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 27 · 魔女審判的辯護人 全一冊

【18】魔N審判

魔女審判即將開庭————

消息立刻傳遍整個村子。

作為法庭的教會聖堂里,村民們擠得水泄不通。正在田裡幹活的男人丟下農具,擠牛奶的女人放下布袋,孩子們停止奔跑,老人們難得穿上鞋子。所有人都朝會場涌去。

只有札恩沒有出現,他的鞭傷尚未痊癒,無法行走,此刻正在教會二樓的一間房裡休息。

小小的聖堂因人潮而悶熱,長椅全被坐滿,擠不進去的人溢到走廊,甚至為了搶位置而爭吵不休。

聖堂正面的牆上掛著十字架,其下搭起一座略高的舞台。中央設置了講壇,旁邊掛著一塊陌生的布。

那是包裹聖梅尼努姆斯遺骸的布,由麻布織成,上面滿是污漬,線頭從各處鬆脫冒出,陳舊的感覺反而增添了某種威嚴。布的兩側站著穿著鎧甲的哨兵,手持長槍,警戒著任何膽敢靠近布的人。

忽然,人群爆出一陣歡呼。

蘭德森登上舞台了,和上次審判時一樣,他穿著紅底金刺繡的長袍。

他板著臉舉起權杖,這次沒有把它丟出去,而是敲在講壇上。

「魔女審判,開庭。」

地鳴般的歡聲響起,所有人的眼中都閃著期待的光,終於要對魔女進行宣判了,終於能擺脫這段充滿不安的日子。這樣的好心情幾乎要從他們身上溢出。

「審判官是我。至於檢察官————」

「由我來擔任。」

從舞台側邊走出的,是艾格哈特。歡呼聲更大了。他的身份早已傳遍全村,那是魔女委員會刻意散播的結果。

蘭德森壓下喧鬧,轉向舞台側邊。

「被告羅森,上前來。」

羅森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環視整個舞台。

正對面的舞台側邊站著教會的神父,以及村裡年輕的司法官。講壇上是他的老師與這片土地的領主,在他身旁是與他同行的少女,及被指控為魔女的被告。

他與兩人對上視線。安微微點頭,莉莉則用拳頭輕輕捶了他的腹部。

當他踏上舞台時,無數視線像箭矢般射來,村民們深信他是魔女的同夥,坐在最前排的黛恩夫人甚至整個人前傾,彷彿隨時要撲上來。

然而,羅森並不焦躁。他走到講壇前,靜靜掃視全場,然後緩緩開口。

「首先,我必須向各位道歉。」

「現在才說這種話?」觀眾的表情上就像刻划了這樣一句話,但他毫不畏懼,繼續往下說。「我對自己的工作過於固執,因此才會懷疑對各位的證詞產生懷疑;甚至為了查明真相,我還做出掘開墳墓的暴行。各位無法信任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不成熟所造成。」

他深深低下頭。

「真的非常抱歉。」

沒有辱罵聲傳來,眾人只是感到困惑。對自己的工作過於固執?因為不成熟?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像我這樣一再犯錯的人,無論說什麼大概都只會從你們耳邊空洞地掠過,所以我決定把自己交託給神。以神,並以聖梅尼努姆斯之名,我要在神明裁判中證明自己的清白。」

彷彿時間停止般的寂靜降臨。

神明裁判————?村民們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卻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為何會這麼說。

魔女的同夥要接受神明裁判?

明明不可能得到神的恩寵,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村民們滿腹疑問,但準備工作卻迅速完成。

