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 27 · 魔女審判的辯護人 全一冊

【21】聖誕節

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晴空。

直到昨天為止,天空還被陰沉的雪雲覆蓋,大概是夜裡的山風把那些雲都吹散了吧。即便如此,積雪仍深到能沒過腳踝,微弱的冬日陽光反射在雪面上,閃閃發亮,刺得人睜不開眼。

房屋的牆邊,靠著木頭或黏土做成的人偶、馬偶之類的裝飾。看起來都是村裡孩子們的手工作品。留著鬍子的那個大概是基督,旁邊的三個男人,大概是東方三博士吧。人們一邊看著這些,一邊踏著雪,笑著往前走。目的地是村子的廣場。

那裡擺著大約十張長桌。婦女與孩子們在桌子間忙進忙出,把盛著料理的盤子一一擺上。桌旁的木桶里,想必也裝滿了葡萄酒。

教堂前放著一張特別大的桌子,領主蘭德森正大剌剌地坐在那裡。比平時更顯得興高采烈,正對坐在兩側的貝納德斯與柯佩爾大聲說著什麼。

廣場中央豎起了一座巨大的檜木舞台,為了慶祝聖誕節,今晚將在那裡上演戲劇。舞台旁,幾名穿著五彩服飾的男女正愉快地交談。

在廣場前方,安獃獃地望著這一切。

她被免除了祭典的工作,大概是為了彌補曾經冤枉她的那點歉意,或者是出於對在神明審判中獲得奇蹟的她的敬意。

一隻手從側邊伸了過來,遞上了一杯盛滿葡萄酒的杯子。抬頭一看,是黛恩夫人,她帶著有些難為情的表情站在那裡。

自從那場審判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和安說過話————不如說,是夫人一直在躲著安。這也理所當然,畢竟她是帶頭指控安的人。

安接過那杯酒。

「那個……真的很對不起啊。」

說完,夫人便匆匆返回了廣場。

安凝視著葡萄酒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離開了廣場。與一群吵吵鬧鬧跑過來的孩子擦肩而過時,其中一個男孩向她揮了揮手。是泰格,那個曾經被她照料過傷口的孩子。安揮了揮手,男孩臉一紅,便跑開了。

不久,她找到一處合適的小樹林,悄悄走了進去。

她輕輕吐了口氣,將杯中的葡萄酒全數倒在地上。黑濁的液體在土壤上慢慢擴散。等到最後一滴也甩干,她把杯子隨手丟進樹蔭深處。

從樹林走出來時,她的步伐輕盈得像在飄。

當她再次朝廣場走去時,不知何時,一名少年已經走到她身旁。

與她同樣的栗色頭髮,紅棕色的眼睛,肌膚透明得彷彿能透光,嘴角帶著愉悅的微笑。

巨大的太鼓聲響起,歡呼聲隨之沸騰。祭典似乎開始了。為了慶祝主耶穌降生的日子,這是一年中最幸福的祭典。全村的人都聚在廣場上,喝酒、吃飯、唱歌、跳舞。那場喧鬧的狂歡每年都會持續到深夜。

安笑了。

村民們的歡呼聲顯得滑稽可笑。

為什麼能發出那麼快樂的聲音呢。

反正,大家都會死的。

那一天,她從井邊哭著一路跑進教堂。

久違的面孔出現在她的房間里。十年不見的他,彷彿被時間遺落一般,模樣與當年一點也沒變。

她撲到那個少年身上痛哭。自己被懷疑是魔女、遲早會落得和母親同樣的下場;她想逃走,卻又覺得為了那些人離開村子,對不起母親。這些混亂的心聲,她全都哭著傾吐出來。

少年像十年前一樣,露出毫無陰影的笑容,低聲對她說:

————那就讓他們刮目相看吧。

那聲音像魔法一樣,悄然滲進她的心裡,等她回過神時,眼淚已經止住了。

少年說他是惡魔。

————你從十年前就盯上我了嗎?

————不是喔。那時候的那個孩子,是你想像出來的。

他這麼解釋:孩子有時會創造出想像中的朋友,而那個少年,就是其中之一。

她雖然還是有些不太明白,但沒有再追問。無論如何,他回來了,這樣就夠了。

計畫全都是他擬定的。她只要照著他的話去做:從廚房拿走刀,趁著夜色刺殺加爾加德,用小屋裡的撥火棒燒灼傷痕,再把葡萄酒潑灑一地,然後任由自己被關進牢里。

接著,她成功獲得了無罪。

她從心底覺得活該。

然而,她並不打算就此結束。

光是讓村民們刮目相看,遠遠不夠。

她與那名少年重新擬定了一個計畫。

————要將村裡的人徹底滅絕的計畫。

廣場被喧鬧包圍。

孩子們在四處奔跑,男人們喝著酒大聲喧嘩,女人們一邊享用料理,一邊嘻笑不止。

所有人都毫無陰霾地享受著祭典。

————明明他們曾想把我燒死。明明他們曾把母親燒死。

然而,安的胸中卻沒有升起怒火。

因為再過不久,他們全都會死。

料理也好、葡萄酒也好,她早已在裡面下了足量的毒。

那是惡魔教給她的遲效毒藥。等他們吃完喝完,所有人都會像內臟被撕裂般痛苦地翻滾哀號。

她之所以選擇在蘭德森手下工作,也是為了這件事。那男人的研究室,正是製作毒藥的絕佳場所。

檜木舞台上響起喇叭聲。接著大小笛聲交織,一名扮成小丑的男子跳著步上前致意。戲劇要開始了,劇目是《基督聖誕》以及《最後的晚餐與基督復活》,廣場沸騰開始起來。

安抬頭望向天空,依舊一片萬里無雲,是個適合降下鐵鎚的好日子。

曾將無辜的母親燒死的村人們,如今將被他們親手赦免的「我」所殺。

安的嘴角浮起淡淡的笑。

而在她身旁的少年,正愉快地仰望著那抹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