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25 · 推理的時間到了! 全一冊

田中啟文 培里之墓

昭和九年(一九三四年),五、六個男人造訪了橫濱港附近一個小山村的村長家。其中一位大約五十多歲,將一頭長髮全部束起、留著鬍鬚感覺很有威嚴的人物,自稱是歷史學家猿若健四郎。其他人都很年輕,身穿西裝,只有猿若一個人穿著和服,他眼神銳利地瞪著村長。

「村裡某個地方應該有一座異國人的墳墓吧?」

「是不是異國人我不知道,但森林裡確實有座祖先交代下來要好好珍惜的貴人墳冢。」

「帶我去那裡。」

森林裡有兩座隆起的土堆,旁邊立著一塊小石碑。猿若問村長。

「有名字嗎?」

「我們都稱這裡為伯理冢。聽說左邊埋著貴人、右邊比較小的墳冢埋著神明。」

「喔⋯⋯埋著神明?」

猿若帶來的一位年輕人說。

「應該是這個吧?」

猿若點點頭。

「應該錯不了。」

石碑上刻的文字在風雨侵蝕之下已經難以辨識。村長怯生生地問。

「請問這座墳冢怎麼了嗎?」

「其實我前一陣子解讀了我們猿若家代代相傳下來的古文書,上面提到了這個村子還有這座墳冢。墳冢里可能埋藏著相當有意思的東西。而且還關係到一宗命案的真相。」

「我沒聽懂您在說什麼⋯⋯?」

猿若對兩座墳冢合掌致意。

「打擾在天上安息的您並非本意,但實在有其必要。還請原諒我一時的失禮。阿門。」

話剛說完他便轉頭對村長說。

「我要挖開這座墳冢──喂,開始準備吧。」

猿若對同行人員下令,手持鏟子和鋤頭的年輕人立刻開始挖土。村長慌張阻止。

「不行!這是埋葬貴人和神明的墳冢,怎麼能做這種褻瀆的事⋯⋯」

但是猿若並沒有理他。

「我已經獲得警視廳的許可。這是許可證。」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給村長看。村長正想看清上面的內容,猿若很快把紙收回去。

「聽好了。雖然是江戶時代的事,但命案兇手還有物證可能就埋在這裡。」

「命案兇手?到底是⋯⋯」

猿若鄭重地說。

「那我就告訴你吧。這是培爾里的墳墓。」

村長目瞪口呆:

「培爾里⋯⋯?你是說是幕府末期乘黑船來日本的培里嗎?哈哈哈⋯⋯太荒謬了。」

「千真萬確。伯理冢的伯理二字,就是指『Perry』,培爾里。」

「培里不是回到美國死了嗎?」

「根據猿若文書的記載,大家都以為培爾里來日本兩次,其實他來了三次。第三次就在這個村子裡去世、葬在這裡。」

就在他們對話的同時,兩個墳冢上已經被挖開大洞,旁邊也漸漸堆起挖出來的土。

「你們都瘋了。這墳冢是我們村子的重要守護神啊。住手⋯⋯求求你們住手!」

村長試圖阻止那些默默挖著土的男人,卻被其中一個人推倒、跌坐在地。猿若健四郎繼續對村長說。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多年來我很困惑,為什麼江戶時代的人會把培里叫做培爾里。」

「這就像把拉夫卡迪奧.赫恩(注一)稱為漢恩一樣的意思吧。」

注一:Lafcadio Hearn,小說家小泉八雲的原名。

「我本來也這麼想。以為只是單純聽錯了。但其實並非如此。」

猿若繼續對不以為然搖著頭的村長說。

「其實還有其他類似的例子。你知道基督的墳墓嗎?」

「基督的墳墓?是指耶穌基督嗎?應該在中東的某個地方吧。」

「其實就在日本。」

「啊?」

「聽說他安眠在青森的戶來村這個地方。」

「可是基督不是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了嗎⋯⋯」

「被釘死的是他的弟弟伊斯奇里,代替了哥哥受死。真正的基督來到日本,最後死在這裡,被稱為伊斯基里斯.克里斯馬斯、福神,或者八戶太郎天空神。」

「哈哈哈哈⋯⋯您在跟我開玩笑吧。」

「第一次聽到時我也覺得是玩笑,但是提出這個主張的人相當認真。所以,這個村子的培爾里也⋯⋯」

話剛說到一半。

「老師⋯⋯找到了!」

渾身是汗正在挖掘的年輕人轉過身這麼說。

「喔⋯⋯找到了嗎!」

「對。」

猿若探頭往洞里看。左邊那座埋著「貴人」的墳冢里發現了人骨和一些鬆散的黑色布料,另外還有類似肩章和金色鈕扣的東西,原本應該是西式服裝。而右邊那座埋著「神明」的墳冢則挖出一個金屬盒子,可能是所謂的神體吧。

「喔,就是這個⋯⋯!」

猿若親自下到洞里拿起盒子打開。裡面裝著幾張用墨水寫了字的信箋和「某個東西」。

「保存狀態也很好。這就是培爾里殺人的證據!」

猿若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對村長說。

「很抱歉剛剛多有失禮,確認祖先留下的記載是否屬實,我不得不這麼做。還請見諒。」

村長站起來。

「那⋯⋯看起來像○○嗎⋯⋯」

「沒錯。」

「那種東西為什麼會和您的祖先有關呢?」

「嗯⋯⋯考慮到未來,我很想告訴你⋯⋯但首先得把這座墳冢恢複原狀。不過這個○○我必須帶走。我有這個權利。我剛才也說過,這件事已經獲得了警視廳的許可。可以嗎?」

村長在猿若高壓又強勢的態度下,不自由主地點了頭。其中一個年輕人說。

「老師,已經回填好了。」

「很好。」

猿若面向墳冢再次合掌。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還請安息吧。阿門。」

說完,他對村長說。

「那我們回去吧。」

他帶頭一邊走一邊開始講述。

「我的祖先名叫甚平,是住在江戶猿若町的一名捕快,明治時代平民得以擁有姓氏時,決定使用『猿若』作為姓氏⋯⋯」

嘉永六年(一八五三)六月三日,四艘巨大船隻突然出現在浦賀近海。那是美國海軍提督馬修.培里率領的艦隊。旗艦薩斯奎哈納號和密西西比號是蒸汽驅動的護衛艦,普利茅斯號和薩拉托加號是單桅縱帆船。這些船隻上都搭載了許多門大炮,船隻冒著黑煙逐漸靠近的景象,浦賀居民看了都相當恐懼驚慌。由於它們漆黑的外觀,人們將這四艘異國船隻稱為「黑船」。