搬上講壇的是一隻底部很深的陶制杯,上面放著一塊白色的石頭,大小約如頭蓋骨;接著,一個大瓮被放在講壇旁,水聲「咚咚咚」地響起。

蘭德森用勺子舀起水,潑向石頭的左半邊。

「嘶————」水瞬間被蒸發,白煙猛然竄起。四處傳來低低的驚嘆聲,沒有人敢大聲說話。因為接下來進行的,將是神以及聖梅尼努姆斯的審判。

羅森向遺骸布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舉起右手,面向群眾。

「我是忠實侍奉神的僕人,若我不是魔女,若我行於禰的正義之下,那麼,請以禰的御手賜予我恩寵。」

他把手放到石頭上,表情沒有絲毫動搖。過了足夠長的時間,他將手掌展示給眾人看。

————沒有任何燒傷。

「感謝神,也感謝聖梅尼努姆斯的恩寵。」

望著因上下一片混亂而搖動不止的會場,羅森回想起至今與蘭德森的種種交涉。

————只要與村民建立共識,他們就會願意坐上談判桌。

領主在晚餐時說過的那句話,到頭來,有一半是正確的。

對聖梅尼努姆斯的信仰————那正是突破口。只要與這座村子共同的守護聖人信仰站在同一立場,村民們就會願意聽他說話。

不過,那還不夠。

即使能讓他們坐上談判桌,要讓他們相信安不是魔女,仍是天方夜譚。因為對他們而言,「安是魔女」這件事並不是談判籌碼,而是討論的基礎。

就像天主教教會的教義,對教會而言,教義是不可侵犯的,不可能被推翻。無論路德派怎麼質問,他們都不會放棄自己的教義。

那麼該怎麼辦?

讓他察覺到答案的,正是艾格哈特。

無論羅森在牢里怎麼呼喊,蘭德森都聽不進去。但只要艾格哈特一出現,情勢便瞬間逆轉。為什麼?

因為他是這場騷動的「第三者」,而且擁有足以壓過蘭德森的強大權力。

在一個封閉的局面里無法解決的問題,只要有外部、且具影響力的人介入,往往就能迎刃而解。羅森正是意識到了這一點。

在這次審判中,光靠村子內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證明他們的清白。要做到這點,必須要有一個能撼動村民的人物。

而且,那個人必須對這次的事件保持中立。否則就會像羅森他們一樣,被指控為魔女的同夥。

聖梅尼努姆斯,正好完全符合這些條件。這位守護聖人是凌駕於村民之上的至高存在。

至於杯上的石頭,當然動了手腳。羅森把從蘭德森那裡借來的「火之石」————據說是以超高溫燒過石灰岩的粉末————撒在石頭的左側。

即便他確信自己無辜,也不能把性命寄託給神,畢竟神的奇蹟看不見摸不著、反覆無常,而且神也沒有救過艾琳娜。

做法很簡單,先把水澆在粉末那側,然後把手按在另一側。這只是一個極其簡單的詐術,但是對那些盲目崇拜聖梅尼努姆斯,且不知道「火之石」存在的村民而言,效果卻是好到出奇。

混亂終於開始平息之際,羅森抓準時機,開口說道:

「神竟願將恩寵賜給我這樣愚昧的人。而且,其實聖梅尼努姆斯所展現的奇蹟,還有另一個。」

眾人像被熱氣蒸騰般,全都緊盯著台上的他。他們眼中的期待,已與先前的敵意截然不同。畢竟眼前這個男人,剛剛才被守護聖人賜予奇蹟,想要責難他的念頭早已煙消雲散。

「在此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他簡潔地說明了加爾加德胸口有刺創、而那正是致命傷等事實。

「柯佩爾老爺子在現場嗎?我想請你講述一下這個村子的守護聖人所留下的詩。」

會場中央,柯佩爾站了起來。雖然眉頭微皺,但仍照著吩咐吟誦起來。

一對沉睡者 雖得安寧

巨人的胸前 一柄利劍

若灼熱的血潮 化作雨落

便將在盛夏之陽下 乾涸成塵

自東方而來 賢者之眼

半月懸於檐下 尋求著答案

夜裡自墓中傳來 怨恨與哀號

眾者齊集 為俘囚之辱而怒吼

以凈化之炎 將勝利握於掌中

聖母瑪利亞 聖母瑪利亞

復活之日 已近在眼前

隨著詩句一行行吟誦下去,柯佩爾的眼睛越睜越大,等他吟唱完,已經氣息急促地盯著羅森。

「看來你已經察覺到了。」

柯佩爾點了點頭,另一邊的聽眾卻只是不斷歪著頭、互相對望,滿臉困惑。

「這首詩里,預言了這次的魔女事件。」

羅森開口。

「首先,是村裡的官吏,馬卡姆夫婦的死亡。」

————一對沉睡者 雖得安寧

「加爾加德身形如巨人,而且是被刺穿胸膛而死。」

————巨人的胸前 一柄利劍

終於有人明白他想說什麼了,會場四處響起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傷口被燒痕覆蓋。四天後,下起了大雨。」

