且行跡惡劣之後,就沒在鏡頭前看到這個人了。醜聞鬧得最沸沸揚揚的時候,外界曾津津有味地拿「離婚進入倒數讀秒」、「巨額贍養費」等真偽不明的消息大做文章。新夏對此沒有太大的興趣,但確實記得當時曾看到自動推播的相關網路新聞標題和簡短概要,心想「那十之八九要離婚了吧」。對了,那時小葵也說,「如果是我的話不會離婚」。
──因為這看起來完全就是玩玩而已啊。假如是動了真心的對象,我就無法原諒了。
新夏的感覺正好相反,假如是真心喜歡上對方,那她還可以理解。無論如何,畢竟事不關己,要評判、要附和都易如反掌,當時她也立刻就忘了這回事。在那之後,那對夫妻之間也經過了屬於他們的時間,看來他們最後沒有選擇離婚,而以真帆子為首的部分圍觀群眾對此感到不可原諒。
『那個演員豈止是出軌,用的還是堪稱性暴力的手段,我不只覺得他噁心,能接受這種男人的伴侶也一樣噁心。明明就是丟人現眼的共依存症,有時還拿「為了小孩著想」這種借口自欺欺人,反正男方根本不會反省,到最後還不是重蹈覆轍。我也受不了那些不跟出軌丈夫離婚的藝人,看到她們出現在電視上我會馬上轉檯。』
底下有人回復:
『我懂~!真的惡爆了!可是我倒是覺得下等人自己抱團在一起也不錯,這樣至少不會禍害到其他人(笑)。我只想跟她說,要顧好你老公哦,包括他的性慾也要好好處理,反正是你自己要選擇爛貨的嘛(笑笑)』
真帆子回以哭笑不得的表情符號。哎,那是什麼樣的情緒?比起啟久,她更憎恨的或許是新夏。到底為什麼啊,新夏想想就生氣,卻又能明白。這些缺乏良知,將女人拖進慾望黑盒子裡頭的男人就活該被拋棄──這種簡單易懂、大快人心的故事被破壞了,肯定很教人惱火吧。看到男方做了壞事,心裡便希望他受到具體的報應,否則誰受得了啊。明明是別人家的事,卻不知為何忍不住這麼想,對吧。
我們都希望好好生活,不被「壞人」傷害;但現實中,卻是「普通人」在做著「壞事」。不可能有人純白無瑕,所有人都屬於灰階,可能出於各種原因,在各種時機染上黑色。就連新夏自己,也同樣潛藏著這種可能性。
既然不可能消除「自我」這個取景框之外確切存在的事物,至少要以自己渴望相信的角度、渴望相信的構圖對焦,截取世界的切片,光是做到這點便已竭盡全力。然而,拍攝對象從未意識到視線,以及拍攝對象回望自己,這兩種情況手指搭在快門鈕上的重量,也是截然不同的。
回到家,父親還坐在餐桌前,新夏泡的咖啡還留在咖啡壺裡,動也沒動。
「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你才怎麼了,果醬呢?」
經這麼一問,新夏才想起自己沒拿果醬,情急之下撒謊說「忘在電車上了」,但一看父親的表情,這說辭顯然沒騙過他。
「哎,過來坐吧。」
「嗯。」
新夏依言在父親對面坐下,父親便有些難以啟齒地起了話頭:
「我說啊,該不會你們的婚事,談得不順利吧?」
「確實是。」
全盤否認多半也只會讓父親更加擔心,她於是老實回答了。
「這跟我和你媽媽離婚,我們是單親家庭是不是也有影響?」
「不是啦,都這個時代了,這點小事……」
「以我見過一面的印象,先不論神尾本人,他父母親感覺就是注重這點小事的人啊。」
「可是,真的不是因為爸爸你的關係。」
真的,事到如今,這點小事根本稱不上任何阻礙。父親聽了,神情依然鬱鬱寡歡,喃喃說「當年的事,我本來就想著要找時機告訴你」。
「不久之前,你不是說看到了我拍的照片嗎?火災的那張。」
「嗯。」
「當時你和你媽媽,也在那棟燃燒的大樓裡面。」
「咦?」
「我那時剛結束其他採訪回來,途中聽說發生火災,馬上就趕到現場,忘我地按下快門。你媽媽──美月,當時正要替我把文件送到公司來,半路碰巧繞到那棟住商混合大樓裡面的唱片行去。那一帶也不是距離公司最近的車站,我壓根沒想過她會在那裡。」
「我都不知道還有這回事。」
新夏說出理所當然的事實,父親也理所當然地回應「因為你那時還是個小嬰兒啊」。
「剛好就在現在這樣的季節吧,一個寒冷的日子,大樓高層的一間按摩店忘了關暖爐。我回到公司的時間已經趕不上晚報出刊了,不過還是趕緊把底片拿去沖洗,一直到傍晚才發現美月沒來。打電話回家也無人接聽,我想可能是錯過了。因為我還趕著要繳交文件,坦白說那時心裡滿煩躁的。後來,美月從醫院打電話到公司,我才知道你們母女被送往醫院了。幸好只是稍微吸到濃煙,當天就可以回家了。」
「因為這件事,你們就離婚了嗎?」
「嗯。」
「為什麼?你不是也不知道我們在裡面嗎?」
「明明美月和新夏你都可能陷入生命危險,我卻在不遠處亢奮地架起相機。得知狀況之後,我也沒有阻止高層把那張照片刊登在隔天的早報上。我在拍攝期間就覺得手感很好,說什麼都希望那張照片可以面世。結果,它在頭版佔了一大塊版面,在公司內外都得了獎……直到事後,我才慢慢感覺到,我好像做了一件無法挽回的事情。」
「那為什麼離婚之後,你還辭職了?不是因為選擇了工作,你才跟媽媽離婚嗎?是因為必須照顧我?」
說到底,母親究竟為什麼將我留在父親身邊,一個人離開──但這並不是該問父親的問題。
「我當然覺得不應該把你丟給父母,要好好養育你。但最重要的是,那場火災之後,我就沒法工作了。」
父親突然換上了輕鬆的語調,開玩笑似的聳了聳肩膀。
「我再也沒辦法拍攝案發現場或事故的照片了。這種情況不曉得算不算是專長失憶症(Yips)?我會忍不住東想西想,無法按下快門。在報社工作,總不可能像個藝術家一樣說我只想拍花鳥風月。」
「現在也一樣嗎?」
「沒機會實驗,不過我想應該是的。」
「……太可惜了。」
聽見新夏這麼說,父親露出苦笑。
