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25 · 推理的時間到了! 全一冊
伊吹亞門 波戶崎大尉的名譽
登場人物
月寒三四郎 偵探、敘事者
波戶崎大尉 中隊長
蜂丘大佐 連隊長
扇二等軍醫正 連隊隨隊軍醫
洲崎大尉 連隊副官
多留少尉 小隊長、波戶崎的部下
升 朝鮮籍雜役
乙部少佐 師團參謀
※本作品中存在以今日人權保障觀點來看不恰當的表現、歧視性的稱呼。考慮到故事設定於一九三○年代的中國東北部(舊滿洲國)之社會性及時代性,為了描繪當時景況判斷有使用的必要,還請各位見諒。
當我接獲應該被糾彈的告發者波戶崎中隊長身受重傷的消息時,不禁詛咒起自己的時運不濟。一九三×年冬天。地點是步兵第××連隊間島地區(注一)派遣隊駐紮的二村台。
注一:位於滿洲跟朝鮮國境附近的朝鮮人居住區。
我平常在哈爾濱后街經營一間偵探事務所,會來到這個相距五百公里遠的地方,是因為接收到關東軍(注二)的命令。
注二:駐紮於滿洲的大日本帝國陸軍部隊總稱。
我的任務是確認波戶崎是否為告發者。
指揮××連隊的琿春市師團司令部從上個月起連續收穫匿名投書。這些寄給師團長的信件告發目前正在間島地區進行匪賊掃蕩(注三)作戰的××連隊正在私下轉賣軍需物資。信上表示,不僅糧食,連隊高層就連槍炮火藥之類的物資也轉賣給朝鮮商人,從中收取金錢。匿名人士以嚴厲措辭譴責連隊的腐敗行為,要求更替主犯連隊長以下人員。
注三:滿洲抗日游擊軍的別稱。
其實師團司令部之前就已經掌握到私下轉賣這個事實。然而要在冬季平均氣溫低至○下二十四度的間島地區執行作戰極為艱苦,師團對這些越軌行為過去向來採取默許的態度。
從信件的詳細描述來看,不難猜到告發者正是××連隊內部人員。師團幹部們經過討論,決定焚毀所有告發信件,也並未知會××連隊。但是在第五封信的末尾附加了一句,「若繼續默不作聲,將會通報憲兵隊(注四)」的字句後,他們終於不得不採取行動。
注四:執掌軍事警察的一種兵科。
既然過去向來採取容忍態度,師團現在也沒有立場直接追究××連隊。所以曾經數度處理過軍方相關事件善後的我、月寒三四郎,才會被派往××連隊負責查明告發者的身分──但實際上早在抵達二村台之前,我就已經知道投書者是××連隊的中隊長波戶崎大尉。
所謂不勞而獲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我從琿春前往二村台的前一天,師團參謀乙部少佐來訪。我們過去沒見過面,但乙部感覺很親昵地拍拍我的肩,還語氣堅定地勉勵我「好好乾」。
「我知道你的任務。雖然我覺得讓老百姓(注五)處理這件事有點不妥,但畢竟情況特殊,也無可奈何。波戶崎應該會跟您配合。請跟他一起澈底揭發連隊的腐敗吧。」
注五:在軍隊里對軍人以外的稱呼。
可悲的是,打從心裡相信師團司令部善意的乙部,誤以為我去二村台是為了搜集私下轉賣的相關證據。我嚴肅地對他點點頭,同時對這意料之外的發展感到愕然。我不認為在這種情況下乙部會對我說謊。換句話說,乙部真心支持告發者,而我也是這時知道告發者正是波戶崎。
如果送走乙部後我立刻前往師團長室報告這件事,或許也不必親自來到這個冰封的邊陲小鎮了吧。但我之所以沒有那麼做,是因為我自己對告發者波戶崎這個人產生了好奇。
他大可直接通報憲兵隊,一次解決這個問題,卻特意要透過師團司令部。這究竟是出於相信皇軍自清作用的誠摯心愿,還是單純因為怯懦?不管願不願意,現在我都已經參與了隱瞞私下轉賣這樁犯罪,心裡難免產生興趣。
我以佐官待遇的連隊隨軍報導班員這個假身分抵達二村台,一方面遠遠觀察波戶崎的為人,一方面也四處尋找告發者的痕迹。
其實我本來就隱約察覺,觀察之下發現波戶崎確實是個有才幹、忠厚可靠,沒有缺點可挑的典型武人。我查出這樣的波戶崎曾經數次在街上唯一一間雜貨店購買高麗紙信箋,而不是在軍中的小賣部(注六)購買。這種便箋由店主手工製作、不會有一模一樣的東西,跟投書所使用的確實是同一種便箋。這一個月以來只有波戶崎買過這種信箋,雜貨店的帳簿記錄的購買日期,都在每次告發信寄到師團司令部的幾天前。這個軍紀嚴明、訓練嚴苛,但依然受到許多部下愛戴的男人,毫無疑問就是告發者。順帶一提,在調查過程中我多次聽說私下轉賣是連隊長蜂丘大佐和副官洲崎大尉所為的傳聞。在商人之間似乎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注六:兵營內設立的商店。
我本來想在回琿春前和波戶崎談一談,不巧的是,此時他因為掃蕩作戰不在二村台。就在我正猶豫該等波戶崎回來,還是就此離開時,收到了他重傷的消息。
我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來到將校集合室,看到洲崎臉色很難看地抽著菸。我詢問發生了什麼事,他沉著臉說,波戶崎中隊長遭到匪賊的襲擊。
「連同正式作戰,總共有將近七十名士兵陣亡。真是損失慘重。」
襲擊發生在白頭山(注七)山麓掃蕩作戰結束後、返回二村台的途中。當時正通過峽谷地帶的中隊被風速超過十五公尺的強烈暴風雪遮蔽了視線,沒察覺到潛伏的敵人。敵方從山腹同時射擊,士兵們接二連三倒下,援軍接獲消息趕到時,據說已經有兩成兵員暴屍雪地。