正是羅森與莉莉在大樹洞里躲雨的那一天。

————若灼熱的血潮 化作雨落

「之後,在這個季節罕見地連續出現炎熱的天氣。」

————便將在盛夏之陽下 乾涸成塵

此刻,整個聖堂已經鴉雀無聲,只剩羅森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

羅森等人來到村子。

————自東方而來 賢者之眼

半月形的灰燼堆在屋檐下。

————弦月懸於檐下 尋求著答案

加爾加德的墳墓被掘開。

————夜裡自墓中傳來 怨恨與哀號

村民們一擁而上,將羅森等人抓住。

————眾者齊集 為俘囚之辱而怒吼

「那麼,剩下的三行————」

以凈化之炎 將勝利握於掌中

聖母瑪利亞 聖母瑪利亞

復活之日 已近在眼前

「就像各位所聽到的,這三行象徵著聖母將以凈化之炎取得勝利。」

說完,他把視線投向舞台側邊。安輕輕點頭,然後以穩定而無懼的步伐走到他身旁。

「你是魔女嗎?」

她先深吸一口氣,彷彿在整理心緒,然後筆直地望向所有聽眾,回答道:

「不,我不是。我以神以及聖梅尼努姆斯的名發誓。」

她的手放在眼前的石頭上。

————她真是個堅強的人。

看著那隻毫不遲疑、直接伸向石頭的手,羅森由衷地讚歎。

他從未把石頭的機關跟安說,那是因為蘭德森強硬要求他這麼做。

蘭德森的理由是:

加爾加德被殺一事的嫌疑雖已洗清,但安尚未完全證明「不是魔女」。畢竟,指控她是魔女的證詞多得數不清。

————所以,必須測試她。

先由羅森進行神明裁判,以親身示範奇蹟確實會發生。如此一來,神明裁判的效力便得以證實。而且,反過來說,下一件事也就變得確定無疑。

「對說謊之人,恩寵不會降臨。」

在這樣的前提下,若是不知機關的安仍能毫不猶豫地接受神明裁判。

————在那一刻,她的清白就被認定了。

結果,

安完美地完成了。

潔白無瑕的手掌被舉了起來。

與先前的喧囂截然不同,這一次沒有任何人吵鬧。反而是會場各處傳來低低的竊語聲。他們無法立刻下判斷。在這之中,只有一個站在會場後方的少年,眼睛閃閃發亮地望著安。

突然,一個人猛地站起來,發出很大的聲響。是黛恩夫人。她那雙大眼睛不安地四處游移,嘴唇顫抖不止。她正被兩種力量撕扯,對守護聖人的信仰,以及對安的疑懼。

羅森開口問道:

「怎麼了嗎?剛才的神明裁判有哪裡不妥嗎?」

黛恩夫人慌張地四處張望。所有聽眾都屏住呼吸看著她,彷彿整場審判的走向全繫於她一念之間。

羅森靜靜等待,但她只是讓視線在空中飄蕩,完全沒有要開口說話的跡象。

「黛恩夫人,」他以溫柔的語氣呼喚她。「妳是一位公正正直的人。絕不會為了私利而貶低他人,對吧?」

黛恩夫人的肩膀猛地一抖。

「正因為妳是這樣的人,安小姐以自身證明了清白,妳當然會接受這個事實,對嗎?」

宛如死亡般的沉默降臨。

最後,黛恩夫人緊緊抿住顫抖的嘴唇,重重坐回座位。

「各位也都沒有異議吧。」

眾人只是互相看著,沒有回答。

但————也沒有任何反對。

羅森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下,今後再也不會有人指控安了。因為事實上,全體村民都已接受了神明裁判的結果。雖然仍有人一時難以消化,但既然一直站在最前線帶頭指責的黛恩夫人已經退讓,這個結果必然會逐漸深入人心。

艾格哈特啪地大力拍了拍手。

「那就這麼定了。」

緊接著,蘭德森宣布:

「被告安,無罪。」

「太好了!」

莉莉忍不住喊了出來。這一次,羅森也沒有再露出苦澀的表情。

他與安的視線相遇。

在講壇上的她,像是理所當然般,對他微微一笑。

那笑意,讓他覺得有些發癢。

最初發現聖梅尼努姆斯的詩句與現實完全吻合時,無論是莉莉還是羅森,都驚得說不出話。若說是巧合,也未免太過戲劇化。難道……聖梅尼努姆斯真的擁有洞悉未來的力量嗎?真的是越想問題越多。

然而,兩人很快就轉換了思路。不管是偶然,還是真正的預言都無所謂。重要的是,這能成為洗清安冤屈的強力籌碼。

村民對安的懷疑根深柢固。她是被指為魔女的女人之女,又有一大堆不利的證詞。即使守護聖人被奉為絕對,神明裁判是否能徹底消除他們的疑念,也不得不說前景黯淡。

在這樣不確定的局面里,這張「預言」的牌,必定能打破僵局。

黛恩夫人站起來的那一瞬間,他們確實冷汗直流,但面對八百年前的預言,她終究只能屈服。

莉莉望向復著遺骸的白布,輕輕行了一禮。

判決已經下達,會眾依然一片寂靜。

等安退回到舞台側邊,羅森才開口說話。

「蘭德森伯爵,在此我想提出一個議題。」

沒錯,還有一件尚未了結的問題。

「關於加爾加德先生被殺一事,我希望能在此刻揭露真相。」

「准許。」

蘭德森如此回答,一旁的艾格哈特也抬起手,像是在示意他繼續。

「那麼,按照順序,我先簡單說明馬卡姆夫婦的死亡事件。」

他刻意略過蘭德森涉入的部分,只說那對夫婦的離世是一場不幸的意外。這正是為了讓領主同意開庭時所交換的條件。

接著,他說明加爾加德之死與魔法無關,也就是他在牢里向蘭德森等人描述過的那套邏輯。

「加爾加德先生確實是遭人刺殺身亡。那麼,殺害他的人究竟是誰?是人?還是魔女?雖然已經證明沒有使用殺人魔法,但光憑這些,仍無法完全否定兇手是魔女的可能性。」

部分視線再次投向安。她身上的疑雲,仍在某些人心中悶燒。

「不僅如此,」羅森繼續說道。「我們甚至無法斷言兇手就在村裡。也許是某個從村外飛來、跨越河流的魔女,殺了加爾加德後又騎著掃帚飛走了。要完全否定這種可能性,根本做不到。」

————有些日子木柴可能點不著,魔法作用下雞蛋也可能不會破。

那是蘭德森在晚餐時說過的話。

一旦把「魔法」當成前提,整個邏輯基礎就會瞬間崩塌。可能性會無限擴張,而真相將永遠無法收束。

那麼,該怎麼辦?

答案,早在旅途中就已經找到了。

「另一方面,若把這起事件視為『普通人類的犯行』,我們就能根據現有的資訊,直接指認出兇手。」

他要論證的核心只有一個:不依賴魔法,也能完整解釋這起案件。

然後————

「接下來,我將進行這項說明,究竟是魔女所為,還是我即將指名之人的犯行,我希望各位能自行判斷。」

這是他從艾琳娜的審判中得到的教訓,也是他為了「勝利」而找到的策略。雖然曾被蘭德森徹底擊潰,但那個想法本身從未被否定。

確認沒有反對聲後,羅森輕輕清了清嗓子。

「如果加爾加德先生的兇手是人類,那麼外人犯案的可能性就不存在,因為從村子的地形來看,外人想悄悄潛入根本不可能。」

首先,夜間入侵是不可能的,因為通往村子的唯一橋樑在夜裡會被拉起。

白天偷偷潛入也不現實,那樣一來,兇手必須在犯案前一直藏身於村內,但在這麼小的村子裡長時間躲藏,幾乎不可能。

「也就是說,殺害加爾加德先生的人,就在這裡的各位之中。」

會場掀起一陣如漣漪般的騷動,但很快又靜了下來。

「那麼,我們來整理一下加爾加德遇害時的狀況。」

他只挑必要的資訊陳述:

加爾加德倒在管理小屋的中央。

旁邊有個瓮翻倒,葡萄酒灑滿地板。

室內整理得很整潔,沒有任何打鬥痕迹。

左胸的致命刺傷被燒灼痕覆蓋,除此之外沒有明顯外傷。

「沒有打鬥痕迹,說明他是在睡夢中遭襲,一擊斃命。另外,當晚有人目擊到有燈光前往管理小屋————那應該就是手持燈籠的兇手。把這些資訊拼在一起,我們就能指認兇手。」

「真有趣。」

發出興奮聲的是蘭德森,他的眼神像那天晚餐時一樣,閃著濕濕亮亮的光芒。

除了莉莉之外,羅森沒有把真相告訴任何人,因為準備審判的時間根本不夠。

蘭德森用帶著戲謔的語氣說:

「包括我和我的僕人在內,這村子裡有九十多人。你能從中找出兇手?」

「可以。」

「真可靠啊。這次總不會又搞錯了吧。」

羅森無視他的嘲諷,繼續推理。

「首先,我想再次證明安小姐的清白。似乎仍有人心存疑慮。」

他重述了牢獄中那套邏輯。說完後,安向他低頭致意,她的手緊緊握著莉莉的手。

「那麼,究竟是誰殺了加爾加德先生?在思考這個問題時,有一個大前提必須記住,只要他一死,安小姐就一定會被指控。」

「只要一發生事情,大家都會認為是安乾的。村民如此,我以及我的僕人也都是如此。」這是蘭德森說過的話。而在這幾天的相處中,羅森深刻體會到這句話的真實性。

「而一旦被指控,她就無法逃脫。依照正式程序,她會被拷問、逼供,最後被火刑處死。」

部分聽眾低下頭,為自己的偏見感到羞愧。

「記住這個大前提後,我們繼續。接下來要注意的是————胸口的燒灼痕。兇手為什麼要把刺傷燒封起來?」

要留下燒痕,就必須生火。如此費事的動作,兇手為何要做?

「關鍵線索,就是倒在屍體旁的那個瓮。加爾加德先生習慣在睡前把瓮搬到屋外。那麼他被襲擊時,瓮應該是在外面的,但發現屍體時,瓮卻倒在屋子的中央。瓮不可能自己移動,所以一定有人在他死後,把瓮搬了進來。」

那隻瓮大概有羅森膝蓋那麼高,裡面還裝滿了葡萄酒。要在不驚動人的情況下,把這麼重的東西悄悄搬進小屋,幾乎不可能。若真這麼做,加爾加德一定會醒來。

同樣地,也不存在「他睡前自己打翻了瓮」這種可能性,地上的酒漬不是那樣留下的。

因為發現屍體時,加爾加德的身體和褲子都被酒浸得濕透,如果那是在他生前發生的,他一定會擦乾身體,或是去河邊、去浴場清洗,然後換上放在衣櫃里的乾淨衣物。

此外,他也不可能放任地板濕成那樣。灑了酒,他一定會擦乾。但現場的酒漬自然擴散,沒有任何被擦拭過的痕迹。

「這麼一來,就只能是兇手動的手了。在殺了加爾加德先生之後,兇手把瓮搬進屋裡,再把它打翻。那麼————為什麼要這麼做?把葡萄酒灑滿地板,究竟能改變什麼?」

他一口氣給出答案:

「能把加爾加德身上的血跡,以及地板上的血痕全部掩蓋掉。這就是目的。」

既然是刺殺,大量的血必然會流得到處都是。但包括第一發現者在內,沒有人注意到任何血跡————因為那些痕迹全被葡萄酒覆蓋了。

「把這點與胸口的燒灼痕一起考慮,兇手的意圖就自然浮現了。他之所以做這些手腳,是為了讓人以為加爾加德是被魔法殺死的。兇手想把罪名嫁禍給魔女。」

把刺傷燒封、用葡萄酒衝掉血跡————同時做這兩件事,目的不可能是別的。

「等一下。」

插話的是蘭德森。

「你現在的說法,和你先前提出的『大前提』完全矛盾。既然加爾加德一死,大家都會認定是安乾的,那兇手根本不需要做這些多餘的偽裝。我在晚餐時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你說得沒錯。正因如此,我們才要反過來想。」