「這話讓人感覺到攝影師的執念啊。」
「恰好相反。正因為我不是個獨當一面的攝影師,執念不夠深,所以才更感嘆。那張照片真的很了不起,爸爸,即使聽完背後的故事,我現在仍然這麼想。」
謝謝你。父親說完,也說了聲「抱歉」。
新夏將那壺錯過了飲用時機,變得又酸又涼的咖啡倒進鍋中,加入砂糖和泡發的明膠片,加熱使之溶解。期間小心留意火候,要是煮到沸騰,明膠就不容易凝固了。新夏還小的時候,父親經常拿喝剩的咖啡做咖啡凍給她吃。將鍋中液體倒進耐熱玻璃容器,靜置於冰箱,到了晚上便完全凝固了。她像孩提時代那樣倒上牛奶,拿湯匙攪拌,白與黑交相混雜,成了淡薄的泥巴色。新夏慢慢啜食著那碗咖啡凍。
她指定在上次見面同一間飯店的酒吧和母親碰面。母親在約定時間前五分鐘抵達,看了看窗外,問:「這是不是和上次同樣的位置?」
「嗯,我訂位時拜託店家安排的。」
「畢竟這裡景觀很好嘛。」
同一間飯店,同一間酒吧,同一個位子,同一片窗景。日暮的時間明顯提早了。即使與仍然無事發生的那天湊齊了相同的情境,時間也不可能倒流,但她總覺得自己那個傍晚的殘影如今仍坐在這裡,新夏想去迎接她。她和母親都點了啤酒,默默舉起玻璃酒杯,輕碰杯緣。
「新夏,今天是你主動說想見我的紀念日哦。」
「咦,我第一次主動約你嗎?」
「是呀。」
「因為我們一直都會定期碰面嘛。」
新夏突然覺得自己非常不孝,急忙找借口解釋,卻感覺這行為反而佐證了她的冷漠。
「小時候我也有過寂寞的時候哦,但總是想著不能耍任性。」
那是幾歲的事了?她和父親、母親三個人一起去上野動物園玩,在上野車站內分別。父親牽著她的手,她邊走邊頻頻回望母親遠去的背影。可母親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徑自邁著規律的步伐走向另一個月台。或許只是時機恰巧錯開,母親回頭時也都只看到新夏的背影也不一定,但儘管如此,新夏仍然禁不住覺得一次也沒對上眼的事實彷彿象徵著她與母親的關係。即使血緣相系,即使並不憎惡彼此,世上確實也存在分淺緣薄的關係。這並非當事雙方脾性好不好、夠不夠努力的問題,有些人無論如何,便是這樣的緣分。
「我不是抱怨的意思哦,你別放在心上。」母親說。
「嗯。」
「你找我見面,肯定是有什麼事要談吧?是先前提到的,結婚的事……?」
一聽到「結婚」一詞,新夏的表情便僵住了,母親似乎也有所察覺,後半句的語尾迅速消失,變得透明。
「我聽爸爸說了,那場火災,還有你們離婚的事。」
「這樣啊。」
「我也想聽聽媽媽你的說法。」
「這個嘛……」
好像新夏出了一份艱難的功課給她似的,母親微微垂眉,撐著臉頰,別開視線看向窗外。
「那個人是怎麼跟你說的?」
「我在某個地方偶然看到那張火災的照片。我跟爸爸說了這件事,他就告訴我,我和媽媽當時其實都在那棟大樓里,而他知情之後也沒有撤下照片,還有,他從此以後再也沒辦法拍攝案發現場或事故的照片了……」
「那新夏,你想從我這裡聽到什麼?」
好像詢問幼童一樣的語氣。
「我好奇,這件事對你來說是不是真的那麼無法原諒,到了要跟爸爸離婚的地步。但我畢竟對那場火災沒有印象,也不知道當年媽媽你有多害怕。」
「我在那之前就考慮要離婚了。」
母親依然沒有望向新夏,輕描淡寫地說道。「那時他要我送年底結算的文件過去,我把離婚協議書也一併放進信封里了。離開區公所之後,我想著讓他填完協議書,我就要回家盡情聽我喜歡的音樂,於是繞到唱片行,想為自己挑個獎勵,根本沒想過居然會碰到那場火災。」
突然聽聞父親從來沒提過的新情報,新夏大感錯愕。
「爸爸完全沒告訴我這件事。」
「因為我沒告訴他呀。」
「為什麼?」
「我想說,好像也沒必要講了。雖然過程不太一樣,但反正還是得到了計畫中的結果。我肚子有點餓了,你要不要一起點個披薩?」
「我就不用了。」
「好吧。」母親一顆接一顆吃著招待的堅果,發出輕快的喀滋聲將它們嚼碎。自己原來對這個人一無所知啊,新夏看著這一幕心想。母親仰頭喝了一口酒,將堅果碎片衝進胃裡似的,然後娓娓道來。
「結婚前,我本來在岡山工作,做的是當地釀酒廠的公關,我就在那裡遇見了調任到倉敷分局的那個人。我們交往兩年左右,他準備回東京本社時向我求婚,我心裡很猶豫。我喜歡我的工作,也喜歡我的故鄉,而且他在岡山就為了到各地取材四處奔走了,難以想像他回到東京之後業務會有多繁重……肯定會留下我孤伶伶一個人,我覺得非常不安。但後來發現懷孕,也只能豁出去了。」
而她懷上的那個孩子,就是我。彷彿聽見新夏的心聲似的,母親輕輕頷首。
「我們沒什麼新婚生活。我一邊被孕吐折磨得筋疲力盡,一邊找新房子,連他的行李都是我負責打包。結束風暴過境般的搬家過程,才想著終於能安頓下來,馬上又要準備生產了。沒有婚禮,也沒有蜜月旅行。他一去到拍攝現場,就不曉得什麼時候回家,跟我待在一起的時候,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呼叫出去。在陌生的城市,只能等待這樣一個人,真是非常折磨的。我媽媽身體常出狀況,我不好跟娘家那邊求救,至於夫家那邊,他爸媽對我們奉子成婚也沒什麼好臉色。他們好像覺得自家兒子完全沒有半點責任,直到現在我還搞不懂這是什麼邏輯。」
一回過神,啤酒泡沫便消到只剩一半,新夏急忙喝了一口。她不想放任泡沫消失,再也不想錯過飲料最美味的飲用時機了。
