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 27 · 魔女審判的辯護人 全一冊
【20】秋末——一五五七年•冬
冬日的天空雖然灰濛濛、陰沉沉,但時隔兩年,這座城市依舊熱鬧如常。街道上匆忙的腳步聲此起彼落,店鋪前的攤販們賣力吆喝。敲釘子的聲音、烤麵包的爐火聲、孩子奔跑的聲音、對拙劣街頭藝人的喝采、馬匹的嘶鳴————這些混雜的聲響,正是城市的脈動。
「什麼都沒變啊。」
羅森低聲喃喃。
這裡是佛爾恩德。他曾在此求學、參與魔女審判,最後又像逃亡般離開的城市。即使他不在,城市依舊如當年一般運轉著,日常絲毫未變。或許已經沒有人記得他了。
今天他沒有穿平時的長袍,而是穿著束腰上衣與長褲,輕便得多。原本猶豫是否要披上外套,但冬日竟意外溫暖,於是他就這樣離開了旅館。他與莉莉在屋檐下分開。「我們各自去想去的地方吧」,少女說完,便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想去的地方嗎?」
這座城市裡,他沒有那樣的地方。相反地,他想避開的地方倒是多得很。魔女審判的官廳、艾琳娜被處刑的廣場、迪克爾家被焚毀的舊址……每一處都與痛苦的記憶緊緊相連,讓他連靠近都覺得難受。至於自己任性辭職的那所大學,他也沒有臉回去。
————莉莉會去哪裡呢。
她的家早已不在,親人也四散離去。她究竟要去哪裡?或許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與姊姊的回憶之地吧。
————回憶嗎?
太陽穴一陣刺痛。
為什麼要回到這座城市?
因為在魔女審判中獲勝?因為救了安?
大概……都不是。
他確實有成就感,畢竟完成了幾乎不可能的任務,不過心情卻沒有因此變得輕鬆。總覺得缺了什麼。就像蘭德森說的,有某樣東西不足。
在這份空虛感里,他漫無目的地繞著城市走,最後竟踏進了艾倫斯特大學。雖然說過不想來,但除此之外他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校長不在。
他本來也不是非見不可,只是想向在愛因斯坦領地受過的照顧道個謝。審判結束後,校長匆匆離開村子,兩人沒能好好說上話。
正準備離開時,一位容貌端正的美青年叫住了他。他自稱是艾格哈特的秘書,說有一封主人託付的信要交給他,信被寄到大學了,是寫給羅森的。
羅森覺得奇怪。他兩年前就辭職了,為什麼現在還會有寄給他的信?
信件被仔細折好,封蠟完整無缺。羅森迫不及待地撕開封口,幾乎是粗暴地展開了信紙。
羅森教授親啟:
像我這樣與你毫無淵源的人,竟冒昧寫信給你,還請恕我失禮。但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告訴你。關於你在愛因斯坦領審判的那位————阿貝爾。
啊,阿貝爾。可憐的羔羊。
我名叫彼得,是里特魯德教會的司祭。與阿貝爾同鄉,也一直與他交好。因此,我非常了解他。
聽說他犯下殺人的大罪時,我不禁毛骨悚然。我認為那一定是什麼誤會。畢竟,他是連一隻蟲都不忍心踩死的溫柔之人。
不,請先別急著否定。你大概覺得「那只是印象罷了」,我能理解,還請再耐心聽我說下去。你一定會明白,我所言皆是真實。
關於阿貝爾曾被誣陷為魔女一事,想必你已經聽說過。雖然他最後被無罪釋放,但那並非值得高興的事。因為魔女對他下了可怕的詛咒。
那是一個極為奇異的詛咒,第一次在告解室聽他說起時,我也難以立刻相信。然而隨著觀察他的行為,我終於確信那是真的。
那個詛咒是,只要看到針、刀等尖銳的東西,他就會被恐懼附身。
當然,刀具本來就是危險之物,被刀具指著,任誰都會感到害怕,但他的反應已經遠遠超出常軌。只要看到尖端,他的臉就會瞬間發青,全身被冷汗浸透,嚴重時甚至會昏厥。
大概是在被魔女指著的那一刻,詛咒發動了吧。聽說魔女的指尖就像樹枝般尖銳。她把那根指尖逼到他眼前時,便將恐懼深深植入了他的心。
啊,可憐的阿貝爾。他從未向任何人吐露此事。「被魔女下了詛咒」————他怎麼可能說出口?那隻會讓他更加被疏遠而已,甚至可能被趕出城。
如今,你應該明白了吧。他不可能用刀刺人。不是因為他心地善良到連蟲都不殺,而是,他根本無法拿起刀。
阿貝爾不是殺人犯,這才是真相。
接下來該怎麼做,我將全權交由你決定。但願你能行走在真理之光之下。
里特魯德教會祭司 彼得•達格拉內斯