羅森毫不遲疑地回答。

「兇手之所以要做這些偽裝,正是因為他沒有把握安小姐一定會被定罪。正因為沒有那份確信,他才不得不動手腳,讓所有人都把矛頭指向她。」

「我說了,那是不可能的。」

「對你而言當然不可能,蘭德森伯爵。因為你把我剛才說的『大前提』視為理所當然,然而也有人並不這麼想,像是————」

他環視整個教堂。

「————村裡的各位。」

剛剛掀起的騷動,在領主杖尖輕輕一敲下立刻平息。

「蘭德森伯爵,你和你的僕人們,對阿貝爾的過去有正確的理解。他在前一座城裡審判過魔女,也清楚他為何會被調來這裡,並且知道他是認真對待魔女審判的。」

這一點,羅森在開庭前已向蘭德森確認過。

「因此,只要安小姐被指控,你就能確信阿貝爾會依照法律拷問她、逼出自白,最後將她處以火刑。但村民們不這麼想。他們對阿貝爾的能力充滿懷疑。他們認定阿貝爾是『被魔女迷惑的蠢男人』,甚至把他當成連看到蜜蜂都會嚇得腿軟的膽小鬼。」

羅森側眼瞥向阿貝爾。自審判開始以來,他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此刻也沒有任何反應。

「所以,村民們會這樣想也不奇怪,就算安小姐被指控,阿貝爾也可能被她迷惑,把她判成無罪。因此在座的村民,全都具有嫌疑。」

話音剛落,笑聲炸開。是蘭德森。

「原來如此,被你這麼一說,確實也不是不可能。不過,看來前路還很漫長啊。你替我和僕人洗清嫌疑,這點我很感激,但剩下的疑犯還有七十多人呢?你真的能從這裡面繼續縮小範圍?」

「當然可以。」

羅森毫不動搖地回應。

「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先繞個小彎,討論一件必須確認的事————關於『灰隱』。如各位所知,這個村子的守護聖人聖梅尼努姆斯,是絕對的存在,也就是你們的『最大共識』。」

從村民們過去的行動來看,這點再明顯不過。

「能獲得祂庇佑的『灰隱』,你們同樣深信不疑。」

為了隱藏自己的存在,札恩甚至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去做了「灰隱」。他相信,只要做了那件事,就能掩蓋罪行。

村民們也一樣。就在札恩的審判隔天,家家戶戶屋檐下堆起的灰,就是最好的證據。

「在這裡,我想請各位確認一件事,就是關於札恩的行為,他為了掩飾自己的罪行,做了『灰隱』的咒法。對於他的這個行為,各位覺得哪裡奇怪嗎?」

被突然點名的村民們面面相覷,彼此交換著探尋的眼神。最後,身為村代表的莫格站了起來。

「我看……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也就是說,若處在與札恩相同的情況,村裡的人都會做出同樣的行為,我可以這麼理解嗎?」

「……若是那種不誠實、想掩蓋罪行的人,確實會這麼做吧。」

老人環視四周,村民們紛紛點頭。

羅森向他致意。這個答案已經足夠了。

待老人坐下,他繼續說:

「那麼,我們再回顧一次加爾加德先生遇害時,村子裡的狀況。」

除了加爾加德與泰格少年等少數例外,村裡幾乎所有人都認定安是魔女。因此,只要出現柯佩爾預言中的『徵兆』,他們就會立刻指控安,而且幾乎可以確定她會被判有罪。

「然而,就在這份確信即將動搖之時,一件事發生了,新的司法官來到這個村子,在村民眼中,那位司法官……並不可靠。」

羅森餘光撇去,發現蘭德森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他大概已經意識到羅森要說什麼了。

「假設村裡有人想殺掉加爾加德先生。在此之前,即使他真的動手,也能把罪名順理成章地推到安小姐身上。結果司法官換人了,而且還是個會被魔女欺騙的男人。安小姐固然會被指控,但在預審或正式審判時,他或許會把她判成無罪。」

