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27 · 魔女審判的辯護人 全一冊

【17】審問

醒來的感覺糟透了。

隔著稻草仍能感到石地板冰冷而堅硬。他有好一陣子無法正常動彈,好不容易坐起來後,全身關節又一陣劇痛。

因為沒有窗戶,視線極差,只有對面門縫透出的一點微光,勉強能辨認出人影。

莉莉已經醒了,縮在牢房角落抱著膝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想必是疲憊不堪。

「早安。」

隔著鐵柵欄,安向他打招呼。她的聲音與初次見面時一模一樣。他回了句「早安」,心裡再次對她那股堅韌不屈的精神感到佩服。

昨晚,羅森與莉莉被關進牢里,罪名是「魔女的共犯」,為魔女安辯護、威脅村民、侮辱聖梅尼努姆斯、盜墓……罪狀多得令人想笑。

牢獄裡的時間在沉默中流逝,除了上廁所時互相提醒,其餘都是壓抑的靜默。

「哎呀,又在這種地方見面了呢。」

第一個來探望的是蘭德森。從敞開的門外照進的刺眼光線判斷,時間已經接近中午。

羅森抓住鐵柵欄,大聲說道:

「開庭吧,這次我一定能證明安小姐的清白。」

安的肩膀微微一動,莉莉似乎也抬起了頭。

「我聽你說這種胡話多少次了?」

「犯錯是人之常情,這話是你說的吧。」

「先好好了解你自己吧。我不知道你又想到了什麼,但你根本看不清自己。我之前說過吧?想要救安唯一的辦法是讓村民信服。可是現在呢?你已經被視為魔女的同夥,這麼一來你覺得村民還會聽你說話?就算我判安無罪,你覺得他們會接受?」

羅森語塞,咬住嘴唇。太多事情接連發生,他竟完全忘了這個問題。

沒錯,蘭德森說得對,就算他提出再完美的邏輯證明,村民————除了那個泰格少年————誰都不會接受。就算贏了官司,也只是暫時,遲早會再度被指控。

「啊,對了。比起這些,我發現了件有趣的事。」

蘭德森的表情看來百無聊賴。

「你知道最後一個見到加爾加德活著的人是誰嗎?是把礦石運到水車小屋的村民。我問過了,他說工作結束後,加爾加德在管理小屋前請他喝了一杯葡萄酒及白開水。」

據說加爾加德偶爾會用這種方式慰勞朋友,之後兩人閑聊了一會,便各自回家。

「幸運的是,那人沒有出現任何身體異常。」

蘭德森把臉湊近鐵柵欄。

「這下終於水落石出了吧,酒瓮里根本沒有被下毒,這就是事實。順便一提,除此之外也沒有任何方式能毒死加爾加德,因為他在食堂吃過晚餐,在管理小屋只喝了葡萄酒。」

晚餐是與幾名村民一起吃的,料理是大盤分食,飲料也都是從同一個瓮里倒出來的,因此也沒有混入毒藥的機會。

「那麼,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羅森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加爾加德並沒有被下毒,其實,羅森早已預料到。在看到屍體的那一刻,他就確信了。

羅森沉默不語,領主聳了聳肩。

「你現在就像被衝上岸的魚,明顯已經失去任何力量,所以剩下的時間就慢慢度過吧。也差不多該收到大學的回信了,審判我會在這邊安安靜靜地進行,這樣比較省事。」

聽到這句話,羅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省事」————也就是說,蘭德森打算等大學回信(一定會批准用刑),然後對安展開逼供,讓她說出「羅森等人是共犯。」

對於共犯或一些指定的人選用刑逼供,是再正當不過的事情,所以一旦拿到安的自白,就可以對羅森他們嚴刑拷打,蘭德森的目的再明顯不過。

「你想要什麼?」

這個領主不可能親自跑來牢房只為了恐嚇,他一定打算要進行某種交易。

領主的嘴角揚起。

「願不願意配合我的實驗?我有幾種葯想試試。放心,不會死的。最糟也就是失明而已。當然,即使如此我也會非常心痛。或許,我會說你撐過了酷刑,只把你驅逐出村子也說不定。」

