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25 · 推理的時間到了! 全一冊
第三章 Howdunit 北山猛邦 屠龍勳章
二○二三年四月四日,在芬蘭一處鄉下小鎮舉行了祖父的葬禮。他享年八十五歲,熱愛釣魚、狩獵、三溫暖,也深愛我們全家。死因是心肌梗塞。聽說是在三溫暖房裡倒下的。我願意相信這是一個幸福的結局。
葬禮結束回到老家,一隻陌生的狗大搖大擺坐在玄關門廊。我一靠近它就開始叫,好像發現了可疑人物似的。身上的毛色黑白各半,從額頭中央到鼻尖有一條像機場跑道般的縱紋。
「好了米洛,安靜一點。」
隨後進屋的妹妹教訓了那隻狗。狗立刻停止吠叫,乖乖趴在地上。
「也不能怪它,畢竟第一次見到你嘛。」
「你又開始養狗了?」
「什麼叫『又』。你這樣對新來的家人太沒禮貌了吧?對不對啊,米洛?」妹妹像在詢問狗的意見一樣,胡亂揉著它脖子周圍的毛:「哥,你今晚要住下來嗎?」
「對啊,如果我的床位還沒被那傢伙搶走的話。」
很久沒回老家了。
我上大學後離家,現在住在赫爾辛基的學生宿舍里。就在我開始考慮未來的出路、想著要不要找個地方去實習時,收到了祖父的訃報。我很後悔,早知如此就應該定期回家看看。上次見到活著的祖父已經是一年多前了。我和大家一樣都非常喜歡祖父。
那天晚上我們全家圍在餐桌前。
「對了,你們知道爺爺保險箱的密碼嗎?」
母親問。
我搖搖頭。
祖父在自己房間里放了一個有轉盤鎖的保險箱。大小約三十公分見方,是個不算太大的鐵制保險箱。
「爺爺不是愛存錢的人,我想裡面應該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可是打不開也很麻煩。畢竟有遺產稅之類的問題,我們得確認裡面的東西。」
「喔⋯⋯那我等等可以去看一下嗎?」
「你可別亂來啊。」
我點點頭。她該不會以為我會用電鑽撬開保險箱吧?
晚餐後,我走進祖父房間。
懷念的氣味撲鼻而來。像是乾燥的舊布料味道,又像是某座森林的味道。這些都比倉促準備的嶄新墓碑更能讓我想起祖父的面容。
老舊書桌上擺著卷線器、擬餌等釣具。失去了主人、變成單純擺設的這些東西,看起來就像從古代遺迹中挖掘出來的遺物一樣。
保險箱被塞在書櫃之間,幾乎被散落在地上的大量書本淹沒。我撥開書堆,好不容易來到保險箱前,試著轉動了轉盤鎖。
沒有反應。
生日、紀念日等等,所有能想到的數字組合都試過了。但轉盤鎖的刻度從○到九十九,我們也不知道密碼是幾位數的組合。也有可能是隨機選取的數字。
正當我一籌莫展時,妹妹帶著狗進了房間。
「在挑戰開鎖嗎?」
「對啊。」我聳了聳肩:「但看來應該沒希望吧。」
「我還以為你會知道怎麼開呢。」
「我怎麼可能知道。」
「你小時候不是經常在這裡聽爺爺說那些天花亂墜的故事聽得很入迷嗎?我還以為他會順便告訴你。」
天花亂墜的故事?