若真如此,阿貝爾就會依照職責開始追查真正的兇手。

「於是兇手會這麼想:『就算安小姐被判無罪,也必須確保追查的矛頭不會指向自己。』那麼,他會怎麼做?答案很簡單。當然會像札恩一樣,去做『灰隱』的咒法。」

管理小屋裡有灶,灰想拿多少就有多少。

「然而,現場並沒有堆起來的灰燼。」

根據貝納德斯與第一發現者的證詞,現場沒有任何施咒的痕迹。

「也就是說,兇手並不是把『灰隱』視為絕對真理的人。因此,村裡的各位都可以排除嫌疑。」

羅森在心中向此刻不在場的札恩致意。若不是他引發那場「灰隱事件」,他們不可能推到這一步。

「我能插一句話嗎?」開口的是艾格哈特。「你的推論確實令人興奮,但我覺得有個漏洞。會不會是兇手所堆起來的灰被別人清掉了?比如第一批發現屍體的人,他們看到『灰隱』,以為是魔女想掩飾罪行,於是把灰清掉。這不是很有可能嗎?」

「如果真是那樣,他們一定會把這件事到處宣揚。」羅森立刻回答。

「為了提醒大家,魔女正在用『灰隱』掩蓋罪行。」

在札恩的灰隱事件中,村民甚至請柯佩爾舉行了凈化儀式,若他們在現場看到『灰隱』,同樣會立刻舉行儀式。

「原來如此。那麼,這個可能性呢?」艾格哈特又提出新的假設。「也許並不是所有村民都不信任阿貝爾,如果兇手其實相信阿貝爾的能力,那他就不會去弄『灰隱』了吧?」

「是的,沒錯。」羅森毫不遲疑地回答。「若是那樣,胸口的Y字燒痕不會出現,瓮也不會被打翻。」

艾格哈特聳了聳肩,便爽快地退了回去。

「那麼————」

羅森像是划下一道分界線般吐了口氣,開始進入結論。

「至此,我們已能排除在場的大多數人;同時,兇手的條件也已經明確了。兇手是那個既沒有把握能把罪名推給安小姐,卻又沒有去做『灰隱』的人。那麼,符合這些特徵的,是誰呢?」

他把視線投向舞台側邊。視線所及之處————貝納德斯依舊帶著那副溫和的微笑,而阿貝爾則依然低著頭,一動也不動。

「貝納德斯神父,我記得你從未嘲笑過阿貝爾。但你身在村民之中,一定聽過無數關於他的流言。就算你在心裡也因此低估他的能力,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再者,在騷動之中,你並沒有做『驅魔』儀式。你並不相信那種東西,這點很明顯。」

有人倒吸一口氣。羅森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回應那份緊張。

「但,你不可能是兇手,因為只要你一走動,關節就會發出聲響。要在夜裡悄悄潛入並襲擊熟睡的人,對你來說是不可能的。」

貝納德斯依舊把微笑貼在臉上,在胸前畫了個小小的十字。

此刻,全場的視線只集中在一個人身上。

「阿貝爾,」羅森平靜地喚道。「你符合我們至今推導出的所有條件。你剛到這個村子,對村裡的狀況一無所知————就像我剛踏進這裡時一樣。」

在安被指控之前,他不知道她母親曾被視為魔女,也不知道村民一直對她抱持懷疑————這些都是他自己說過的。

「因此,當你聽到前任司法官之死被懷疑是魔女所為時,你根本無法判斷那份『懷疑』的重量。」

正因如此,他才需要做出那些「偽裝成魔法」的手腳。

「你也無法做『灰隱』,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咒法————畢竟,你才剛上任。」

羅森停下語句,直視著那位青年。

「那麼,你有什麼要反駁的嗎?以我目前掌握的資訊來看,沒有任何一項能替你洗清嫌疑,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

他想起管理小屋那一幕。阿貝爾露出恐懼的表情,大概就是在那一瞬間,意識到羅森如今正在陳述的這套邏輯————「灰隱」與「燒傷痕迹」的關聯。尤其在剛經歷過「灰隱事件」之後,他的注意力自然會被牽引到那裡。

青年沒有回答。

羅森深吸一口氣,一口氣宣告:

「兇手是你,阿貝爾!」

拍手聲在空氣中炸裂。是蘭德森。在彷彿水面被敲碎般的寂靜里,那乾脆的聲音回蕩不止。

「喔,太精采了!這是我第二次用這句話,但比上次好得多!九十名嫌疑人,竟然在一瞬間全都消失了啊。」

聽眾只是靜靜看著事態發展。不用再問,他們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他們心裡的結論早就形成。

在這之中,阿貝爾依然低著頭,一動不動。不,仔細看,他的肩膀微微顫抖。

「但是,稍等一下。」

替沉默的青年開口的,果然又是蘭德森。

「『阿貝爾剛上任,對村子的情況不了解。所以他兇手。』嗯,推理得真不錯,不過,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會出現一個很大的疑問。他為什麼要殺了加爾加德呢?從他來到這個村子,到加爾加德被殺,中間只有短短三天而已。他的動機究竟是什麼?」

「殺誰都可以。」羅森答得乾脆。

「……什麼?」

「更精確地說,只要是容易下手的人,要殺誰都可以。加爾加德住在村外的管理小屋,是最適合『悄悄殺掉』的目標。」

「誰都可以?這種荒唐的……」

蘭德森語塞,羅森的視線重新落回青年身上。阿貝爾依舊沒有反應。

「他原本想在這個新村子重新開始,但一個巨大的問題出現了,前任司法官的死,可能是魔女所為。」

對一個背負魔女創傷的人來說,這是無法忽視的威脅。

「但他沒有離開的選擇。因為除了這裡,再也沒有地方願意聘用他當司法官。」

羅森的聲音變得沉重。

「於是他想,在受到傷害之前,必須先把魔女揪出來;為了搶先一步抓住魔女,他殺了加爾加德。並把現場偽造成魔女所為,好讓村民出來指控魔女。」

「有一點我還是不太能接受。」艾格哈特插話。

「對他來說,魔女是這麼大的問題吧?那他為什麼不先徹底調查前任司法官的死?那樣他就會知道安被懷疑是魔女,而且不用做什麼,她遲早會被指控。」

「因為他認為,只要稍加調查,就會被魔女盯上。這是個小村子,而他是剛來的外人。只要他四處打聽,消息很快就會傳到魔女耳里。所以,他選擇與魔女保持距離。」

此外,魔女身邊還有惡魔,那是肉眼看不見、耳朵聽不到的存在,自己的行動可能全被監視,這種恐懼讓他不敢踏出一步。

「他在來村子的第三天就犯案,正是因為他急著把魔女逼出來。他的恐懼已經到了極限。」

————都是魔女害的,她對我……下了詛咒。

那天門後傳來的話語。所謂的「詛咒」,其實是他在前一座城裡被植入的恐懼。而正是這份恐懼,讓他染上了鮮血。

「阿貝爾。」

沒有回應。

「阿貝爾!」

羅森的怒喝在聖堂里炸開。青年肩膀猛地一抖,抬起頭來。

兩人的視線短暫交會————他立刻移開。那張扭曲的臉已經不是蒼白,而是徹底失去血色的土灰。唇色發青,牙齒在口中不停打顫。

羅森冷冷宣告:

「進行神明裁判。」

阿貝爾和安一樣,從未被告知神明裁判的機關。但他已親眼見過兩次奇蹟。若他清白,他也能做到。

突然,阿貝爾猛然轉身,想要衝出會場,守在兩側的壯漢立刻撲上去,將他牢牢按住,正是札恩審判時出手的那幾個人。

阿貝爾瘋狂掙扎,那些男人文風不動。

「別動。」

哨兵們聽令,將長槍指向阿貝爾。在那冰冷的金屬光芒下,阿貝爾的動作僵住。

「啊、啊……」

他發出沙啞的聲音。嘴巴張得快要裂開,口水不受控制地垂落,雙眼瞪得像要從眼窩裡彈出。

那副模樣,簡直就是惡魔的臉。

「都是……魔女害的……魔女的……詛咒……」

青年猛然向後仰去。那力量之大,竟把壓住他的壯漢們一口氣震開。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抽搐之後————像線被剪斷般,他的身體倒向舞台。

突如其來的一切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動作也全停住。

在這死寂之中,只有一人走向青年。他帶著微笑俯身,探了探脈搏。

「他已經去世了。」

喀咯。堂內響起那清脆的關節聲,沒有餘韻,悄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