大驚失色的浦賀奉行立即回報江戶。江戶城內一片騷動。老中首席阿部正弘仰天長嘆。

(糟了⋯⋯⋯沒想到真的來了⋯⋯)

其實幕閣早已知道培里一行要來航。大約一年前,荷蘭商館長透過長崎奉行向幕府遞交文書表示:「美國國會已決議派遣艦隊令日本開放國門。」並且附上四艘船的名稱和司令官奧里克之名。後來還收到了追加資訊,稱奧里克已被解職,新任指揮官是名叫培里的人物。而老中阿部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種情況,詢問長崎奉行,得到的答覆是:

「荷蘭人不可信,這可能是錯誤資訊。」

阿部正弘以下的幕閣聽了之後,毫無根據地認為「美國船應該不會來」。

這就是所謂的正常化偏誤吧。結果幕府並沒有採取任何措施,只是「假裝沒聽見」。有一部分幕閣和譜代大名之間知道美國船可能來航的消息,可是負責實務的浦賀奉行和與力(注二)等人卻一無所知。所以對現場這些人員來說,這消息完全是晴天霹靂。

注二:基層武士。

浦賀奉行起初試圖讓奉行所的與力謊稱自己是「副奉行」去與對方接觸,但是培里方的布坎南艦長、亞當斯參謀長和康蒂副官三人堅決拒絕。

「我們的目的是將美國總統的國書交給日方並獲得答覆,但國書只能交給最高層級的官員。如果沒有見到這個層級的人,我們不得不採取武力行動。屆時四艘艦隊將繼續沿著海灣北上,登陸進入江戶城,將國書親手交給將軍。給你們三天時間回覆。」

驚慌的浦賀奉行將此事向阿部正弘報告。阿部正弘馬上召集幕閣集思廣益,但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雖然討論中出現了「應立即用武力驅逐賊船」的強硬意見,也有人認為「如果跟軍事力量強大的美國開戰,萬一跟清國一樣變成殖民地就得不償失了」,不過大部分都沒有什麼想法。

培里派出了四艘武裝船隻在海灣內進行測量。

浦賀奉行提出抗議:「這違反我國國法,請立即停止。」

但培里方回答:「我們是根據我國國法行事,絕不會停止。」繼續測量。

兩天後,測量船隻進入江戶灣深處,密西西比號也同行擔任護衛艦。經過這讓幕閣們心驚膽顫的三天後,阿部正弘不得不做出決定。

「讓他們儘快離開,國書我們姑且先收下。之後再拖延答覆,趁這段時間來想對策。」

於是他們在浦賀的久里濱臨時設立了接待所,由戶田氏榮和井戶弘道兩位浦賀奉行作為日本代表,接收國書。

見面的前一天,浦賀奉行所的與力們拜訪了薩斯奎哈納號,與培里方討論隔天的會見地點、時間、程序等細節。培里方的出席者有布坎南艦長、亞當斯參謀長、康蒂副官、安南司令官,以及培里的兒子兼秘書官奧利佛.哈澤德.培里二世。經過大約三個小時的會談後,進入酒宴時間。宴會上準備了洋酒佳肴,與力們也是第一次品嘗到異國的美酒。

「竟然還有這麼好喝的酒!」

其中一位與力心想。這種酒雖然遠比日本酒烈,但美國人卻大口大口暢飲。等到點心上桌的時候,這些與力和美國人都已經酩酊大醉。雙方都懷著「終於熬到會見了」的念頭,氣氛相當熱烈。一位與力對坐在他旁邊的培里兒子奧利佛說(當然是透過翻譯)。

「聽說您的名字是『奧利佛.哈澤德.培里二世』,在我們日本『二世』代表繼承了師傅的名號。那你的『二世』是什麼意思?」

「我父親培里有個哥哥叫奧利佛,他在伊利湖戰役中立下大功,是聞名全美的英雄,但是年紀輕輕就死於傳染病。所以父親讓我繼承了他尊敬哥哥的名字。」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令尊一直沒出現。到現在我們還沒見過他呢。」

「父親深知自己此行代表著美利堅合眾國前來日本進行談判。他應該是想透過低調隱身,呈現出自己的威嚴跟神秘感,讓日本人對他產生敬畏吧。他在琉球時也總是乘坐轎子移動──不過對我來說他只是個『熊老爹』罷了。」

「熊老爹?」

「因為這個人態度傲慢,嗓門也大⋯⋯簡直像熊一樣,所以才有這個綽號。水兵們暗地裡都這樣叫他。」

「哈哈哈⋯⋯熊老爹,真有意思。看來美國人很有幽默感嘛。」

「父親這個人嚴謹正直,平時雖然嚴肅認真,但該放鬆的時候也會放鬆。我曾經看過他在墨西哥戰爭期間,為了讓大家輕鬆消遣,安排了一次餘興節目,找一位長得跟他很像的部下穿上他的服裝、戴上帽子,模仿他盛氣凌人的樣子,當大家哈哈大笑圍觀時,他悄悄從後方接近,猛然把部下的帽子摘下來,結果發現那人是個禿頭⋯⋯」