例如他獵殺了身高兩公尺的熊。
例如他射下比熊還要大一倍的怪鳥。
例如他釣起又比怪鳥大一倍的魚。
現在想想,祖父的冒險故事裡總是會出現巨大的怪物,但也有可能只是為了迎合纏著他想聽壯闊故事的孫子,才隨口編出來的吧。
「媽說,密碼有可能記在某個地方⋯⋯」妹妹隨手從書櫃里抽出一本書:「寫上密碼的紙條會不會就夾在這些書里啊?」
妹妹把那本書倒過來抖了抖書頁,結果竟然真有一張紙條輕飄飄地從書頁間飄落到地上。不只我和妹妹,就連旁邊的狗都嚇得睜大了眼睛。
「這是什麼?」
妹妹把紙條撿起來。
那是一張舊照片。邊角已經磨損變圓,變成濃重深褐色。照片上是一位身穿軍服的年輕人肖像。
「這該不會是爺爺吧?」
「不、不是。」我以前看過這張照片:「這是爺爺的爸爸,也就是我們的曾祖父大戰時從軍時的照片。」
「大戰,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戰嗎?真的假的?」妹妹把照片翻過來,來回端詳:「上面沒寫日期⋯⋯真可惜。」
「這跟密碼鎖的號碼應該沒關係吧?」
「但是也不妨試試『這個人』的生日或忌日吧?我去問媽!」
妹妹衝出房間。狗也跟著跑了出去。
照片里的「那個人」在我們出生前就過世了。對於跟他不熟悉的我們來說,「那個人」就只是「那個人」。可是我隱約記得,祖父偶爾說起「那個人」時,總是顯得很自豪。
對了──
我拉開了書桌最上面的抽屜。
那東西就夾雜在舊文具中。
是一顆七.六二毫米的步槍子彈。末端的雷管已經拿掉,從彈殼中取出火藥、裝上固定扣做成吊墜。祖父說這是「那個人」傳給他的。「那個人」從戰場回來時,彈匣里只剩下這一發子彈,成為幸運的象徵。
「媽說不知道正確的日期。」妹妹帶著狗匆匆跑回來:「──那是什麼?」
她看到子彈吊墜,好奇地問。
我告訴妹妹這吊墜的由來,妹妹皺起眉頭。
「多半也是吹牛的吧?」
「別說這種掃興的話嘛。」
我苦笑了一下。
但話說回來,確實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這就是「傳說中的子彈」,這種東西要模仿並不難。
「你還聽過其他關於『這個人』的故事嗎?」
「也不是沒有啦⋯⋯」
關於照片上「那個人」的故事裡,有一個聽來最神秘、最浩大的故事。祖父說故事時總會再三反覆,但唯獨那個故事他只說過一次。故事說到最後,他還提醒我「不能告訴別人喔」,現在我連故事的真偽都無法確認。
「他說過一個關於『那個人』接到軍隊命令,暗殺了一名德國軍官的故事──算了,還是別說了。」
「為什麼不說了,別賣關子啊!暗殺?我想聽!」
「不行啦。爺爺說過要我別告訴任何人。」
小時候聽祖父說這個故事時,內心亢奮得難以自抑,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那實在是個太異想天開、脫離現實的故事了。
「那個人」是拯救了國家的幕後英雄?
真的嗎?
「憑什麼哥哥可以聽我就不行?我們是一家人耶。拜託啦,跟我說啦!」
「你不是對這些天花亂墜的故事沒興趣嗎?」
「我超愛間諜電影和推理小說的。」
「也沒那麼了不起啦。」
「反正你快說啦。說不定有什麼數字跟保險箱密碼有關啊!你看,米洛也說想聽。」
妹妹眼睛閃閃發光。身邊的狗也帶著一樣的眼神,滿懷期待「汪」了一聲。
「那好吧⋯⋯」
我開始翻找著記憶,說起我們的曾祖父,「那個人」安提.維亞寧少尉的故事。
冬季戰爭(The Winter War)和繼續戰爭(The Continuation War)──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芬蘭軍隊戰爭的名稱。
敵人是蘇維埃聯邦。兩軍在與國境接壤的卡累利阿地區進行一場領土爭奪戰。對芬蘭來說,這是場保衛國家獨立和主權之戰。
起因是蘇聯越過芬蘭國境入侵。蘇聯預見到與納粹德國的對抗,企圖擴大周邊領土。在這場被稱為冬季戰爭的首戰中,蘇聯單方面奪走了芬蘭的土地。
歷經一年左右的停戰期後,芬蘭為了奪回被侵佔的土地向蘇聯宣戰,開啟了冬季戰爭的延長戰,也就是繼續戰爭。
但是面對一個擁有壓倒性軍事優勢的強國,芬蘭打算如何抵抗?