注七:位於滿洲和朝鮮邊境地帶的活火山。被視為抗日游擊隊的巢穴。
「那波戶崎大尉現在怎麼樣了?」
洲崎那張像土佐犬一樣粗獷的臉皺了起來,喃喃道:「還很難說。」他身高比我矮,大約一百六十公分左右,但兩肩的肌肉隆起,儼然肌肉壯漢。平常和波戶崎處不太來的這個男人,此時也一臉沉重地嚼著菸草。
「聽說被抬回來時還有意識,但好像被打中近十發子彈,其中一發貫穿了腹部。」
「那傷勢很嚴重啊。手術還沒結束嗎⋯⋯?」
「我剛剛馬上趕去醫務室,但是被扇醫生罵了,說我穿得太臟不準進去。他是一八○○(注八)被送進來的,現在應該告一段落了吧。」
注八:陸軍的時間稱呼,指晚上六點整,以下類推。
我看了一下手錶,是十九點半。我跟洲崎一起離開集合室,前往連隊司令部內的醫務室。
××連隊駐紮在二村台郊外一處寬敞宅邸。據說這裡原本是統治這一帶領主的宅邸,直到最近都還住著法國礦山技師一家,所以原本的韓屋(注九)不少部分都改建為歐式風格。廣大的宅院被高聳石牆包圍,裡面排著幾棟以前應該是傭人居住的建築,現在分配各部隊作為兵營。
注九:傳統的朝鮮式房屋。
司令部設於其中一棟特別巨大的石造平房。這座「口」字形圍繞中庭而建的宅邸里設有醫務室、作戰室,以及連隊長以下各軍官的私人房間。
醫務室位於宅邸的西北部。我們靠擺放在各處的大型煤油燈光指引,走在風雪不斷灌入的開放迴廊上。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暖氣立刻籠罩全身。宅邸地板下鋪著溫突(注十),即使在這個寒冷的地區,也能讓室內維持微溫。
注十:朝鮮傳統的地暖系統。將爐灶的煙導向起居室的地板下方,保持整個房間的溫暖。
醫務室空間大約七、八坪,中央擺著一張巨大治療床。進去先是厚實的辦公桌椅還有水瓮,旁邊有一扇通往將校病房的門。後面牆邊有三座高高的藥品櫃,左手邊是兩座醫務器具架。所有櫃架都配備堅固的鎖,以防朝鮮雜役偷竊。也不知道這個房間原本作什麼用,不過滿是塵埃的天花板角落有層層蜘蛛網,再怎麼客氣也很難說是衛生的環境。跟琿春的兵站醫院相比,只能說這裡的設備十分簡陋。但是多虧了連隊隨隊軍醫扇二等軍醫正的精湛醫術,得以維持高於其他派遣隊的高救護率。
大概是剛進行過手術吧,在燃燒煤氣燈照射下,治療床上的白色床單被染成深紫紅色,室內也瀰漫著濃重血腥味。真是惱人的氣味。這種味道我大概永遠也無法習慣。
辦公桌上留著沾了血的腎形盤,這個蠶豆形狀的銀色碟子底部放著兩顆沾滿暗紅色血跡的子彈,跟一樣沾了血的小刀和鑷子。
洲崎低聲說道:「在裡面嗎?」然後走向病房的門。木門上用螺絲固定著綠色門閂,還用一把粗重的掛鎖牢牢鎖著。洲崎敲了敲門叫扇的名字,但沒有回應。
「不在呢。」
「嗯⋯⋯可是我不記得以前有掛這種鎖啊。」
「剛剛來的時候是什麼情況?」
「我也記不太清楚了⋯⋯北邊的大廣間現在用來當臨時的傷兵收容所,可能是送到那邊去了吧?」
隔著面向走廊的門,傳來「多留少尉進來了」的聲音,洲崎回了一聲「進來吧」。門被用力推開,站在門口的是在波戶崎中隊擔任小隊長的多留少尉。多留看到我們後有些困惑地行了舉手禮。
「有什麼事?」
「是!在下擔心中隊長的狀況,所以過來看看。」
「我們也是為了這件事來的。但他不在這裡。你知道扇醫生去哪裡了嗎?」
「不,在下並不知道。」
多留看了一眼沾血的治療床,緊抿著唇。
我們一起走出醫務室,看見不遠處站著一位年輕衛生兵。洲崎大聲叫住他,詢問這個慌忙行禮的衛生兵扇的下落。
「軍醫大人剛剛在那邊搬運屍體。」
「什麼?」洲崎瞪大了眼睛。
「波戶崎死了嗎?! 」
「不、不是中隊長。是在大廣間動手術的一名二等兵。軍醫大人是這麼說的。」
「笨蛋,不要說這種容易叫人誤會的話。」
洲崎猛地搧了衛生兵一巴掌。衛生兵踉蹌一下,又立刻站直身體,再次行禮後離開了。
身後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身材高大的扇二等軍醫正攙扶著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朝我們這裡走來。那刺耳的哐啷聲來自扇掛在腰間的一串鑰匙。
「喂,你們在我房間幹麼?」
「軍醫大人,在下來詢問波戶崎的傷情。連隊長也很關心。」
洲崎挺直腰桿行了舉手禮。二等軍醫正軍階相當於中佐,在連隊內軍階僅次於連隊長。
「手術結束了。先不管那個,你們處理一下這傢伙。」
扇粗暴搖晃著身旁的男人。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扇,是個比起小刀和聽診器更適合拿指揮刀的魁梧男子。我連忙跑上前幫忙扶住那男人的身體。男人全身癱軟像只章魚一樣,好像喝醉了一樣。我看看他低垂的臉,是個叫升的朝鮮雜役。
「這個笨蛋,為波戶崎動手術時弄掉了注射器,刺到他大腿上。真是的,白白浪費了珍貴的苯巴比妥。對了,你們有什麼事嗎?要見波戶崎的話現在還不行。」
「波戶崎在大廣間嗎?」
「隨便亂動他傷口會裂開,我怎麼可能特地把他搬到那麼遠的地方。」
「那是在裡面的病房嗎?門好像上了鎖。」
「我叫升鎖的。擔心波戶崎會亂跑。」
看到洲崎歪頭不解的樣子,扇沒好氣地補充,因為波戶崎有譫妄癥狀。