羅森反覆讀著那封信。彷彿想從字裡行間再挖出什麼被隱藏的真意。
————都是……魔女害的……魔女的……詛咒……
青年的臨終遺言在腦海里不斷迴響。與此同時,他的種種舉動也一一浮現。
抵達村子的那天,他被蜜蜂嚇得癱倒在地,甚至口吐白沫。
調查管理小屋時,他因恐懼而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當柯佩爾舉起小刀時,他立刻從小屋裡沖了出來。
而在魔女審判中————他被恐懼壓垮,當場喪命。
而這些場景的共同點只有一個:現場都有「尖銳的東西」。
蜜蜂有刺;管理小屋裡的圓形十字架,尖端鋒利;柯佩爾舉起的正是小刀;魔女審判時,士兵們的長槍直指著他。
————荒謬。
看到尖端就會嚇到昏厥?甚至因恐懼而死?怎麼可能會有這種離奇的詛咒。
然而————
如果假設那封信所說的都是真的,那麼,有一件事就能完全說得通。蘭德森為什麼要僱用阿貝爾?
羅森一直對此感到疑惑。兩人素不相識,況且阿貝爾住的城市距離蘭德森的村子有兩周的路程。這樣的外地人,蘭德森為什麼要特地收留?
————為了把他當成實驗的受試者。
如果那青年真的中了詛咒,那麼他必定會反覆做出奇怪的行為:看到叉子就腿軟,看到釘子就口吐白沫……這樣的異常舉動,一定會在城裡傳開。
而聽到這些傳聞的蘭德森,自然會這麼想:「或許這個青年得了某種奇怪的病。」
再加上,之前還有「頭部受傷後性情大變」的札恩作為前例,這更讓他的推測有了依據。
蘭德森便對青年進行了詳盡調查,最後判斷這人會是個極好的實驗材料,於是決定僱用他。
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麼這封信裡寫的,難道都是真的?自己把阿貝爾定為兇手的推論……其實是錯的?
————不。
羅森猛地搖頭。
就算真的有那種詛咒,阿貝爾仍然有能力殺死加爾加德。
首先,運送兇器時,只要用布把刀尖包起來,就不會看到尖端。
刺殺時,為了避免燈光驚醒對方,只要把燈籠熄掉即可。現場陷入黑暗,他就不會看到刀尖。事實上————他確實是這麼做的。
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加爾加德的左胸被精準地刺中。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這真的可能做到嗎?
更何況,加爾加德睡相極差,常常從床上滾下來。也就是說,根本無法預測他會睡在哪個位置。在那種情況下,要一擊刺中胸口,根本不可能。
寒意從腳底一路竄上來。天空的雲層越壓越低,彷彿隨時會落下雨來。
不知不覺間,羅森已站在懸崖的最前端。腳下的立足點狹窄,勉強只能讓兩個人並肩站立。
他伸長脖子往下看。枝葉錯綜交纏,崖底被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吞沒,什麼也看不見。若是掉下去,絕無生還的可能。
「果然,你來這裡了啊。」
身後傳來聲音————是莉莉。那股強烈的既視感讓他一陣眩暈。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糟。」
「莉莉,我……」
「啊,難道說————你想起來了?」
羅森怔住,盯著眼前的少女。她在說什麼?他完全不明白。
少女歪著頭。
「咦?還沒想起來嗎?」
「妳在說什麼……」
一陣刺痛猛地竄上太陽穴,他忍不住按住額角。
少女嘆了口氣。
「真是的……你一臉嚴肅,我還以為你終於想起來了呢。結果,你還是不願意麵對啊。」
面對?面對什麼?頭痛越發劇烈,他忍不住低聲呻吟。
「差不多該停止自欺欺人了吧。那種不誠實、不真實的鬧劇……早就該結束了。快點想起來吧。」
不誠實的鬧劇?想起來?就算她這麼說,他腦中也毫無頭緒,只有疼痛一波比一波更強。
「想起來……什麼?」
「被壓抑的記憶啊。」
「壓抑……?」
「說成『封印』可能更好懂吧。人只要遇到無法承受的事,就會把那段記憶封起來,藏到意識最深處。」
「無意識……?」
「就是連你自己都沒察覺的那部分自我。比如說,你會走到這裡來,又會不自覺地自言自語,這些全都是無意識的行動。而且,你對這段路程完全沒有記憶吧?」
他咕咽了一口唾液。
完全無法理解。
無意識是什麼?那種辭彙他從未聽過,也從未說出口過。難道是莉莉故鄉小亞細亞的語言嗎?