這時必須依靠視蘇聯為共同敵人的國家協助。
那就是納粹德國──
一九四一年,德國為了實現第三帝國的野心開始侵略入侵蘇聯。他們一方面嘗試從東部戰線正面突破,同時也展開從北部進攻蘇聯的作戰。芬蘭配合德國,參與對蘇聯的攻擊。
德國派出大量武器和兵力,率先推動前線。芬蘭因此成功奪回了被佔領的土地。雖然有些同盟國對於芬蘭和納粹聯手不以為然,但現實上要與蘇聯周旋也不得不依賴納粹的兵力。
然而隨著戰線拉長,兵力處於劣勢的芬蘭連連敗北,一度收復的領土也再次被奪走。
芬蘭在摸索與蘇聯和談的同時,也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納粹德國的援軍身上。
時間來到一九四四年七月──
赫爾辛基的街角流傳著這樣的風聲。
「聽說德國的秘密武器很快就要送到這個城市了。」
所謂納粹德國開發的秘密武器究竟是什麼?市民們議論紛紛。是最新型的機關槍?戰車?戰鬥機?不管什麼都好,只要能將蘇聯軍趕出這個國家,什麼都好。
一反市民的高度關注,這個秘密武器靜悄悄、神不知鬼不覺地抵達了赫爾辛基郊外一個車站。據說這東西因為太大,是以解體的狀態運過來的,沒有人能想像出真正的原型。
經過幾天組裝它才終於展現出原本的姿態,巨大到簡直不能稱為秘密武器。
這是一門口徑三十八公分的列車炮,通稱齊格菲(Siegfried)。
所謂列車炮就是搭載在鐵道貨車車廂上的移動式大口徑火炮,射程比一般陸上火炮更長,具備壓倒性的破壞力。當時德國主力虎式戰車的主炮口徑是八.八公分,由此可見口徑三十八公分的大炮有多誇張。
這門全長二十四公尺、重量兩百九十四噸的大炮,連同支撐的貨車,看起來簡直像一艘陸上戰艦。
奉命執行長約一百三十公里的鐵路運輸任務,將這件秘密武器從赫爾辛基送到科特卡(Kotka)的就是安提.維亞寧少尉。
出發當天,安提和部隊袍澤維科一起從晚上八點開始裝載炮彈作業。
「德國人竟然能搞出這種怪物。蘇聯兵看到一定會嚇得哭著逃走吧!」
維科擦著額頭上的汗,有些亢奮地這麼說。但安提只是靜靜搖頭,表示不同意。
這確實是個怪物級的兵器──但只有一門大炮又能怎麼樣?再說,它真的能命中目標嗎?創造出這東西的德國人自己,除了用這可憐的怪物來滿足總統閣下的自尊心之外,真的期望它能發揮更多效果嗎?
將炮彈裝載到篷車(倉庫型貨車廂)上需要專門吊車。那枚大到誇張的榴彈重約五百公斤、長度約一百七十公分,差不多是一個成年人的身高。聽說這東西可以飛到五十五公里外,簡直太瘋狂了。
「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麼這麼累的活只有我們兩個人來干啊?而且還由少尉你親自──」
「因為是秘密作戰。」安提壓低聲音說:「至少在抵達科特卡之前,必須以最少人數來執行任務。」
「那至少也該讓那些德國人來幫忙吧。」
維科揚了揚下巴,指著正在鐵軌對面抽菸的兩個納粹士兵。
「這是我們的戰爭,由我們自己來。」
聽安提這麼說,維科輕輕聳了聳肩。
他們將八發五百公斤的炮彈並排擺在篷車地板上。最後再用木框圍住炮彈、打釘固定。到這裡花了一個半小時。
「終於結束了⋯⋯」
「你在說什麼啊,維科。光靠這些彈藥是射不出去的。」
「什麼?」
「還得裝上一樣數量裝好火藥的彈殼。」
「啊⋯⋯」
安提和維科將放在倉庫里的彈殼搬出來。
正確來說,這應該叫做裝葯筒,在一個金屬制筒狀物中塞了TNT火藥和引爆用的信管。沒有這個東西就無法發射炮彈。外觀很像子彈的彈殼,但尺寸當然配合著齊格菲炮身,十分巨大,長度約有一百公分。此外不同於一般彈殼,筒口用厚紙密封,設計成可跟彈頭在分離狀態下使用。
這種彈頭和彈殼分別裝填、點火的類型,主要用於大口徑火炮。發射步驟是先將實際飛射的彈體也就是彈頭塞進炮膛,然後插入彈殼、蓋上蓋子,再引爆信管。金屬制彈殼的作用是防止爆炸能量外泄。特別是德國的大炮,往往會採用這種形式。
彈殼每個重七十公斤。安提和維科以平放的狀態各自抓著彈殼的頭尾,兩人自行將彈殼並排放在篷車上。
接著像炮彈一樣,把每個彈殼收進木框里,平放著用釘子固定。就像金屬筒被緊緊塞在一個只有框的長方體里的狀態。
當他們收完最後一個彈殼時,兩名納粹士兵走了過來。他們打量了一下篷車內部,用德語嘟囔了幾句。
「維科,他說什麼?」
「他說『花這麼長時間,就只有這些嗎?』⋯⋯」
「你告訴他們裝太多的話重量太重,火車會動不了。剩下的炮彈會由後續列車來運送。」
維科向納粹士兵解釋。
納粹士兵互看了一眼,確認了一下手錶後默默離開。
「一點忙都沒幫還那種態度⋯⋯⋯什麼意思啊。」
「別管他們。時間快到了。」
天色漸漸變藍。比預計出發的時間二十二點晚了大約十五分鐘。
安提關上篷車的拉門,在把手上纏上鐵煉、鎖好掛鎖,把鑰匙放進軍服口袋。
「好了,少尉。我們也快走吧。」
安提和維科朝列車的車頭走去。
開往科特卡的這班列車有五節車廂。
最前面是蒸汽機車,其次是兩節載送兵員用的客車,再來是列車炮。最後一節車廂是剛才裝載炮彈的篷車。
走向客車的途中,安提走在列車炮正下方,再次抬頭仰望那詭異的怪物。齊格菲炮水平躺在巨大貨車上,蓋在炮身上那塊用來偽裝的布,就像睡覺時蓋的毯子一樣。但是因為身體太過龐大,炮尖從布的邊緣露出來,一直延伸到前方客車的車頂上。
他突然注意到搭載大炮的貨車上有個人影。是剛才那兩名納粹士兵。他們在進行出發前的檢查嗎?