「哈哈哈哈⋯⋯太有趣了。那麼明天應該是他本人出席,不會是代理人吧?」

「當然。」

「對了⋯⋯關於明天還有一件事想確認。我們可以稱呼您父親為『海軍提督馬修.培里』嗎?」

「培里?那傢伙不是培里,是培爾里啊。」

醉得滿臉通紅的奧利佛這麼說。

「培爾里?我們的通譯說那是荷蘭文的發音,美國發音應該是培里⋯⋯」

奧利佛搖搖頭。

「他是培爾里。」

「那您也是培爾里嗎?」

「不,我是⋯⋯」

話說到一半。

「啊⋯⋯沒有⋯⋯不是啦。培里還是培爾里都無所謂啦。培里就是培爾里、培爾里就是培里。哈哈哈哈⋯⋯」

接著他突然轉移話題。

「我有件事想問你。聽說日本有種戲劇叫『歌舞伎』。我父親培里提督也喜歡戲劇,有時會讓年輕水兵們在船上演戲取樂。讓他們戴上假髮、穿上戲服。我每次都會去看,挺有意思呢。」

「是嗎?日本的歌舞伎不只是演員,還需要龐大的伴奏樂隊和歌隊,製作大道具、小道具的幕後人員,還有製作服裝和假髮的師傅等許多人的參與才能成立。有機會希望讓各位也欣賞一次。──不過您是從哪裡聽說歌舞伎的呢?」

「薩斯奎哈納號上有個叫仙太郎的日本人⋯⋯我們給他起了個昵稱叫薩姆.帕奇。是他告訴我們的。仙太郎在海上遇難,我們救起他後本來打算帶他回日本,但他堅信一旦上岸就會被官員逮捕殺害。」

「真想見見他呢。」

「恐怕不行。他很怕見日本人,一直不肯出船艙。我們也放棄了,只能帶他回美國。」

「日本不是蠻國啊,再怎麼樣也不會突然殺人的。我們會經過嚴格的審訊,真的沒有罪當然不會取他性命。」

「我們也是這麼想,前幾天想讓他和日方通譯對話,但他全身抖個不停,結果一句話也沒說。這個人多慮又膽小。這個人對歌舞伎相當內行,他說每次去江戶工作時一定會去買便宜站票看戲。」

「站票的價格就差不多一碗蕎麥麵而已。」

「美國的商業戲劇也很盛行。紐約有個地方叫百老匯,那裡有能容納一千名觀眾的大劇場,很多明星演員都會去那裡演出。」

「在日本受歡迎的歌舞伎演員被稱為『千兩演員』,也就是大明星。同一個演員可以透過不同服裝和假髮來扮演男人、女人、老人、年輕人等不同角色。」

「太厲害了。」

「江戶在猿若町這個地方有中村座、市村座、森田座等幕府公認的三座劇場,像是劇場茶屋、演員、幕後人員⋯⋯等跟戲劇相關人員的住處都聚集在那裡。」

「真想去看看啊。我父親一定也很想去。」

奧利佛表情認真地說。

「您方便的話,下次來日本時可以安排您去看戲。」

「那就來不及了。」

奧利佛低聲說。

隔天,動員了彥根藩、川越藩、會津藩、忍藩等地的藩士,在陸地上部署了三千兩百人、海上有一百八十艘船,在嚴謹的戒備下於久里濱舉行了浦賀奉行接受國書的「接書儀式」。四艘軍艦一字排開,將炮門對準海岸,會見在緊張的氣氛中展開。

培里一行由數百名武裝海軍、軍樂隊、陸戰隊所組成,在軍樂隊演奏的美國國歌伴奏下莊重地行進,進入臨時搭建的接待所。其他人都沒戴帽子,不過首次在日本公眾面前露面的培里提督戴著一頂像拿破崙一樣的雙角帽,亞當斯參謀長則戴著短檐帽。培里挺著胸膛、睥睨四周,一步步緩慢、威風凜凜地往前走,彷佛在展示自己。

接待所覆蓋著飾有葵紋的布幔,內部鋪上榻榻米和毛氈,立著金屏風。這是日方竭盡所能準備的成果。培里首先開口。

「我們的任務是前往江戶城,親自將國書交給將軍。」

浦賀奉行表示。

「目前將軍卧病在床,實在無法接收國書。此事千真萬確。」

於是培里爽快地回答。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我將國書託付給您、請您作為代理人。但如果將軍不接受或者沒有答覆,請您明白這意味著對美利堅合眾國的侮辱,將會成為戰爭的導火線。」

不過浦賀奉行回道。

「如同我剛才所說,將軍身患重病,將在一年之後在長崎透過荷蘭或清國轉交答覆。」

「我不打算去長崎。我們會先離開,但一年後會再次回到浦賀。屆時將不會只有四艘船。我們會率領整個艦隊前來,請務必準備好答覆。」

會見就此結束。

此時培里表示:「其實我有件事想請求各位幫忙。我們有個叫尼可拉斯的船員病死了,如果有個無人島,我想替他下葬⋯⋯」

浦賀奉行說:「葬在無人島太可憐了。如果您可以接受寺廟,我們可以替他舉辦佛教儀式的葬禮,把他埋在墓地⋯⋯」

「那就太好了。非常感謝貴國的體貼。」

培里再三道謝。

幕府本來以為完成任務的培里艦隊會立即離開,但培里為了對德川幕府施壓,乘上密西西比號沿江戶灣北上,一直來到能看到江戶城的地方在此停泊。江戶市區一陣騷然,城內也陷入天翻地覆的混亂。所有幕閣都心驚膽顫,害怕美方隨時會開炮攻擊,但是愛看熱鬧的江戶百姓卻紛紛劃著小船出海,興奮地觀賞黑船。據說當時數量一時多達數百艘。等到充分展示現代軍艦的威容,培里的船艦才悠然從江戶灣折返。三天後,培里艦隊離開日本,駛向琉球。

這就是黑船第一次來航的概要。接下來將解釋培里一行人出現在日本的背景。

一八五一年,美國迫切需要讓日本開國。至於這個以往未受關注的小國為何突然成為關注焦點,是因為美國這個新興國家在東方貿易上遠遠落後英國、俄羅斯、法國、荷蘭、德國等歐洲列強。因為美國到東方必須橫渡大西洋,這段距離比歐洲各國到東方的距離要長得多,以當時蒸汽船的航行能力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一八四八年美國在美墨戰爭中獲勝,獲得了太平洋沿岸地區,因此儘管起步較晚,依然在此時確定了將東方貿易的推展納入國家政策。