他好不容易擠出聲音說道:
「意識不存在,也就是說,昏過去的意思嗎?但如果昏過去,就不可能走路,也不可能言自語吧。」
「啊,果然。」莉莉啪地拍了一下手。「我在聽你描述札恩先生的癥狀時,就有點懷疑了,你大概還沒理解『無意識』的概念吧。」
她想了想,伸出手。掌心是一顆茶色的小糖果。
「用語言解釋不存在的概念是不可能的,來,吃吧。」
不知為何,他沒有任何抗拒。就這麼順從地把糖含入口中。甜味濃得彷彿要融進腦子裡,同時,思緒的束縛被解開,概念的洪流在腦中旋轉。
「啊……」
他懂了。
什麼是無意識,那個概念終於在他心中落地。
於是他理解了。
札恩並不是「看不見左側視野」。就算失去左側視野,只要轉動脖子或眼球,仍然能補足視野。他不可能畫出「缺左邊」的圖。
札恩其實「看得見左側」,但他無法『意識到』左側。
明明看見,卻等同沒看見。以為自己看見了整幅畫,但左側部分完全落在意識之外。於是他只畫出「能意識到的右側」,並誤以為那就是完整的圖。畫面看起來像是忽略左邊,正是因為如此。
若要為這癥狀命名,那就是左半側空間忽略。
「沒錯。」少女點頭如搗蒜。「這是因為大腦右上方受損才會出現的癥狀,他大概是墜落時撞到那裡才發病的吧。」
「莉莉……你是……」
少女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真正的我,你從一開始就應該知道的,可惜你一直在逃避,不肯與我正面相對。」
她把手背在身後,俯身凝視羅森的眼睛。
「突然想起全部會太痛苦,所以先從回顧這段旅程中發生的事開始吧。」
她的話語像魔法般滑入耳中,旅途的記憶開始在腦海里一幅幅成形。
與少女同行的記憶,那是一大片的違和感。
旅途中,她就像空氣一樣。
主動與她說話的,永遠只有羅森,除此之外的所有人,都像是完全看不見她似地行動。沒有人向她搭話,甚至沒有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少女不主動說話這點姑且不論,但沒有人對她說話這件事本身就極不自然。她穿著醒目的紅色外套,又是異鄉少女,不可能不引人注目,更不可能完全不被提起。
最致命的,是安的魔女審判。
羅森為了證明安的清白,接受了神明裁判。安也同樣接受審判,證明了自己的潔白。到這裡都沒問題。
但莉莉沒有接受神明裁判,即使她也被懷疑是魔女的共犯,更離譜的是,竟然沒有任何人指出這件事,連黛恩夫人也沒有。
為什麼?
因為————沒有人看得見她。
「啊————」
他想起來了。
想起了少女的真正身份。
她的身影肉眼看不見,她的聲音也無法被他人聽見。然而,只要心被黑暗染上,她便會現身,引誘人走向破戒之路。她掌握著名為「無意識」的不可思議知識,並以「智慧之果」的形式分給對方,她並不存在於這世間。
「你……不是莉莉。」
「我是莉莉喔。」
少女輕輕一笑。那笑容天真得不像惡魔。
「事物因為被命名,才得以與其他事物區分,也才得以存在。數字『6』也好,惡魔也好,都是一樣的道理。我剛顯現時還沒有名字,是你看著我,叫了我『莉莉』。所以我才能以這個名字存在於這裡。」
頭痛越發劇烈。他跪倒在地,抱著頭。啪噠————一滴水落在他的臉頰。是雨。雨勢逐漸增強,四周被雨聲完全包圍。
「你終於想起來了呢?」
聽到這句話,羅森微微點了點頭。
那一天。
正當羅森準備從懸崖跳下時,一名少女出現在他面前。
————莉莉……
他脫口而出。但下一瞬,他立刻意識到,那不可能是他熟悉的那個少女。
因為莉莉早已死去。在那場焚燒中,她被燒得焦黑,失去了生命。
然而,這些都無關緊要。
無論她是什麼,就算她是惡魔,只要莉莉的身影就在眼前……
艾琳娜最心愛的妹妹,艾琳娜已經不在了,但莉莉還在這裡。
僅僅如此,就足以拯救羅森的心。
少女開口說:
————你想怎麼做?