終於來到客車前,他爬上車廂間平台。
這節客車是為納粹士兵準備的特別車廂。車裡鋪著紅地毯,窗上掛著有金色刺繡的窗帘。一張寬敞大桌,看來可以用來開作戰會議,周圍擺著四把高級椅子。角落的櫥櫃里除了威士忌和葡萄酒,還備有巧克力、餅乾和一籃新鮮水果。簡直就像高級飯店的客房。
客車裡已經坐著一名納粹軍官。
卡爾.貝克曼少校,他負責指揮這次運輸作戰以及齊格菲炮的運用。
安提來拜訪貝克曼少校報告現況。
他敲了敲客車的門,等待回應。
「進來。」
一個威嚴的聲音傳來。雖然是德語,但安提可以理解意思,走進客車。
貝克曼少校坐在椅子上翹著腳,綳著臉正在看書。他身穿沒有一絲灰塵、一絲皺褶的軍服,軍帽也端端正正戴在頭上。也不知道是為了向芬蘭人展示威嚴,還是天生個性使然,他的一舉一動都顯得僵硬又神經質。
「炮彈裝載作業已經完成。」
維科翻譯了安提的報告。
「辛苦了。」貝克曼少校眼睛並沒有離開書本:「但是請務必準時。我不喜歡延遲。如果沒能準時抵達科特卡,你打算怎麼負責?」
只有說最後一句話時,他的眼睛明顯地盯著安提。
「我會轉告機務員加快速度。」
「很好。」
他再次將目光回到書本。
安提和維科離開了客車。
安提要搭乘的是隔壁的客車,但他徑直走過,先去向機務員打招呼。他問了滿臉胡碴的資深機務員現在的狀況,祈禱旅途安全,並沒有多說什麼。機關車上還有一個年輕的司爐,正在專心撥動著煤堆。
安提和維科沿著鐵軌邊往回走,總算登上了客車。這節客車跟貝克曼少校的車廂不同,平時就用來運載一般乘客。隔著中央走道兩側並排著長椅。
之後剛剛那兩名納粹士兵也上了車。這次運輸任務貝克曼少校只帶了這兩名士兵隨行。正式大規模動員兵力會等到抵達科特卡之後,芬蘭方也一樣。除了安提和維科之外沒有別的同伴。乘客總共就五個人。
這節客車和貝克曼少校搭乘的客車雖然相連並鄰,但是中間沒有連接通道,無法往來。
「他們兩個怎麼不跟少校大人一起坐那節客車呢?」
維科低聲問。
「你怎麼不直接問他們?」
「他們才不會回答呢。」
兩名納粹士兵一坐下便開始談笑抽菸。他們似乎沒有貝克曼少校的緊張感。
「少校喜歡一個人旅行吧。」
安提坐在離納粹士兵稍遠的位置。
維科坐在他後一排。
二十二點四十五分。
汽笛終於響起──
列車緩緩啟動。
二十三點過後,窗外依然是一片夢幻般的薄暮狀態。現在正處白夜季節。預計在天空完全亮起來之前可以抵達科特卡,但安提不太清楚列車現在開到了哪裡。
兩名納粹士兵直到剛剛還在玩牌,現在好像也玩膩了,其中一個靠在窗邊睡著了,另一個人顯得很無聊地抽著菸。
「少尉。」維科從後方座位探身過來:「要吃嗎?」
他遞來乾燥的莓果。
「不用,謝謝。」
「是喔⋯⋯⋯」維科遺憾地縮回手:「走在街上時,水果攤的老太太給我的。她要我好好加油。」
「那很好啊。」
「是啊。最近也有人主張要儘快從戰爭中抽身。但我們明明是為了保衛國家而戰啊。」
「戰爭很快就會結束的。」
「希望如此,真是的。」維科大口嚼著莓果這麼說:「但不知道他們自己是怎麼想的?城裡的人都很怕他們呢。」
維科用眼神示意,指向那些納粹士兵。
芬蘭輿論傾向排除納粹,但現實中沒有這麼單純。為了對抗蘇聯的威脅,不能沒有納粹的軍力協助。但另一方面,假如跟他們反目,芬蘭也可能成為他們的目標。跟納粹德國的合作關係簡直就是跟魔鬼的契約。
然而現在魔鬼的力量正在衰退。在史達林格勒戰役中,德國對蘇聯全面敗北。在西方盟軍也成功登陸諾曼第,奠定起侵入德國本土的基礎。
戰局已經改變。芬蘭必須儘快結束與蘇聯的戰鬥,同時安全地斬斷與納粹德國之間的關係。
該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呢──
在這個被迫做出抉擇的時刻,納粹德國送上這件冠以英雄之名的武器齊格菲。
