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7 · 如果是戀,是愛,是溫柔 全一冊
如果是戀,是愛,是溫柔①
望進取景窗里那一刻,新夏心中總有種細小的罪惡感。它像棘刺,刺痛的卻不是新夏的心胸,而是搭在快門鈕上的食指。以取景框將世界框起,將這一秒鐘製成切片。思考構圖、決定焦點、調整陰影,新夏經過多方考量、人為加工的成品,事後回頭看,便成了「現實」。那是一種近似於恐懼的愧疚感,覺得自己說不定篡奪了某人的視野、某人的記憶。一如尋常,當她指尖使勁,按下兩、三次快門,抗拒感便逐漸稀薄了。咔嚓、咔嚓,厚重的快門聲每響起一次,新夏的心情都更輕盈幾分。一方面覺得自己這樣半吊子的攝影師介意這些也沒用,另一方面也覺得,就是因為介意這些,自己才只是個半吊子。
這是場賓客兩百餘名的豪華婚宴,新夏將鏡頭對準了高砂席*1上的新郎新娘,示範似的露出笑容。她並不討厭拍攝婚喪喜慶上那些毫不害臊、超脫日常的場面。算上一大早事前溝通的時間,她幾乎站了一整天,一張接一張截取大喜之日的每一個片刻,到了恢複自由的時候,腳底和臉頰的肌肉都發麻了。畢竟是朋友的婚禮,她的嘴角揚得比平時更高,笑得有些太過了,不過新娘子應該更辛苦吧。
1 譯註:高砂席,為日本婚禮中新人專屬的席位,座位比其他桌席高,且位於所有賓客前方,方便賓客看見婚禮主角。
「小葵,辛苦了,你今天真的很美哦。」
新夏進入新娘休息室,舉起相機,坐在椅子上的小葵連忙背過臉去:
「討厭,別拍啦,我的妝都花了。」
「沒關係,拍些花絮照嘛。隨著時間過去,這種照片反而更值得回味哦。」
「真的假的──」
新娘半信半疑,但還是轉過臉來,露出完成重大任務後放鬆的笑容。受到那份不加矯飾的可愛吸引,新夏接連按了幾次快門。
「新夏,你真的不來參加二次會*2嗎?神尾也要來耶。」
2 譯註:二次會,這裡指的是日本正式婚禮結束後的派對。參加者多為新人的親朋好友,氣氛較活潑熱鬧。
「嗯。我接下來跟人有約,而且也想趁著記憶最鮮明的時候整理今天的照片,把後製做一做。我會盡量早點交件的。」
「我們後天開始就要去度蜜月啦,新夏,你有空再弄就好。」
「你們要去哪裡呀?」
「維也納和布拉格。」
「真好。」
「不用多久就輪到你和神尾去啦。」
「沒有沒有。」
小葵說的大概再過不久就會成真,不過新夏此時還是先含糊帶過了。小葵的口風不太緊,萬一她告訴同事「聽說神尾快結婚啰」,八卦在公司傳開,恐怕會造成啟久的困擾。
離開位於新宿的飯店,緊繃的神經一鬆懈下來,低跟包鞋就好像變成石頭似的,雙腳沉重不堪。背著相機包的右肩也僵硬得要命,但新夏還不能回家。她沒打算把行程排得這麼緊湊,但時間不小心撞上了也沒辦法。從一處人潮走入另一處人潮,她踏進東京站日本橋出口附近一間飯店的酒吧,與母親會合。
「好久不見,你最近好嗎?」
「嗯,媽媽你呢?」
「我也很好。你今天出去工作呀?」
「一半算是工作吧。我一個高中認識到現在的朋友今天辦婚宴,我去當她的婚禮攝影。」
「真抱歉呀,在你這麼累的時候約你出來。」
「不會。我肚子餓了,能吃點東西嗎?」
「當然。」
新夏點了啤酒,和番茄羅勒義大利麵。飯店的大玻璃窗從地板一路延伸到天花板,窗外大樓林立,點描畫般規則排列的燈火在眼前鋪展出一幅全景照,遠處能看見富士山剪影,和夕陽在天邊依稀留下的一點柿紅色餘暉。新夏倏然有種今夕何夕的恍惚。自己已經三十歲,有了工作,在氣派的飯店酒吧里和母親相對而坐──這份現實感忽而離她遠去,心頭湧上一股日暮窮途的彷徨,彷彿此刻坐在這裡的是十二歲的自己,披著三十歲的外皮。這感覺近似於旅居外地時在夜裡感受到的那種不安,不過將蓋著一層細緻泡沫的啤酒含入口中,也就立刻消散了。
「有拍到好照片嗎?」
「幾個瞬間手感都不錯,不過照片好不好,我得要回家檢查看看才知道了。」
「那我們得早點散會才行了。」
「這……」
新夏不知該如何接話,這時餐點正好送上來了,於是她作勢拿叉子捲起義大利麵,掩飾無話可說的窘境。
「新夏,你會考慮結婚嗎?──不過近年的風氣,好像不能隨口這麼問了。」
雖然我不太明白為什麼不能問,母親苦笑著說道,啜了一口藍色夏威夷刨冰般色彩鮮艷的雞尾酒。「我有男友。」新夏簡短回答:「雖然他還沒有明確向我求婚,但我們雙方都有這方面的共識,之前我們也約了爸爸跟他的父母,五個人一起吃過飯。不是正式的見面會,只是稍微打個招呼。媽媽,我在想明年也約你一起來,不過當然還是要看你的意願,不用勉強。」
「一點都不勉強,我很高興哦。如果要辦婚禮,你願意邀我參加嗎?」
「當然。」
「好期待哦。」
母親剛露出喜悅的微笑,立刻又說「我去一下洗手間」,離開了座位。每次見面,新夏都不太習慣她這種我行我素的作風,總是感到不大自在。是因為太少見面了嗎?在她默默吃著義大利麵的時候,夕陽在一天尾聲留下的餘暉也被夜色吞噬了。
父母親在新夏兩歲前離婚,自此以後,年幼的新夏便一直與父親兩人相依為命,偶爾仰賴祖父母照顧。高中畢業以前,她每個月和母親見一、兩次面,畢業以後則是兩個月左右見一次。在入學典禮、畢業典禮這些重要場合,父母親總會聯袂出席,所以新夏對母親也沒什麼負面感情。她無從得知他們夫妻間出了什麼事,但兩人互動的氣氛看上去也並不險惡。比起母親,新夏一直是以「女性親戚」的距離與她來往。結婚之後,說不定也不會再這樣特地騰出空檔和她見面了;但要是生了小孩,或許來往的頻率又會增加。新夏覺得自己好像來到了人生階段的岔路口,有點害怕,也有點期待,像春假準備升上下一個學級前的心情。
「義大利麵味道如何?」
母親從化妝室回到桌前,這麼問道。「很好吃。」新夏抬手遮著嘴回答:「我先前為了工作來過這間飯店,不過私底下還是第一次。」
話說出口,才想到這麼說可能讓母親誤會她接過高級飯店的案子,於是她有些慌張地補充:「那只是個人委託,有不少男生都想在這種飯店拍交友網站、交友軟體用的個人照。最近很多人都想拍一些不像相親照那麼正式,但又能留下好印象的照片。」
「都是男生嗎?」
「這個嘛,來委託我的確實都以男生居多,他們好像想知道拍出什麼樣的氛圍,女生才容易產生好感。」
拍攝費用加上妝發要兩萬圓,是一筆不小的支出,而且女性通常比較熟悉修圖軟體,自己就能修出不錯的效果也是一大主因吧。而且,女生要是特地使用「花錢拍攝」的照片,在見面約會前恐怕就會被視為「得花錢供養的女人」。明明是同樣的行為,由男人或女人來做,給人的觀感便截然不同。
這次聚餐快一小時便結束了。母親雖說要「早點散會」,但其實她們母女倆見面從來不會聊上太久。新夏知道母親最低限度的消息,知道她十多年前再婚,沒再生小孩,但關於她新的家庭,新夏不曾主動探問,母親也不曾提起。餐費由母親買單,新夏作勢拿出錢包,母親按住她的手說「不用啦」,於是她低頭行禮,說「謝謝招待」。經過這一連串儀式般已成慣例的對話,兩人在飯店門口分別。她們從來不會順路一起走到車站,總是在餐廳碰頭,當場解散(國中畢業以前,父親會來接送新夏)。對於母親而言,和我見面的短暫時間究竟算什麼呢?只是淡然交換一些無足輕重的近況,理應血濃於水,卻遙遠疏離的關係。從事自由業的父親平常都在家,因此新夏也不曾因為思念母親而哭過,忍不住想,這份薄情或許是像到了母親吧。等到哪天我有了孩子,會與母親走得更近一些嗎?還是會反抗她?無論如何,感覺都好過現在涼冷乾涸的關係。新夏這麼想著,默然無語地挪動沉重的腳步,此時外套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微微鳴響。
『正要去二次會!』
LINE上傳來啟久短短的一句話,附上他燦笑的照片,背景是東京站的丸之內車站建築。新夏立刻點按話筒圖標,停下腳步。
『喂?』
「我現在也在東京車站。」
『咦,真假?』
「真的,雖然我在日本橋出口,剛好在反方向。」
『那要不要稍微見個面?』
「好呀。」
『時間可能只夠站著講幾句話,可以嗎?』
「沒問題,我現在過去你那邊,等我一下。」
『不需要我過去嗎?』
「我過去找你。」
比起在原地等待,新夏更喜歡走動,也許是工作上太多時候需要等待,已經等得膩煩了。新夏穿過站內的人潮,踏上通往丸之內方向的自由通道,快步橫越車站。身體感官很是現實,腳下那雙鞋子大概從石頭變得像木頭那麼輕了。從丸之內北口再次走出車站,環顧周遭,便和站在廣場上的啟久對上了視線。距離不到十公尺,啟久卻使勁朝她揮手,新夏朝啟久跑近,在胸前牽起他的雙手。
「新夏,你也來參加二次會嗎?」
「沒有,我是去跟母親見面,剛好約在這附近,接下來得回家整理照片了。」
「還真辛苦。」
「可是很開心呀。小葵的新娘裝扮真的很漂亮,還到處幫我跟親戚宣傳說『這個女生拍照很厲害哦』,我的名片一下子就發完了。」
「沒想到八田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聽籌辦人說,賓果的獎品超豪華的耶。」
「去抽個旅遊券回來吧。」
「好,包在我身上。」
啟久使勁捏了捏她的手,望向從廣場通往皇居的大道。
「剛才那邊好多新人在拍婚紗,至少有兩、三組吧。」
「畢竟是周末嘛。」
「新娘在旁邊待命的時候,婚紗外面披著長版羽絨外套,你不覺得那畫面很有趣嗎?好像穿著風格完全相反的衣服。」
「晚上穿著露肩婚紗很冷啊。」
新夏笑著回握,指尖碰觸到啟久手背上的靜脈。她喜歡手筋富有彈性的絕妙觸感,總是忍不住按壓那裡。
「現在這個季節還好,如果是在隆冬里,就算化了妝,有時候新娘還是會冷到嘴唇發白。」
「新夏,你也幫新人拍過婚紗嗎?」
「我去當過助理。負責幫新娘唰地揚起裙擺,然後迅速退到鏡頭外面;攝影師說想拍新人倒映在水灘里的畫面,我就負責拿塑膠桶裝水來,灑在路面上。」
「好辛苦喔。」
「但很好玩哦。你知道嗎?這座廣場呀,只有在東京車站大飯店舉辦婚禮的新人,才能在這裡拍照。」
「那在這裡拍婚紗的,全都是有錢人啰?」
「說不定人家是努力存錢的小資族呀。」
「也對。」
戀人臉上的笑意消退,他握緊了新夏的手,力道大得生疼:「新夏。」
「嗯?」
「雖然沒辦法讓你在這裡拍婚紗,但你願意跟我結婚嗎?」
「我願意。」
新夏毫不遲疑地答道,接著實在按捺不住,鬆開手咯咯笑了起來。
「笑什麼啦。」
「你突然那麼嚴肅,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呢。」
「求婚就是件嚴肅的事嘛,你別笑我啦。」
「抱歉,我本來很緊張,還以為你要提分手,聽完一下子鬆懈下來了。」
「我們今年內就把各種想法都提出來討論,明年正式開始籌辦吧。」
「嗯──可是……」
這一次換新夏斂起了笑容。「真的沒問題嗎?」
「什麼問題?」
「我們家……父母離異,是單親家庭。」
「這在現代也不稀奇吧。」
「可是啟久,你們家是重視傳統的好人家吧?」
「沒那麼誇張啦,而且我爸媽也很中意你呀。我媽還動不動問我,『新夏什麼時候才要來作客?』」
回想起啟久那面頰和體型都纖細瘦削,看起來相當神經質的母親,新夏實在無法那樣樂觀。那是因為我現在還只是「客人」呀──她咽下這句反駁,微微垂下視線,啟久的雙手便撫上她的臉頰。不用擔心,啟久說。
「沒有必要徵求父母親同意吧?這是我和新夏兩個人的事。」