但是從美國到中國的航行需要大量的淡水、薪柴和煤炭等物資,途中必須進行補給。此外,當時為了獲取工業用鯨油,捕鯨業非常興盛,單是在日本近海航行的捕鯨船就超過三百艘,美國也希望利用日本,作為一旦出海便經年不歸的捕鯨船基地。

當時英國和俄羅斯已經嘗試接觸,試圖讓日本開國。萬一被他國搶先,美國和日本簽訂的條約條件將非常不利。

「美國必須是第一,沒有第二的選項。」

新興國家美國正竭盡全力在國際競爭中取勝。輿論也傾向認為就算利用送還漂流民為契機,美國也應該率先讓日本開國、簽訂通商條約。

「接下來如果要讓美國發展為海洋國家,無論如何都必須讓日本開國。假如日本頑固拒絕,就只能動用武力來達成目的了。」

於是美國政府先派出了詹姆斯.比德爾提督,率領兩艘軍艦前往日本。然而比德爾過度迎合日本,與圍觀民眾親切交流,最後竟然還被船夫毆打,受到極大的屈辱。更糟糕的是幕府還拒絕接收國書,要美方今後不準再來,將之驅逐出境。「美國提督比德爾來日本,結果被日本人打到夾著尾巴逃走了。看來美國人很沒用嘛。」這類謠言在長崎四處傳播,傳入美國耳中,讓美國顏面盡失。

接著奉命讓日本開國的是約翰.奧里克提督。他率領三艘艦隊出航,但是因為與部下薩斯奎哈納號艦長發生糾紛,犯下種種失誤後被免職。最後被指派來日的是培里。

培里來日本之前,曾經在美墨戰爭中率領艦隊奮戰,展現出優異的指揮能力,帶領美國獲勝。儘管還比不上偉大的哥哥奧利佛,但他也已成為全美知名的英雄。

然而在墨西哥兩年的生活侵蝕了培里的健康。疲勞和黃熱病導致他身體極度衰弱。他曾經請求更換司令官,卻被海軍長官駁回,無奈之下培里只好完成任務。終於等到戰爭結束,回到紐約時培里飽受心臟病和嚴重風濕病之苦。此外,由於他建造了一棟不符海軍軍官身分的豪宅,沉重的債務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就在這時,海軍長官向培里下達命令,要他擔任東印度艦隊指揮官,讓日本開國。

因為身體不適,培里最初堅辭這項任務,但培里是軍人,原則上軍人必須絕對服從命令。

海軍長官說服培里,美國絕不能落後於其他國家,他也只能接受。

之後培里開始閱讀所有與日本相關的文獻、收集資訊。最後他得出的結論是,要讓日本開國,必須以「實力」為後盾。

絕不能被日本人看不起。過去的失敗都是因為美國太過顧忌幕府、態度軟弱所致。他認為類似英國對清國採取的「武力」外交,是有效的策略。必須以絕不妥協、堅決貫徹我方要求的姿態來因應。為此,需要一支強大的艦隊。他認為應該採行所謂「炮艦外交」,一方面與日本交好,同時明確展現美國是個軍事力量遠高於日本的大國。重要的是時時維持威嚴,片刻不得放鬆警惕……

培里要求十二艘大艦隊。但是要讓所有船隻整備到適航的狀態,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其中還有幾艘故障需要修理的船艦,看來要集結所有船艦還得等待一段時間。培里覺得這樣等下去不是辦法,便決定先登上密西西比號出發。隨後他在香港與其他三艘會合,共同航向大海、前進日本。培里原本打算靠著十二艘龐大艦隊的壯盛軍容來震懾日本,因此此時心中難免擔憂:「區區四艘船艦足以『威脅』日本嗎?會不會不被對方放在眼裡……」

不過他堅持不輕易在日人面前現身,絕不妥協、甚至時而夾雜恐嚇的高壓態度,最終日方也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培里的策略確實奏效。

「伊之助先生,在家嗎?」

猿若町後巷貧民雜院一間房裡,伊之助被這聲音一嚇,放下手邊的工作。走進屋裡的是兩個男人。其中一個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目光銳利如鷹。另一個人比較矮胖,一臉邋遢的胡碴,左臉頰上有一道十字形傷疤。兩人看來都不是善類。他們經常在劇場附近鬼混,靠吸食相關行業賺取的利益殘渣來生活。

「你、你們來幹什麼?」

伊之助的右耳垂比左耳垂長得多。他滿臉鐵青抬頭看著兩人。矮胖的男人先開口。

「也沒什麼啦,只是很久沒在賭場看到你了,來看看你嘛。」

「那也犯不著特地跑到我家裡來吧?我正在忙工作。你們請回吧。」

「喔?我還以為你的工作就是賭博呢。」

「怎麼可能。我可是森田座的幕後工作人員呢。」

「是嗎?看你每天晚上都泡在我們賭場里,還以為那才是你的正職呢……」

矮胖男人邊說邊靠近伊之助,突然揪住他衣領。

「咳、咳,好難受……你幹什麼啊?」

「喂,別小看我們。你知道你欠了多少錢嗎?足足三十兩啊。」

「我……我之後會還的嘛。」

「之後?你打算讓我們等幾年?我們老大說了,你今天如果不還錢就打斷你右手。這樣還是不還,下次就要你的命。」

「饒、饒了我吧。這樣我怎麼工作呢。」

「那你要還錢嗎?」

伊之助搖搖頭。

「我、我……沒錢。」

矮胖男人把伊之助摔在木板地上,用草鞋用力踩著他側臉。

「痛……好痛……快住手。」

「喂……看來你只能用命來還債了。」

「你、你就算殺了我也拿不到一文錢啊。」

「放著你這種人不管,其他客人也會不把我們放在眼裡的。」

「等……等一等。我、我現在沒錢,但是我有門路可以弄到錢。」

「什麼門路?」

「我住在小田原的叔叔突然過世了。他沒有其他親人,那些存款都會留給我。但是來回需要四天。四天之後我一定會如數奉還。」

「如數奉還?你不是騙我們的吧?」

「啊……是真的啦。這件事情絕對不假。你們要相信我啊。」

矮胖男人和高個子男人對看了一眼。矮胖男人說。

「好吧,反正殺了這傢伙我們一文錢也拿不到。等個四天也不是不行。」

「是啊,老大應該也會理解的。」

男人們說。

「四天後我們會來拿錢,你別想逃跑啊。」

隨後便離開了。伊之助用手巾擦去臉上的污泥,嘟囔道。

「笨蛋……我哪來的親戚啊。」

午夜時分。他把工作工具用布巾包好。

「好……該走了。聽說大阪道頓堀那裡有一整排劇場,到那裡應該能找到工作吧。」

他自言自語,正要伸手去開門,門卻自己打開了。

(真是的,不會又來催債了吧?糟糕……被他們發現我打算逃跑了。)