「用這個驅逐蘇聯軍隊,否則我們就會讓赫爾辛基化為火海。」
雖然沒有公開這麼說,其實跟說了也沒有兩樣。至少安提的所有上司都這麼解讀。
「真希望快點到達科特卡。」維科強忍著呵欠說:「其實我老家就在科特卡。」
「這樣說來你等於返鄉一趟呢。到了之後去見見家人吧?」
「喔?可以嗎?」
「跟主力部隊會合之前還有半天時間。我准了。」
「但是⋯⋯」
「坦白說,我昨天也去見了家人。我妻子跟孩子在赫爾辛基。」
安提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亮出夾在裡面的全家福照片。
「是男孩吧?長得跟少尉真像。」
「你結婚了嗎?」
「不,還沒。」
「有對象的話最好儘快。」
安提沒再多說什麼,把筆記本連同照片收起來。
他想起服役期間請假舉行婚禮,但是一回到戰場不久就陣亡的朋友。他每天都在想,自己能為留下的家人做些什麼。當然,這場戰爭本身就是為了家人,也是為了後代子孫而戰──
不久,他聽到維科的鼾聲。納粹士兵輪流睡,他們在這方面確實一點也不馬虎。安提一夜未眠,撐著腮靠在窗邊,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凌晨三點十五分。
汽笛響了一聲。
列車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外面零星出現街燈亮光。天空已經開始泛白,看來可以在完全天亮之前抵達科特卡。
一輛圓胖的筒狀蒸汽機車緩緩滑入科特卡的機廠。芬蘭軍和德國軍的士兵已經在抵達地點待命。
「啊,終於到了。」
維科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同乘的兩名納粹士兵先下了客車。
安提和維科也緊跟在後。
「歡迎來到科特卡,少尉。」在當地待命的部隊上前迎接安提:「移動過程中有沒有什麼問題?」
「沒什麼特別──」他正要回答時,另一節客車似乎發生了騷動。
聽到大聲的德語交談。
「怎麼了?他們在吵著『不見了!』⋯⋯⋯」
維科說。
「不見了?」
安提偏著頭。
兩名納粹士兵從客車裡衝出來,正在向聞聲聚集過來的待命部隊快速說著什麼。
「他們說『貝克曼少校消失了』。」
「這怎麼可能⋯⋯」
安提走到隔壁客車,登上車廂間平台試圖打開門。可是朝行駛方向的這扇門從內側被鎖上打不開。門上的小窗被窗帘遮住,看不見裡面。
安提只好走下平台,轉往另一側的門。他撥開亂成一團的納粹士兵,確認客車內部。
車廂里空無一人。只有一張被往後拉開的椅子。這是唯一能感受到有人存在的東西。
安提離開客車,回去找維科他們。
「車廂里確實沒有人。」
「會不會是比我們先下車,到哪裡去了?」
維科說。
「在有這麼多待命部隊的情況下嗎?」安提環顧四周:「你們當中有人看過貝克曼少校嗎?他穿著很整齊的納粹軍服。」
「那兩個納粹士兵下車之前,我們沒看到其他人出來過。」
安提部隊一名成員回答。
「你確定嗎?」
「是、是的⋯⋯列車開進來一直到停在這裡為止,我們所有人都盯著看。不會有錯。」
「那貝克曼少校到底去哪裡了?」維科蒼白著臉色說:「列車開動之前他人確實是在這節客車裡啊⋯⋯」
聚在客車前的納粹士兵四散在列車周邊開始搜索。其中一名士兵走到安提面前,要求他打開篷車。
安提遵從納粹士兵的指示,走到篷車前解開掛鎖。他將纏在把手上的鐵煉解開。
納粹士兵走進篷車檢查內部。當然,別說貝克曼少校了,裡面連一隻老鼠的影子都沒看到。跟列車出發時一樣,只看到並排的炮彈。
「怎麼可能在這裡啦。」維科發著牢騷:「這裡連一扇窗戶都沒有,就算是少校大人也進不來吧?」