新夏沒天真到能把這種話照單全收,但她深愛著啟久,愛到覺得這時候該讓他看見照單全收的神情,於是露出滿面的笑容說,嗯。啟久害臊地退後一步,越過新夏頭頂,「啊」地望向天空:
「今晚的月亮很漂亮耶。」
新夏也回頭仰望夜空。比半月更豐盈一些的橄欖形月亮正要升起,恰好掛在東京車站大飯店半圓屋頂延伸而出的尖塔上。
「真的耶。」
「我要拍下來。」
戀人──現在該說是「未婚夫」了嗎?──興沖沖地取出手機,按下快門鍵,一看照片卻立刻皺起了眉頭。
「拍不起來,好糊哦。iPhone也太難拍月亮了吧?」
新夏探頭看向螢幕,確實只看到一塊模糊的光飄浮在黑夜裡。「能借我試試看嗎?」徵求同意之後,新夏動手調整設定,改以錄影模式拍攝,調低曝光,按下快門。
「來,這樣如何?」
「喔,好厲害,拍得好清楚!不愧是專業的!」
「沒那麼了不起啦,只是不久前在網路上看到這種拍法,嘗試看看而已。」
也有專業攝影師能用iPhone內建相機拍出厲害的照片,但新夏實在做不到。iPhone單薄得教人不安,她總覺得這樣距離拍攝對象太近了。就連拍攝遠在天邊的月亮,中間若沒有相機與鏡頭的厚度遮擋,她便按不下快門。
「哪有,你的構圖之類的技巧,也跟我完全是不同水準。新夏,你真的是天才攝影師。」
「哪有差那麼多。」
「就是有啦。我好喜歡這張照片,我要設成手機桌面,待會也傳給你。」
「我才──不要。」
新夏搖著頭說,以歌唱般的語調。
「為什麼啊,這是你自己的作品耶。」
「就不是那麼了不起的東西嘛。」
啟久說他再不走要挨罵了,於是新夏便與他道別。在車站月台排隊候車時,啟久不顧她的拒絕,真的傳了照片來。不是她自謙,那真是張平凡的照片,她卻看著它毫不害臊地想,好幸福啊。然而,當她搭上靠站的電車,在旁人的包包和針織衫摩擦下逐漸磨去那份雀躍的心情,便開始深有感慨地咀嚼啟久看見陌生情侶拍攝婚紗就向她求婚的那份純真。
明年啊。新夏辦不辦婚禮和婚宴都無所謂,她甚至寧可不辦,但啟久的母親聽了應該不會有好臉色吧。但她想去蜜月旅行,隨心所欲環遊東南亞……不對,假如因為旅途疲勞或遇上麻煩而鬧翻就太悲慘了,還是選擇夏威夷那種針對情侶推出各種行程,任挑任選、無微不至的地方比較安全嗎?新夏不太喜歡約定俗成、張羅周到的活動,卻也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好像刻意想表現得不落凡俗似的,有點幼稚。啟久就不一樣,他是凡事都能享受正統套路的人。譬如在餐廳用餐,當服務生唱著生日快樂歌,端出插著仙女棒的蛋糕,他也會睜著閃閃發亮的雙眼,樂得享受這場驚喜。不帶諷意地說,新夏真的很欣賞啟久這一點,甚至對此懷抱敬意。總覺得只要和啟久一起,無論發生什麼事,她好像都能夠享受人生。
從山手線轉乘京急線,回到站前小商店街一隅,當她抬著頭仰望那面寫著「關口照相館」的木製招牌,父親便從店裡探出臉來。
「你回來啦,怎麼了?」
「我回來了。沒什麼,我肚子餓了,有東西吃嗎?」
「我煮了咖喱。」
「好耶。」
新夏先向祖父母遺像合掌致意,然後拿番茄、小黃瓜和碎生菜簡單做好沙拉,和父親兩個人在店面兼住家二樓的餐廳坐下。
「你不是去跟你媽媽見面嗎,沒吃東西?」
「吃是吃了,但可能是我太緊張了吧?總覺得沒吃進胃裡。」
「怎麼會緊張啊。」
「當然會呀,又不常見面。」
「是遲來的青春期嗎?」
「也太遲了吧。不過,說不定還真有點像。」
「你媽媽過得還好嗎?」
「大概還不錯。」
「那你今天的工作如何?」
「飯店工作人員都非常和善,很順利哦。去年在同一個會場拍攝的時候,遇到態度超級差勁的工作人員,我今天本來還提心弔膽的。」
這次的婚宴料理和花藝布置都相當奢華,或許是拜此所賜。
「這也難怪,新人自己靠人脈找親朋好友來當攝影師,飯店方面肯定會不太高興的。」
「這在近年很常見了吧?費用比飯店合作的攝影師更便宜,而且懂點攝影的人隨處都找得到嘛,某種程度上,依賴相機也能拍出一定的水準了。」
「怪不得城裡的照相館都沒生意了。」
「我們父女倆好歹也還能混口飯吃嘛。」
一手端著玻璃杯裝的啤酒,新夏輕描淡寫地回應父親的抱怨,自下往上窺探父親的臉色,立刻被他發現了。不同於新夏,父親是「真正的攝影師」,所以對別人的視線也相當敏感。
「怎麼了?想要零用錢?」
「才不是。那個……今天,男朋友跟我求婚了。就是那個姓神尾的男生,爸爸你也見過的。」
父親先是發出「噢」、「哇」的感嘆聲,然後不知怎地出言確認:「我該恭喜你嗎?」
「什麼意思?」
「畢竟我也不知道你想不想結婚啊。」
「我並沒有特別渴望結婚,但如果對象是他,我覺得結婚也很好。」
「那就要恭喜你了。」
父親咧嘴一笑,往新夏空下一半的玻璃杯里倒滿啤酒。
「婚禮和婚宴的攝影,你願意交給我吧?」
「我總覺得玲子姐會主動說她想負責。」
「比起父親,你要選擇師父嗎?」
「我想說新娘的爸爸當天會很忙嘛。而且,我們也還沒想好要不要辦婚禮。」
「要辦吧,你男友的家庭一看就很講究這些。他父母親感覺也是一絲不苟的人,假如你婚後要跟公婆同住就麻煩啰。」
「說得好像不關你的事一樣。」
「確實不關我的事啊。你會邀請你媽媽參加婚禮吧?」
「嗯。可以嗎?」
「就說啦,這方面輪不到我來批准可以或不可以。」
父親聳了聳肩,又喃喃說,「真是樁喜事啊」。狀似隨意的一句話,卻帶有人情味的確切溫度,新夏也有些受到觸動了。
「所以,原來你是因為要結婚了,覺得感傷,才早早就站在外頭看著老家?」
「不是啦。我婚後還是會繼續攝影工作,所以也會常常回來吧。」
「哎,這你跟神尾商量過再決定吧。照相館也不是沒有你幫忙就開不下去。」
即使知道父親這話是出於體貼,新夏心裡還是有些不是滋味,於是沒再多說什麼,當作沒聽見。
洗完澡,新夏在筆記型電腦前坐下,開始檢視今天數量龐大的照片檔案。先粗略篩選出適合製作相簿的照片,接著以新郎新娘的照片為中心,開始一張張進行後制修圖。從IG頁面上看來,小葵偏愛帶點青色的冷調,但新娘修得面色蒼白就不好看了,要拿捏好整體平衡相當困難,膚色總是需要悉心調整。色調、彩度、明度,每一項參數都反覆微調幾次之後,往往就成了與原圖截然不同的另一張相片,令人詫異。新夏將不久前通過自己雙眼的「現實」再加工,但已不再感受到按下快門那一瞬間的痛楚。
淡化陰影、去除雜點,正當她默默量產著新人邁向人生新階段光輝燦爛的回憶,桌上的手機響起。
「喂?」
『辛苦了。』
是她幾小時前剛見過面、剛道別的戀人,說話聲中摻雜了街頭的擾攘。
「辛苦了,你在哪裡?」
『剛續完攤,在車站前的自動販賣機喝水。』
「這不是都到末班車的時間了嗎,你明天還要上班,沒問題嗎?」
你說得對,啟久說著嘆了口氣。
『我本來打算時間差不多就要先走了,沒想到在二次會玩賓果抽到PS5。抽到高價獎品馬上就拍拍屁股回家,給人家的觀感也不好嘛。』
「好厲害。」
『得藏好啰,否則我姐回家時要是看到了,說不定會被她搶走。』
「真帆子不會做那種事吧。」
『我就跟你說,她在新夏你面前還在裝乖啦。』
「啟久,我看反倒是你會主動上貢吧?看你那副傻瓜舅舅的樣子。」
新夏知道,啟久的手機相簿里存了滿滿一大堆外甥女的可愛照片。
『小楓才三歲,玩PS5還太早啦。』
「你打來是不是有什麼急事呀?」
新夏打開擴音,邊講電話邊繼續操作滑鼠。
『我媽傳LINE說她做了栗子澀皮煮,問你要不要過來拿一點,順便一起喝個茶。』
「好呀,太開心了,我很愛吃伯母做的澀皮煮,最近就去叨擾。」
『還有──我剛才真的跟你求婚了吧?』
「你在說什麼傻話?」
『抱歉,酒喝著喝著,莫名就有點不安。因為今天以前,我在腦海里演練過太多次了,一直想著什麼時候要跟你說……所以總覺得,咦,你答應求婚,是不是我在做……夢?』
「你喝過頭了。」
『抱歉,你生氣了嗎?』
「我是擔心你。」
『好像是太興奮了,感覺比平常還要醉。』
確實,啟久的咬字比平時含糊了幾分。
「你看看待機畫面,我不是還幫你拍了照嗎?」
『對哦,攝影大師新夏的最新作。』
「別鬧啦。」
『能聽到你的聲音,真是太好了。』
「我才不會被你這種甜言蜜語矇混過去。」
『我是說真的、真的啦。啊,電車要來了。』
「你不搭計程車沒關係嗎?」
『沒關係。那就先這樣,晚安啰。』
掛斷電話,再次面對電腦螢幕,新夏總覺得自己的感官與不久前不再相同,無法信任了。聽著啟久的聲音,我是不是過分凸顯了臉頰和嘴唇的紅色?濾鏡是不是太閃亮了?一旦陷入這種狀態,越想只會往牛角尖里鑽得越深,得讓腦袋冷卻才行。新夏闔上筆電,往床鋪上隨意一躺。快四坪大的房間,從小看到大的天花板。明年,自己肯定躺在啟久身邊,仰望著此刻尚且陌生的天花板吧。新夏朝正上方伸出手,她沒做美甲,指甲修剪得短短的,看上去像只毫無防備的生物。
短暫休息後繼續沉浸於後制工作,新夏在黎明前睡下。攝影工作時間不規律,儘管今天是周一,一般上班族的行事曆仍然不影響她熟睡。被手機來電吵醒時,明朗的陽光已在窗帘縫隙間躍動,迫不及待似的。她沒確認來電人便接起電話,極力以清醒的聲音說了聲「您好」,電話那頭的人便突然喊她:『新夏。』
「咦?」
這嗓音她認得,是啟久的母親不會錯。之所以困惑了一瞬間,是因為她從沒聽過那說話聲如此陰鬱、如此沉重,壓得那樣低,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她身後窮追不捨。
『抱歉突然打給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不等新夏回答,啟久的母親自顧自講下去:
『警察打電話給我……說啟久偷拍,被逮捕了。』
「啊?」
新夏終於從床上坐起,卻手足無措,抬起閑得發慌的左手梳過頭髮。發尾有些受損毛躁,她心理盤算著乾脆再剪得更短一些,趁著婚禮前重新留長的。
「那個,請問,這是怎麼……」
『我們也莫名其妙啊。』
語氣中困惑與混亂交雜,好像責備新夏似的帶有棘刺,她反射性脫口說出一句「抱歉」。
『別道歉,新夏,這也不是你該道歉的事。』
啟久母親委婉地補上一句惺惺作態的安撫,而後吞吞吐吐地說,『反倒是我們才該……』
『總而言之,我先去一趟警局,要是有什麼消息再跟你聯絡。對不起呀,我一時慌了手腳,沒做好心理準備就打給你。』
「不會,您別這麼說。」
新夏還想深入探問,但又不好耽誤她的時間。還是該說些體恤她的話……經過簡短思量,新夏只說了「路上小心」,一句不痛不癢的陳腔濫調。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我該做什麼?頭腦軟綿綿輕飄飄的,像鮮奶油。對了,上廁所,我想尿尿。
離開房間,走了幾步,聽見樓下傳來父親的說話聲,她便倏然停下腳步,在樓梯上蹲坐下來。店裡好像有客人,父親語調明朗地說,「擺自己喜歡的姿勢就可以啰──」、「不用笑得太勉強沒關係哦」。平平淡淡的一天,這只是從昨天延續而來的一個平凡周一。咦,剛才那是夢嗎?她心想。昨晚的啟久,是不是也像這樣忽然沒了自信?理應如此的事情、理應存在的事物突然岌岌可危,心裡頓時湧上一股不安?來電紀錄里確實留有陌生號碼,但會不會是啟久出了什麼意外,自己睡傻了,聽錯了?或者是打擊太大,下意識篡改了自己的記憶?就像後制照片那樣──想到這裡,新夏不禁一陣膽寒。世界是這樣曖昧模糊的東西嗎?在入睡之前,她分明還活在堅固不移的現實中才對。