驚慌失措的伊之助耳中傳來一個聲音。

「不好意思,請問伊之助先生住在這裡嗎?」

聲音與剛才那兩人明顯不同。

(這麼晚了會有什麼事……)

雖然覺得可疑,但家裡入口只有一個。無處可逃的伊之助問道。

「哪位?」

「我有些事,想私下拜託您……」

「我現在正忙著,請改天再來吧。」

「我帶來一筆賺錢的買賣呢。」

聽到「賺錢的買賣」這幾個字,伊之助立刻豎起了耳朵。他現在最需要的正是這個。

「是什麼事?」

「能不能讓我進屋去談?」

「喔……好吧。」

走進來的是一個陌生年輕男子。留著西式短髮,衣著整潔。腰間沒有佩戴武器。看起來不像黑社會。男子朝著外面小聲說道。

「Hey, Oliver, Come on.」

另一個男人走了進來,解開臉上的遮布。一看到對方的臉,伊之助大驚失色。原來是個異國人。

「你、你該不會是現在來到浦賀那些黑船上的……」

伊之助連珠炮地問,年輕男子開口道。

「他聽不懂日語。」

伊之助擦了擦汗。

「嚇死我了。我這輩子頭一次見到異國人。你們怎麼來到這裡的?」

年輕男子說。

「其中一艘黑船密西西比號深入江戶灣時,我們放下一艘小船,混在圍觀小船中登陸──我叫仙太郎,不是什麼可疑的人,是黑船上的通譯。」

「你一個通譯想跟我談賺錢的買賣?其實我現在有點忙,得馬上出門才行。」

「這麼晚了還出門?」

「對,有點急事。你真的要跟我說什麼賺錢的買賣嗎?」

「是的,我保證。」

伊之助重新坐好。

「既然如此,那我就得好好聽聽了。」

「您從事歌舞伎相關的工作吧。」

「對,最近主要接森田座的活。」

「我也喜歡歌舞伎,在離開日本之前經常去看戲。當然都只能站著看。當時我也耳聞您的大名。聽說您是位手藝精湛的工匠。」

「嘿嘿嘿……我的手藝確實不輸別人。只可惜我愛賭博,現在正因為欠債而走投無路。其實我怕討債的找上門,正打算趁夜逃走。那你說的賺錢買賣到底是怎麼回事?話說在前面,我欠的債可不是筆小數目。只有一、二兩我是不會答應的。」

「我們準備支付三十兩。」

「三、三十兩?你們想讓我幹什麼?可別是要我的命啊。」

「我們只是想請您做原本的老本行。不過希望您立刻跟我們一起上黑船,在那裡完成工作。黑船三天後就要啟程前往琉球,希望您能在那之前完成……」

「聽起來不錯啊。再跟我說得詳細一點吧。」

「好,事情其實是這樣的……」

聽完仙太郎的說明,伊之助重重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看到『東西』之前我也不敢打包票,不過應該沒什麼問題。感覺很適合我大展身手呢。好!那我接下這工作吧!」

「非常感謝您。現在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提督、我,以及這位擔任提督秘書官、同時也是他兒子的奧利佛總共三人。為了不讓日本人還有黑船上的船員們知道,工作期間請您待在船艙里別出來。當然三餐我會替您送去,有需要我也可以備酒給您。」

「那就太感謝了。」

大約半個時辰後,三個身影離開了雜院。他們穿過城裡各處的木門,抵達江戶灣,乘上藏在那裡的小船。

「這麼小的船能到浦賀嗎?感覺有點害怕啊……」

「所以我才特地帶上這位奧利佛來當槳手啊。他也是一名優秀的水手呢。」

「好快啊……」

仙太郎和外國人一同划動的小船以驚人的速度在海上前進。

仙太郎說:「我們不是水兵,我是通譯、這位奧利佛是秘書官,但是為了因應緊急狀況,培里提督命令我們平時就要接受划船訓練。」

伊之助的身影就這樣從江戶的街道消失。

培里一行人離開日本十天後,家慶將軍因心臟病逝世。家慶共有二十七個子女,但其中二十六人早逝,二十歲後仍在世的只有四子家定一人,只能讓他繼承將軍之位。不過家定自幼體弱多病,幾乎不公開露面,根本無法處理政事。因此國政實質上都交由首席老中阿部正弘掌管。

阿部將培里的國書交給幕閣等諸位大名和旗本等傳閱討論,可是沒人能提出什麼好方法。許多人堅決主張應該要驅逐強迫日本開國的夷狄之輩,但他們只是因為不了解配備蒸汽機和高性能大炮的黑船可怕威力才敢這樣肆無忌憚地放言。阿部非常煩惱。

(如果一年後真如培里所說,美國不是帶四艘、而是率領完整艦隊回來……萬一不只美國,假如俄羅斯和英國等其他國家也接連要求開國的話……)

阿部認為,「驅逐異國船」這種幼稚想法根本無法因應今後的國際局勢。必須在培里回來之前儘快採取對策才行。阿部首先決定創設海軍,並且廢除過去禁止建造五百石以上大型船隻的規定,允許各藩建造大型軍艦。幕府也率先著手建造大型船隻,並向荷蘭訂購軍艦(也就是後來的咸臨丸)。另外,還在品川外海建造排列大炮的炮台,以防禦黑船的攻擊。