「受到鎮痛劑里鹽酸嗎啡的影響,波戶崎神智有點錯亂。其實在取出子彈的過程中,他好像一直以為自己還在戰場上。現在麻醉藥效還沒退、他睡著了,不過萬一醒來到處亂晃也很麻煩。可是又不能二十四小時派人盯著他。」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上鎖啊。」
「別擔心啦,已經渡過危險期了。不過如果子彈往上偏四公分,打穿他的胃,胃液就會溶解掉自己的內臟。」
多留心急地插話問道。
「所以說他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對嗎?」
「我剛剛不是就這麼說了嗎?比起這個,洲崎啊,把重傷兵員送去琿春的事處理得怎麼樣?跟師團的人談妥了嗎?」
「他們好像也抽不出空,說還是無法準備接收用的車。」
「說什麼蠢話!想辦法解決問題不就是你的工作嗎?」
洲崎臉色有點難看,我在這裡告罪插了話。
「今天晚上○點應該有一輛貨運車要回琿春。如果讓重傷兵員搭那輛車如何?」
營區西南角停著一輛從琿春載運物資過來的大型篷頂貨車。車上裝了一些待修理的槍械火炮,預計明早返抵琿春。我今天下午剛好幫忙裝貨,才會知道這件事
從琿春到二村台,就算繞行山區也不過一百二十公里左右,但是一路上除了結實冰凍的積雪,再加上隨時可能遭遇匪賊襲擊,路途極為艱辛。以目前本就人手不足的狀況,運送物資不可能配備護衛,每隔幾周才會往返一次,而且只能摸黑利用深夜時段通行。師團司令部不願派車也是無可奈何,事已至此,我想沒有理由不利用今晚這珍貴的回頭車。
可是扇的反應卻很冷淡。
「這可不行。那輛貨車是要運送輕迫(注十一)之類的東西吧?我現在說的是連一點點震動都可能致命的重傷兵員。駕駛也必須格外小心,如果不是專門的車輛我可不能批准。聽著洲崎,無論如何你都得想辦法向琿春申請派出後送車輛,或者要求他們增派軍醫過來。我也會再去請示連隊長,光靠我一個人實在快撐不住了。懂了嗎?千萬絕對要辦到啊。」
注十一:輕迫擊炮的簡稱。
說完這些,扇大步走進醫務室。我重新扶住升,急忙對他的背影喊道。
「扇軍醫,這傢伙該怎麼處理好?」
「啊?隨便讓他躺在大廣間,睡一晚就會醒的。」
「讓他睡覺?開什麼玩笑!」
洲崎話裡帶刺地高聲喊道。
「軍醫大人,您要為了一個區區『朝鮮佬』(注十二)特地準備床位嗎?丟著別管就好了啊?」
注十二:原文為「Yobo」當時指稱朝鮮人用的貶稱。
「不行,那傢伙對這一帶的草藥很熟悉,是重要的人才⋯⋯喂,你那是什麼表情。洲崎你這傢伙是覺得軍醫的意見很可笑嗎?」
「不,我當然沒有這個意思。」
雖然退讓了,但洲崎還是厭惡地瞥了升一眼。扇哼了一聲,用力關上醫務室的門。
「這『朝鮮佬』真是棘手。」
確認扇不在,洲崎踢了升屁股一腳。升現在還沒辦法自行站立,發出低沉的呻吟聲。
「我去跟連隊長報告這件事。」
這意思大概是說「剩下的你們自己想辦法」吧,洲崎怒氣沖沖沿著迴廊離開了。
「我也來幫忙。走吧。」
原本像雕像一樣動也不動的多留幫忙扶住升的身體。我把升的手臂搭在我肩上,再次看向這位年輕尉官的臉。
年紀大概二十二、三歲左右吧,眼前的青年長相溫和,有種鄉下學校老師的氣質,但是經年受到風雪吹拂的臉上,凍瘡已經像瘀青一樣發黑,可能還沒擺脫戰場的氣息,他兩眼都布滿血絲。這不是我的錯覺,他軍服上確實還帶有火藥的味道。
我們慢慢走在冰冷刺骨的迴廊上。途中多留突然開口。
「對了,聽說月寒先生是報導班員,您是新聞記者還是作家?」
「記者。我從滿洲日報哈爾濱支局來的。」
「哈爾濱啊,真好。我沒去過,但聽我父親說那是個很漂亮的城市。喔,我父親以前在滿洲工作了很長時間。」
「啊,對了,我記得多留將軍擔任過關東軍參謀長呢。」
多留臉色驟變,轉頭看向我。看他瞠目結舌震驚的樣子,我有些不知所措。
洲崎告訴過我,這位年輕少尉是被譽為炮術權威的多留鉦吉退役中將晚年生下的孩子。洲崎認為多留身為以英勇著稱的炮兵將軍獨子,個性卻顯得有些軟弱。他自己可能也自覺到這一點,立刻垂下了頭。
「⋯⋯您知道得真多。是聽別人說的嗎?」
「這⋯⋯差不多吧。」
多留緊抿嘴唇的陰鬱表情,寫著拒絕進一步對話。我沒再多說,靜靜地繼續搬送升。
好不容易到達的大廣間,景象令人鼻酸。天花板上成排燈籠亮晃晃照著這十五坪多的室內,傷勢特別嚴重的傷兵們躺在鋪滿整個地面的毛毯上。其中大部分是失去部分或全部四肢的士兵,除了傷口之外,臉部多半也纏滿繃帶以治療凍傷,所以整間房間看起來一片慘白。被溫突熱氣加熱的室內充滿血膿和火藥的氣味,令人作嘔。
看到這些不斷呻吟的士兵,不由得讓我想起波戶崎。雖然遭受了襲擊,但他好歹保住一命。但如果我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就表示之後還會有災難降臨到他身上。在軍隊這個群體中當然也可以說他是自作自受,可是陰鬱的情緒就像黏稠的焦油一樣,緩緩垂落在我心裡。
多留攔住一名在傷員之間忙碌穿梭的衛生兵,特別強調是扇的命令,將升交給他。衛生兵口罩外露出的雙眼不耐煩地一瞥,同時大聲叫住一個正要離開的朝鮮雜役。那個臉色極差的雜役抖著肩,踉蹌著腳步折返回來。然後對著頤指氣使命令他搬運的衛生兵還有我們連連鞠躬,怯生生地接過升。可能已經到了該換班的時間,但顯然沒人會在乎這種事。