餐食只有用快要腐爛的麵包煮成的麵糊,而且兩人只分到一碗。羅森想讓給莉莉,但她搖了搖頭。

「我個子小,不需要吃那麼多。」

「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吧?」

兩人都沒有力氣再爭論,最後還是一起分著吃了。

飯後,莉莉立刻躺下。她的神經顯然已經疲憊不堪。羅森抱著依然空虛的肚子,也靠在冰冷的牆上。

接著來探望的是柯佩爾。

「真是丟人現眼。」

羅森一句話也反駁不了。柯佩爾冷哼一聲說道:

「加爾加德胸口的燒傷痕迹,肯定是魔法造成的。」

以此為開頭,他緩緩說起故事。

自從提出關於「記號」的預言後,柯佩爾便常常熬夜追蹤星辰的運行,監視是否有什麼凶兆。

加爾加德死的那晚,他也在看星象。月亮越過天頂時,他忽然注意到視野下方浮現一點微弱的光。不清楚何時出現的,也不曉得從哪裡冒出來,但那光像提燈的亮度,搖搖晃晃地移動,最後突然消失。因為夜色太深,看不太清楚,位置大概在加爾加德的小屋附近。

過了一會兒,比剛才更亮的光又在同一位置浮現,停留片刻後再次消失。他一直看到天亮,之後再也沒有出現任何光。

「那是『死神之火,作為殺人魔法的痕迹,這種現象很常見。」

傳說中,被魔法詛咒的人到了臨死之前,死神會來奪走他的性命,而死神手中的提燈,就是「死神之火」。柯佩爾幾乎把鼻子貼到鐵柵欄上,臉湊得極近。

「明白了吧?那晚確實施展了魔法,留下的痕迹就是『死神之火』,以及『像惡魔臉孔的燒傷痕迹』。前天我本來想告訴你這些,但你實在太沒有禮貌了,我一氣之下就把你趕走了。」

「我能問一件事嗎?」

羅森直視著老人的眼睛。

「你昨晚是不是也在看星象?」

「喔?你倒是挺敏銳嘛。」

柯佩爾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就是我把可疑的燈光往墓地移動的事情向村裡通報的。」

只留下這句話,柯佩爾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死神之火」究竟意味著什麼?

對羅森而言,答案再清楚不過。

從門縫透進來的光早已消失,牢房被真正的黑暗完全吞沒。比昨晚前往墓地時的道路還要黑。不時傳來沙沙聲,大概是蟲子,或是老鼠。

————她一直待在這種地方嗎?

安被關押至今已經七天。在這段時間裡,她始終在這樣的環境中堅守自己的意志。

至於羅森,可悲的是他只被關了一天就快撐不住了。

原來被囚禁竟是如此痛苦的事,他腦中浮現過去遇見的那些被告,他們的眼神都相當空洞無神。也難怪,被困在這種地方,還要承受刑求,痛苦在所難免。

轟————

微弱的震動傳來,大概是蘭德森展開實驗了吧。也太不會選時間了,喔不,其實現在才是最好的時機,畢竟他可能很快就會得到新的實驗體。

羅森嘆了口氣,閉上眼。

眼皮後浮現出墓地里看到的那具屍體。

開始腐敗的加爾加德,左胸確實有燒傷痕迹。

但那並不是全部,也許是因為胸腹部腐敗得更快,燒傷痕迹上布滿裂紋,在那些裂縫之下,一道深深銳利的刺傷痕迹清晰可見。

加爾加德不是被毒死,而是被刺殺的,兇手在刺穿他的心臟後,用火把將傷口燒灼封住。

蘭德森他們沒發現也不奇怪,傷口被極其仔細地燒過,流出的血又被酒瓮里溢出的葡萄酒沖得乾乾淨淨。

柯佩爾所說的「死神之火」,其實是兇手前往加爾加德小屋時所拿的燈光。途中把燈熄掉,是為了不讓光亮驚醒加爾加德;之後再次出現的更亮的光,則是為了燒灼傷口而點起來的灶火。