無論如何,都得準備回覆收到的國書。阿部被夾在主張攘夷的國內大名和要求開國的美國之間,企圖採取中庸策略。先開放幾個港口,允許外國船隻停泊,但僅限於薪柴、水和煤炭的補給,不進行通商。此外,由於需要時間準備,定在五年後開港。他打算先這樣答覆,利用這段時間來加強海防。

另一方面,培里率領的美國艦隊此時正在香港。追加船艦已經抵達,總數增加為九艘,裝載著送給日本政府禮品的運輸船也抵達了。就在這時,培里接獲情報表示,俄羅斯普提雅廷(Yevfimiy Vasilyevich Putyatin)也謀算讓日本開國。萬一被俄羅斯搶先美國將顏面盡失。同時培里還得知,家慶將軍逝世,接任的新將軍無能治理,導致國內陷入混亂。因此他將原定一年後重訪的行程提前了半年。

培里率領九艘艦隊再次來到浦賀。原本以為有一年時間的幕府頓時驚慌失措,但國書的回覆內容已經確定。浦賀奉行的使者前往旗艦談判,但培里以生病為由拒絕會面,改由參謀長亞當斯為代理。雙方從陽曆二月二十二日開始會談,日方主張在浦賀進行接待,但亞當斯卻回應:「浦賀不適合大艦隊停泊。總統命令我們必須直接與江戶的將軍會面、簽訂條約。我們要求在更靠近江戶的地方會面。」

幕府方面主張「於浦賀接待」,但培里方堅持不讓,整體艦隊駛入羽田外海,暗示預備登陸江戶,威嚇幕府。幕府慌亂之下提出妥協方案,答應在橫濱接待。當時的橫濱是個只有八十戶左右人家、放眼望去儘是田園風景的荒涼村落,而幕府決定在此搭建陣屋。經過長達兩周的折衝,美方終於同意將談判地點定於橫濱。日方也立即開始興建接待場所。

三月,接待所終於落成,日美雙方在此舉行會談。美國軍官身穿統一的藍色官服,水兵著白色上衣和藍色外套,各自佩帶軍刀、步槍和手槍等,在軍樂隊的演奏聲中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前進。培里穿上藍色燕尾服、頭戴三角帽。美方出席者有培里司令官、亞當斯參謀長、兩名通譯,以及培里的兒子兼秘書官奧利佛,日方出席者有受老中委任全權的儒學者林大學頭、江戶町奉行井戶覺弘、浦賀奉行伊澤政義等人。

雙方持續了將近一個月互不相讓的談判後的結果,同意向美國船隻提供薪柴、水、食物和燃料,但不簽訂通商條約。此外也選定下田和箱館兩港開港。日方主張於五年後開港,但美方堅持立即開放,最後決定下田在簽約後立即開放、箱館在一年後開放。

前期準備工作就緒後,三月三十一日簽訂了《日美和親條約》。培里方贈送日方一百四十多件禮品,包括蒸汽火車模型和鐵軌、昂貴的百科全書、電報機、手槍和望遠鏡等。日本終於打開了緊閉兩百年的國門,不再只對荷蘭和清國開放。完成這項偉業的馬修.培里態度比上次來航時更加從容沉穩、威嚴十足,一點都看不出「身體不適」。林大學頭等日方全權代表們被他這充滿自信的樣子徹底震懾,無論他們如何主張,談判都傾向對美國有利。培里設想的「武力」外交,也就是「炮艦外交」可說完全奏效。

作為回禮,日方贈送美方大量的米俵。這米俵大到連兩名美國水兵一起搬運都很吃力,可是從江戶請來的相撲力士們卻輕輕鬆鬆一人就可以抱起好幾俵,美國人看得瞠目結舌。隨後培里邀請日方大使們到旗艦上享用美酒佳肴。酩酊大醉的儒者松崎純儉抱著培里脖子,噴著酒氣頻頻大喊:「日美同心!」

培里這時顯得很慌張,大叫著:「Get away!」將松崎一把推開。

條約簽訂完成後,培里一行先去視察預定開港的箱館,隨後返回關東,於六月二十日在下田締結了《日美和親條約》的附加協定《下田條約》。他們在下田停留了十九天,六月二十八日,艦隊離開下田,給長達四個半月的日本之行畫下休止符。

培里在讓琉球王國開港後前往香港,交出指揮權,在此與艦隊分道揚鑣,取道陸路前往歐洲。他與當時在英國擔任美國公使的小說家納撒尼爾.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見面,討論自己即將撰寫的《培里艦隊日本遠征記》內容。之後他登上英國的船隻橫渡大西洋,於一八五五年一月十一日返回紐約。長達兩年多的漫長任務終於結束。培里在一月二十四日卸任東印度艦隊司令長官之職,回到了久候的家人身邊。

回國之後他傾全力撰寫《日本遠征記》,但由於宿疾心臟病再加上痛風、風濕,以及酒精依賴症等疾病,短短三年左右後的一八五八年三月四日,六十三歲的他與世長辭。《日本遠征記》後來成為暢銷書,廣大讀者藉此對位處遠東的「天皇之國」日本有了正確的認識……

嘉永七年(一八五四年)五月底,在下田的森林裡發現了歌舞伎幕後工作人員伊之助的屍體。據說當時他斜靠在一棵大銀杏樹下。由於額頭上有彈孔,多數人都認為他應該是被獵人誤認為山豬所射殺,而兇手逃走了。但培里的艦隊此時還停泊在外海,緊急設置的下田奉行所主要職責在於因應異國人,日本人之死不屬於職責範圍。下田是幕府直轄地,伊之助的住處是江戶猿若町,因此事件應該由江戶町奉行所來處理,可是町奉行所對於這樁發生在遙遠的下田的事件幾乎不感興趣,因此全盤接受了當地代官的報告,以「獵人誤射」結了案,與力和同心(注三)都並未前往現場。