手機還拿在手上。她忘記了尿意,上網搜尋「偷拍 逮捕」,隨處可見類似的報導:在電扶梯,在更衣室,在洗手間。這麼多偷拍案件?她吃了一驚,但這也許就和電車裡、夜路上理所當然有色狼出沒一樣。對於新夏,和許許多多女人而言,這是比竊盜或詐騙更近在身邊的犯行。如果說這對女人來說是隨處可見的威脅,那麼對眾多男人來說,就是隨處可見的誘惑嗎?可是,明明就只有變態才會做出偷拍這種事。譬如說,在現實中得不到女人正眼相看,無故對女人懷恨在心,無法滿足於正常性行為,對自身境遇心懷不滿──這全都不符合啟久的情況才對。
還搜到好幾則律師事務所的廣告:「如何避免因偷拍罪嫌遭到逮捕」、「和解談判請交由專業律師代勞」。仔細閱讀新聞報導,「性姿態攝影嫌疑」這項觸目驚心的罪狀映入眼帘,新夏頓時繃緊了滑過螢幕的指尖。日本在此前並不存在「偷拍罪」,類似案件長年都以各都道府縣的「滋擾防治條例」辦理,聽說從今年,也就是二○二三年七月開始施行新法。再仔細一查,定義是「未經他人同意攝錄、偷拍其身體性隱私部位及內衣褲等之罪名」。新的罪名──她在心中這麼呢喃,湧現一股非常奇妙的感覺。无須等待法律界定,這無疑本來就是件「壞事」。
有些男人在報導中公開全名,有些男人只揭露職業與年齡,也有些男人只寫年齡,新夏不清楚是什麼原因造成了這種差別。她沒搜到今早遭到逮捕的男性上班族(三十歲),是事情還沒曝光嗎?當這份安心與不安交織在一塊,她瞬間感到毛骨悚然。我真的相信啟久犯下了偷拍罪嗎?他明明不可能做出那種事才對,他可是昨天才向我求婚,我們那麼幸福,睡前還講了電話。打開LINE,聊天室畫面上還保存著新夏和戀人之間無關緊要的互動。約好在哪裡見面,搞笑貼圖,互傳鬼臉照,小吵小鬧。最新一則訊息她昨晚沒看到,是啟久凌晨一點多傳的,『我到家了,抱歉讓你擔心,要睡了』。現在是早上十點多,在這短短九小時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確實擔心,但昨晚擔心的是他喝醉了會不會在車站階梯上摔倒,會不會被扒走錢包,壓根沒想過相隔一晚會發生這種事。
新夏在訊息欄輸入「早」。她想說「早上的事,你媽媽跟我說了」,輸入法跳出的候選字卻是「早安」,她便照著傳了出去。接著,她想說「天啊,你現在怎麼樣了?」,輸入「天」,跳出來的是「天氣真好」,這句她也照樣傳了出去。她默然凝視那兩個少根筋的對話泡泡。訊息並未顯示已讀。
新夏對於該怎麼辦毫無頭緒,最後還是繼續昨天的後制工作。也許是凍結一部分思路反而發揮了奇效,工作進展得相當順利。到了兩點左右,父親提議「我們吃飯吧」,拿前一天的咖喱煮了咖喱烏龍麵,新夏把整碗面吃得一乾二淨。目前還什麼也不能確定,她洗著碗公,這麼告訴自己。比如說,可能是對方有所誤會;也可能啟久遇上惡劣的女生,遭到對方刻意刁難。想像啟久嘆息說「有夠倒楣,真受不了」的樣子,新夏甚至忍不住笑了出來。她也能輕易想像啟久母親羞愧致歉的場面:「是我一時慌張,來不及搞清楚狀況,害新夏你擔心了,真對不起。」總覺得這想像構築得越是牢固,就越容易實現。啟久是個溫柔和善的人,不會因此生新夏的氣。
──啟久,我剛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其實稍微懷疑過你。
──咦──?你這麼不相信我哦,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
──我也覺得,對不起。但我真的嚇了一跳。
──我也是啊。
手機來電鈴聲響起,新夏猛然回神。她記得自己在廚房洗碗,卻不知何時坐到了電腦前,看來她的頭腦在逃避現實,身體在如常生活,兩者之間的連結在某個時間點斷裂了。手機螢幕上顯示與剛才同一支行動電話號碼,響了四聲她才按下「接聽」。
『喂,是新夏嗎?噢,還好接通了。』
聲調明朗,和上午判若兩人。果然只是有所誤會吧,新夏一聽便鬆了口氣。對嘛,啟久才不可能做出偷拍這種事,我可是最了解啟久的人──
『那個呀,警方最後說不需要逮捕啟久。』
啟久的母親繼續說下去,語調聽來甚至歡欣雀躍:
『警察說他是初犯,而且考量到他坦承犯行,犯後態度良好,願意主動配合調查,在訊問結束之後就放他回家了。接下來準備和對方談和解,不過我們家爸爸找了律師來代理談判,感覺會很順利喲。』
這段話右耳進、左耳出,未經大腦咀嚼便直接穿過腦門。新夏真的不理解她在說什麼,這人為什麼說得好像這是好消息一樣?
『新夏?聽得見嗎?』
「啊,聽得見,不好意思。」
她慌忙道歉,掩飾失態:
「那個,事發突然,老實說我還搞不清楚狀況……」
『我也一樣啊。』
這一次啟久母親的語調倒是莫名果斷。
『總而言之,我們給公司那邊的說法是突然身體不適,後續也沒有演變成刑事案件,沒什麼問題。我再叫啟久跟你聯絡,目前就先這樣啰,你可以放心了。』
「……好的。」
順利、沒問題、放心。這些正面的單詞,在她茫然自失、一片空白的頭腦一隅空洞地迴響。啟久沒被逮捕,沒有演變成刑事案件,原來還有這種事啊。啟久的姓名、年齡、職業都不會曝光,不會被拘留好幾天進行審訊,不會有警察踏進家門、踐踏他的隱私,他不會被拖上法庭審問,也不會遭到公司開除。他母親聽了當然開心吧。但為什麼我不覺得開心?新夏心中感受不到與她同樣的喜悅。再怎麼說,啟久都是真的偷拍了吧?犯下了「性姿態攝影罪」吧?這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一筆勾銷吧?
那怎麼辦,分手嗎?
假如啟久主動開口跟她提分手呢?
當這句自問浮現腦海,新夏便越想越不明白了。事發突然,她確實受到了驚嚇,也感到一種「這是在搞什麼」的憤怒,但無從確定這是否只是一時的情緒。自己能原諒啟久嗎?歸根究底,原諒或不原諒他,是該由新夏決定的問題嗎?她呆立於房間正中央,重複著這些只是徒然將一團混亂的腦袋攪得更加紊亂的自問,這時LINE的通知聲響起,她嚇得將手機掉到了地上。急忙撿起來一看,是啟久的姊姊,真帆子傳來的訊息,真沒完沒了。看見跳出的訊息寫著『能跟你電話聊聊嗎?』,新夏猶豫了一會兒,這肯定是要談啟久的事了。新夏還完全來不及理清思緒,卻也沒有獨自承受一切的信心,左思右想,最後還是主動撥了電話過去。真帆子肯定不像她母親那樣滿心歡喜,而是像我一樣……不,比我更無所適從才對。
『新夏,啟久的事你聽說了嗎?』
雖說早有預料,但聽見真帆子開門見山切入正題,新夏還是感受到一股胃袋上下倒轉般的緊張。
「聽說了。」
『對不起呀,雖然道歉根本不能解決問題,但真的是……』
「別這麼說,真帆子,你本來就不需要為這件事道歉。」
而且,也不知道我是不是那個該接受道歉的人。
「那個,伯母只告訴我啟久沒有被逮捕,事情也沒有鬧大,我還不清楚詳細情況……」
『這樣嗎?我媽真是的,只敢說對自己有利的話。』
真帆子告訴新夏,啟久在通勤電車上將手機伸進女高中生裙底,被在場的其他乘客撞見,當場制止了。
『那傢伙不是還安裝了不會發出快門聲的照相app嗎?*3』
3 譯註:因法規規定,日本手機內建相機的快門咔嚓聲皆無法關閉。
「可是他說,那是因為以前拍照的快門聲曾經把小楓吵醒,嚇得她大哭……」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當時小楓還是個小嬰兒呢。聽說他手機里沒有其他可疑照片,又是初犯,警察馬上就放他走了。』
「這是真的嗎?」
新夏不能不問。
「我們能確定他真的做了那種事嗎?會不會啟久是被誰陷害,或者是對方有所誤會……」
『他本人都承認了。』
「可是,不是也聽說有些人會因為警方說認罪就能回家,無計可施之下不得已才點頭嗎?」
『新夏。』
真帆子的語調,彷彿滲著哀憐與幾不可聞的輕蔑。
『如果今天對方是指控他亂摸,那還有可能是他沒摸,但對方誤以為他摸了。但這可是偷拍哦,現場有目擊證人,啟久的手機里還存著照片。這是無可否認的鐵證了吧?』
不久前樂觀的想像,不過是天真的妄想。我真蠢,一股羞恥感猛然襲來,新夏以細如蚊蚋的嗓音答了「是」。
『哎,新夏。我知道在你大受打擊的時候說這個可能很殘忍,但是……你別被我媽影響哦。』
「咦?」
『反正我媽肯定是為了保護寶貝兒子,說得像沒出什麼事一樣吧?可是,你要是想跟他徹底斷個乾淨,就要趁現在了。新夏,我很中意你,所以之前才一直催我弟快點結婚。但現在回頭看來,我簡直要慶幸你們還沒結婚,這樣至少不用委屈你去幫他擦屁股。』
「那個,我……」
『怎麼了?』
真帆子問話的語調尖銳,從中能強烈感受到「你該不會要說你不打算跟他分手吧」的施壓意味。
「抱歉,我還覺得好不真實。我還沒跟啟久談過,總之還是想先聽聽他本人的說法。」
『噢,說得也對,抱歉,是我太急了。不過,你別被感情迷惑,要冷靜想清楚哦。』
看來真帆子希望新夏跟啟久分手。啟久的母親雖然沒特別說什麼,但顯然認為這事早已經和平落幕了。而關於自己想怎麼做,又該怎麼做才對,新夏依然看不清晰。打開她與啟久的聊天畫面,新夏傳的「早安」和「天氣真好」已標示為已讀。啟久看著這兩句話時,臉上究竟帶著什麼表情?不過,也許啟久反而比新夏更納悶她是用什麼表情傳出這種話的吧。
呵呵。明明在這種時候,新夏卻笑出聲來,她由此明白自己還並不討厭這個人。她是該為此慶幸,還是該感到慚愧?她打了通電話給啟久,馬上就接通了。
『喂?』
「我聽說啰。」
『嗯。』
「都是真的嗎?」
『嗯。』
「怎麼回事?」
『對不起。』
她想,或許內心一個角落裡,她還在期待啟久告訴她一切都是誤會,他沒有偷拍。譬如說,只是我拿在手上的手機碰巧位在女生裙子底下,不小心誤觸到照相app,所以才跳到黃河也洗不清……這種狀況下,矢口否認也只會把處理流程拖得更長,所以我只能認罪,但我真的沒有做那種事。然而,啟久失去抑揚頓挫的平板語調,卻化為一支名為現實的箭矢,射穿新夏胸口。
「啟久。」
她的嗓音發顫。
『嗯。』
「為什麼?」
『對不起。』
「我不想聽你道歉,你為什麼要做出那種事?」
當新夏如此質問,兩人之間一陣沉默。話筒中聽不見半點聲音,彷彿只有通話線路內部是一片漆黑的深夜。也許電話那頭真就是深夜。想像啟久在一片遙遠陌生、時差阻隔的土地上緊握著手機,寂寞便凍得她心裡發冷。可是,寂靜之後啟久的第一句話,卻聽得她火大。
『……因為我想看。』
「啊?這是理由嗎?」
『抱歉。』
想看年輕女孩的裙底──這種慾望新夏不懂,不過可以想像。「男人腦袋裡都是這種事」,這麼解釋雖然粗略,但新夏也能理解。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啟久偏偏在今天早上的通勤電車上付諸實行?肯定有些非得是今天、非得是那名女高中生不可的必然理由吧?即使那是常人難以理解、難以接受的理由,新夏也想知道。
「……是因為那個女生真的很漂亮嗎?」
新夏邊問邊尋思,這到底是什麼問題?就算真是個漂亮女生,她也不可能附和著說「那就沒辦法了,難怪你會衝動」。
『她排在我前面,所以我不是看到她的臉才行動的──對不起,真的很抱歉。當然,我保證絕對不會再犯了。新夏,我不想跟你分手。』