他回答了。
————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身邊。
少女先是露出一瞬驚訝的神情,隨即微微一笑。
————可以喔。只要你死後,把靈魂給我就行了。
雨勢越發猛烈。濕透的衣服緊貼在皮膚上,體溫正被一點點奪走。
另一方面,頭痛卻像退潮般逐漸消散。大概是因為————他已經想起了一切。
「真是的,我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呢。」
有著莉莉外貌的少女撅起嘴。
「你因為想相信莉莉還活著,就把我是『惡魔』這件事從記憶里乾乾淨淨地抹掉。可要是強行讓你想起來,你的自我可能會崩壞。所以我也只能陪你演這場鬧劇啦。」
「安……是魔女嗎?」
聽到羅森的提問,莉莉點了點頭。
「當然了。能看見我、聽見我的聲音,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他回想起第一次遇見安的那一刻。那時安那雙堅定不移的眼睛,但並不是因為她相信自己無罪,而是因為她早已做好作為魔女赴死的覺悟,所以才會有那樣的眼神。
「艾格哈特也是嗎?」
「是的,他也是魔女。」
莉莉毫不在意地肯定。
「這一路上你們老是碰上魔女審判,可不是什麼巧合喔,是我在引導你走那條路的。那些地方會發生審判,是我半夜從動物們那裡聽來的。」
「為什麼……」
「為了治療啊。」
少女轉過身去,裙擺輕輕一晃。
「你之所以把記憶壓抑起來,是因為魔女審判前後的事,你的心根本承受不了。所以我想,只要讓你一再面對魔女審判,總有一天封住的蓋子會鬆開,記憶就會回來。」
她輕輕嘆了口氣。
「可是你一直都不肯想起來。我真的為此煩惱了好久呢。就在那時,我聽說了安小姐的事,一個才剛成為魔女就要被送上審判台的女人。」
莉莉旋轉了一圈,像在跳舞,雨珠隨著她的動作四散飛落。
「是和她簽約的惡魔聯絡了我。就在那一瞬間我靈光一閃————如果你能親自為魔女審判辯護,而且成功救下被告,或許你的心靈創傷也能因此痊癒。對那邊的惡魔來說,自己的契約者能活下來也是好事,所以對彼此都很划算。」
少女露出燦爛的笑容。
「幸運的是,所有素材全都已經齊備了。」
計畫的骨架非常簡單。
在村子裡製造一起事件。讓村民指控安小姐,再由神明裁判證明她的清白。接著再證明真正的犯人另有其人,讓她的無罪更加確鑿。
就這些而已。
作為這個計畫的活祭,加爾加德先生和阿貝爾先生再適合不過了。
加爾加德先生住在村外,非常適合作為受害者。而阿貝爾先生則符合「對這個村子的情況不熟」的條件,因此也非常適合擔任犯人的角色。
當然,阿貝爾先生的過去啦、蘭德森先生的研究啦、守護聖人啦,這些我全都是從安小姐的惡魔那裡聽來的。嘿嘿。
接下來只要付諸實行就行了。首先,安小姐殺了加爾加德先生,並做了燒傷痕迹等各種偽裝,以便把罪名嫁禍給阿貝爾先生。
毒殺本來比較簡單,但沒有時間準備材料或調製毒藥。畢竟對安小姐的監視實在太嚴了。
啊,順帶一提,安小姐房門上的門閂是她的惡魔打開的。剛顯現的惡魔力量很弱,但做點小孩子惡作劇程度的事還是可以的。
總之,加爾加德先生順利死了,安小姐也一如計畫遭到拘捕。
然後我們就帥氣地登場。
調查事件後,我們得出結論,安小姐是無辜的。接著透過神明裁判讓村民信服,再把矛頭指向阿貝爾先生,把他定為犯人。安小姐就能平安無罪釋放,皆大歡喜————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啦。
但身為「非神」的惡魔,悲哀就在於總會遇到意料之外的事。
札恩先生鬧了「灰隱」事件,害得羅森往奇怪方向暴走,接著又因為盜墓被抓。我真是一度以為計畫要完蛋了。
不過多虧如此,我們意外得到「守護聖人的預言」這張王牌。我完全沒想到村民會那麼頑固,所以那真是幫了大忙。這就叫塞翁失馬吧。