我跟多留在大廣間前告別後,回到依佐官待遇被分配的兩坪多房間里。時間剛過二十點,冰冷的窗外是一片墨色潑灑般的漆黑。暴風雪的強度好像減弱了一些。
抽著菸,我茫然望向窗外,遠方突然亮了起來。一團巨大火焰升起,伴隨著黑煙融入夜色。士兵們正將戰死在敵彈下的戰友納棺焚燒。
我無意識地將手伸進軍服口袋裡。指尖觸摸到冰冷的子彈。這是前幾天從一名被敵彈擊斃後火化的士兵骨灰中發現的。確實是大日本帝國陸軍使用的八毫米南部彈沒錯。
二十點四十分左右,洲崎來到我房間。聽說扇到連隊長室報告波戶崎醒了。我立刻披上外套和洲崎一起趕往醫務室。不知不覺中暴風雪又增強了幾分。
「喔,月寒你也來了。」
醫務室里除了多留還有蜂丘也在。這位連隊長有著不太像軍人的福相圓臉和圓滾滾的大肚子,他笑著迎接我。每次看到他我就無法相信眼前這個看來像理髮店大叔的男人竟然會犯下私下轉賣這種大罪,腦中不禁暗自猜想,或許洲崎是主犯,蜂丘只是被他脅迫吧。
「波戶崎大尉狀況怎麼樣?」
「扇醫生說看一下應該沒關係,所以我就過來了,但現在情況似乎不太好。」
「扇軍醫在裡面嗎?」
「對。」蜂丘剛說完,手持注射器的扇就從病房裡走了出來。他戴著口罩,看不清表情,不過眉間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
「波戶崎的情況怎麼樣?」
「不太妙。他以為自己還在戰場上。」
「那傷勢呢?很嚴重嗎?」
「這倒還好。看樣子還在痛,我又追加註射了嗎啡。問題在於譫妄癥狀。看來最好把他關一段時間,免得他亂跑。怎麼樣?你們要看一下嗎?他現在睡得很熟。」
蜂丘轉頭看看洲崎,輕輕頷首。扇將注射器放在桌上,輕輕推開病房的門。
「我怕他醒來會很麻煩,就從這裡看看吧。」
蜂丘和洲崎靠近門口。我也隔著蜂丘圓潤的肩膀,探頭觀察病房裡面的情況。
昏暗的病房比醫務室略小一些,大約五坪大小。右前方有一張小圓桌和椅子,旁邊放著和醫務室一樣帶蓋的水瓮。左邊是一扇被風吹得格格響的窗戶,旁邊放著一座一公尺左右高的櫥櫃。櫥柜上的中型煤油燈是室內唯一的光源。
波戶崎的床放在正面的牆邊。他頭部完全被繃帶和棉紗覆蓋,看起來沒有特別痛苦的樣子。在風聲遮掩下聽不見他的呼吸聲,不過拉到他嘴邊的灰色毛毯,可以看到胸部正平穩地上下起伏。
枕邊地上有個褐色玻璃細口瓶,裝的應該是葡萄糖液吧。塞著木塞的瓶口連接了一根長長玻璃管,然後再連接著橡膠管。這根管子經過旁邊低矮三腳支架的支臂延伸到毛毯底下。
扇小心關上門,轉向蜂丘。
「我們計畫逐步減少嗎啡劑量,明天應該就會恢複正常了吧。」
「看來今晚是關鍵了。」
「沒錯。」
「喀嚓!」伴隨著巨大聲響,扇掛上了掛鎖。始終保持沉默的多留突然對扇說。
「如果需要有人照看中隊長,在下可以,請務必讓我來。」
扇詫異地回頭時,洲崎對他放聲怒吼:「笨蛋!」
「這種事讓擦藥的(注十三)去干就行了。你打算放著自己工作不管嗎!」
注十三:軍隊中輕蔑衛生兵的用語。
「不,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多留迅速轉向洲崎,雙腳與肩同寬站直,緊咬牙關。洲崎可能是顧忌蜂丘的眼光,只是咂了咂嘴,並沒有當場揮拳。
蜂丘命令扇等波戶崎能說話後立即向他報告,然後跟洲崎一起離開。多留也依依不捨地看了一眼後,跟在他們後面走了。時間是二十一點五分。
我站在治療床旁,再次看了一眼病房的門。來到這一步,我很想跟波戶崎談談後再回琿春。扇似乎沒把我看在眼裡,自顧自開始清理沾血的治療床。本來想請他安排我跟波戶崎見面,想想還是先作罷。看他古怪的性格,可以想見直接開口要求一定會被冷冷拒絕。與其如此,還不如先跟蜂丘說好,拿到連隊長命令這張令牌來對付扇更為有效。離開醫務室,我直接走向連隊長室。
此時已經過了熄燈時間,迴廊上空無一人,只有兩名哨兵手持步槍正在巡邏。據說這是因為近來發生多起朝鮮雜役偷竊藥品和物資,就連佐官待遇的我也被澈底盤問。
蜂丘裹著外套正忙著準備外出。我以撰寫軍中報導需要採訪為由,請求跟波戶崎見面。
「寫成報導?我覺得不太妥啊。」
大概是無法否認波戶崎中隊戰敗的事實,蜂丘籠罩在防寒帽下的臉皺了起來。我搖搖頭,委婉地表示這個××連隊已經很久沒有相關報導,而且報導內容可以因為事實的取捨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當然啦,送回琿春之前稿子會先讓連隊長過目,還請放心,一定會寫成一篇軍威凜然的報導。」
蜂丘表情依然很為難,但可能是出發時間將近,最後還是勉強同意了。他要我屆時先把稿子交給洲崎,便匆匆離開了。不管過程如何,總之我也算是取得了連隊長的命令。時間是二十一點二十分多。
我立刻折返醫務室,但沒看到扇,接著又去了大廣間,也沒看到他的身影。衛生兵說他到其他棟去處理傷兵了。在這種暴風雪中我實在不想繼續追上去,便決定先回自己房間。
來到醫務室前時遇到了多留。我告訴他扇去了其他棟、人不在,也不知為什麼,他顯得很倉皇。我覺得有些可疑,跟他分開後我想起報導的事。雖然說採訪只是為了見波戶崎編出的借口,可是既然已經說出口,就得真的寫出報導。於是我追上多留,請他告訴我上次的戰況。他起初堅持拒絕,但聽到我暗示這是連隊長命令時還是讓步了。