這時列車炮那邊傳來類似慘叫的聲音。這聲音實在太不尋常,在場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往那個方向跑去。
從列車炮底部抬頭望去,可以看到幾名納粹士兵在貨車上驚慌失措的樣子。
安提爬上貨車配備的梯子,爬到大炮的底座。這裡通常是裝填彈藥、瞄準目標的地方,距離地面相當高,周圍設有鐵柵。
卡爾.貝克曼少校就在這裡。
他趴在大炮前方──
一柄刺刀深深插在他的背上。
原本應該一塵不染的軍服,現在已經染成一片暗黑。端正戴在頭上的帽子也翻倒在旁。但不愧是少校,即使在這個狀況下,他身上的軍服幾乎沒有一絲皺紋。
安提推開目睹這不可思議情景呆愣不動的納粹士兵,上前觸摸貝克曼少校的頸動脈。摸不到脈搏。而且體溫也已經降低。
安提從列車炮上下來,向部隊袍澤報告。
「貝克曼少校已經死了。」
「什、什麼⋯⋯」維科目瞪口呆:「是生病了嗎?」
「不,他背部被刺,應該是他殺。」
「他殺?但、但是⋯⋯少校他不是一個人待在客車裡嗎?會是誰殺的?而且他為什麼會在列車炮的貨車上?」
「我也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是在替代的指揮官到來之前不得不暫停齊格菲的運用計畫。上面有進一步指示之前,我們只能待命。」
隔天──
由納粹軍方主導的調查團成立,對齊格菲運輸列車上的所有人員進行偵訊。安提當然也是對象之一,他反覆回答數次自己當日的行動。
安提和維科本來可能被指控謀殺,但在同乘的兩名納粹士兵證明下,嫌疑很快被洗清。同樣地,透過安提他們的證詞,也證明兩名納粹士兵的行動並無可疑之處。畢竟安提他們搭乘的客車沒有門能通往隔壁客車。除非四個人串通好,從窗戶爬出去、沿著車廂側面移動,否則不可能去隔壁的客車,但調查團判斷這種可能性非常低。
機務員和司爐也被列為嫌疑對象,但同樣因為他們難以移動到貝克曼少校所在的客車,無法定罪。
此外,調查得知,貝克曼少校被殺當天的零點五分左右,貝克曼少校本人從運輸列車向科特卡的主力部隊發出了定時通訊。報告內容是「一切正常」。接獲無線電的通訊兵證實,聲音和說話方式確實是貝克曼少校本人沒錯。但是無線電音質並不清晰,無法確認。同時向來準時的貝克曼少校比預定的零點晚了五分鐘才聯繫這一點,也讓人感到不尋常。
關於無線電還有另一點值得一提。
這次運輸列車上設置了兩台無線設備。一台安裝在貝克曼少校乘坐的客車上,另一台是在齊格菲貨車上的大炮底座附近。調查結果發現客車上的無線設備故障、無法使用。有跡象顯示內部線路被人刻意切斷。不過是何時被切斷,目前不得而知。
至於兇器,確定是插在屍體背部的刺刀。刺刀原本裝在步槍前端,可以像長矛一樣使用,拆下來也可以單獨當作刀子。而現場並未發現步槍。
刺刀是德國制。但市面上退役軍用品店也能正常交易,不能立刻斷定犯人就是德國人。
屍體上除了背部的刺傷沒有其他外傷。衣衫整齊,配備的手槍也還收在槍套里。由此看來,貝克曼少校應該是在完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從背後被襲擊的。
不過關於服裝有一個疑點。
軍帽中央的帽徽不見了。那是象徵第三帝國的銀鷹。但也有可能是帽子掉下來時脫落了。帽子好像是因為卡在貨車的柵欄上,才沒被風吹走。
(見附圖)
貝克曼少校的死亡時刻推測是發出無線電聯絡的零點五分到凌晨一點左右。當時氣溫約為十五度左右,不太會對屍體狀況有重大影響,因此這個時間應該沒有多大誤差。
零點五分到一點時,列車正在軌道上以約時速五十公里的速度行駛。在這段期間中並沒有列車停駛的報告。另外根據之前的偵訊,已經確認除了貝克曼少校之外所有乘員都能互相證實不在場證明。