理智上明白他也許只是在強裝冷靜,但這平淡的語氣仍然令新夏惱火。既然不想分手,那你就更認真、更死命地向我辯解,誠懇道歉啊。你以為這幾小時我是用什麼心情熬過來的?至少也該後悔到痛哭流涕,在懺悔中哭著求我不要拋棄你吧。但轉念一想,踐踏啟久或許能發泄她一時的憤恨,卻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前提是,這問題真的能解決,真的存在出口。
『我想先跟你見個面,當面好好道歉,我爸媽也是這麼說的。如果要到你家拜訪,什麼時候比較方便?』
昨天父親得知啟久向她求婚,才剛送上祝福,聽說這件事不知會作何反應。會像真帆子那樣,要她和啟久分手嗎?或者會保持一貫不干涉新夏升學、求職與戀愛的作風,說「你們倆好好討論,自己決定就好」?無論如何,在尚未收拾好自己情緒的狀態下,新夏都不太可能向父親坦白。
「我過去找你。這周平日太忙了,約周六吧。」
她倔強地不想為這種事更動自己的行程,想保護好日常原本的模樣。
『好。謝謝你。』
啟久道完謝,便掛斷了電話。這句「謝謝」,是為了什麼而道謝?她不記得自己曾施予什麼溫情。他該不會以為我已經原諒他了吧?──啊,又來了,一提起「原諒」這詞,新夏的腦袋便一下子亂成一團。如果不原諒他,我就要給予啟久某種懲罰嗎?而那懲罰就是「分手」,是這個意思嗎?獨自琢磨這些沒有答案的煩惱使她痛苦,對牆擊球似的。一直沒拉開的窗帘縫隙間,短暫的秋日已逐漸合攏夜幕。
新夏說這周忙碌並不是託詞。她要把小葵婚攝的照片整理好,幫忙父親經營照相館,為服飾網購平台拍攝線上型錄照片,周五則是一整天都在照顧她多年的攝影師那兒擔任助理。助理工作不只是負責打光和攝影器材而已,從協助造型師、外出採買,到端茶倒水都屬於職責範圍,總之必須時時留意「自己還能幫上什麼忙」,因此做起來也特別累人。不過今天是在攝影師個人的實景攝影棚里拍攝,算是相對輕鬆了。
「玲子姐,攝影棚收拾乾淨了。要幫你泡杯咖啡嗎?」
「麻煩你了──」玲子累癱在接待區的沙發上,揚聲說:
「時間很晚了,幫我泡個不會提神的吧。新夏,你也挑個喜歡的飲料,一起喝吧。」
「好呀,謝謝。」
這裡有膠囊咖啡機,泡個咖啡也不花什麼力氣。新夏泡好無咖啡因的咖啡和焙茶,在玲子對面坐下。
「玲子姐,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啊。」
也許是體力和心神都已壓榨殆盡,玲子好像連拿起馬克杯都嫌費勁。和玲子相比,自己耗費的心力簡直微不足道,新夏想。連續幾小時緊盯著取景窗,在抵死決鬥般的緊張感中與拍攝對象對峙──她壓根無法想像那得耗費多少勞力。玲子動也不動地架著相機,在炎炎烈日下豎起雞皮疙瘩、在刺骨寒風中冒出汗珠的模樣,新夏已見過好多次了。參與玲子的拍攝現場時,她總是想起職業棋士在漫長對弈之後瘦了好幾公斤的故事。要讓一張署名「久保玲子」的攝影作品問世,必得如此毫不保留地將自身投入其中才行,對新夏而言,那是個未知的領域。
當她啜飲著焙茶,玲子開口問:
「你還好嗎?剛才看你心不在焉的。」
「咦,抱歉,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難道自己在無意間出了什麼差錯嗎?新夏不禁背脊一涼,不過玲子卻搖搖頭說「沒有」。
「只是一種直覺。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總是感覺得出來吧,就像我熬夜也會馬上被新夏你看出來一樣。」
「那是因為玲子姐沒睡覺的時候,臉色明顯蒼白很多呀。」
新夏說著,對於玲子主動開口探問,心裡暗自鬆了口氣。若要為啟久那件事尋求冷靜的建言,除了身為局外人的玲子以外,她實在想不到其他人選。
「其實……」
新夏起了個頭,卻說不下去。就只是出聲說一句「我男朋友偷拍被逮捕了」,這麼簡單的事,她卻做不到。她不是不信任玲子,只是厭惡那個一旦開口好像就會加上「真的有夠離譜」、「超扯」這類輕佻的語尾,拿這件事打趣的自己。假如自己都無法認真面對這個問題,就不該向別人求助──但冒出這想法的同時,她也忍不住質疑,憑什麼是我?明明不是我犯的罪,我卻得煩惱成這樣,這太沒道理了。偷拍的事像一道低溫燙傷,一直藏在她皮膚底下,時時發疼。在生活中不經意的瞬間,她總像重獲新生似的,一次又一次重新想起這回事──對噢,說起來,啟久犯下了偷拍罪。在她答應求婚那一晚,和接到電話通知的早晨之間,彷彿畫下了一道看不見的界線,將「在那之前」和「從此以後」的自己切分開來。那天以前的心情、那天以前的自己,她這一生再也找不回來。
那之後啟久沒有任何音訊,新夏也沒有主動聯絡。如果不要這麼固執,立刻放下手邊所有事務和啟久見面談談,或許也好過現在這樣一個人鑽牛角尖吧。啟久此刻會是什麼心情?他後悔嗎?苦惱嗎?抑或像他的母親一樣,喜孜孜地覺得「能私下和解了事,運氣真好」?假如真是這樣,新夏會對他感到不齒,非常不齒。可是要徹底割捨這個人,幻滅到再也不想看見他的臉,還是──她嚙咬著拇指指甲,彷彿自行塞住這張說不出任何話的嘴巴。直到玲子投來擔憂的視線,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慌忙把手放回大腿上。
「其實──我和男朋友最近討論到結婚,在思考該怎麼向對方父母解釋我爸媽離婚的事。我已經告訴過男友我們家是單親家庭,但就是想到,我好像沒聽說過詳細的原因之類的。」
「咦,居然嗎?」
「是的。」
新夏情急之下擠出的這個煩惱並非信口胡謅,這是從許久以前一直隱隱懸在她心頭的顧慮,但事到如今,也不值一提了。不過玲子聽了,卻一臉認真地說「這樣啊……」,垂落視線看向杯中的咖啡:
「我也希望能為你解答這個疑問,但老實說,我也不清楚。那時我長期在海外出差採訪,結果一回國就聽說關口辭掉工作,也離婚了,真是嚇我一大跳。你直接問他,他也不願意多談嗎?」
「我沒有很明確地問過他。從我懂事以來,父親一直都在家裡,當年爺爺奶奶也都還很硬朗,所以我沒有母親也不覺得寂寞。在我心目中,媽媽就是『偶爾會帶我出去玩、出去吃百匯的人』。我們三個人一起見面的時候,也完全感覺不到沉重的氣氛。」
儘管只是情急之下隨口找的話題,但既然自己主動開了口,就得硬著頭皮延續這段對話才行,新夏於是半出於義務感繼續說下去:「看不出任何原因,我反而不太好意思開口問。」
「原來,這樣你反而會擔心是不是有什麼深層的原因嘛。關口是先離婚還是先離職啊?」
「我猜是同時,為了養育我……雖然他本人總說,他離職是因為擔心我爺爺身體越來越衰弱了。我也不敢問得太深入,害怕最後會發現是我害得父親不得不捨棄在那之前的職涯。」
「這就不是你該介意的問題啦,新夏。養育孩子本來就是為人父母最重要的工作嘛,而且偷偷告訴你,我每次跟關口出去喝酒,兩個人都在互問『你什麼時候要離職』。」
「原來是這樣呀?」
「新聞攝影做起來雖然很有成就感,但體力不夠就撐不下去啊,沒辦法自己調整工作量,實在非常辛苦。還有,不能自己挑選刊登上報的照片也讓人很不甘心。就算拍出得意之作,萬一跟報導內容不合也不會被採用,也有那麼幾天因為作品被沒品味的外行人修剪得不成樣子,悔恨到哭著撕報紙。所以,我本來就不打算在那行做一輩子。可是啊,關口離開時我還是有點震驚,覺得他實在辭得太早了。」
「對不起。」
「新夏,就說這不是你的錯啦。只是關口拍的照片真的很不錯,我總覺得他在這裡還能做很多事,擅自替他可惜而已。他就算經營照相館,其實也有門路一邊接攝影案的,哎,不過那就是個人選擇了。」
玲子和新夏的父親同期進入公司,在年屆四十以後獨立接案,從人像照拍到珠寶廣告,涉獵廣泛。像玲子這樣經驗豐富的攝影師願意認可父親的攝影實力,新夏聽了也引以為傲。
「至於你剛才的煩惱,應該也沒必要跟你男友的父母解釋得太詳細吧。現代男女離婚都這麼普遍了,要是對方真的問出這種不尊重隱私的問題,你明言拒絕就好了。」
「說得也是哦。」
新夏喝了口變涼的焙茶,忍不住問玲子:
「我爸爸的攝影作品,真的很厲害嗎?」
「怎麼這麼問?你沒看過嗎?」
「我在網路上看過幾張。可是他本人沒有製作作品集,而且他說那些都是工作上拍的照片,他自己沒有保留。」
說起來,新夏本來就不太喜歡新聞攝影這個類型。看見事故、災害、案發現場慘不忍睹的照片,她總不禁要捫心自問:如果換作是我,面對這局面有辦法按下快門嗎?若是按不下快門,她會對自己失望;若是按下去了,感覺便要厭惡自己了。所以,她總是儘可能敬而遠之。
「說得也是,也不可能擅自替他製作攝影集嘛。怎麼說,看關口的照片啊,你能強烈感受到他對拍攝對象的追求。很難形容,該說是執著嗎,還是慾望?」
慾望。聽見這字眼,新夏的心臟漏跳了一拍。興許是察覺新夏的動搖,玲子緩頰道:
「不是奇怪的意思啦。抱歉啊,搞攝影的人,用詞比較隨便。」
「特別說明『不是奇怪的意思』,聽了反而更讓人介意哦──」
新夏以儘可能輕鬆的語氣笑著說「畢竟最近也常常看到偷拍的新聞嘛」,迂迴地言及她煩惱的核心。我切入話題的方式是不是太不自然了?假如玲子姐因此問起,我要說出實情嗎?可是,我究竟想問玲子姐什麼?問我是不是該分手嗎?然後,玲子姐怎麼說,我就照著做嗎?
玲子收起下顎,試探似的看向新夏。
「我這樣說感覺也很容易招致誤會,不過,假如關口真的跑去偷拍,我大概會拜託他一定要讓我看看他拍到的東西吧。假如那真的是驚世傑作,我應該會忍不住高興地說『幹得好!』……不對,我可能會嫉妒他吧。」
「什麼跟什麼啊。」
「作為慾望的表現,那也許是我一輩子拍不出來的東西。有些瞬間唯有拿自己赤裸的靈魂去對峙才能觸及,精準捕捉到那一刻的照片,即使是素人作品也能感動人心。如果那還是關口的作品,就更不用說了。」
「偷拍是犯罪行為哦。」
「我知道,所以只是假設啦。而且關口怎麼可能做出偷拍那種事情。」
就是說呀,新夏點頭,不確定自己臉上的表情有沒有抽動。就是說呀,我爸爸怎麼可能偷拍──她也以同等的強度相信著啟久。不,不該說相信,而是從頭到尾不曾有過半點懷疑的餘地,可是他卻……
「抱歉抱歉,是我失言啦,只是開個玩笑。」
「我知道啦。」
但玲子剛才說的那些,無疑都出自真心。當她提及「慾望的表現」那一瞬間,原本累得失去生機的眼眸轉眼間充滿力量,閃閃發光,新夏都看見了。這人由里到外,都是個不折不扣的攝影師。新夏心中湧現等量的錯愕與憧憬,接著徹底意識到,無論在玲子手下像個學徒一樣積累多少年的經驗,自己都不可能成為攝影師。玲子也這麼想,而且心裡很清楚新夏知道她這麼想。所以新夏敬仰玲子,但有時也憎恨她。
「你和男友交往幾年啦?」
「五年。」
「那也是論及婚嫁的好時機了。如果要辦婚禮,婚攝就交給我吧,不收你錢,就當作我包給你的禮金。」
「這禮金太大包了啦。而且感覺我平常做習慣了,會忍不住跑去當你的攝影助理。」
「你要穿著婚紗扛相機包?很新潮哦。」
和玲子一同歡笑著這麼說,她便覺得那一天好像真的會到來。可是,等到洗凈馬克杯,離開攝影棚,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她肯定又會重新想起這回事。對噢,說起來,啟久犯下了偷拍罪──
比起東想西想,要是感到「生理上無法接受」,那好像才是真的沒救了。不曉得什麼時候開始,「生理上無法接受」就成了比「討厭」還強烈的最高級拒絕表現(新夏是這麼想的)。女生似乎比男生更頻繁使用這個說法,是因為裡面包含了生理期的「生理」兩個字嗎?