我邀請多留到房間來,立刻翻開筆記本。多留啜著我泡的煎茶,一字一句慢慢開始講述當時的情況。
「當時因為是突襲,所以掃蕩作戰本身進行得格外順利。真的就像小孩玩戰爭遊戲一樣。我們的子彈百發百中,敵人的子彈卻總是打不中⋯⋯」
波戶崎中隊花了一周多的時間,像捏死螞蟻一樣殲滅了匪賊一個中隊,意氣風發凱旋歸隊的路上卻遭到了報應。
「不管戰況多輕鬆,士兵們還是已經疲憊不堪。手榴彈和彈藥幾乎耗盡。儘管如此,能夠避免全軍覆沒完全要歸功於中隊長精確的指揮。遭受突襲時中隊長毫不慌亂,命令分散的分隊繞到敵人背後攻擊。」
「少尉在那一組嗎?」
「不,我的部隊負責留守。目的是躲在深處洞窟里、伺機反擊,掩護其他部隊的行動。」
「當時戰況如何?很激烈嗎?」
多留低下頭,硬擠出聲音表示:「嗯,還好。」
「我好像第一次知道,戰爭是怎麼一回事。」
結束對多留的採訪時約是二十二點多。送走他後,我再次穿上外套和防寒帽,造訪醫務室。
室內依然沒有人。我以為扇在病房,於是走近門邊,但綠色門閂上牢牢掛著掛鎖。還沒回來嗎?還是在大廣間?我忍著呵欠這麼想,這時外套上都是雪的扇伴隨著吵鬧的鑰匙聲走了進來。看到我時他顯然很意外,我學著軍人模樣對他行了個禮,表明我奉連隊長命令而來。
「其實蜂丘連隊長命令我撰寫關於這次匪賊掃蕩戰的報導。所以我想等到波戶崎大尉狀況穩定之後採訪他。」
「報導這種敗仗有什麼意思?還是說怎麼?要用編的?」
我敷衍地笑了笑。扇夾出一根菸,重重哼了一聲。
「好吧,既然是連隊長的命令那也沒辦法,但現在不行。明天之後如果我判斷沒問題再通知你。在那之前你先等著吧。」
「當然沒問題。那就拜託您了。」
「比起這個,熄燈時間早就過了。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佐官待遇啦,但入鄉隨俗。你也不要再到處亂晃了,快點回去吧。」
扇用火柴點燃叼著的菸頭,走向病房的門。我再次對他抓起掛鎖的巨大背影行了個禮後,離開醫務室。
回到自己房間大概是二十二點十五分。寫完今天的日記又抽了一根菸後,我鑽進床上的毛毯里。聽著泣訴般的風聲,一邊構思報導的草稿,不知不覺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敲門聲喚醒了我的意識。我反射性看了看手錶,塗著夜光漆的指針正指向兩點整。
粗魯的敲門聲沒有要停下的跡象。我急忙起身,套上外套後打開門。灌入房中的冷空氣讓我立刻清醒。扇站在我門口。
「我現在要去看看波戶崎,你來不來?」
沒有理由拒絕。我馬上準備好,跟著扇走向醫務室。
「現在可以採訪了嗎?」
「還不知道。不過麻醉藥應該快退了,到時候再看看情況吧。」
我們向哨兵們回禮,看到位於昏暗迴廊盡頭的醫務室門那個瞬間,傳來「砰!」的一聲,像氣球爆裂的聲音。好像是從醫務室傳出來的。我下意識看向扇。兩人眼神交會的下一個瞬間立刻拔腿跑了起來。
用力推開醫務室的門。病房門前,多留正一臉訝異地轉過頭來看著我們。他手裡握著一把還在冒著青色硝煙的九四式手槍。
「你在幹什麼!」
聽到扇大喝,多留繼續握著手槍慌忙鞠躬。扇大步走向多留,搶過他手上的手槍。
剛剛的哨兵們跑過來:「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你們回自己崗位去!」
扇把手槍藏在治療床後大聲怒吼。他們瞪大了眼,以跟來時一樣的速度迅速離開。
我沒理會這些,沖向病房的門。一股濃烈火藥味立刻竄入鼻腔。
掛鎖的連結處被擊穿,鎖扣變形,搖搖晃晃掛在門閂上。附近地上滾落一顆金色彈殼。子彈好像嵌在門上。
扇不由分說地揍了多留一拳。瘦小的多留整個人飛了出去,肩膀重重摔在藥品柜上發出偌大聲響。多留噴著鼻血,馬上站了起來。
「多留你⋯⋯」
氣到發抖的扇說不出話來。我迅速擋在兩人中間,代替扇詢問事情原委。
「多留少尉,你到底在做什麼?」
「是!因為病房裡⋯⋯」
多留臉色蒼白輪流看著我和扇。
「軍醫大人沒有常駐在這裡,我實在很擔心中隊長的狀況,所以一直待在這裡。剛剛我聽到門裡傳來中隊長的叫聲。我問他還好嗎,但是聽到沒有回應,我想一定出了什麼事,才嘗試破門。」
「少胡說八道了!」
扇大吼一聲推開我,再次毆打多留。這次他沒有倒下,但飛濺的鼻血把多留的臉染得一片紅。
我取下掛鎖跟門閂,打開病房的門。那一瞬間,強烈的寒氣將我包圍。煤油燈火劇烈搖晃。窗戶沒關。風雪伴隨笛聲般的風聲灌進來,地上積滿了雪。
思考窗戶為什麼會開著之前,我身體已經先做出了反應。一踏上那層薄薄積雪,我立刻僵住了。正面床上的兩條毛毯掉在地上。灰色毛毯有一半垂在地上,土黃色毛毯攤開在覆滿白雪的地上──而這裡並沒有看到波戶崎的身影。
我連忙環顧室內,但圓桌下和櫥櫃後都沒有能藏身之處。我一時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反射性地轉過身。
踏進室內的扇猛地撿起地板上的毛毯。厚厚的積雪被抖落。
「喂!波戶崎人呢?」
扇銳利的目光從我身上轉向多留。我也跟著看向多留。顫抖著嘴唇的多留臉上有一瞬間露出奇怪的表情,之後立刻以極快的速度搖頭。
「我、我不知道。剛剛確實聽到了中隊長的尖叫聲。」