「在新夏你出生之後,情況也只有持續惡化的分。那個人和單身時代同樣投入工作,甚至因為有我負責家務,他更是毫無挂念了,深夜在早報完成降版*5之後出去喝酒,到了黎明才醉醺醺地回家。有一天,他喝得爛醉,同事送他回來。他大聲嚷嚷,好不容易剛睡著的新夏哭了起來,接著他嘔一聲直接吐得滿地都是……看見我素顏穿著睡衣,像無頭蒼蠅一樣兩頭奔走,那個女同事喃喃說,『真可憐』。那句話殺傷力真強啊。我想她應該沒有惡意,但我實在覺得自己悲慘得不得了,也沒力氣生氣了。」
5 譯註:降版,為報社用語,即報紙完成製版,定版送印。
「那個同事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剛才也說過,我們連婚禮都沒辦,所以我也完全不清楚他的交友關係。」
那該不會是玲子姐?愧疚感使新夏繃緊了指尖。她無從得知那句「真可憐」是抱持什麼樣的心情說出口的,但總覺得自己仰慕玲子多久,就背叛了母親多久。可是,假如那當真是玲子的發言,新夏真能夠為了母親生玲子的氣,和玲子保持距離嗎?
「所以,你才會想要離婚?」
「不是,到這邊都還只是漫長的前言而已。我雖然受到很大的打擊,但每天都忙得焦頭爛額,根本沒空考慮離婚。」
居然還有嗎?新夏毛骨悚然,但同時,得知玲子(可能)並未成為父母離婚的引線,還是讓她鬆了一口氣。
「火災那天上午,那個人打了電話回家說『我忘記繳交年底結算的單子了,你幫我填好送過來』。我自己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有某種東西噗滋一聲斷掉了。我為什麼會跟一個連年底結算手續都無法自理的男人當夫妻?明明在那之前,他到處亂脫的襪子、塞在長褲口袋裡沒掏出來的發票、像某種儀式一樣總是喝到剩一公分的咖啡,我全都閉嘴默默處理掉了,還真奇怪。」
這就是小葵說的,被「生活」侵蝕的狀態嗎?肯定也有些夫妻日復一日累積著愛與生活融合為一的歲月,但父親卻怠於生活,結果母親的愛便不斷消磨,無以為繼了。
「跟他離婚吧──這念頭閃現腦海的瞬間,我眼前就嘩地亮了起來。為什麼我先前從來沒想到要跟他離婚呢?我的情緒忽然變得異常亢奮,事後回想起來自己都覺得詭異的程度。我就這樣笑眯眯地推著你的嬰兒車,到區公所的辦事窗口去,之後的事,你剛剛都聽說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謝謝你告訴我。」
「我才應該跟你道歉,在這之前什麼也沒告訴你,真對不起。我只是覺得,這件事無論怎麼說,好像都變得像告狀一樣。」
「你恨爸爸嗎?」
「不恨,一點也不。」
母親徑直凝視著新夏答道。那雙眼瞳宛如沙漠里的綠洲那樣平靜、那樣清澈,思及她抵達這境界之前翻越過的那些黃沙起伏,新夏胸口便一陣發緊。她對當年那個仍是嬰孩、弱小無力,無法幫上母親任何忙的自己感到抱歉。要是現在這個三十歲的我,能夠去到當年的母親身邊就好了──母親接下來的一句話,打破了新夏的感傷。
「不過,那個人也許會恨我吧。」
「為什麼爸爸要恨你?」
「那場火災隔天早上,他神情異常安分地把早報遞了過來,跟我說『對不起』。直到這一刻,我才知道他就在火災現場拍照。看見頭版上那張照片……這我也不清楚為什麼,但我就是唐突地『理解』了。」
「理解什麼?」
「理解了他在做的事。在那之前,坦白說,我一直覺得拍照這種事只要有台夠好的相機、遇上夠好的時機,誰來拍都一樣,反正快門鈕連小孩子都會按──這只是門外漢的想法,你別介意哦。可是,看到那張照片,我瞬間就不得不明白了,明白他埋頭努力究竟是為了什麼,又賭上了多少。攝影師還真可怕啊,我真不想理解。一旦看見了,不就會發現我所放棄的一切、捨棄在故鄉的一切,和這相比完全微不足道,只有原諒他一途了嗎?我心裡焦急地想,完蛋了,我要原諒他了,於是開始口不擇言地責問他。」
我想,那時的我應該像個厲鬼吧,母親露出柔和的微笑這麼說。「妻子和小孩說不定都要活活燒死了,你卻一心只想著拍到決定性的瞬間,你這頭冷血的禽獸。你知道我把新夏抱在懷裡,拿手帕掩著她的嘴衝下逃生階梯的時候有多害怕嗎?一樓緊急出口的逃生門另一側堆滿了商家的紙箱,你知道在終於等到有人注意到這件事,幫我把紙箱搬開之前,那段時間感覺有多漫長嗎?──我就這樣對他大吼大罵。我告訴他,要不是你叫我送東西到公司,我根本不會遇到這種事,到最後甚至還說,就算你知道我們困在大樓裡面,你肯定還是會繼續按下快門吧?我就這樣沒完沒了地責罵他,無論他再怎麼否認,我都不聽。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跟公司解釋的,但他那段期間一直都在家裡,我就一直罵下去。被濃煙嗆傷的喉嚨罵得更干更啞,連我自己也覺得那好像來自地獄的聲音。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他再也拍不了新聞照,不過原因大概出在我身上吧,畢竟那陣子我連罵了他好幾天,不分晝夜,只要人醒著就一直在斥責他。即使他哭著道歉,懇求我別再罵了,我也不理不睬。」
「爸爸完全沒有提到這件事哦。」
「可能是創傷到連提都不想提了吧。」
這話聽起來並不全然是玩笑,新夏忍不住想反駁「爸爸也是不想說得像在告你的狀,才沒有多提吧」,但最後還是作罷了。這點小事,母親肯定是明白的。她嘗試想像母親宛如厲鬼的神態,卻想像不出來。母親是個表情少有變化的人,這也是她不太敢跟母親撒嬌的原因之一。母親的面容淡薄、冷硬,彷彿以6H那種硬鉛筆速寫描繪而成似的。
聽說現在的小學生,大部分都用2B鉛筆哦──忘了什麼時候,啟久曾這麼告訴她。
──咦,不是HB嗎?