至於為什麼只有去程有火光,大概是怕在黑暗中跌倒發出聲響;回程時人已經殺了,就算有點動靜也無所謂。

加爾加德是被刺殺的。

就這麼簡單。

但光是這一點,一切就已經明朗。

是誰殺了他。以及那個人的動機為何。

雖然還有幾件事需要確認,但結論已經不可能推翻。

當然,兇手不可能是安,光是那道刺傷就能證明。

明明已經知道真相,他卻什麼也做不了。

「可惡……」

羅森一拳砸在牆上,悶響回蕩。「嗯……」莉莉在旁邊翻了個身。

「艾琳娜是無辜的,可是為什麼你就是不肯替她說句話呢?」

羅森這麼問時,坐在他面前的男人露出一抹薄薄的笑。

年約四十多歲,小小的頭顱光滑得像顆雞蛋,一雙圓滾滾的眼睛也像雞蛋般鼓起,嘴邊復著陰鬱的藍色胡碴。如同水桶般的巨大身軀陷在椅子里,回應的聲音亮如洪鐘,他就是艾格哈特•庫格爾施泰因。

「替魔女審判的被告說話,有什麼好處呢?」

「艾琳娜是無辜的,審判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揭露真相嗎?」

「審判只是眾多制度之一,也就是一種工具、一種手段罷了。它本身並沒有什麼意義。目的不同,用法與意義也會跟著改變。」

他把手伸向桌面。

「比如這把剪刀,可以用來剪紙,也可以用手柄來敲釘子。甚至,想用它殺人也行,甚至不拿起來,當成擺設欣賞也完全沒問題。想怎麼用全看使用者,這把剪刀本身並沒有目的,也沒有意義。」

「那是一般工具的例子吧,我問的是審判。」

「一樣啊。」

校長一邊把剪刀在手裡把玩,一邊乾脆俐落地說著。

「怎麼使用審判,因人而異。有人像你,想用它揭露真相;也有人用它來排擠競爭對手;還有人覺得沒好處,乾脆避而遠之。一個人想達成什麼目的,就會決定他如何使用這個制度,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他的嘴角浮起笑意。

「羅森,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覺得我把知識和口才都用在自己的仕途上,甚至連因此得到的權勢也不願意拿來伸張正義————對你這種一本正經的人來說,這大概讓你無法忍受吧。但是說到底,這不過是使用工具的方式不同而已。」

羅森沉默不語。艾格哈特嘆了口氣,站起身。

「『正如我把青草賜給你們,我也把這一切賜給你們。』神把這個世界交給自己創造的人類,世上的一切都是供我們使用的。怎麼用,是各自的問題。你用你的方式,我用我的方式,這樣不就好了嗎?」

說完,他便將剪刀猛地刺進羅森的腹部。

他或許叫出了聲,不過聲音是否真是自己發出來的,他已經分不清楚了。雙膝無力一軟,羅森倒在地上。傷口的鮮血止不住地噴涌而出,迅速染滿地面。不久,他的身體也沉入那片血海之中,世界終於被鮮紅淹沒。

「羅森。」

熟悉的聲音敲進他的耳朵。

他猛然睜開眼。

遠處傳來雞啼聲。大概是早晨了。

「你還好嗎?」

是莉莉。

雖然在黑暗中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但他知道她正俯身看著自己。

「我沒事。」

他把身體從冰冷的地面上撐起。比昨天更嚴重的疼痛在關節間蔓延,連伸展手腳都變得艱難。

他慢慢搖著頭,反芻剛才的夢。

艾格哈特•庫格爾施泰因,他的老師,同時也是艾倫斯特大學的校長。同時兼任修道院院長,被稱為權威堪比諸侯的曠世奇才。

他把手按向腹部。

當然沒有傷口,剛才的景象只是疲憊所帶來的惡夢————他明白這點,卻仍無法平息心底的騷動。是的,若有必要,那個男人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把剪刀刺下去。他俯視世間的一切,輕蔑所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存在。只計算自身利益,至於因此會犧牲多少人,他根本不在乎。在艾琳娜的魔女審判中,羅森早已深刻體會過這一點。