「胡說八道!他人根本不在這裡!」
多留臉色慘白,不斷搖著頭。我腦子也有點混亂。如果我沒看錯,剛才多留臉上一閃而過的表情應該是喜悅。
帶著滿心的困惑,我先關上灌入風雪的窗。這是上半窗戶無法移動、需要向上推才能打開的厚重「斷頭窗」。窗外有一堵巨大冰牆。好幾根從屋檐延伸到地面的巨大冰柱好比玻璃門帘一樣,完全蓋住窗戶。刺骨雪風就從這僅僅幾公分的縫隙中吹進屋來。
我檢查窗戶的同時,扇和多留還在繼續爭論。
「是真的!我真的聽到中隊長大喊『救命』的叫聲!」
「閉嘴!你聽到的一定是風聲,隔著門才誤以為那是波戶崎的聲音吧。但更重要的是,你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
「大概○一三○左右。」
扇低低咒罵了一聲,丟下手上的毛毯。
「月寒先生,是我的失誤。看來應該是我忘記鎖門了。」
我轉向扇。
「所以就像您擔憂的一樣,波戶崎大尉的譫妄發作了?」
「只有這個可能了吧?這傢伙來之前他就跑出去了。現在這種暴風雪,不趕快找到他會有生命危險的。喂!多留,你快去向洲崎報告。」
「等一等,這有點奇怪。」
我叫住正要走出去的扇,撿起掉在地上的掛鎖。
「多留少尉,你聽到波戶崎大尉的叫聲時,有試過打開這扇門嗎?」
多留臉色錯愕,像是被賞了一巴掌一樣,又立刻點頭。
「那當然,我試過,但是打不開。」
「我想也是。如果打得開就犯不著特地拔槍了。所以掛鎖才會好好鎖著。」
「這不可能啊。那波戶崎他⋯⋯」
「扇軍醫,我二十二點十分左右來過這裡一趟,在那之後您有進來過嗎?或者有沒有把腰上這串鑰匙掉落在什麼地方過?」
大概是察覺到我想問什麼,扇的臉色明顯僵住。扇低吟一聲,答道他離開醫務室後先去大廣間確認了傷兵狀況,然後過了午夜時分回自己房間小睡。
「⋯⋯鑰匙當然一直在我身上。」
「這怎麼可能。」
我忍不住喊出聲。
「如果真是這樣,那波戶崎大尉是怎麼離開這房間的?」
走出醫務室,我跑向在迴廊角落偷看這裡的哨兵。慌忙對我行禮的這兩人跟二十一點熄燈後在走廊上幾度擦肩而過的是同樣面孔。
「長官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大事。你們熄燈後一直沒換班、在這裡巡邏嗎?」
「是的!直到○三○○都是我們負責。」
「巡邏路線呢?只有這條迴廊嗎?」
「是的!我們會一直繞圈子走。」
「那麼我問你們,剛剛有沒有見到波戶崎大尉?」
「中隊長嗎?不,沒有過。是吧?」
左邊哨兵聽到右邊哨兵這樣確認,滿臉狐疑地點點頭。我轉著頭,環視一圈點著煤油燈的迴廊全景。這是一條開放式迴廊,沒有遮蔽物,跨越中庭的對角線頂多就二十公尺。而且如果有人從醫務室出來,燈光會外漏,不太可能疏忽沒看到。
我留下兩個滿臉疑惑的哨兵,趕往洲崎房間。我不得不連續敲門敲了大約兩分鐘,讓洲崎一臉不高興地來應門。他揉著惺忪睡眼,但是一聽到我說波戶崎失蹤了,立刻換回那張連隊副官的表情。
「扇軍醫說也得向連隊長報告,可以請您幫忙嗎?」
「連隊長外出了,我立刻請他回來。不過失蹤是什麼意思?是那什麼譫妄症發作嗎?」
「不知道。可能是、可能不是。現在扇軍醫和多留少尉都在醫務室里,詳細情況到時候大家一起討論吧。」
洲崎途中繞到作戰室,命令值班士兵叫蜂丘回來,然後前往醫務室。途中我再次對他說明發現波戶崎失蹤的經過。他面色凝重聽著我說明,一進醫務室就揍了正行舉手禮的多留一拳。多留才剛踉蹌起身,洲崎又出一拳,對他啐了一口,要他接獲新命令之前閉門思過。多留挺直背脊復誦了一遍命令,然後神色黯然地退了出去。扇在辦公桌邊抽著菸,眼神銳利地目送他離開的背影。
「洲崎,你聽月寒先生說了嗎?你立刻發布緊急動員(注十四),叫醒士兵去找波戶崎。風雪這麼大,現在分秒必爭啊。」
注十四:發生緊急情況時集合營區內全副武裝的士兵。包括訓練在內。
「這我知道。連隊長應該快回來了,我會立刻向他確認。」
「又不在嗎?這麼忙的時候他去哪裡了?」
「我也不清楚。」
洲崎瞪了扇一眼,腳步急促地走出醫務室。
「怎麼會不清楚。不就是你也常光顧的那家妓院嗎?」
扇嘟囔著,抽了一口變短的菸。
「扇軍醫,昨天晚上二十二點左右,有沒有什麼異狀?」
「你說什麼?」
「我跟您要求要採訪大尉,當時大概是二十二點多。我記得軍醫回到了這裡,然後直接進了病房。」
扇「喔」了一聲,悠悠吐出一口煙。
「那時候他還睡得很熟。」
多留的九四式手槍被放在辦公桌上。黑色槍管上黏著一塊有部分融化凝固的紅色橡膠片。我忍不住抓起手槍。
「怎麼了?」
扇好奇地看著我。我微微點頭。
「看來事情有點棘手。」
「怎麼說?」
「您看這裡,這塊紅色碎片,應該是用橡膠氣球之類的東西覆蓋槍口留下的痕迹。用厚橡膠膜覆蓋槍口,發射時膠膜大幅膨脹,可以抑制掉八成的槍響。這是青幫或紅幫(注十五)殺手常用的簡易消音器。」
注十五:中國的秘密結社。
扇叼著已經像菸屁股一樣短的菸,盯著我手上的東西。
「您不覺得奇怪嗎?多留少尉說他隔著門聽到波戶崎大尉的叫聲,急忙想破門。這種時候怎麼可能顧慮槍聲?」
扇交抱著雙臂,沉吟了一聲。
「月寒先生,這件事最好也告訴洲崎。抱歉,我累了。我先回房,找到波戶崎再叫我起來。」