話說回來,那個村子的人真的很容易被先入為主的觀念牽著走。每次聽到那些不合邏輯的話,我都忍不住想反駁。不過反正他們聽不見我的聲音,我也就懶得說了。
啊對了,艾格哈特先生是我叫來的,因為羅森有點暴走傾向,所以我在第二天晚上就聯絡他,當作備用的保險。我覺得自己這個判斷超棒。我只跟他說可能能用便宜價格買到好礦石,他就開心地趕來了。後來他還利用馬卡姆夫婦死亡的真相,從蘭德森先生那裡敲了不少礦石呢。
對了對了,我也知道阿貝爾先生有「尖端恐懼症」,如果被發現,計畫就全毀了,所以我一路上都在向神祈禱不要露餡。
少女像瀑布般滔滔不絕的說明,讓羅森不由得低聲呻吟。
關於莉莉的行動,他確實有許多地方早就覺得奇怪。
在那個村子前的城鎮————明明她說想一直留在那裡,卻突然態度一轉,催促羅森立刻出發。那時天氣陰沉,隨時可能下雨。如今想來,那一定是為了在安遭受拷問之前趕到村子。
事件調查開始後,她三番兩次提議要挖墳。
————如果能確認留下了什麼痕迹,一定能解決問題。挖開就好了呀。果然還是應該檢查加爾加德先生的墳吧。
這些當然都是為了讓羅森發現刺傷痕迹。
真正要挖墳時,她甚至主動提出要在夜裡的墓地守候。明明可能會被野狗襲擊,卻願意獨自一人承擔那個角色。
能夠像流水般滔滔不絕地講述整個計畫的少女,讓羅森不由得低聲呻吟。
關於莉莉的行動,他確實早就有許多地方覺得奇怪。
她能驅使動物,所以才不會在墓地被野狗襲擊。而羅森之所以毫不猶豫地把那個危險的任務交給她,也一定是因為他在無意識里早已明白她是惡魔。
接著是加爾加德的殺害。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犯人究竟如何刺中加爾加德?這個謎團也終於解開了。
答案很簡單。只要讓夜視能力極佳的惡魔協助就行了。與惡魔一起握住刀,在她的引導下刺下去,這樣就能在黑暗中精準命中。
羅森深深垂下頭。雨水從他的發尖一滴滴落下。
如果他再多留意一點,就應該能察覺————加爾加德的死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而是必須有惡魔介入的犯行。若是那樣,阿貝爾也不會被逼上絕路。
到頭來,他只是被迫在惡魔的手掌心上起舞罷了。
————不。是他自己一個人在那裡自顧自地跳。
「啊,當然啦,安小姐是知道神明裁判的機制的。她的惡魔有好好教她喔。」
莉莉跳進水窪,水花啪地濺起。
「羅森真的做得很好喔。雖然有點暴走,但在完全不知道我們計畫的情況下,最後你還是表現得完全符合我們的期待呢。」
羅森喉間溢出像懺悔般的聲音。
「這一切……都是智慧之果的功勞吧?」
牢獄裡艾格哈特的話在他腦中浮現。
————你已經能把工具用得這麼順手了啊,嗯嗯,也難怪。
是的。旅途中他累積起來的所有思考,全都是眼前這名少女遞給他的糖果————智慧之果的恩惠。
為了在魔女審判中取勝而制定的策略,在那個村子的審判里,他用消去法編織出的推理。把「眼前所見即全部」視為真理,把神拋在腦後,採取優先邏輯,也就是惡魔之業的道路。
「不不不。」少女用像在安撫他的語氣說。「羅森你也很努力了。這點毫無疑問。只是呢,有一件事讓我很困擾。」
「明明贏了魔女審判,記憶卻仍舊沒有恢複。」
「對啊對啊。唉————之前做的那些準備全都白費了,我都快哭出來了。所以呢,我想,既然如此,就只能以毒攻毒了。把阿貝爾先生的癥狀揭露出來,讓你不得不面對自己的過錯。於是我就拜託艾格哈特先生幫我寫了那封信。」
原來那封信也是偽造的。羅森已經連反應的力氣都沒有了,那些話像別人的故事一樣從耳邊飄過。
「然後呢,你終於像這樣把記憶找回來了。」
少女湊近,凝視著羅森的眼睛,天真無邪地笑了。
「那麼————接下來,你想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