一連串調查後的結論認為,貝克曼少校的命案很可能是跟本次運輸作戰無關的第三者所進行的示威性犯罪。
根據納粹軍方的推測,兇手可能是當列車從赫爾辛基出發時跳上車廂間的平台暫時躲藏,然後伺機殺害了貝克曼少校。之後在列車抵達科特卡前跳車逃走。如果是在轉彎等減速的時機,應該可以相對安全地下車。
隨後又進行了一個月左右的搜查,並未找到關於兇手的線索,調查團就此解散。與其說是放棄追查,更重要的原因是局勢惡化,無法繼續調查。
當時芬蘭政府正在推進與蘇聯的和談。同時芬蘭國內反納粹的聲浪也日益高漲。繼續戰爭最終在九月結束。儘管芬蘭付出許多犧牲,但終究沒有喪失主權,得以維持獨立。
齊格菲就這樣一彈未發,陷入長眠。
戰時開發的武器中有不少都未曾投入實戰。而這門看似幻想產物的巨炮也是其中之一,就此消失在歷史的暗影中。
如果齊格菲按照計畫運行,參與對蘇聯的攻擊──
不,歷史從來就沒有「如果」。
講完曾祖父的故事,我長嘆一口氣。妹妹很不可思議地盯著我,狗在旁邊蜷成一團睡著了。
「就這樣?」
妹妹問。
「就這樣。」
「等等。你要講的不是照片里的『這個人』安提暗殺了納粹軍官的事嗎?」
「是沒錯啊。」
「這很奇怪吧。安提根本不可能殺死貝克曼少校啊。他一直待在客車,而且根本沒有出去不是嗎?」
「是啊。」
「那他是怎麼殺的?」
「誰知道。」
「誰知道?──什麼意思?爺爺該不會沒告訴你最關鍵的部分吧?」
「不是沒告訴我,是不肯告訴我。他說是國家機密。」
「那就是平常的吹牛嘛!」妹妹大笑出來:「搞什麼啊,全部都是他胡說八道吧。什麼齊格菲,真的有那種東西嗎?」
「對啊,當時的納粹德國確實開發過一門叫齊格菲的三十八公分列車炮。」
「真的假的?」
「紀錄上是造了三門。但是並沒有交代它們在哪裡、如何使用。德國也製造了許多其他列車炮,甚至還有像八十公分大炮之類噩夢級的超巨大列車炮。」
「你剛才一直在說『幾公分炮』⋯⋯什麼東西幾公分?」
「口徑,就是大炮內側的直徑。」
「那八十公分不是超大的嗎?」
「對啊,大得離譜。不過那些大炮開發的時期已經是戰爭末期了,當時有很多可以從天上投下炸彈的轟炸機,單純用巨大大炮從遠方漫無目的發射,似乎也沒多大意義了。」
「所以納粹送給我們國家這種沒有意義的武器?」
「不,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意義。如果能正常使用,說不定真的可以逼退蘇聯的防線。但是這麼一來可能會惹怒蘇聯,讓戰事拖長。那說不定我們就不會出生了⋯⋯」
「哥,你完全被爺爺洗腦了吧?」
「唉──」
我聳了聳肩,往後倒進祖父的搖椅里。
以前祖父就是坐在這裡,說了許多故事給我聽。就算那些是吹牛故事,對我來說也是美好回憶。
「爺爺是從他爸爸安提那裡聽到這個故事吧?那時候他問了暗殺納粹軍官的真相嗎?」
「我想應該有吧。因為他說起這個故事時是知道答案但不能說的感覺。沒想到他竟然會把秘密就這樣帶進墳墓。」
「啊,太好奇了!」
妹妹誇張地搔著頭。
「你剛剛不是還說他胡說八道嗎?」
「胡說八道也好啦,哥,我們來給這個故事想個結局吧。」
「什麼?怎麼可能啦。」
「你看,米洛也這麼覺得。」
「它在睡吧。」
「爺爺保險箱的密碼還沒找到不是嗎?剛剛出現了那麼多數字⋯⋯說不定關鍵之鑰就藏在暗殺的真相里!」
「關鍵之鑰──嗎?」
我再次思考著這個曾祖父安提傳給祖父的故事。
祖父說,安提確實從軍隊高層接獲「暗殺納粹軍官」的指令。當時政府已經在摸索跟蘇聯和談的路徑。因此納粹德國引進新武器反而是樁麻煩事。萬一齊格菲給蘇聯帶來重大打擊,芬蘭可能會遭到報復,導致和談破局。
如果「有人」考慮在這種情況發生之前暗中處理掉納粹指揮官也不奇怪。這雖然是殘忍的決定,但是戰時應該有不計其數的類似案例吧。