扇把抽完的菸丟在地上,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檢查彈匣,少了一發子彈。把手槍放回原位,跪在病房門前。我用筆尖把子彈挖出來,跟裝填在槍里的一樣,是圓形彈頭的八毫米南部彈。環視醫務室一圈,沒有其他被子彈擊中的痕迹。看來確實是多留當時射出的子彈擊壞了掛鎖。我把子彈放進軍服口袋。
(見附圖)
根據多留、扇,還有哨兵的證詞來看,可以確定並不是波戶崎精神錯亂後自己跑出去的。再說他現在身受重傷,不確定是不是能輕易行動。難道波戶崎被誰帶走了?可是病房門上確實掛著掛鎖。究竟誰、如何、出於什麼目的帶走波戶崎?我心中蠢動的這股情緒,是因為獵物被奪走產生的憤怒,還是對這個謎團湧現了不道德的好奇?自己也說不清,我繼續踏進病房。
實際走進來後,寒冷再加上昏暗,形成一種奇怪的壓迫感。地上的雪還沒有融完。看來就連溫突的熱氣也來不及抵禦這場風雪。雪地上只留有我和扇剛才往返的兩道足跡。
從門口環顧室內。果然沒有任何足以藏身的空間。而且牆壁上也沒發現類似裂縫的痕迹。為求慎重,我用拳頭敲了敲牆壁和地板各處,聲音沒有變化,沒有發現任何隱藏通道。
拿起櫥柜上的煤油燈,我決定先從床鋪開始檢查。稻草床墊上鋪了白色床單,土黃色和灰色兩條毛毯充當被子用。因為沾到雪,有點潮濕,但除此之外沒有什麼可疑之處。枕頭也沒有異樣。
我走到右邊圓桌。桌上的淺型腎形盤裡裝著血液已經凝固的鑷子和小刀,後面擺著一個高約三十公分的瓜形朝鮮白瓷壺。我抓住把手般突起的部分、將壺提起,裡面塞滿相對乾淨的繃帶和棉紗。可能是用來裝垃圾的吧。
原本在枕邊的玻璃細口瓶和三腳支架被移到這旁邊的牆邊。可能因為溫突的熱氣沿著地板傳來的關係,玻璃細口瓶摸起來有點微溫。圓桌旁邊放著一個和醫務室一樣帶蓋的水瓮。我把燈光靠近半滿的水面,看到底部沉著一些紅色的東西。捲起袖子,把手伸進去。沉在冰冷水底的是在這××連隊當作信號用、分配給大家的紅色球形橡膠氣球。為什麼會丟在這種地方?我把氣球拉出來,裡面積聚的水化為一道細流迸發。看來好像破了一個小洞。我把氣球放進口袋,走到另一邊。角落的櫥櫃里放著幾個細口、寬口藥瓶。從上面的標籤判斷,主要都是藥品,例如消毒用乙醇、嗎啡粉、清潔劑的藥用檸檬酸、研磨劑鋁粉、制酸劑的碳酸鎂散還有乾燥劑生石灰等。裹著棉花的鹽酸嗎啡和苯巴比妥的注射劑瓶裝在細長木箱里,放在下面一層。
靠門口的牆邊有一個無蓋大木箱。裡面放的多半是跟玻璃細口瓶相連的橡膠管、聽診器,還有玻璃制的Y形連結管等病理學器具。
我站起來打開了斷頭窗。咻咻風聲立刻伴隨雪片吹了進來。和剛才沒什麼兩樣,眼前是厚厚的冰牆。重傷的波戶崎或者綁架犯實在不可能從這僅僅幾公分的垂冰縫隙中進出。
我忽然想起多留說他聽到的叫聲。扇篤定地說那是風聲,真那麼容易聽錯嗎?我開著窗戶走到醫務室,再關上門。
我大吃一驚。什麼都聽不見。我連忙再次打開門,吹笛般的風聲馬上傳入耳中。關上門。風聲瞬間斷絕,一絲也沒聽見。我關上窗戶後來到迴廊上,叫一名路過的哨兵進屋。我要他站在病房裡用力大喊。年輕哨兵滿臉困惑地大叫了一聲「喔!」。我立刻關上門,但那個瞬間他的聲音馬上被隔絕,完全聽不見。
我讓哨兵離開後,坐在圓桌旁的椅子上。無庸置疑,這密閉的病房的聲音完全傳不出去。多留在說謊。
消音的機關和虛假的證詞。多留的嫌疑愈來愈重。可是直到我跟扇衝進來的前一刻,病房門上都還掛著鎖,這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實。我再次仔細檢查了醫務室內部,仍然沒發現任何類似彈痕的痕迹。
不知不覺時間也快三點了。我把多留的手槍也放進外套口袋,離開醫務室。轟隆的風聲中夾雜著響亮喇叭聲,吹奏起緊急集合的號音。蜂丘回來了,看來終於發布緊急集合令。我在迴廊上前進,擦身而過的士兵和軍官數量愈來愈多。一片騷然的氣息罕見地撼動了這冰冷的夜色。
蜂丘和洲崎正在連隊長室里討論後續對策。平常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蜂丘,現在也眉頭深鎖。
他們兩人對我拋來一個彷佛在質問「你來幹麼?」的兇狠目光,我展示了一下手上的手槍,解釋這上面的消音機制。洲崎一聽臉色大變,怒氣沖沖地衝出連隊長室,揚言無論如何一定要讓他招供。
「看來事情變得很棘手呢。」
蜂丘巨大的屁股沉入辦公椅,嘆了口氣。
「洲崎告訴我波戶崎逃走的事,但麻煩的不只是這個。」
「現在連隊內都知道波戶崎大尉失蹤了嗎?」
「說什麼傻話,中隊長逃走這種事怎麼能說出口?現在只能暫時用緊急集合的名義,調動士兵在營區內搜索。」
「聯絡憲兵隊了嗎?」
「那更不可能。我怎麼可能讓他們就這樣踏進我們的地盤?而且要是擅自做這種決定,誰知道師團長會怎麼說?你難道不知道他很討厭憲兵嗎?」
蜂丘抽出一根無濾嘴香菸,劃燃了火柴。
「不過話說回來,多留真的對波戶崎做了什麼嗎?他不是在○一三○左右造訪醫務室嗎,感覺就是刻意在避人耳目啊?」
之後連隊長室收到了列隊完畢的報告,但始終沒有捎來任何關於波戶崎的消息。
我離開連隊長室,走出司令部前往兵營。我希望旁聽多留的審訊,但蜂丘拒絕了,只能想其他方法。要了解這兩人的關係,可能詢問同一中隊的人是最好的選擇。我四處詢問結束緊急集合的士兵和士官,最後找到跟多留一樣在波戶崎中隊擔任小隊長的江見這名見習士官(注十六)。右腳受了槍傷的江見,人在兵營的傷兵收容所病床上。