──對吧,我也記得以前都用HB。
──不過也有老師叫大家用B。
──有、有。可是顏色比較深的鉛筆真的不好用欸,字跡會變粗,而且拿橡皮擦去擦也容易抹得臟髒的。
──嗯。還有,手掌側面都會沾得黑黑的。
──對!會沾上一層黑黑亮亮的。
那真是無足輕重的閑聊。然而,一想到啟久撫摸著手掌側面說「黑黑亮亮」的神情如今只留在新夏一個人的腦海,她便莫名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落寞。早知道按下快門,將那表情具體留存就好了。父親不會想將厲鬼般的母親拍下來嗎?這是父親心目中的誠意,也是屬於他的對峙。
「他明明也可以逃跑的,卻沒有這麼做,即使出門採買,也還是會老老實實回家來。就這樣過了一個禮拜……可能還更久吧?我們幾乎足不出戶,我不停對他重複著類似的辱罵。不過有天早上,他拉開窗帘,早晨的陽光照進屋內,把他的白頭髮照得閃閃發亮。我突然有點錯愕,如夢初醒一樣瞬間冷靜下來。咦,這個人的頭髮,本來有這麼白嗎?噢,原來是我給他太大的壓力,所以白頭髮才在短短几天內一口氣變多了嗎?真可憐。對了,說起來,我本來是要離婚的,不要在這磨蹭了,得趕緊離婚才行──」
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母親說著,在半空中朝下張開兩隻手掌,像甩掉什麼似的。她那頭短髮染成了漂亮的栗棕色,新夏發現自己連母親原本的髮色都不知道,也不曉得她現在有多少白髮。
「我毫不猶豫就放棄了監護權。有經濟上的考量,也擔心我有一天會對新夏你露出厲鬼般的表情……不過最主要的理由,還是我無論如何都想恢複自由。我想再一次,好好恢複一個人的狀態。抱歉呀,我是個失職的母親。」
新夏使勁搖搖頭,問:「如果……如果當時,爸爸沒有拉開窗帘,或是外面下雨、剛好陰天,你覺得你們會怎麼樣?」
「會罵到其中一方徹底崩潰,或者雙方互毆吧?那樣感覺也不壞。」
啤酒泡沫早已消失殆盡,笑容在母親臉上綻開,像泡泡浮上水面迸裂。那是新夏未曾見過的,清晰而鮮活的表情。她的雙親在千鈞一髮之際得到了救贖。母親和新夏遭遇火災,父親人恰好就在現場,這一切都是偶然。那麼,假如那個早晨女高中生沒有偶然排在啟久前面,那起偷拍事件是否就不會發生?
「我覺得最奇怪的是呀,兩個人在家裡大眼瞪小眼的那段地獄時光,到了現在,感覺卻好像是我們唯一一段幸福的蜜月。」
自從傳單那次之後,啟久便不再打電話或傳LINE給她,因此新夏主動聯絡他時有點緊張。
『喂?』
「抱歉,突然打給你。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家。』
「可以出來一下嗎?」
『可以啊,要去哪裡?』
「我過去找你,到你家附近再LINE你,不用三十分鐘。」
『好。』
或許是有意觀望新夏的態度,啟久聽起來並沒有特別高興或不悅的情緒。新夏掛斷電話,搭上電車。
到了啟久家附近的投幣式停車場,新夏傳了LINE過去,啟久立刻就過來了。看見新夏手上提著一隻塑膠大購物袋,他一瞬間露出納悶的神情,不過立刻收斂起了表情,低頭鞠躬說:「上次真對不起。我覺得太丟臉了,下意識就擺出那種惱羞成怒的態度掩飾。我明明就很清楚,新夏你都是為了我好才會那樣說。」
「沒關係,我那天表達得也不太好。」
「還有……我媽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
「說了一點。你那邊呢?」
「也說了一點。」
啟久模仿著新夏回答,新夏笑著制止說「不要學我啦」。唯獨這幾秒鐘,恢複了從前兩人之間的氣氛。
「反正我猜,大概是『我打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那個女生,你不如主動把她甩了』,之類的?」
「新夏,你是不是在我們家裝了竊聽器?」
「不用裝也猜得到喲。」
「抱歉。」
「那啟久,你怎麼回答?」
「我說,這是我跟新夏的問題,你不要干預。」
「很了不起嘛。」
「基本的啦。你吃過飯了嗎?」
「嗯,跟我媽媽喝完茶之後,隨便吃了一點。那你呢?」
「吃過了。」
「那我們走吧。」
新夏沒告訴他目的地,便邁開腳步。啟久默默與她並肩而行,也許是覺得自己要被帶到那個互助會去了,從兩人之間不碰觸到塑膠袋的距離,能感受到小孩子等待接種疫苗那種可愛的悲愴感。
「我是個性價比很差勁的女人吧。」
「咦?」
「一直給不出結論,拖拖拉拉地糾結了半天,還意見一堆。我很麻煩對吧?」
「不麻煩,我完全沒有這麼想。」
「謝謝你。」
「不,我是說真的。」
「我說的也是真心話哦。」
但接下來,啟久也許就會覺得我麻煩了。豈止麻煩,他說不定會幻滅吧。來到情人旅館街附近,啟久的步伐遲疑了幾分。橙黃、粉紅的霓虹燈在夜裡醒來,看在旁人眼中也散發著赤裸情慾的男男女女,一對、一對、又一對地被吸進那些建築物里。
「新夏。」
「等等,我看一下地圖……在這附近……有了,就是這裡。」
在手機上確認過位置,新夏邁步走向外觀相對較新的一棟旅館,被啟久從後面拉住了。
「喂,等一下。」
「怎麼了?」
「還問怎麼了,你想做什麼啦。」
「你要是想知道,就跟我一起過來。」
她凝視著啟久雙眼,斬釘截鐵地說道。沒等他回答,新夏便徑自走進旅館,在櫃檯終端機上掃描訂房的二維條碼,領取房間鑰匙。在此之前,她還不知道情人旅館也可以預訂。說到底,這還是她第一次上情人旅館,因為啟久說「那種暗示意味強烈的設施太讓人難為情了」,他比較偏好都會旅館。誰想得到這樣的人居然會偷拍女生裙底?