交往至今只有一次,她曾經覺得啟久噁心。那是前年夏天,兩人一道出去旅遊,恰巧就是新夏在旅館因為突如其來的生理痛呻吟的時候。那次痛得比平常更嚴重,她在床鋪上冒著冷汗,胎兒般縮成一團。她手邊只有一片衛生棉,得趁著這波疼痛減緩的空檔去一趟便利商店或藥局才行──她斷斷續續將這般窘境告訴啟久,啟久便自告奮勇說「我去幫你買」。
──你要哪個牌子的?要百分之百純棉的嗎?日用還是夜用?要有翅膀嗎?
她瞬間忘記了疼痛,目不轉睛凝視著啟久。他知道得太清楚了,好噁心,她直白地這麼想。最後,她只托啟久替她買回止痛藥,她吃了葯自己去買。啟久那句「我有姊姊,所以對這方面很習慣了」,聽上去也莫名像某種借口,但當然,這只是單純的事實。
她沒感謝啟久就算了,居然還感到嫌惡?事後,自己狹小的器量令她愕然。世上明明還存在那種會大剌剌說「月經不能自己控制嗎?」的都市傳說級蠢男,與之相比,啟久的反應能拿一百二十分了吧?但新夏仍忘不了當時感受到的噁心。她忍不住覺得,不用知道得那麼清楚沒關係,不需要介入到這種地步,只要知道這基本上是個無法控制、對身體造成負擔的機制,最好儘可能安撫體諒,有這種程度的粗略認知便足夠了。
自己是太潔癖,還是太任性了?還有,為什麼偏偏在這時回想起這件事?她的戀人雙手撐在地毯上,這人頭頂上原來有兩個發旋啊,以前她從來不知道。兩人之間是一張矮桌,桌上靜置著那杯完全錯失飲用時機的紅茶,和她碰也沒碰的玫瑰果醬,沉默震耳欲聾。
「真的非常抱歉。」
啟久磕頭說。在他正後方,啟久的父母親也都在場,坐在沙發上凝視著兒子的後背。坐在搖滾區看著親生兒子向人叩頭到底是什麼感覺,新夏無法想像。
「我發誓,絕不會再做出那種蠢事了。我知道這麼說很任性,但新夏,我真的無論如何都不想和你分手。」
「這一次讓你擔心了,真的非常抱歉。」
啟久的父親說道,深深低下頭,母親也依樣照做。兩人各一個發旋。像藝人涉及醜聞時召開的記者會一樣,她心想,就是讓人忍不住想吐槽「這跟我擔不擔心到底有什麼關係」的那種記者會。面對眼前的四個發旋,新夏尷尬地挪了挪雙腳,膝蓋輕輕碰在一塊。三人正式到詭異的服裝也讓她有點排斥,她後悔自己挑了件剪裁俐落的牛仔褲。她只在初次來訪時踏進過這間會客室,這身休閑打扮根本承接不住三個成年人的嚴肅致歉,接受道歉的那一方至少也得穿正裝才對等。
「那個,請把頭抬起來吧。」
她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會用上這句台詞。
「伯父、伯母完全沒有做錯什麼事,道歉的話還是留給,那個……受害的女孩子吧。」
「那當然,我們已經誠心誠意跟她道過歉了。」
啟久的母親筆直注視著新夏回答:
「我這麼說不是要找借口,不過對方也已經高抬貴手,說他們不打算把事情鬧大了。」
「這樣啊。」
新夏點點頭,一面心想,這種如坐針氈的尷尬應該是來自於自己不上不下的處境吧。她不是當事人,也不是局外人;她還不是「配偶」,也不知能不能算是正式的「未婚妻」。「戀人」,就像非正職員工一樣。擁有一定的權利和保障,卻並不牢靠,到了出事的時候,才第一次察覺這身份有多麼不穩定。
「好了,啟久,新夏也大人有大量,要你把頭抬起來了。你一直跪在那磕頭也不是辦法。」
在父親敦促之下,啟久緩緩抬起臉來。大概是把頭磕在地毯上的關係,他的額頭正中央微微發紅。
「新夏。」
「是。」
「對不起。」
「嗯。」
新夏應聲只是表達「我聽見了」,眼前三人的神情卻都微微舒展開來。看著這一家父母、兒子形成的三角,她察覺啟久的五官相貌與父母親分別都有些相似之處。他們是有血緣的親子啊。
「啟久,你事發前一晚喝得很醉吧?」
父親說道。
「噢,對。」
「很多人都是喝了酒一時鬆懈,做出自己平常不可能做的傻事。經過這次事件,想必你也記取了教訓,得好好學習控制自己才行。」
「好。」
「未來,為了挽回新夏的信任,你必須要做好花上一輩子努力證明自己的覺悟哦。」
「咦?」
新夏不禁輕呼出聲。三對視線頓時集中在她身上,啟久懇求的眼神,他父親試探的眼神,以及母親責備的眼神。經過各自情感染色的鏡頭,紛紛將焦點對準了新夏。怎麼辦,我該說什麼?她求救似的將手伸向茶杯,在這時聽見衝下樓梯的腳步聲。那陣聲響逐步接近,沒敲門便猛然打開了會客室的門。
「真帆子,你這是在做什麼?」
啟久的母親皺起眉頭說。但真帆子臉上的表情遠比她要更憤怒,殺氣騰騰地質問:
「我才想問你們在做什麼。三對一這樣包圍新夏,想拉攏人家,厚顏無恥。」
「我們哪裡拉攏她了。」母親說。
「我們只是跟她道個歉,你怎麼說得這麼難聽。」
父親也幫忙助陣:
「啟久和新夏已經是論及婚嫁的關係,我們身為父母,當然該一起跟人家道歉啊。」
「新夏,你可以回去了。」
真帆子說著側過身,替她空出走道。話雖如此,新夏也不可能說聲「告辭」就直接離場。看她僵在原地沒有動作,真帆子焦急地扯開嗓門:
「爸、媽,你們都有病吧!啟久做的事情是一種性暴力,這是犯罪!就算沒被逮捕好了,你們還真以為這沒什麼,像幼稚園小朋友掀女生裙子被老師罵幾句而已喔?即使是掀裙子,也有女孩子內心因此受到傷害啊!那個被啟久偷拍的女生,以後說不定害怕到不敢穿裙子,也不敢搭電車了。」
啟久跪坐在地上,雙手在腿上緊攢成拳,沉默不語。
「你收斂一點。啟久當然也知道自己做錯了,倒是你,憑著一己的妄想和成見過度苛責自己的親弟弟,這樣很有趣是不是?」父親說。
「誰知道這是不是他第一次下手。你們叫他證明給我看啊,證明他不是慣犯,沒有長期把他偷拍的照片拿上網去分享、去賣錢。」
「就是因為你這樣胡鬧,啟久不是把他的手機和電腦全都給你看過了嗎?」
母親搖著頭這麼反駁,一副受夠了的樣子:
「結果還不是什麼也沒找到。明明沒搜到證據,你還逼他把所有小楓的照片都刪掉了……」
「你覺得我做得太過火了嗎?身為一個女兒的母親,我這叫本分。還有,這我也借走了。」
真帆子舉起她單手提著的紙袋。
「這些相簿,我會把拍到小楓的照片全部撕下再送回來。另外,只要這傢伙還在這個家一天,我就不會回來,這輩子也不會再讓我女兒跟他見面。」
即使被貶為「這傢伙」,啟久仍然動也不動地跪在那裡。真帆子環顧眼前彷彿瞬間結冰般鴉雀無聲的會客室,喚了聲「新夏」。
「我最後再勸你一次。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千萬別被他們影響了。這傢伙也是有可能再犯的。」
真帆子說完想說的話便徑自離開,但在她離場之後,凍結的氣氛並沒有恢複。新夏也尷尬到想逃離現場,但還是勉力忍住逃跑的衝動,拜託伯父伯母:「不好意思,能不能讓我跟啟久私下聊聊?」
啟久的房間位在二樓,房裡的擺設和她幾個月前來訪時絲毫未變。床鋪、雙人沙發、矮桌,壁掛式電視,以及電腦桌。換作是平常,新夏會直接往沙發上一坐,自己拿起遙控器,播放她和啟久都滿心期待的串流連續劇,但今天,她實在沒心情坐下。
「要我去拿點喝的嗎?剛才的紅茶,你連一口都沒喝吧。」
嘴上說「我去拿」,但一想到啟久實際上只是去點餐,晚點會由他母親把飲料送上樓,新夏就敬謝不敏。
「沒關係,不用了。」
「坐吧。」
「嗯……」
她發出模稜兩可的聲音,站在原地沒動。這一次,啟久深深彎下腰去,又向她鞠躬道歉: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我知道道幾次歉都不夠,但是……」
「可以請你先不要這樣嗎?」
新夏打斷了啟久。
「咦?」
「不,應該說……對我而言,無論你道多少次歉,這也不是道了歉我就能釋懷或接受的事。」
「嗯。」
「總而言之,啟久,我想先聽你親自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啟久舔濕嘴唇,欲言又止地吁了幾口氣後,終於娓娓道來:「那天早上……前一晚的酒意明顯還沒消退,我頭腦渾渾噩噩的,可是又莫名亢奮,心情有點浮躁,就好像昨晚還沒結束一樣。跟新夏你見到了面,二次會和續攤都玩得很開心……我一大早就要開會,為了搭早一班的列車提前出了家門。在車站月台上排隊時,我不經意看到排在我前面的人。那是個背影很漂亮的女生,身材苗條,尤其是腿,特別修長。我就想,今天一大早就遇到美女,運氣真好。要是現在突然一陣風吹過來,掀起她的裙子,那就更幸運了──在我這樣妄想時,電車進站了。看見那個女生邁開腳步,裙角微微飄起來的瞬間,不知為什麼,我腦海里就極其自然地冒出一個想法,就像那種最尋常的念頭:啊,有了,只要用我手上這支手機拍起來就好了嘛。」
啟久一口氣說完,嘴唇變得乾巴巴的,滿是唇紋。要是讓他照這樣繼續說下去,五分鐘後他就會變成木乃伊了吧。
「……後來我付諸實行,馬上就被抓到了。他們在下一站把我帶下車,在站長室深處的一個小房間,把我交給警察……」
新夏只答了一句「這樣啊」。
「這樣啊?這反應是什麼意思?」
「沒有,我只是覺得完全無法理解。抱歉。」
我為什麼要道歉?
「嗯,我也覺得你應該無法理解。我自己也沒辦法解釋得很清楚,如果一言以蔽之,大概就是『一時衝動』吧。」
「太牽強了,怎麼可能用四個字這樣簡簡單單帶過。你想想看,這就好比一個人在飢腸轆轆的時候走進便利商店,身上明明帶了錢,還會因為一時衝動跑去偷飯糰嗎?假如真的偷了,那就表示那個人不是想要食物,只是在追求偷竊的刺激而已。」
不然就是心理上有什麼問題──新夏把這句話吞回了肚子里,這麼說可能會對關係造成無法彌補的裂痕。原來我還不希望這段關係結束啊,她想。雖然這句話是有前提條件的,只是「目前」還不希望關係在「這種粗暴的對話中」結束。
「我沒有感受到什麼刺激哦,沒有心跳加速,也沒有提心弔膽。真要說的話,當時的心情是輕飄飄的吧。我心裡的現實感很稀薄,直到陌生大叔喊『喂』的瞬間,我才回過神來。」
「……聽起來是個對你自己非常有利的說辭。」
「可是我真的就是這種感覺啊,我也找不到其他說法。新夏,意思是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那我該怎麼做才對?」
啟久反問道,新夏啞然失語。不斷否定啟久的說辭對事情沒有任何助益,這點新夏也明白。可是,我明明才是最想知道自己「想要你怎麼做」的人,我卻還得絞盡腦汁思考,自己導出結論嗎?這不是很不公平嗎?