注十六:士官學校畢業生被任命為少尉之前,以曹長軍階服役的見習期間之職務名稱。
「哈哈,所以說中隊長真的出事了?」
我表明想知道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江見會心地點了點頭。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很多人說副官在走廊上邊走邊大罵小隊長。那您正在調查這件事嗎?」
「無可奉告。」
「哈哈,有什麼好瞞的呢。」
江見撐起上半身,像狐狸一樣眯起眼睛。
「很抱歉,我能說的有限。不過如果中隊長真的出了什麼事,應該會是小隊長乾的吧。」
「這話是什麼意思?」
「非常抱歉,我不能再多說了。」
江見貼著棉紗的臉眼角下垂,但嘴角帶著一抹冷笑。我從胸口內袋取出菸盒,夾進幾張摺起來的朝鮮紙幣後遞給他。江見快速接過,動作流暢地收進懷裡。
「⋯⋯回到剛剛的話題,你為什麼覺得多留少尉會對波戶崎大尉不利?」
「您看到從戰場回來的小隊長,不覺得奇怪嗎?」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江見低頭看看自己被厚繃帶纏住的腿。
「小隊長身上一點傷都沒有對吧?在那麼激烈的戰況中,這不是很奇怪嗎?」
「只是剛好吧。」
江見將臉湊近過來,低聲說道:「他跑了。」
「什麼?」
「小隊長逃跑了。中隊長將山裡的洞窟當作臨時指揮所,但入口附近的傳令兵被狙擊。敵人的子彈擊中他的頭、射穿太陽穴。當然當場死亡了,但是他的血和腦漿濺到旁邊小隊長的臉上,看來帶來了不太妙的影響。小隊長不顧一切衝出洞窟,中隊長立刻追上去想攔住他,結果敵人就在這個地方同時射擊。」
「你確定親眼看到了嗎?」
「是的,從頭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當時我正趕往現場,所以小隊長應該沒注意到我。」
我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鳴。假如真如江見所說,那麼多留確實很可能為了隱瞞自己臨陣脫逃的事實企圖封住波戶崎的口。我終於明白多留看到病房空無一人時,為什麼麵露喜色。
「江見見習士官,這件事你跟誰報告了嗎?」
「怎麼可能!事關小隊長的名譽,我絕不會說出去。只是這次情況特殊我才會告訴您。該怎麼處理由您決定吧。但是請務必不要說是從我這裡聽來的。」
留下面帶微笑的江見,我離開了兵營。很奇妙地,我並沒有對多留產生任何鄙視的情緒。我不是在同情他,或許只是更高興調查有了進展吧。
回到司令部,我叼著菸不停在迴廊上來回走著。多留的證詞中有許多謊言,再加上他有為了維護家門聲譽殺波戶崎滅口的動機。一切的事實都讓多留的嫌疑更加濃厚。
但是一想到犯案手法,推理就立刻陷入僵局。病房的門是在多留擊碎掛鎖的兩點五分才打開的。這時房內已經不見波戶崎的身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了整理思緒,我詢問了司令部的職員和哨兵們關於多留昨晚的行動。結果掌握到昨晚包括蜂丘、扇、洲崎在內的行動如下所示:
二○:四○
■蜂丘、洲崎、多留、月寒來到醫務室。確認波戶崎的狀況。
二一:○五
■蜂丘、洲崎、多留離開醫務室。
二○:一○
■月寒造訪連隊長室,取得蜂丘對波戶崎的採訪許可。
二一:二○
■蜂丘前往妓院。
■洲崎送走蜂丘後回到自己房間(之後直到事件發生,一直沒有離開房間)。
■扇前往兵營,治療傷兵。
二一:三○
■月寒邀多留到自己的房間進行採訪。
二二:○○
■月寒造訪醫務室。獲得從兵營回來的扇許可,答應採訪波戶崎。
■扇確認波戶崎的狀況。
二二:三○
■扇前往大廣間,治療重傷兵
○○:○○
■扇從作戰室打電話到琿春的師團司令部,要求追加醫療品。
○○:一五
■扇返回自己房間。
○一:三○
■多留擔心波戶崎的狀況?只身前往醫務室。
○二:○○
■扇為了查看波戶崎的狀況,途中與月寒會合,一起前往醫務室。
○二:○五
■多留聽到波戶崎的叫聲?用手槍破壞掛鎖。
■扇、月寒發現波戶崎失蹤。
盯著筆記本上記錄的這些行動表,突然有個念頭閃過腦中。我衝出房間趕往大廣間,詢問那個睡眠不足眼皮浮腫的值班衛生兵升的狀況,他很不高興地往角落瞥了一眼,啐了一口說應該天亮時就會醒來。睡在薄毛毯上的升,確實皺著眉頭正在熟睡。我站在他旁邊,從軍服口袋裡拿出兩枚八毫米南部彈。這就是關鍵。
時間快到五點。距離起床號只剩不到一小時。我直接走向連隊長室。蜂丘神色茫然在辦公桌前抽著菸。我簡單以眼神示意對他行了個禮後說道。
「事件的真相我已經知道了。請立刻召集相關人員到醫務室集合。」
給讀者的挑戰書
解開真相需要的線索皆已在文中提及。請各位讀者仔細研讀本文,回答以下三點。
①波戶崎大尉是如何消失的?
②策畫、執行的是誰?
③動機和目的是什麼?
祝各位好運!
真相篇請見【真相篇 第三章〈波戶崎大尉的名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