注三:下級武士。

「伊之助那傢伙被殺了?」

坐在菸盆前的猿若町捕快甚平對手下長治說。

「是啊,我剛從伊之助雜院漿糊店的婆婆那裡聽說的,好像在下田的森林裡被獵人誤認為山豬射殺了⋯⋯」

「下田?他怎麼會去那裡⋯⋯在那邊有親戚嗎?」

「我也不清楚⋯⋯他一個人生活,父母很早就死了,也說過沒有兄弟親戚啊。」

「那他怎麼會去下田?」

「可能是去看黑船吧?」

「原來如此,這倒有可能。屍體呢?」

「因為沒有親屬認領,剛才被搬到房東家了。」

「嗯⋯⋯被誤認為山豬殺死,這死法也太窩囊了。殺人的獵人現在怎麼樣了?」

「這個嘛⋯⋯⋯因為在森林裡被發現中彈身亡,所以當地代官推測應該是這樣,可是並不知道兇手是誰。我看應該會就這樣不了了之吧⋯⋯」

「也是。」

甚平交抱著雙臂。

「雖然他是個沉迷賭博、到處借錢不還的廢物,但畢竟是我地盤裡的人,被殺了我也不能束手旁觀。不如去燒個香,順便查一查吧。」

說著他站起身,將捕快用的短棒插在腰間。

「老大也太愛管閑事了吧。」

「哈哈哈⋯⋯其實我也借過他錢。」

甚平和長治來到伊之助的雜院。屍體放在房東家,寺廟和尚簡單念完了枕經。甚平合掌後,徵得房東同意掀開了蓋臉的白布。屍體的額頭上開了一個血淋淋的黑洞。甚平見狀偏頭不解。假如是被誤認為山豬,應該是從相隔很遠的地方射擊,能這麼精準射中額頭正中央嗎?他查看後腦勺,一樣也開了個洞,子彈顯然已經完全射穿。而且傷口周圍還有燒焦的痕迹。

(奇怪?如果不是從很近的地方射擊,應該不會變成這樣⋯⋯)

甚平撬開伊之助緊握的右手掌。掌心裡有二十根左右的細絲。看起來像頭髮,但是他捏起一根仔細看,發現那跟粗硬的毛髮略帶紅色,也可以說是咖啡色。長治問。

「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嗯,不少。」

甚平向鄰居打聽。結果知道伊之助曾經在一個名叫「赤蛇鈍助」的賭場老大那裡欠下巨額債務,險些沒命,但因為他「小田原的叔叔」突然去世,繼承一筆遺產,得以還清債務。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甚平問,鄰居回答。

「應該是去年的水無月(六月)左右,也就是培里第一次來的時候,所以我記得特別清楚。輕輕鬆鬆拿到一筆意外之財,那傢伙高興之下喝了很多酒呢。」

長治歪著頭。

「奇怪了,我沒聽說他有親戚啊⋯⋯」

「他是森田座的假髮師吧?那種工作也賺不了大錢啊。」

假髮師是專門製作歌舞伎戲劇假髮的工匠,通常被稱為「鬘師」。歌舞伎演員必須兼任多個角色,總共需要一千多種假髮,負責製作的就是假髮師。

「不過聽說伊之助的手藝似乎很不錯。他會先用銅板取演員的頭型,然後在上面植髮,做出來的假髮很貼合演員的頭型,就連戴的人自己都分不出真假,很受好評。要不是愛賭博,早就闖出名聲了吧。」

長治嘻皮笑臉地這麼說。

五月二十日左右,伊之助沒跟任何人交代就突然消失蹤影。還清債務之後大概是放下心來,伊之助再次沉迷於賭博,欠了赤蛇比之前多了一倍的債務。在他失蹤的前一天,赤蛇家兩名手下曾經登門拜訪,隔壁的漿糊店婆婆聽見他們大聲爭吵的聲音。聽說當時頻頻聽到「宰了你」和「沒命」之類的話。

「該不會是赤蛇手下殺的吧?」

「這又不是什麼嚴重的糾紛,我不覺得黑道會為了這件事特地扛著槍炮到遙遠的下田去殺一個假髮師──我更想知道他為什麼會去下田⋯⋯」

「這種事不值得老大您親自出馬吧?您到底覺得哪裡不對勁?」

甚平心想,那傢伙兩次失蹤都剛好是培里來的時候,這點愈想愈怪⋯⋯

本來想開口,但自己也覺得這想法太荒謬,便將話又咽了回去。

「我去一趟奉行所。」

甚平自己去了北町奉行所。他請一位同心借閱關於伊之助一案的文書,在奉行所前的茶館裡讀了起來,但上面沒看到什麼重要資訊。看來並沒有找附近獵人審訊,貫穿後的子彈也去向不明。另外附近好像也沒人聽到槍聲。

「這搞什麼啊?」

甚平訝異地驚嘆。這確實只是個無依無靠、嗜賭如命的小老百姓被誤射身亡的小事件。與其追根究柢找出罪犯,放著別管或許才是上策。但甚平無法接受。他的查案風格向來會澈底調查、直到找出真相。他決定帶著弔兒郎當的長治一起去下田。當然是自掏腰包。町奉行所的同心只會偶爾給手下的耳目一些零用錢,不會多加關照。

「老大您也真是愛管閑事。」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們徒步前往下田,途中外宿兩晚,終於在第三天抵達。卸下行囊前他們先前往森林。那是一片很大的森林,但說到大銀杏樹只有一棵。兩人花了半天時間徹底調查周圍的狀況。在不見陽光的黑暗下又有大量落葉堆積,搜查起來格外困難,最後找到一塊疑似血跡的地方。