「還是你要像我姐那樣,檢查我的電腦和手機?我都可以讓你查哦。」
「不用了,那也沒什麼意義。」
都過了快一個禮拜,可疑的證據早就能輕易抹除了。然而失去冷靜的啟久卻說「你查啊」,將手機硬塞過來。看見待機畫面仍然是那張東京車站大飯店和月亮的照片,新夏的頭腦也瞬間沸騰,猛然甩開啟久的手:「我都說不用了!」手機隨之飛了出去,重重撞上矮桌,兩人立刻像淋濕的貓一樣安靜下來。
「啟久,抱歉。」
「不,我才抱歉。」
兩人都把自己那份尷尬吞吞吐吐地含在嘴裡,這時一陣上樓的腳步聲傳來,接著立刻換成了敲門聲。
「啟久,你們還好嗎?樓下好像聽到很大的聲音……」
「沒事,我手滑,不小心弄掉手機而已。」
即便啟久找了借口粉飾太平,門外的氣息仍然沒有馬上消失。明知道該找點話說比較好,遭人窺視的緊張感仍然使新夏不由得屏息。過不久,終於等到啟久的母親緩步下了樓,新夏便小聲說「我就先回去了」。
「我頭腦還有點混亂,想稍微冷靜一下。」
「好。」啟久溫順地答應。隨著啟久下到一樓,啟久的母親便像埋伏已久似的──她是真的在埋伏吧──從會客室探出臉來。
「伯母,剛才不好意思打擾到你們,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哎呀,這樣嗎?我才剛打算再泡壺茶拿上去給你們。」
「不好意思。」
怎麼樣?有結論了嗎?她以好奇得不得了的眼神來回瞟著啟久和新夏,不過新夏只是擠出笑容搪塞過去。
「這樣啊,那你至少帶點栗子澀皮煮回家吧。」
「沒關係,不用麻煩了。」
這種時候還提栗子*4?新夏聯想到相關的性暗示就心生遲疑,啟久的母親卻輕描淡寫、大言不慚地說「栗子是無辜的嘛」。不,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難不成這人是個超級天然呆?
4 譯註:栗子(kuri)在日語中與陰核(kuritorisu,簡稱kuri)同音。
「來,給你。玻璃瓶很重,啟久,幫人家提到車站吧。」
「好。」
啟久二話不說接過紙袋,新夏便不好再推辭了。一離開神尾家,新夏立刻伸出手說「讓我自己拿吧」,但啟久只說「沒關係啦」,沒把袋子交給她。
「玻璃瓶這點小東西我還是拿得動的,比相機包輕太多了。」
「畢竟新夏你也沒帶包包嘛。」
「嗯。」
工作上經常得提大包小包,所以她平常出門往往連包包都不帶。尤其秋裝和冬裝的口袋也多,如果只是短暫外出,那只要將手機、家門鑰匙、手帕和護唇膏塞進口袋就好,也不需要其他東西。說起來,第一次和啟久出去約會時,啟久看了也驚訝地問:「咦,你沒帶包包嗎?」不過緊接著他立刻補上一句,「這樣不錯耶,很輕便」。此時此刻,空出的雙手卻莫名使人發慌。為了排遣這種空懸感,新夏主動開口:
「真帆子的反應好激烈哦。」
「嗯,她一直都處在這種暴怒狀態。針對這件事,她大概比任何人都還要生氣……新夏,她該不會還背著我跟你說了什麼吧?她剛才不是也說『最後再勸你一次』?」
新夏有些猶豫該不該說,最後還是決定坦白:「我們通過電話。就在事發當天,你媽媽聯絡我之後不久。」
「叫你跟我分手嗎?」
「嗯。」
那傢伙搞什麼啊,啟久不高興地啐道:「她根本沒有資格管那麼多,真莫名其妙。」
「畢竟她有女兒,所以才會反應過度吧。」
新夏和神尾家多少有點往來,親眼看見他們家人之間發生衝突總教人胃痛,所以她才隨口替真帆子緩頰。不料啟久聽了卻大受打擊,當場僵在原地,在新夏跟著停下腳步之後決堤似的為自己辯護:
「新夏,等一下,剛才是因為我姐情緒太激動我才沒有反駁,但我絕對不可能用那種眼光看那麼小的小女生,而且那還是親人,死也不可能。只有這點,你一定要相信我。」
啟久拚命解釋的樣子悲哀到堪稱滑稽。「只」相信這點就夠了嗎?但我覺得完全不夠啊。「小女生」,指的是幾歲以前?那個背影漂亮、吸引你動手偷拍裙底的女生,也很有可能是個非常早熟的國小或國中生啊。高中生也還是小女生啊。
「你先冷靜一點。」新夏勸道,啟久便脫力似的垂下了雙肩。
「我只是覺得她這麼激動也不奇怪,並不是要全盤接受她的想法。」
「嗯……」
兩人再次邁開腳步,這一次新夏主動問:
「和解金要付多少?」
「律師說是五十萬圓。」
「是哦。」
這金額是大是小,新夏無從判斷。
「為什麼問這個?」
「可能是圍觀群眾湊熱鬧的那種心態吧。」
「你算是圍觀群眾嗎?」
「我也不知道。我完全看不清自己在這件事到底是什麼立場,又該怎麼做……但話雖如此,也不能當作沒發生過。」
「這樣啊。」
天空一碧如洗,藍得教人為這死氣沉沉的對話感到抱歉。十一月乾燥而舒適的風吹拂而過,聖誕節、除夕夜、新年參拜,接下來安排好兩人一起度過的節日掠過腦海。
「我這麼說,聽起來可能像在為自己辯護吧。我也覺得這件事很莫名其妙,可是……」
啟久說:「我是在警察局,腦海中浮現新夏你的臉那一刻,才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大錯。一想到新夏可能會瞧不起我、會拋棄我,我就怕得不停發抖。」
啟久說著,語尾確實也泛起縐紗布料般細小的起伏,能聽出他沒有誇大其詞。新夏腦中像戀愛模擬遊戲那樣,浮現兩種回答選項:
▼別擔心,我不會拋棄你的。
▼還知道害怕,那你打從一開始就別干出這種事啊。
她尚未選擇任何一個選項,便抵達了車站。
「那你路上小心。」
「嗯。」
接過裝有澀皮煮的紙袋時,兩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啟久的手指是涼冷的,一股嫌他骯髒的噁心感猛然湧上,新夏反射性縮回手──不,事情沒有變成這樣,她對這觸感的眷戀依然沒變,這熟悉得即使閉上眼睛,她也有自信能夠分辨的肌膚。發皺破舊的毛巾毯,洗不掉淡淡茶漬的馬克杯,商標斑駁磨損的原子筆,戀人的手指。反倒是啟久一陣戰慄,電流竄過似的。
「沒事。」
新夏說:
「我能碰你。」
「……嗯。」
不必因此傷害啟久,她鬆了口氣,但另一方面也對於自己沒有感受到真帆子那麼猛烈的厭惡而感到不安。真帆子才是正常人,像我這樣的女人反而才奇怪嗎?
紙袋裡裝著兩個玻璃瓶,提在手中確實沉甸甸的。
「新夏,下周末能見到你嗎?」
「我周六要幫忙玲子姐辦工作坊,周日要跟小葵喝茶,可能沒什麼空。」
「這樣啊。」
「我再跟你聯絡。」
「我可以打電話、傳LINE給你嗎?就是分享一下生活、聊個天。」
以我們的關係,這種事本來並不需要徵求同意的,新夏第一次感受到明確的悲傷。
「可以呀。」
「謝謝你。」
啟久的眼神像小狗那樣專一、那樣清澈,正因如此,新夏不由得別開了視線。即使在剛交往不久,一切的一切都還目眩神迷、無比新鮮的時候,新夏也不記得啟久這樣注視過她。此時此刻,這個人對我的喜歡或許來到了最高點。踏上車站月台,她四處走動,想著那天啟久不曉得是在哪一帶排隊。現在是周六白天,周遭沒看見身材姣好到讓人忍不住想偷拍的高中女生。頭頂上的電子布告欄閃爍著來自隔壁站的箭號,得排進隊伍才行。排在新夏前面的是個大學年紀的男生,或許是剛剪過頭髮,後頸的髮際線理得整齊清爽,整個人乾乾淨淨的,頭型和恰到好處的肩寬也符合新夏的喜好,但她壓根不會想偷偷拍下這人的照片。
把自己代入啟久的情境去想像,或許沒什麼意義。「要站在對方的角度思考」,這句話耳熟能詳,從幼稚園到國小高年級左右,身邊的大人都反覆這麼叮嚀,她一向視之為人際關係的鐵則。但即使想像自己成為啟久,「不理解」的困惑總是先一步冒出頭來。啟久的行為與動機,都位在新夏遠遠無法理解的外側,她好像一直覺得自己「搞不懂」。可是,就算有朝一日真覺得自己「理解」了,那又能怎麼樣呢?她跟在陌生男生身後搭上電車,兩人分別走向對側門邊和車廂中段。新夏找到空位,被吸進座位似的坐了下來。她莫名疲憊,腿上的玻璃瓶像壓泡菜的重石。大衣口袋震動了一下,是啟久馬上傳了訊息過來嗎?拿起手機一看,是真帆子的LINE訊息。
『抱歉,剛才是我太激動了,但我不認為自己說錯了什麼。這是我的心情,希望新夏能夠理解→』
底下貼了一個社群平台連結,點開是一篇貼文,賬號昵稱是「MapleYacht」。這名字是結合小楓的「楓」字和真帆子的「帆」字取的吧,怎麼不把丈夫一起放進去?她冒出這個多餘的想法。
『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色狼,是在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搭公車時,有個男人在我隔壁坐下,手鑽進我的裙子和座椅之間,手指就這樣猥瑣地蠕動起來,我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在男人下車之前,我忍受了五站距離的恐懼和屈辱。直到男人站起身的瞬間,我才想,終於結束了。我不敢告訴媽媽。→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未來的人生中,同樣的恐懼和屈辱,我還必須嘗到無數次。無論遇上幾次,我還是一樣全身緊繃,心中甚至湧現對加害男性的殺意。現在我有了女兒,光是想像她有一天說不定也要經歷這種痛苦,就快把我逼瘋了,但我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陪在身邊保護她。→
『不好意思,最近身邊發生了非常糟糕的事,我實在壓抑不住過去的創傷。只是看著午睡中的女兒,眼淚就停不下來。我真的這輩子都無法原諒那傢伙,他能不能找個不給人添麻煩的方法現在馬上去死啊?感覺他就是那種會認為沒有插入都不算性暴力的垃圾。』
因字數限制切分成數則的貼文底下,收到了幾則回復和幾個贊,每一則評論都充滿了共鳴與同情,「完全同感」、「我也是因為遇到色狼造成心理創傷」。往回捲動她的時間軸,以前的貼文都只有家事和育兒牢騷、轉發抽獎文、追劇的一點小感想,從啟久的事件之後風格驟變。
要說遭到色狼騷擾的經驗,新夏也遇過。那就像女人人生中陰魂不散的宿命一樣,是種理所當然的麻煩。在電車上不自然地將臉或身體湊近,在路上朝她展示性器,在擦肩而過時投來猥褻言語。每次遇到當然都讓她感覺糟透了,既害怕又憤怒,但不同於真帆子,她不會將那些負面感受和啟久連結在一起。對新夏而言,那些傢伙只是沒有鼻子眼睛也沒有人格的「人類雄性」,不過是無臉怪一樣的生命體,與她的戀人毫無關聯。雖然對於遭到啟久偷拍的女孩而言,啟久或許才是那個無臉怪吧。
心裡明知道最好不要立即回復這種任憑情緒宣洩、單方面轟炸的LINE訊息,新夏的手指仍然流暢地滑過手機螢幕。
『謝謝你,真帆子,你的心情我理解了。可是,我總覺得你建議分手與其說是為了我好,不如說是出於想懲罰啟久的憤怒居多。如果是我想錯了,在這裡先向你道歉。』
要加個冒汗符號嗎?不,還是不用了吧。
『關於這段關係的未來,是我必須仔細思考、自己做出結論的問題,被人當作懲罰道具就讓我有點抗拒了。』
按下傳送,訊息便以快到對心臟不好的速度顯示為已讀,再也無法收回。心裡有些微的後悔,但豁出去的感覺遠比後悔強烈得多,她已經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反正目前看來,無論她與啟久維持關係還是決定分手,與真帆子之間的緣分大概都要盡了。