房間位在五樓。啟久在電梯里也一直如坐針氈,渾身不自在的樣子,一踏進房間、關上門,才同時鬆了一口氣。然而,一看見旁邊與卧房相連的那個小房間,他便嚇得倒退了一步。
「過來。」
新夏不以為意地牽起他的手,領著他踏進那個細長狀的空間。
「這是電車房型,很厲害吧。」
小房間里設有深綠色長座椅和吊環,車窗部分則是鏡子。雖然只是布景,裝潢卻逼真模仿電車內部陳設,新夏大感佩服,啟久則皺起了臉。
「還有這個,我在唐吉軻德買的。」
新夏從購物袋裡取出廉價的角色扮演用水手服,將上衣和裙子攤開在座位上。
「只有短袖,應該沒關係吧?尺寸是均碼,我還買了內褲。」
「新夏……」
「還是你比較想穿制服外套?」
「你……在想什麼?」
「我想拍照。」
新夏毫不遲疑地回答:
「啟久,我希望你換上這套衣服,我拿著手機,拍你的裙底。我還裝了不會發出快門聲的照相app。」
「你在開玩笑嗎?」
「我沒在開玩笑。啟久,也許你偷拍的時候是抱持著半開玩笑的心態,但我不一樣。」
「你覺得設身處地跟我做同一件事,就能理解我?根本不可能。」
「你有立場說這種話嗎?」
「新夏,饒了我吧,我真的辦不到。」
「你很排斥嗎?」
「當然啊。」
「為什麼?」
「很丟臉耶。」
「我也覺得很丟臉啊。」新夏寸步不讓:「自從你犯下丟臉的罪那一天起,一直都覺得丟臉。我一直想原諒那個丟臉的人,渴望理解你,遲遲無法放棄,我想這樣的我也是個丟臉的人。」
「怎麼──怎麼可能是。」
她的戀人將目光垂落地面,虛軟無力地喃喃說道。我正在逼迫這個人,卻不確定自己是否有權這麼做。正如啟久的母親所說,我乾脆點跟他分手,這件事就了結了,我卻特地給他希望,使他痛苦。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是受害者,但如今,或許已成為啟久的加害者了。
「我也有過許多丟臉的想法。比方說,假如啟久你偷拍的不是美腿女高中生,而是個更老、更胖的歐巴桑,我是不是就能把這當作笑話,笑你品味差勁了?很惡劣吧。我明明就是個女人,無論什麼時候都該站在女人那一邊才對。不是嗎?」
啟久微微蠕動嘴唇,但新夏沒聽見聲音,也許他是想說「對不起」吧。她明白啟久道幾次歉都不夠的心情,但無論再說多少次,光憑這句話也不可能打動她。
「如果無論如何都不願意,你也可以直接回去,我不強迫你。啟久,你自己決定。」
或許是感受到新夏有多認真,啟久忍受頭痛似的一手扶著頭,好一陣子都沒有其他動作。最後,他戰戰兢兢地開口問:
「你的意思是,只要照做,你就不會跟我分手?」
「我沒辦法給你承諾。」
新夏老實回答:「實際行動之後,我到底會徹底釋懷,或者一切都只是白費工夫,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我想,肯定得做點什麼才行,這就像打破自身濾鏡的那種儀式。我不想不明不白地當作這件事沒發生過,也不想沒完沒了地一直鑽牛角尖。所以,這真的是我認真思考過的結果。」
在酒吧看見母親的笑容,她忽然強烈感受到自己非得做點什麼不可,她也想成為展露出這種笑容的人。即使是錯誤答案、是無意義的行為也無所謂,無關乎旁人任何的意見或建議,而是新夏自己想和啟久一起完成的事情。和母親分別之後,她獨自走進拉麵店,大口吃著溏心蛋思索。做出「果然還是只有攝影」這個結論之後,她無論如何都想在今天內付諸實行,因為過一段時間冷靜下來之後,她覺得自己又會打退堂鼓了。母親決定離婚時,說不定也是這種心情,好像光是想像事態惡化的可能性,都教人不由得雀躍期待。她早已做好心理準備,啟久聽了可能會氣得直接回家,不如說,他生氣的機率還更高一些。但新夏想,那也無所謂了。即便有朝一日要後悔,她也甘願下這性價比不划算的賭注。
啟久再次環顧這狹小廉價的車廂,自暴自棄似的喃喃說「搞什麼啦,真是的……」,雙手抱起了新夏披在座椅上的服裝。
「我去換衣服,你等一下。」
「嗯。」
等待期間,新夏封鎖了真帆子的社群賬號。啟久不到五分鐘就回來了,穿著短袖水手服和百褶裙,系著白底藏青紋樣的領巾,一臉「隨便你了」的表情。裙子長約膝上十公分,上衣剪裁偏短,露出了一點點肚子。
「內褲呢?」
「穿上去了。到處都勒肉又卡襠的很不舒服,你要拍的話快點拍。」
「好,你到中央來。」