忽然,樓梯上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是送飯嗎?說起來昨天只送來一餐。

門打開了,背後的強光刺得他眼睛發痛,在那光影中站著一個熟悉的男人。

「哎呀,羅森,好久不見啊。」

如水桶般的巨大身軀,被厚重的法袍包裹著,那是聖職人員或大學教授在公開場合穿的正式服飾。

羅森愣了一瞬,隨即忍不住仰頭望向天花板。

————還真是說人人到。

艾格哈特•庫格爾施泰因揮動著寬大的法衣袖子,愉快地抬起手。

「大概有一年半沒見了吧?你的臉色還是很糟糕呢。」

艾格哈特愉快地搭話,彷彿只是在酒館裡偶然碰到熟人般輕鬆自在。

「看來你們是吃了不少苦頭啊。」

這句話是對莉莉說的。作為羅森的老師,他當然也認識她。

莉莉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別開,看起來像在逞強。隔壁牢房裡,安正一臉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老師真是一點都沒變。」

「不,不。前陣子我被任命為主教座堂的大司祭,忙得要命呢。」

「在這麼忙的時候,還特地跑來看弟子這副狼狽的樣子嗎?」

「哎呀,別這麼冷淡嘛。我可是特地跑到這種偏僻又無聊的地方來見你耶。」

艾格哈特笑著,把事情的經過說了說,其實也很單純,他在G大學巡迴演講時,剛好遇到蘭德森的僕人前來傳話。

「真是的,巧合有時候也挺嚇人的呢。不過多虧如此,我才能再次見到你。得好好感謝幸運女神才行啊。」

說到這裡,艾格哈特啪地拍了拍手。

「閑聊就到這裡吧。接著得來談談你們的未來。對吧,蘭德森?」

不知何時,領主已站在門邊,滿臉不快地盯著羅森他們。

「本來我很想立刻把你從這個臭牢籠里放出去,但他堅稱你是魔女的共犯。所以,我希望你能證明自己是無辜的。能做到嗎?」

羅森嚇了一跳,忍不住反問:

「到底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幫助同伴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艾格哈特一邊笑,一邊抖動著他那顫巍巍的肚子。

羅森盯著他,腦中急速運轉。

他可以肯定————眼前這個男人沒有對同伴的友情,也沒有什麼敦親睦鄰的觀念,若說忠於自身慾望,他甚至比蘭德森更甚。這樣的人若要「幫忙」,背後一定藏著不堪的算計。

然而————

不幸的是,他們也沒有別的選擇。錯過這個機會,等待他們的只有嚴刑與處死。羅森看向莉莉,她微微點頭,他也回以同樣的動作。現在只能閉上眼,握住那隻伸過來的手。

————不,錯了。

羅森把視線轉回艾格哈特。

————是我們要利用這個男人。

「我明白了。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對安小姐的指控是『以魔法殺害加爾加德先生』,我想藉由反駁這一點,證明安小姐不是魔女,進而證明我不是共犯,這樣可以嗎?」

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其實非常困難。眼下沒有證據,也沒有證人。

但安不是魔女,這點可以從加爾加德屍體的狀況證明。不利用這一點就太可惜了。

蘭德森冷哼一聲。

「你還是一樣只挑對自己有利的話說呢。不過算了,就這樣吧。畢竟要是沒有明確的爭論點,光聽也會讓人感到疲倦。」

他身旁的艾格哈特也點了點頭。

「謝謝兩位。」

羅森低下頭,開始進入論證。

首先,他告訴兩人,加爾加德的屍體上有刺傷的痕迹。

「之後請你們自己確認,光憑我的證詞,你們大概也不會相信。」

等領主點頭後,羅森繼續說:

「那道傷口很深,毫無疑問是致命傷。也就是說,加爾加德先生不是被魔法殺死,而是被刺殺的。」

刺傷不是魔法造成的,這點顯而易見。魔法致死與自然死亡無法區分,因此屍體上不會留下他殺痕迹。所以,如果存在致命的刺傷,那就只能是直接造成的。

「等一下。」

蘭德森立刻插嘴。

「如果說,加爾加德是被魔法殺死的,胸口的燒傷痕迹確實是魔法的痕迹,而刺傷是之後才被補上的,這樣想是不是也合理?」

「不可能,刺傷被燒傷痕迹封住了,等於他遭到利刃襲擊是在燒傷之前。」

「原來如此。那你接著聽聽看,就像我剛才說的,加爾加德是被魔法殺的。但當時並沒有出現燒傷痕迹。後來某個第三者刺傷了屍體,再用Y字形的燒傷把傷口封住,藉以讓人以為是魔女乾的。」