『看來你並不理解,我很遺憾。』
新的對話泡泡咻地冒出來。
『即使被害人願意和解,對我而言,我這輩子都無法改變「我的血親是性犯罪者」這個事實。但你還可以選擇逃離這道枷鎖,絕對是跑得越遠越好,我也是為您考慮才會這麼說。』
讀到她裝模作樣的敬語,新夏的心情像赤腳踩到別人剪下的指甲屑。
『不要這麼輕易就說你理解別人的心情。』
真啰唆,她差點罵出聲來。你才是輕易就認定我不理解吧,根本不知道我是什麼心情。新夏往上、再往上捲動聊天畫面,那天之前和睦的對話仍比記憶更確鑿地保存在那裡。從剛加LINE時的「請多指教」開始,然後是新年快樂,小楓出生時的道賀和真帆子的感謝。「我弟弟就請你多關照啰」,看見這則訊息的瞬間,眼球深處便一跳一跳地抽痛。被切分成兩半的不只有我而已,這時候的真帆子,也已經不復存在了。能哭出來的話或許還痛快一些,但新夏的眼球乾涸得每一次眨眼,彷彿都能眨出撕除膠帶般的剝離聲。
周六的工作坊,是文化中心主辦的「初學者一日攝影講座」。玲子先在教室簡單授課,接著所有學員一起到森林公園各自拍攝照片,最後進行作品講評。學員四散到公園各個角落之後,新夏也在草坪區尋找拍攝對象。不知是誰吹起的泡泡輕飄飄地飛來,新夏架起相機,想以草坪另一頭的樹林和成片的朝云為背景拍下它,但望進取景窗的同時,看見淡淡七彩虹光那一瞬間的高昂心情便褪色了。一張相片若是乏味,她在拍攝之前就看得出來。假如是拍得乏味也無所謂的攝影工作,她會毫不介意地按下快門,但現在沒必要勉強留下這幅畫面,她於是放下了相機。
明明只是想如實留下心靈顫動的那一瞬間,可一旦透過相機,她拍下的東西總難免變質。新夏總覺得自己缺乏了某種決定性的東西,但那不是技術,也不是經驗。她想成為像玲子那樣,像她翻閱過無數次攝影集、深深憧憬的許多攝影師那樣,能為自己目光截取的世界賦予價值與意義的人。她希望自己的作品有力量,能使觀者感受到這非得是「此時」、「此地」才得以留下的畫面。
她茫然望著那些泡泡隨風飛去,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見,這時有人從身後叫住她:「你不拍照嗎?」那是個年紀介於中年到老年之間的男人,背著SONY的微單眼相機。他整張臉上皺紋遍布,不過肌膚奇妙地有光澤,頭髮烏黑到不自然,發量也十分豐盈。彷彿撒了糖霜一樣花白的眉毛,才是他原本的髮色吧,這人大概不知道有染眉膏這種東西。
「噢,我在休息。」
新夏露出客套的笑容回應,那男人便靠得更近了些,盯著新夏手邊瞧。
「女孩子用Nikon啊,這麼硬派。」
「我爸爸以前在報社當過攝影師,我是受到他耳濡目染。」
「噢,畢竟大家都說Nikon拍出的色彩比Canon更精準嘛。」
「你知道得真清楚。」
「沒有沒有,我只是個愛好攝影的外行人。」
被麻煩人物盯上了。刻意報名初學者講座,來找年輕女生炫耀知識的大叔多到數不勝數。每逢玲子數年一度開個展的時候,新夏只要在藝廊坐櫃檯或幫個一天的忙,這類男人就會像小飛蟲一樣纏上來,已堪稱是例行公事了。
「你是久保老師的徒弟嗎?有沒有在出攝影集或辦個展之類的啊?好想看看你的作品哦。」
「沒有,我只是擔任她的助理,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徒弟。平常會到照相館幫忙,或是做電商相關的商品攝影。」
「噢,這樣啊。」
男人不知為何露出滿意的笑容說:
「女孩子做到這種程度最剛好啦,光是能當上久保老師的助理,運氣就已經夠好了。」
新夏甚至懶得問他「這話什麼意思」,後續男人還是一直纏著她,她於是隨便敷衍過去。作品講評結束,新夏收拾教室的時候,玲子勸她:「你可能還是不要太早離開比較好,剛才有個大叔盯上你了吧?他說不定還在外面等你。」
「不會吧。」
「抱歉啊,我剛剛很想去幫你,但其他學員還在問我問題。真的是不管走到哪裡,都會遇到這種只要能合法接觸女人,就絕對不放過機會的男人。」
「連看到我這種不性感也不化妝的女人都湊上來,真的很不可思議。」
「我一點也不覺得新夏你沒有魅力,不過,這大概就跟家庭餐廳的飲料吧一樣吧?有時就算沒那麼渴還是得先喝上幾杯,不然就虧了。他們沒在管品質和喜好的啦。」
「真是無法理解。」
「男人的慾望,在女人看來有時就像個黑盒子一樣,捉摸不透。可能女人的慾望對他們來說也一樣吧?」
「黑盒子的內部,女人是看不見的嗎?」
「男人有時會主動把盒蓋掀開一條縫,讓人窺見裡面的東西吧,用『萌』或是『性癖』這類的詞。」
「那盒底呢?」
「如果問我的話,即使他們願意展示,我也不想看。」
玲子搖頭道:「要是看見那種東西,我不敢保證我不會希望這世界上所有雄性都滅絕。」
「即使是玲子姐你也一樣嗎?」
「什麼意思啦。」
「因為你看起來閱歷這麼豐富,感覺已經通曉人情世故了。」
「你太抬舉我啦。新夏,你會想看那種東西嗎?」
男人的,也存在於啟久內在的黑盒子。探看黑盒子的內部,就能理解啟久做出的行為嗎?像擁有恰當解法的方程序或化學式那樣,存在一個確切不移的答案,能驅散一直籠罩在她腦中的霧靄嗎?
「嗯……我也不確定。」
她含糊其詞,玲子隨即問道:
「你跟男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這是不容許她矇混過關的問法,新夏坦然答了「對」。
「我能幫得上忙嗎?」
「玲子姐如果願意聽我聊聊,我想我的心情就會輕鬆很多了。只是,我現在沒有自信能好好表達清楚。」
「不用表達得那麼完美也沒關係啊。」
「是的,但……」
玲子迅速察覺新夏的遲疑,以一句「沒事沒事」輕輕帶過了。「不用勉強啦,我可不希望連我都成為新夏你的負擔。如果需要我幫什麼忙,你隨時跟我說。我的『隨時』不是客套話,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謝謝玲子姐。」
看見玲子的笑容,新夏忽然好想哭。如果能哇地哭出聲,把心裡對啟久的憤怒和對真帆子的牢騷一股腦全倒出來,她多少會暢快一些吧。可是,某種並非理智、也並非節制的東西梗在她胸口,不允許她吐露鬱積的憤怒,那或許是倔強吧。還沒有,我還沒用我的雙眼認清自己,也還沒認清我的戀人。
新夏去了趟洗手間,洗手時順便照了照鏡子。平常她不化妝,也不補妝,所以鮮少有機會像這樣仔細審視自己。對於自己的容貌,她不曾太深入思考過。她對外表當然有所不滿、有所自卑,但十幾歲時那種刺痛螫人的、總像哪裡擦破皮一樣過剩的自我意識已經收斂,她也沒有困擾到認真考慮去做醫美或整形的程度。
可是現在,面對鏡中的自己,她腦中卻浮現「不夠體面」這個詞。是不是因為我的外貌打扮不夠體面,啟久才做出偷拍這種事?如果我長得更漂亮,好好化妝,留長頭髮,把髮絲保養得光澤柔亮,努力雕塑身材,穿短裙,在包包里隨身攜帶化妝包的話……是不是因為啟久從來不把自己的喜好強加在我身上,我仗恃著他的體貼不思進取,事情才會演變成這樣?她朝著面無表情的鏡像探問,同時也問,為什麼我非得覺得自己對這件事有責任?
玲子多半是為了替新夏保留一點空間,告訴她「我接下來的工作時間有點趕,後續可以交給你處理嗎?」便先離開了。新夏在空無一人的教室里滑著手機,看見啟久傳了LINE給她:「今天天氣真好耶。」像這樣教人不知從何回起的日常訊息和簡短電話,已成了他們這段時間的慣例。看著啟久想方設法維繫關係,拼了命不讓這條細線斷裂,她有時覺得他可憐,有時又覺得他自作自受、只想冷眼相待,新夏的情緒總是起伏不定。在那之後,真帆子沒有任何音訊,但生活中像這樣忽然有段空檔的時候,新夏養成了偷看她社群頁面的習慣。無論什麼時候點進去,真帆子都熱烈分享著女性遭遇性暴力的新聞和個人想法,針對那些內容留下「刑罰太輕了」、「真該在他們額頭上刺『我是性犯罪者』幾個大字」的評論。最近在大眾運輸工具上,好像有男人會刻意靠得很近,緊盯著女人的胸部或腿看,還有男人會明目張胆地湊過來嗅聞氣味。這些行為遲早也會有名字,成為當受懲罰的罪名嗎?偷看罪?偷聞罪?真帆子說不定是認定我會來看,為了酸我才刻意這麼勤於轉發新聞──新夏甚至產生這種近似於被害妄想的臆測,明知道這對心理健康不好,她還是停不下來。她嘆了口氣,嘆息淺淺淤積在空蕩蕩的教室里。
得轉換心情才行。新夏鞭策自己精神抖擻地站起身,關了燈、鎖上門,下到一樓,在文化中心櫃檯歸還了鑰匙。她調轉腳尖,本打算直接離開,這時目光忽然停留在排放著講座小冊子和傳單的架子上。為什麼呢?此前她總是直接經過它,瞧也不瞧一眼才對。視線粗略掃過印刷字體,「性加害者互助工作坊」這個標題躍入眼帘,她倒抽了一口氣。是這行字咬住了她垂放在半潛意識領域的魚鉤嗎?那張A4傳單很是簡陋,紙質單薄,黑白單面印刷,在架上五花八門的資料中特別不起眼。倒不如說,它也許就是刻意做成這樣的。無論多麼低調地混入其他傳單當中,它也一定能吸引到需要它的人──就像此刻的新夏一樣。
她拿起一張傳單,以備不時之需再抽了一張,對摺收進托特包。
「噢,太好了,你還在。」
新夏完全沒分神注意周遭,那聲音聽起來彷彿憑空冒出來似的,她慌忙將托特包抱在胸口,猛然回頭。是剛才講座上的那個男人。心跳瞬間加速,她卻感覺到身體末梢悚然發寒,汗毛直豎。是自律神經錯亂了嗎?
「哎呀,抱歉啦,嚇到你了。」
語調很客氣,但新夏聽得出他一點也不覺得抱歉。男人不知為何微喘著氣,額頭上還冒著汗。新夏按捺下拉開距離的衝動,儘可能冷靜地回答「沒關係」。男人是躲在哪裡,從什麼時候開始看著她的?是不是看見她拿起什麼傳單了?新夏自己明明沒做錯事,卻彷彿偷東西當場被人看見的心情。
「請問你是有東西忘記拿了嗎?我鎖門前檢查過整間教室,沒看到遺留物品的樣子。」
「沒有沒有,我是回家一趟,去拿這個。」
男人從外套內側口袋,抽出長條狀的票券。
「你不是說你爸爸以前在報社當攝影師嗎?這附近剛好有一場新聞攝影展,我突然想起之前收到過免費的入場券。還是你已經去看過了?」
「沒有……」
「那太好了。」
男人遞出的入場券有兩張,一看就知道是邀約的意思。新夏很懷疑這兩張票是否真是人家送的,說不定他是用跑的特地趕去展場買了票。無論如何,對初次見面的新夏不惜投入這麼多卡路里籌備相處的借口都教她一陣惡寒。她後悔透露了父親的職業,但為時已晚。
「難得有機會,要不要現在一起去看個展?」
換作是平常的話,她會動員這一生積累的所有應對技巧,至少在表面上一定能穩妥地拒絕對方。但這時的新夏無論如何也無法抹去被人掌握要害的錯覺,下意識答了「好」。男人聽了滿意地點頭,表情像面對答出正解的學生。一路上,男人喋喋不休地介紹自己,說他姓淺川,本來在汽車零件製造商上班,提早退休之後才重拾學生時期的興趣,開始玩攝影。這對新夏來說至少比盤問隱私輕鬆多了,只要注意應聲的時間點就好。
「你叫什麼名字啊?在講座上聽你介紹過又忘記了,你有沒有名片?」
新夏撒謊說「我姓關口,沒有印名片」。話說回來,既然這人對她的興趣淡薄到連名字都記不住,為什麼還要特地找她攀談?