新夏指示他該站哪裡,要他一手拉著吊環。單薄的水手服,和這套廉價布景十分相襯。啟久一撞見鏡中的自己,便慌忙低下臉去,緊緊閉上眼睛,或許在祈求這段時間快點過去吧。新夏站在啟久背後,打開照相app,設定為前置鏡頭,從短裙裙擺底下將手機悄悄伸進去。輕薄的百褶裙布料晃了晃,她看見啟久低垂的後頸泛起紅暈。新夏也屏住氣息,按了幾下快門鍵。
「……結束啰。」
即使她這麼說,啟久也沒有轉過頭來,只是背對著她問:「有拍到嗎?」
「稍等一下,我現在就檢查看看……太暗了,也沒對到焦,看不太清楚。」
只能勉強辨認出螢幕上的色塊大概是大腿而已。這只是胡亂拍出的照片,比門外漢的作品都不如,上面什麼也照不出來,沒有慾望,沒有迷惘,也沒有愛情。
「好難拍哦,不曉得有沒有訣竅。」
「要再多拍幾次嗎?」
興許是豁出去了,決定讓新夏拍到滿意為止,啟久主動這麼問。
「不用了。啟久,轉過來。」
這一次,她打開內建相機,瞄準啟久轉向她的臉按下快門鍵。啟久皺起臉來,抬手去擋。
「新夏。」
不顧他的制止,新夏不停按下快門,將此時此刻的戀人與世界關進小小的手機當中。合成的機械快門聲在光輝明亮、宛如喜劇舞台的車廂內迴響。在手機上添加攝影功能,這麼多此一舉的點子到底是誰想出來的?照片明明是該用相機拍攝的東西。要是手機沒有這種多餘的功能,啟久就不會犯罪了。
真的嗎?
「轉過來。」
她在啟久面前從來不曾這麼說話,也是第一次聽見自己發出這種近似於命令的語調。
「好好看著我,我也會看著你的。」
啟久認命似的緩緩放下手,重新面向新夏,他的困惑、焦急,與一點點屈辱,透過鏡頭傳遞而來。這一次,新夏慎重地定下視角,以指腹按下白色圓圈。真像一場射擊遊戲。如果連拍的聲音是機關槍,那這又是什麼呢?這為了貫穿你,而朝你發射的快門聲響。
一次,兩次,三次,也許衣料摩擦聲和自己的呼吸都被這假造的快門聲吸收殆盡,整個空間寂靜無聲。彷彿連低俗的舞台布景都消失不見,她陷入身在白背攝影棚的錯覺。在這沒有任何雜音,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空間,新夏凝視啟久,拍下啟久。
不知按了幾次快門之後,她忽然像計時器歸零似的,猛然回到了現實。感知到電車布景和細小的空調聲,她突然全身虛脫,無力地垂下手臂。啟久呼出一口氣,這就是結束的信號了。
「拍完了嗎?」
新夏沒有回答啟久的問句,徑自打開相簿,從最新一張照片開始往右滑,一張張往前追溯。啟久,啟久,啟久,啟久,無休止地延續下去,看似相同卻又相異,畢竟現在與一秒之前已是不同的世界。
螢幕中與新夏面對面的啟久,突然微微扭過身,抬手遮住了臉。從這張再滑動幾次,終於滑到了布料與肌膚的模糊近照。新夏當場蹲坐在地,啟久慌忙靠了過來。
「新夏,你還好嗎?」
新夏把頭埋進膝蓋,搖了搖頭。
「身體不舒服嗎?」
「不是。我只是發現,我的功力完全不夠啊。」
「咦?」
「我本來還以為至少能拍到好照片,拍出以我原本的實力無法企及的作品。一張假如啟久沒做出那種事,我們沒演變成這樣,就拍不出來的照片。這麼一來,這件事就有意義了,對吧?」
這麼一來,你就不只是徒然犯了罪,我就不只是徒然受到傷害、陷入混亂,我們就不只是徒然失去。既然無法改變現實,那至少……
「剛才我覺得手感不錯,啟久你的表情也很棒,我卻只拍出了平凡無奇的照片。真難受啊……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卻以這種形式體認到這件事。」
體認到自己無法成為父親那樣的攝影師。她縮在那兒,動也不動,這時啟久的一聲「抱歉」從頭頂上落了下來,聲調比起道歉,更接近困惑。
「新夏,你說的這些,我完全無法理解──不,我是能聽懂,但雖然聽懂了,卻覺得捉摸不透,好可怕。」
「嗯。」
這是當然的呀,她邊想邊回答:「因為這是黑盒子。我也有我的黑盒子。」
這句話,啟久多半也無法理解吧。他找不到適切的回應,空缺帶來一陣短暫的沉默,過不久,啟久說:「我們離開吧,該回去了。」
「不要。」
新夏孩子似的耍起了脾氣。她實在無法剋制這麼做的衝動,坦白說,她甚至想躺在地上揮舞手腳。明明就苦思冥想了這麼久、經歷了這麼多迷惘與痛苦,為什麼付出的沒有任何一丁點化為養分,連一張照片都拍不好?
這不是太不划算、性價比太差勁了嗎?