「如果是那樣,根本沒必要刺傷胸口,那反而會成為否定魔法的證據,而且還會暴露第三者的存在。」

「那不正是目的嗎?也就是說,這個第三者故意刺傷加爾加德,藉此暗示自己的存在,好讓安脫罪。」

「若真如此,他就不會留下看起來像魔法痕迹的燒傷。那隻會讓安小姐的嫌疑更深。」

Y字形燒傷與刺創————這兩種痕迹本質上是互相矛盾的。

「因此,加爾加德先生的死並非魔法所致。同樣的推理也能否定酒精中毒與自然死亡。」

只要把先前推論中「魔法致死」的部分換成「中毒」或「自然死亡」即可。既然已經被否定,便無需再考慮;毒殺也能用同樣方式排除。假設是中毒死亡,那麼燒傷與刺創都必然是第三者的偽裝,但若是想偽裝成魔法,就不需要刺胸口;若是為了替安脫罪而留下刺創,就沒有理由再去燒灼傷口。只要假設刺傷是偽裝,就會產生矛盾。因此只能得出結論,加爾加德是被刺殺的。

「很好。我承認沒有使用魔法,但問題仍舊沒解決,魔女也能直接殺人,安直接殺了加爾加德的可能性,你否定不了吧?」

「不。」

他立刻否決。

「加爾加德先生被刺殺時,安小姐被鎖在上了門閂的房間里,她根本不可能犯案。」

「如果貝納德斯是共犯,不就沒問題了嗎?」

蘭德森露出陰冷的笑。但羅森毫不動搖。這個可能性,他早已驗證過。

「好吧,假設貝納德斯神父是共犯,讓她能自由進出房間,即便如此,她仍然是無辜的,因為就算她真的刺殺了人,她也不可能去做『偽造魔法痕迹』的行為來讓自己的嫌疑更深。」

「那不正是她的目的嗎?做出一個看似不可能的偽裝,讓人以為她不可能那麼愚蠢,所以她一定是無罪的。不無可能吧?」

「不可能。」

他乾脆地打斷。

「如果那是目的,那麼偽裝就必須要『被識破』才行。因為若沒被看穿,只會讓她的嫌疑更深。所以她必須做得粗糙到立刻會被發現才對。實際上,刺傷被燒灼得極為仔細,細緻到沒有人能察覺。」

蘭德森張開嘴想反駁,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把臉轉開表達放棄。

羅森下了結論:

「安小姐既沒有使用魔法,也沒有殺害加爾加德,所以關於『以魔法殺害加爾加德』這條指控,不成立。」

叮噹一聲。艾格哈特拿出了鑰匙串。鐵柵門被打開,羅森與莉莉在一天後終於重獲自由。

艾格哈特拍拍昔日弟子的肩。

「你已經能把工具用得這麼純熟了啊。嗯,也難怪。」

他這句「也難怪」到底是什麼意思,羅森完全不懂,只得勉強回以一個笑容,隨即收起表情。

「還沒結束,問題還沒有解決。」

「哎呀,你在這種會把人關到生病的地方待了一整天,稍微休息一下不好嗎?」

「承你貴言,謝謝,但我沒事。」

從絕望的深淵被一口氣拉了上來。雖然身體仍在各處抗議,但心情卻輕得像長了翅膀。

「這也多虧能見到老師尊容吧。」

「哈哈哈,真是承蒙抬舉。」

「蘭德森伯爵,」他望向領主「請開庭吧。」

領主沒有回答。艾格哈特用帶著戲謔的語氣說:

「我也很想多聽聽我學生的辯論呢。」

領主像是吞了只苦味的蟲子般仰頭皺眉,隨即離開了房間。

羅森轉向安。她怔怔地站著,彷彿自己被遺棄了。他向她深深低下頭。

「對不起。」

安眨了眨眼,露出困惑的神情。

「雖然從我向妳發誓要救妳已經過了很久……但這一次,我一定會履行承諾。」

他直視著那雙紅棕色的眼睛。那裡重疊著他曾經無法拯救的那個少女的影子。

「我會在審判上揭開全部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