可是對德國來說,這無疑是一種背叛的行為。所以才會需要無法特定出兇手的暗殺計畫。
安提究竟運用了什麼機關?這可以說是一個賭上國家存亡的機關。
他究竟是怎麼暗殺的──
「老是讓你一個人動腦筋也太可憐了,我也來幫幫忙吧。」
「還真是謝謝你啊。」
「那我先來提問、你來回答。」
「我只能回答知道的事喔。」
「首先我好奇的是有沒有其他人可能參與暗殺計畫。先除了同車的納粹士兵,安提的袍澤呢?機務員他們不可疑嗎?」
「接到上級指令的只有安提一個人,這一點很肯定。但是安提有沒有找其他人協助就不得而知了。」
「嗯⋯⋯確實可能有人幫忙。那下一個問題。我還不太清楚列車炮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既然貝克曼少校是在大炮附近被發現的,那這個地方一定有什麼意義。跟我詳細講解一下列車炮吧。」
「我覺得剛剛大概都說了啊⋯⋯好吧,用字典式的解釋來說,這門列車炮前後各有一節貨車,就像搭橋一樣跨在兩節車廂上,下面有個巨大底座。如果不這樣放,因為體積太大,會不容易過彎。順帶一提,大炮本身不能轉彎,所以瞄準目標時需要利用彎道,由貨車來帶動。」
「啊,不能轉嗎?」
「不能。但是可以上下調整仰角。炮身能向上傾斜到大約五十度左右。」
「這跟暗殺有關係嗎?」
「這⋯⋯我也不確定。運輸過程中應該是仰角零度,還蓋著布偽裝,沒有上下移動過的痕迹吧。但是要操作這門炮只需要轉動把手,一個人也辦得到。」
「嗯嗯⋯⋯我好奇的是大炮屁股那裡,這邊是什麼狀況啊?」
「屁股?什麼什麼狀況?」
「哥你反應很遲鈍耶。我的意思是後面這裡是不是敞開的──大炮的筒身是不是能穿透!」
「啊?發現屍體時我不確定──但或許有可能是可以穿透的。從專業角度來說,齊格菲尾部的炮閂是水平滑塊式,炮身尾部有一個可以滑動、看起來像一堵很厚的門。發射時要將炮彈塞進炮膛,然後關上這道門。裝填之前這裡當然是開著的。」
「所以可以想像那裡有一個中空的巨大筒狀?」
「我想可以。」
「哈哈⋯⋯我思路好像打開了。」
「你該不會已經知道安提是怎麼暗殺貝克曼少校的了吧?」
「就是這個『該不會』。但我還得搞清楚一些事。安提他們乘坐的客車,因為前後沒有門,所以行駛中不能移動到其他車廂,對吧?」
「對。」
「那貝克曼少校乘坐的客車呢?」
「前後有門,可以到外面的平台。假如要移動到其他車廂是有可能的。但是列車到站時,前方的門從內側鎖住、打不開。」
「不過後方的門應該沒有上鎖吧?因為納粹士兵馬上就能進去確認車廂了。」
「嗯,確實沒錯。」
「有沒有可能是貝克曼少校自己從後方的門出去,移動到列車炮那列貨車上?」
「雖然很危險⋯⋯但確實有可能跳過連結處移動過去。」
「從那裡可以爬上炮台底座嗎?」
「當然可以。貨車有梯子可以爬上炮台。對了,當時的客車和篷車外部通常都有梯子,可以爬上車頂。」
「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妹妹唐突地大叫了一聲。
狗也被嚇醒,豎起了耳朵。
「哥,你到目前為止連這都沒想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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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提少尉如何暗殺貝克曼少校?請回答他的手法。
真相篇請見【真相篇 第三章〈屠龍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