「怎麼說不要……繼續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啊,起來吧。」
她揮開了輕輕碰觸她肩膀的那隻手。
「新夏。」
「你要是穿著這身衣服送我到車站,我就回去。」
「啊?」
她並不是認真的,只是想對啟久說些對他而言無法理解、不具意義的話。啊,我們就要這樣分手了嗎?事情演變至此,跟偷拍已經沒關係了吧?新夏仍然蹲在地上,膝窩已蹲得發麻了。
啟久的氣息迅速遠去。我肯定就要這樣被丟下了吧。這也沒辦法,但等到啟久在房裡的結賬機台付完房錢離開之後該怎麼辦,新夏沒有頭緒。她低著頭,自己的吐息悶在臂彎里,好熱,難以呼吸。她明明認真思考過的,事態走向卻變得這樣滑稽。假如從今以後再也見不到啟久,那她見到戀人的最後一面,便是他穿著廉價水手服的模樣。
正當她這麼想,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肘。她嚇了一跳,抬起頭來,一陣輕微的暈眩。
「我們回去吧。」
依然穿著水手服的戀人這麼說。
這身衣著太隨便,甚至稱不上女裝,只是個「穿著角色扮演用水手服的男人」。新夏與啟久手牽著手離開旅館,穿過情人旅館街,走在路上。而且啟久背上的商務背包里還硬塞了一整套西裝,撐得鼓鼓的,畫面顯得更滑稽了。
「啟久。」
啟久走得很急,新夏半是被他拖著,喊了他的名字。
「嗯?」
「你不覺得丟臉嗎?」
「不要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啦,我丟臉丟到都想死了。」
「那你為什麼還願意答應我?」
「這個嘛……我也說不上來,只是覺得,比起現在心想『搞什麼啊,真莫名其妙』的我,新夏你才是一直覺得最莫名其妙的人吧。」
他牽著新夏的手並未抓得多用力,如果她想,她輕易就能甩開。但新夏沒有鬆手,反而緊緊回握。儘管東京的人群對異物習以為常,仍是無法忽視這身裝扮的啟久,新夏能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宛如箭矢,一支支插在他們身上。每一次眨眼,都成為無聲的快門。我們已被射得滿身瘡痍,她心想。全身都是刺穿的孔洞,身體好輕。新夏只和啟久牽著手,沒拿著任何東西,時隔許久嘗到了空出雙手的輕便感。真想就這樣去到更遠的地方,去到天涯海角,即使抵達不了任何目的地也無所謂。
可是,車站月台一下子就到了。等候電車的隊伍只在兩人周圍分開,彷彿拉出一道界線似的,那是「不理解」的線。
──咦,那是怎樣,太扯了吧?
──他們在直播嗎?
──是懲罰遊戲吧?
──一定是那個啦,那男的找女高中生玩爸爸活,被老婆抓到了,所以才被處罰。
──到底是什麼play啦。
在(大多數人判斷)可以公然恥笑的對象面前,誰也沒壓低聲音。面對露骨的好奇與訕笑,啟久緊咬下唇,但仍然沒有低頭,昂然看向前方。或許他想起了被捕的那個早上吧,被鐵路警察帶走時,不曉得他是什麼樣的表情?如果我也在現場,會按下快門嗎?
電車駛近,啟久便鬆開了指尖。
「那你回家路上小心。」
「嗯。啟久,你要直接穿這樣回家嗎?」
「不可能啦,我媽看了會口吐白沫昏倒。我會去找個洗手間換衣服。」
踏進車廂之前,新夏回頭看向啟久。
「哎。」
「嗯?」
「也許不該在這種時候說,但我好喜歡你。」
啟久露出似哭又似笑的神情,眯細的雙眼和鼻子都皺在一起。
「我是說真的哦。」
看見這種表情,新夏便捨不得上車了。她抱緊了啟久,隔著廉價的聚酯纖維,以臉頰承接啟久的心跳。後背感受到啟久手掌的溫度,她陶醉地閉上眼睛。
──哇靠。
──太瞎了吧?
近處響起手機拍照的快門聲,以及開始錄影時短短的「嗶」一聲電子音。即便如此,啟久仍然沒有放鬆雙臂,新夏也沒有挪動半步。被誰拍下,與誰分享,在哪裡炎上,都無所謂。就這樣天真無邪、沒心沒肺、不知檢點地焚燒我們吧,我明白這種心情。電車緩緩駛遠。
今年年假放得早,啟久的公司在十二月二十二日就上完了今年最後一天班。兩人約在比平時更加擁擠的東京車站,一起逛了丸之內統一布置成香檳金色的燈飾,拍了雙人合照當作新的手機桌布,然後在新丸之內大廈吃了烤雞肉串。這是新夏指定的,待會在旅館要吃蛋糕,所以她晚餐想吃和食。
「一月四號就要開工,未免太早了吧。我還寧可年底多上幾天班,讓我年初好好休息啊。」
「那明年呢?」
「十二月二十七日是周五,新年一月六日是周一,所以普普通通……現在說這個好像太早了哦。」
「話說回來,你真的要來我家過年嗎?」
「嗯,如果你爸爸不介意的話。」
「我爸爸會很開心的,感覺他會從商店街買一堆螃蟹啦、牛肉之類的回來塞滿冰箱。」
「我超期待的。」
「年初開始就要準備兩邊親家見面的餐會,婚禮會場也有不少細節需要安排,感覺要開始忙碌了。」
「嗯。不過我還滿喜歡這種一項項完成任務的準備工作,我會加油的。」
「就靠你了。」
「好,交給我吧。」
兩人預訂了虎之門的旅館,於是搭乘丸之內線,準備在霞關站下車再走過去。地鐵果然也人潮擁擠,新夏被上下車人流稍微推離了啟久一小段距離,不過再搭五分鐘就到站了,兩人於是站在原地,只是交換了一個眼色。
地鐵在下一站銀座站停靠,正當車門關上時──
咔嚓,身邊傳來手機拍照的快門聲,新夏反射性地猛然扭過頭,循聲看去。一個大學年紀的女生,正把手機鏡頭對準了車廂內懸掛的偶像廣告。再更遠一些,則是茫然凝視著新夏的啟久。與啟久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她心想,完了。