「果然是在這裡被殺的⋯⋯」

之後甚平鍥而不捨繼續尋找,終於找到了一顆嵌在土裡的子彈。

「喂,長治⋯⋯你見過這種子彈嗎?」

這不是球形的子彈,而是一端漸漸變細的圓錐形。長治搖搖頭。

「這不像附近獵人用的子彈。如果伊之助真的是被這東西殺死的,那到底是誰⋯⋯」

話說到一半,長治忽然望向大海。

「哇⋯⋯太驚人了。那就是黑船嗎?你看那黑煙⋯⋯!」

長治看到港口遠望出去的培里艦隊威容興奮了起來。甚平也有些激動,但現在不是觀賞的時候。甚平來到海邊,對一位正在用火烤小船、一邊修補漁網的老人說。

「大爺,您是漁夫嗎?」

「嗯,是啊。」

「黑船進來沒給您添麻煩嗎?」

「嘿嘿⋯⋯倒也沒有。一堆從江戶來看熱鬧的人要我載他們出海,還賺了一筆錢呢。」

「我現在在打聽一個叫伊之助的男人,您有聽過嗎?」

「沒有啊。這四個月以來我幾乎天天載客,怎麼可能記住每個人的名字。」

「他的右耳垂比左耳垂長很多。」

老人停下補網的手。

「你這麼一說前一陣子我好像載過這麼個人。他說想看黑船,我也盡量靠近了,結果他突然跳進海里⋯⋯真不知道在搞什麼鬼⋯⋯」

「後來怎麼了?」

「他竟然手腳俐落地朝黑船游過去,之後就沒見過他了。後來發生什麼事我也不清楚。當時怕惹上麻煩,就趕緊划船回去了。」

「伊之助在附近森林裡被人槍殺了。您知道殺他的人是誰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呢。不過一個跳進海里的人卻死在森林裡,這也太奇怪了吧?」

甚平向他道謝後離開。長治迫不及待地問。

「老大,這是怎麼回事?」

「依我看,伊之助手裡緊握的頭髮應該是異國人的頭髮。你覺得一個歌舞伎假髮師為什麼會抓著異國人的頭髮?」

「這個嘛⋯⋯呃⋯⋯我也不知道。」

接著甚平和長治繼續搜集了許多跟黑船、伊之助相關的瑣碎線索,可是當地沒有人認識外地來的伊之助,他們也沒能得到太多資訊。不過他們儘可能搜集了關於培里和船員們的傳聞。

「長治,你回江戶去吧。」

「那老大你呢?」

「好不容易來鄉下一趟。我想⋯⋯再多調查調查。」

甚平再次回到森林,開始調查伊之助屍體倚靠的那棵大銀杏樹周圍。

「你在做什麼?」

聽到聲音轉過頭去,只見一個身穿異國水兵服的男人站在眼前。甚平一驚,但仔細看看對方,長相應該是東方人。

「你是誰?」

「我叫仙太郎。以前是漁夫,現在在黑船上擔任通譯──您是?」

甚平抽出短棒。

「我是江戶來的捕快甚平。聽說我有個叫伊之助的熟人,他原本是歌舞伎假髮師,但是在這裡被射殺了,所以前來調查。」

「喔⋯⋯那有查到什麼嗎?」

「我找到一顆這種子彈。」

甚平打開懷紙,展示了那顆圓錐形子彈。

「我覺得伊之助應該是被黑船上的異國人所殺。」

「怎麼會有這麼異想天開的想法?」

「異想天開嗎?九艘黑船的異國人加起來總共有兩千人,其中難免有些品行不端的傢伙吧?聽說有個叫比丁格(Edmund C. Bittinger)的牧師因為想擅自去江戶,還引起了糾紛。」

「您知道得真清楚⋯⋯」

「我懷疑伊之助也是被異國人殺害的。」

「這又是為什麼?」

「伊之助兩度從江戶的家中失蹤,都剛好在黑船來的時候。第一次應該是去了浦賀吧。聽說他回江戶後手頭突然變得很闊綽。至於這次,聽漁夫大爺說他跳船朝黑船遊了過去。」

「⋯⋯」

「而且他死的時候手裡緊抓著紅色頭髮,那應該是異國人的頭髮。還有這顆子彈。當地代官說他是被獵人誤認為山豬而射殺,但獵人會用這種子彈嗎?還有培里提督幾乎不離開船艙,這一點也讓我覺得可疑⋯⋯」

「但是異國人為什麼要殺一個森田座的假髮師呢?難道假髮師和黑船上的異國人之間有什麼關係?這想法也太荒唐了吧?」

「哼哼⋯⋯我剛剛只說他是歌舞伎假髮師,可沒說他是森田座的師傅啊⋯⋯」

「我只是單純猜測,因為森田座是最大的劇場。」

「喔,是嗎?──那你要不要聽聽,我認為伊之助為什麼會被殺?」

聽完甚平的說法後,仙太郎的臉色漸漸蒼白。

「怎麼樣,我猜對了嗎?」

「不⋯⋯這⋯⋯」

這時,一個年輕異國人從銀杏樹後出現,將手槍對準甚平。異國人用英語和仙太郎爭論了起來,最後嘆了口氣放下槍。仙太郎對甚平說。

「我先聲明,他不是射殺伊之助的人。兇手⋯⋯確實是您所說的那個人。他用的槍跟這把一樣,都是柯爾特公司的左輪手槍。」

「真的嗎?我本來還沒什麼把握呢⋯⋯」

「但是您不能逮捕他。日本現在並沒有逮捕或審判外國人的法律。」

「我知道。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如果你能告訴我真相,我什麼也不會做,聽完就回江戶。」

「你確定吧?你要保證一切都不能說出去。」

「好,我答應你。反正這種事說了誰都不會相信。但是你能讓我平安回去嗎?」

「我會讓提督答應的。現在條約已經簽訂,沒必要再搞小動作了。」

「我想知道他非殺伊之助不可的理由是什麼⋯⋯」

「好,我把一切都告訴您。」

仙太郎開始娓娓道來。

給讀者的挑戰書

雖然身為作者的我,並不認為已經把所有線索呈現在各位眼前,但基於各種原因,我想在這裡向各位讀者發出挑戰。文章開頭從墳冢中發現的「那個」,殺死伊之助的是「那個人」,他為什麼非殺死伊之助不可呢?請回答這個理由。這是一個我憑直覺寫下的故事,所以您也可以憑直覺來回答。畢竟要用Whydunit來挑戰讀者的挑戰,而不是Whodunit或Howdunit,根本是個不可能的任務。您說是吧,我孫子先生?

真相篇請見【真相篇 第二章〈培里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