「名字呢?」
他為什麼需要知道這個?
「新夏。」
「字怎麼寫?」
「新鮮的新,夏天的夏。」
「新夏妹妹喔,真不錯。」
抵達展場時新夏已經忍到受不了了,於是說「我不想按照順序看」,拋下淺川,競走似的往展覽室深處、更深處快步走去。乾脆就這樣直接跑到出口甩掉他好了,可是她還沒付票錢,萬一給淺川留下討價還價的破綻,感覺後續會很麻煩。面對棘手男人,她這方面的直覺從來不曾出錯,準確到令人悲哀。新夏舉棋不定的同時,視線在牆上的相片裱板之間游移,海外的紛爭、救災決定性的瞬間、候鳥的隊列。在那之中,她發現了一張署名「關口幸伸」的攝影作品。
那是火災現場的照片,住商混合大樓里冒出的火舌和黑煙直竄天際。作品說明上寫著,這張照片拍攝於近三十年前,攝影者──也就是新夏的父親──偶然撞見了火災現場。那年新夏還是襁褓當中的小嬰兒,卻對這張照片隱約有點印象,多半是在網路上看到過。但站在這樣經過精細輸出放大的照片面前,那震撼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彷彿深吸一口氣便能吸進熱氣與煤煙的真實感深深震懾她,她好似看見了父親眼瞳球面上搖蕩的火星。那是時長不滿一瞬間的剎那對峙,與照相館外面那些成年禮、七五三節的紀念照天差地遠。原來爸爸能拍出這種照片啊,也難怪玲子姐要感到惋惜。在理解的同時,新夏也苦澀地認知到,自己和他們果然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站在那裡移不開腳步,自然就被淺川追上了。淺川理所當然地走近她,看見作品署名,惺惺作態地「咦──」了一聲:
「這個關口,該不會就是新夏你的爸爸吧?」
「是的。」
「好厲害哦,作品掛在這種地方展覽。他現在也還做攝影工作嗎?」
「噢……他已經退休了。」
「咦,那他現在完全不碰攝影了嗎?也沒有當成興趣?」
「他好像覺得工作上已經拍得夠多了。」
要是老實說父親在開照相館,淺川說不定會真的跑來,新夏於是矇混過去。
「這樣啊,那還真可惜。」
「是的,真的非常可惜。」
這次新夏倒是如實說出了真心話。這場攝影展新夏也不太可能主動來看,因此在這方面,她有那麼一點點感謝淺川。三秒後,她便後悔了。
「不過,這上面寫是『偶然』耶,原來他是運氣好啊。哎,不過這種運氣也是攝影師實力的一部分啦。」
被這種男人認定父女倆都是「運氣好」,新夏心裡很不是滋味。輕易斷定別人只是幸運當頭才有所成就的人,往往錯覺是自己代替他們支付了不幸,在心裡單方面積蓄不滿。一走出展場,新夏立刻作勢要拿一千五百圓的入場費給他,淺川卻使出顯而易見的搭訕技倆:「我沒有零錢耶,你可以LINE Pay給我嗎?」想方設法取得聯絡方式,也屬於飲料自助吧的範疇嗎?
「沒關係,我有零錢,不用找。」
「噢,那你拿這筆錢請我喝個茶好了,這樣才比較體貼嘛。」
這張嘴還好意思說體貼?微小的謝意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新夏再也掩飾不了受夠的表情,直接說出最有效的拒絕台詞:「我接下來跟我男友有約了。」
「喔,這樣。」
一聽她這麼說,淺川原本黏得像能牽絲的眼神瞬間乾涸,彷彿關機似的失去光亮。拿現金給他時,新夏提心弔膽地擔心淺川會不會趁機握住她的手,但幸好他沒有亂來,只是沉默接過了錢。新夏鬆了口氣,姑且還是微微低頭跟他說了聲「謝謝」,在轉過身的同時聽見淺川「嘖」了一聲。那咋舌聲並不響亮,卻蘊含著確切的惡意,新夏心裡發毛,整個後背都起了雞皮疙瘩。天啊,這個人好可怕。新夏頭也不回,快步走向車站。短短十分鐘出頭的距離感覺無比遙遠,每次等紅綠燈都急得她想跺腳。
進了檢票口,往身後一看,淺川正分開人潮往這裡走來,他平板而空洞的表情在人群中忽隱忽現,她差點要尖叫出聲。他百分之百對上了新夏的目光,卻沒有笑,也沒有揮手,只是兀自朝這裡走來──至少看起來是這樣,怎麼也不像只是剛好同路要搭電車的樣子。「怎麼辦」和「冷靜」這兩種聲音在腦海中交互明滅,新夏搭上與自家反方向的電車,在下一站車門關上的前一刻衝下車,頭也不回地跑出檢票口,搭上她看到的第一輛計程車。司機難得是位中年女性,她發自內心鬆了口氣。直接搭到家裡太傷荷包,她於是指定了沿線的小型車站,彎下身把自己藏在車窗底下。
「請問怎麼了嗎?」
新夏以細如蚊蚋的聲音回答「沒事」。只不過是一個大叔跟過來而已,幹嘛嚇成這樣──但無論她如何鞭策自己,害怕終究還是害怕。被全然陌生的無臉怪騷擾,和親眼目睹多少曾互動過的人變成無臉怪的瞬間,帶來恐懼的質地是不一樣的。她家明明就在車站附近,家裡還有父親在,卻仍然怕得不得了。她在膝蓋與臉龐之間雙手握拳,無聲在心裡唾罵「真噁心」。那個人到底想怎樣?她根本不曾撒下任何一點引發對方期待的誘餌,那男人卻擅自興奮、擅自不爽,最後竟做出跟蹤別人這種舉動。
那種不帶怒意也沒有好感,空洞面無表情的臉,她是見過的。念高中時,曾經有個年輕男子裸露下半身,站在校園圍牆外面。
──哎,那裡好像有怪人耶。
在窗邊吃便當的同學一發現這件事,大家立刻探頭往外看,吵吵鬧鬧地說「哇靠」、「好惡」,左右兩邊的教室也是類似情況。
誰也沒有露怯。光天化日之下,處在學校這個受保護的空間,再加上又是女校,她想這其中或許也有彼此虛張聲勢的成分。她們要告訴彼此,這種小事才沒什麼好怕。總覺得害怕就輸了,不是輸給男人,而是輸給周遭的其他女孩。「做這種事到底有什麼好玩啊?」小葵說,新夏則回答「你不要問我啦」。自己當時好像就隱隱心想,換作是男人可能就會懂吧,懂得向女人暴露生殖器的快感。
──你在幹嘛啊──?
──不會冷嗎?
無論她們說什麼,拿智慧型手機對準他,男人都沒有絲毫反應,只是將萎靡的性器暴露在空氣與視線當中,臉上帶著一張白紙般的表情站在那裡,遺失了所有情緒似的。過不多時,男子便被聽見騷動趕來的教職員抓了起來。隔天,有人將相關影片放上社群平台,博得了一點關注的傳聞成為同學們之間茶餘飯後的話題,到了再隔天,便再也沒有人提起這回事了。那只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所以剛才的事,和啟久偷拍的事也──
「那個,你真的沒事嗎?」
女司機問道,從語氣聽得出來她不是覺得新夏舉止怪異,而是真的擔心她。
「剛才,那個,好像有男人跟著我。」
「咦!」
恰好停等紅燈,新夏感覺到女司機慌忙回頭的動靜。
「目前是沒看到有計程車跟在後面……他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沒有,他沒有直接對我做什麼。」
開口說話稍微平復了她的情緒,新夏抬起臉,一邊微笑說「不好意思」,一邊接著說:
「我跟那男人只是工作上稍微聊過幾句的關係,但我一提到『男友』這個詞,他的態度就突然大變,我才會感到害怕。不過也可能是我誤會了,或是自我意識過剩吧。」
「這種直覺還是不要輕忽比較好哦。」
女司機溫柔地說:「畢竟萬一真的發生什麼無法挽回的事,到時就後悔也來不及了。我家也有個念高中的女兒,我總是苦口婆心地告誡她,只要覺得有一點點不對勁,一定要趕快逃跑或跟附近的人求助。該說是幸運嗎,她本人還沒有那種經驗,總是嘴上說『好啦好啦』就聽過去了。」
她好像十分確信自己的女兒面臨「那種經驗」的一天遲早要到來,新夏也能明白這種心情。
「不管怎麼說,你一定嚇壞了吧。你想直接去報警嗎?我可以陪同哦。」
「……不用了,我真的沒有受到什麼危害。」
「說得也是,這種情況警察也只能聽你訴個苦……被一個非親非故的男人跟蹤明明就是這麼恐怖的事,這卻不構成犯罪,也不會被逮捕,真是太沒道理了。這世道到處都是危險的男人啊。」
她自己想必也吃過虧吧,說話的嗓音里蘊含熱意。燈號轉綠,車子開動,新夏丟在后座的托特包軟趴趴地塌了下來,剛才拿的傳單從裡面露出一角。她緊緊交握起十指。
即使淺川真的跟在我後面,這件事本身也不構成犯罪。啟久偷拍卻是毋庸置疑的犯罪,在第三者眼中看來,啟久遠比淺川更「危險」,比淺川還要不如。這麼一想,眼前便漸次浮現雀斑般的黑點,她反覆眨了幾次眼睛。我男朋友偷拍被抓了,但我沒有跟他分手──要是我這麼說,這麼和善的司機小姐說不定也會以輕蔑的眼光看我,原有的共鳴瞬間反轉為敵意。畢竟,陪伴在危險男人身邊的女人,肯定也是危險的。
可是現在,我卻渴望見到啟久。我想見到他的臉,想聽見他的聲音,想誇大其詞地抱怨自己被淺川纏上,想聽啟久忿忿不平地大罵「那傢伙搞什麼啊,太誇張了吧,聽了就生氣」,想在他的氣憤中安下心來。換作是其他任何人,都不行。新夏拿出手機,打開啟久的聊天室。無論她人在哪裡,只要傳一句「我想見你」,啟久肯定都會欣然趕來,深信兩人之間的關係即將修復。但是,最後新夏要是選擇分手,她就等於自私地利用了啟久。不該給他無謂的期待,她打消聯絡的念頭,將手機放回包包。
她身心具疲地回到家時,父親正在打掃攝影棚。看見父親弓著背吸地板的身影,以及他不知不覺間白色比例增多的花白頭髮,新夏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下來。終於回到安全地帶了。
「我回來了。」
「回來啦。」
「你需要幫忙嗎?」
「不用,快掃完了。」
「那我來做晚飯。」
「我還沒空去採買,冰箱里什麼都沒有哦。」
「那今天就清剩菜吧。」
「嗯。」
新夏拿零星剩下的蔬菜、豆腐和冷凍豬肉調成麵糊,把鐵板燒煎台擺設在餐桌上,煎了大坂燒。家裡沒有海苔粉,她將紫蘇葉切碎撒上,獲得了父親的好評。
「你這麼晚回來,我原本以為你在外面吃過晚餐了。」
「我去逛了一下攝影展。」
她隱瞞了淺川的存在這麼答道。
「哦,現在有什麼有趣的展覽嗎?」
「是新聞攝影展哦。」
父親正把瓶裝啤酒斟入杯中的手頓了頓。
「……還真難得,你不是對新聞攝影沒興趣嗎?」
「嗯,只是想說偶爾也可以看看。爸爸,我有看到你拍的照片哦,住商混合大樓發生火災的那張。」
爸爸,你很厲害嘛──新夏半開玩笑地吹捧道,但父親笑也沒笑一下。
「怎麼了?」
「沒什麼,我都忘記自己拍過那張照片了。」
「又來了,少騙人。」
「是真的。那時我偶然碰上火災,所以搶先拍到了第一手照片。畫面上看起來或許很震撼,但事實上那場火災立刻就撲滅了,也沒有人喪命。那只是機緣巧合而已。」
假如和那天的父親站在現場同一個位置,架起同一台相機,新夏也不可能拍出那樣的照片。但父親的語氣聽起來實在太過低落,她不敢再多說什麼。
「不說這個了,你呢?婚事談得怎麼樣了?」
這一次輪到新夏停下手邊動作了。
「……還可以吧。」
得再掩飾得巧妙一點才行啊,她對自己感到生氣。也許是從她簡短的回答中察覺了些端倪,父親只說「哎,總之你就跟隨自己的心意去做吧」,便結束對話,起身去翻找冰箱,嘴裡念著「喝酒還是該來點下酒菜啊」。望著父親被冰箱內燈光淡淡照亮,不知不覺間已頗具福態的腰圍,新夏像個耍脾氣的孩子般心想,我就是不知道嘛。
我就是看不清,到底什麼才是我自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