我搞砸了,太鬆懈了。明明跟啟久待在一起時一直小心提醒自己不要關注手機和相機的,為了當作那件事從未發生,為了騙過自己和啟久,為了讓啟久犯下的罪過隨著時間淡化、消失,我明明是那麼努力。我明明做好了心理準備,這輩子時時刻刻都要為此永不間斷地努力,努力到我忘記自己在繃緊神經。因為我是這麼喜歡你。
抵達虎之門站,下車乘客各自走向出口,新夏和啟久卻依然在月台上相對而立,久久沒有動作。
我得跟他說對不起才行,新夏心想。我不小心想起那件事了,可是我真的不覺得啟久你還會再犯,也不會再表現出那種像在懷疑你的態度了。
我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分手,明明是好不容易,不惜經受那麼多折磨才和你在一起的。
對不起。我不會再犯了,請原諒我。
請你相信我。
「對不起。」
啟久先開了口:
「讓你露出那種表情,對不起。」
新夏觸電般猛然回過頭時臉上是什麼表情,只有啟久知道。只要還跟新夏在一起一天,啟久肯定就忘不了那神情吧,肯定無法一輩子背負著「那種表情」走下去吧。對新夏感到「生理上無法接受」的,是啟久。
「我終於明白了。新夏,我真的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
新夏說不出一句話。啟久的雙眼,那一對鏡頭逐漸濕潤,沉入淚水之中,而她束手無策,只能呆立原地,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原來越是難以全然信任的事物,便越是因此令人留戀,難以割捨──她如是想道,而在這觸手可及的距離,她連啟久的一根手指都無法觸碰。
每一年,櫻花季似乎都更早了一些。是氣候暖化的關係嗎?沒等到四月,附近公園的櫻花已然盛開,晴朗的藍天與繁花交相輝映之下,她比平常按下了更多次快門。
「那麼,照片處理完之後我會上傳到雲端,再以電子郵件通知你。以櫻花為背景,這次拍出來的照片應該很不錯哦。」
「謝謝。」
這位男性委託人與新夏同齡,起初表情和動作都十分僵硬,不過經過新夏反覆引導,在攝影過程中便慢慢軟化了,彷彿被快門聲逐漸解凍似的。將拍攝對象顯著的變化一一收入鏡頭之中,這過程無關乎對方的外貌或條件,無論品味幾次都還是很有意思。
「要特地找攝影師拍攝自介用的個人照,我本來還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我朋友就是靠著關口小姐你拍的照片成功配對,最近要結婚了。」
「真的嗎?哇,可喜可賀,我聽了也很高興。」
「除了那位朋友之外,還有好幾個人也是哦。所以關口小姐,你現在算是好運的象徵了,大概就像幸運女神吧。」
「過獎了。」
倒不如說,說不定反而會帶來厄運哦。新夏邊想邊笑著揮手,和委託人道別。回到家,父親一臉為難地等著新夏。
「怎麼了?」
「沒有,就是……有人想找新夏你拍照的樣子。」
往攝影棚瞄了一眼,三個月前分手的戀人就在那裡。他注意到新夏,也輕輕點頭致意。
「你要幫他拍嗎?你如果覺得排斥,就不要勉強沒關係。」
「沒關係,我可以。這是工作嘛,我來拍吧。」
新夏拍拍父親的肩膀,換上笑容,朝啟久走近。
「好久不見。」
「是啊。抱歉,突然找上門來。」
「你今天想拍什麼?」
「想請你幫忙拍大頭照。新公司的識別證需要,我才想起好像還沒有正式找你拍過照片。」
難怪他穿著正式的西裝。
「沒問題,證件照的尺寸就可以了嗎?」
「嗯。」
「那請在那邊坐下。」
以白色布幕為背景,她讓啟久在圓凳上坐下,仔細指示他調整過領口、姿勢、下顎角度,接著在啟久正前方架起相機。
「你換工作了?」
「嗯,從今年春天開始。」
有可能是那次事件傳播得比小葵料想中更廣,導致啟久在公司待不下去,也可能他離職與這件事毫不相關。這已是新夏不必知道的事了。
「那麼,請看這裡。不用太注意表情沒關係,我們會多拍幾張哦。」
她望進取景窗,透過取景窗與啟久相見,對上啟久的視線。啟久也窺視著新夏,兩道目光絲線般彼此拉扯,結成一條完美的水平線。這就是對峙。──產生這種感覺的瞬間,世界便彷彿剝落一層蛋殼似的,頓時綻出赤裸而鮮明的光輝。啟久表情生硬的臉龐,春季不穩定的空氣,充滿歲月痕迹的攝影棚。一切的一切,都只為了她即將截取的一瞬間,只為了一張照片而存在。她感覺不到棘刺般的疼痛,唯有近似於天啟的確信。原來,就是現在。只要在這一刻按下快門,便能拍下生來第一張,足以稱為新夏的「作品」的照片。
新夏想往食指上使勁,視野卻忽然模糊了。淪為最後一次約會的聖誕節那天,她明明都沒掉一滴眼淚,為何事到如今……?
「……新夏?」
啟久一臉憂心地喊她的名字。我是那麼喜歡你。喜歡那道嗓音,喜歡你喊我名字時第一個字省略的尾音,喜歡映在我眼中的你,至今仍未改變。拍攝成像,便意味著轉移。一旦將這個瞬間的啟久沖印到相紙上,它肯定就不再存在於我心中了。我無法忍受。與其在我之外永遠完美留存,我要你在我之中逐漸淡薄、逐漸褪色,但永不消失。這就是我的愛,是我的黑盒子。
新夏終於放下相機,仰頭望著天花板哭了出來。為了自己,為了啟久,也為了她化作幻影的最高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