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27 · 魔女審判的辯護人 全一冊

【16】告發

那是一間幾乎跟大廳一樣寬敞的房間。

天花板高得像禮拜堂,地板鋪滿白色的瓷磚,多張長桌散落其間,上面雜亂地放著燒瓶、玻璃瓶、天秤,以及塞得滿滿的布袋。

四周的岩壁裸露,靠牆立著高大的架子,上面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物品。柯佩爾的住處也有類似的擺設,但這裡的規模完全不是同一個等級。就算拿去和貴族的博物陳列室相比也絲毫不遜色。

從入口看去左側是一整面書架,塞滿了皮革封面的書籍。

正面則是一座巨大的熔爐,看來不亞於大城市職業工會所管理的規模。

————轟嗡嗡嗡嗡嗡。

白色的火焰發出沉重的低鳴,耀眼地燃燒著。那股熱度讓整個房間宛如沐浴在盛夏的烈日下灼熱萬分。空氣中飄著霉味與灰塵味,還混雜著腐敗般的惡臭,味道刺得鼻腔發痛。

蘭德森瞇起眼,凝視著熔爐。

這是利用天然風洞與河水流速組合而成的特殊熔爐,所以才會產生白色的火焰。以極致的高溫改變礦石性質的火焰,如同神的光芒。他似乎對火勢很滿意,嘴角浮現淡淡的笑意。

忽然,身後傳來敲門聲。是僕人特克斯。

「夜裡打擾了,有人來訪。」

他恭敬地低頭,在他身後站著一名熟悉的白袍男子。

「哎呀,竟然特地到研究室來。」

蘭德森輕飄飄地說,他全身穿著沾滿污漬的黑色長袍,與羅森形成鮮明對比。

羅森無視領主的寒暄,向前踏了一步。每一次呼吸,濃烈的惡臭都薰得他頭暈目眩。

「不習慣的人會覺得難受,你還好嗎?」

「沒問題。」

當然不可能「沒問題」,但他不能就這樣退縮。吞下湧上來的唾液,勉強擠出聲音:

「沒想到竟然是這麼了不起的地方。」

「哈哈,很壯觀吧。」

沿著蘭德森私室內的階梯往下走,穿過宛如坑道般的通道,便能抵達這座巨大的研究室。

「這裡原本是緊急避難用的密室,我把它改造成研究室,不管變得多熱多臭都不要緊,所以是提升熔爐的火力絕佳地點。」

領主像在炫耀般張開雙臂。在熔爐火光的照映下,他的影子拉長到天花板。

「有什麼事嗎?總不會是來參觀研究室的吧?」

「我是來結束這場鬧劇的。」

熔爐里的火焰劇烈搖曳,兩人的影子相互交錯像是翩翩起舞。

「也就是說,你已經能證明安的清白?」

「是的。」他斬釘截鐵地回答。「安小姐是無辜的,我現在就能證明,可以嗎?」

「當然!你大老遠跑到這裡來,想必一定很有把握吧。」

他清了清喉嚨。不知不覺間,那股惡臭已經不再那麼刺鼻,大概是身體習慣了。他心中暗自感謝,然後開口說道:

「突破口是一個證詞,加爾加德先生在臨死前,依然相信安小姐無罪,哪怕全村都深陷在魔女所帶來的恐懼里。」

「嗯,確實挺耐人尋味的。」

「沒錯,更重要的是,因為這份證詞,另一個問題也迎刃而解,加爾加德為什麼沒有畫『驅魔』的符文,因為他相信安不是魔女,所以沒必要做。」

「真有趣。」蘭德森的嘴角揚起。「但這不是重點吧?單單如此,他根本沒必要到處宣稱『我不需要驅魔儀式』,那樣只會被村民嘲笑,事實上也確實受到譏諷了。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為了證明安小姐的清白。」

對那些深信安是魔女的村民而言,再怎麼否認都沒有用。這點羅森早已深刻體會。那麼該怎麼做?

「他是這麼想的,如果唯一沒做驅魔儀式的人家,什麼事都沒發生,那就能證明村裡根本沒有魔女。」

黛恩夫人曾說過,加爾加德之所以被殺,是因為他沒做驅魔儀式。

反過來說,如果他沒畫驅魔符文卻依然平安無事,就能證明村裡沒有魔女。至少加爾加德是這麼認為的。

「此外,村子因為柯佩爾老爺爺的預言陷入恐慌,誰也不知道魔法什麼時候會落到自己頭上。在那種情況下,村民隨時可能暴走,把安小姐吊起來處刑。加爾加德不做驅魔儀式,也是為了讓自己變成一個安全閥。」

————即使真的發生魔法,村民也會認為「肯定先落在沒畫驅魔符文的人家」,只要讓村民這麼想,至少就能避免最糟的情況發生。

柯佩爾預言「印記會出現」的期間是一個月,在那段時間裡,加爾加德打算充當代罪羔羊。

「加爾加德先生就是如此確信安小姐不是魔女。那麼,這份篤定從何而來?」

啪吱,熔爐里的火焰爆開。

「首先,村子裡的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致認定安小姐是魔女的?大概就是從村裡的司法官馬卡姆夫婦死後開始的吧。」

在那之前,雖然「安是魔女」的主張佔上風,但仍有少數否定派存在;司法官夫婦死亡,再加上柯佩爾提出預言,讓村民瞬間全面倒向肯定派。

「那麼,請回想一下,馬卡姆夫婦臨死前,是誰在現場?」

————沒錯,是加爾加德。

「於是我推斷,加爾加德在馬卡姆夫婦臨終時,看到某些東西,讓他得以確信安小姐是清白的;更進一步說,他知道那對夫婦的離世並不是魔法造成的。」

「所以是自然死亡嗎?」

「不是。」

他立刻加以否定。

「自然死亡該如何判斷?只要沒有『魔法痕迹』,自然死亡與魔法致死是無法區分的。就算真的是自然死亡,加爾加德也不可能判斷得出來。馬卡姆夫婦既不是被魔法殺害,也不是自然死亡,真正的死因是中毒身亡。」

蘭德森冷哼一聲。

「也就是說,加爾加德殺了馬卡姆夫婦?很有趣的說法,但絕對不可能,他和夫婦倆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那天還一起吃晚餐,絕不可能動手殺他們。」

「我可沒說是加爾加德殺的。」

「喔?」

「要解釋這點,需要稍微繞一下遠路。」

他開始講述從札恩那裡聽來的「盜墓事件」。

從墓里被挖出的屍體,指甲與頭髮都被剝走了,犯案時間應該是深夜,但那時弔橋已經拉起,村民根本不可能從村子到墓地。

就算白天先躲到對岸,也很難一整夜都躲過野狗的襲擊。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不是村民乾的。那麼,會有人特地跑到這種深山裡來盜墓嗎?」

蘭德森露出一抹冷笑。

「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魔女乾的。魔女,也就是安,飛到墓地把屍體挖出來,對吧?」

「不,還有另一種方法。」

他語氣平靜,卻像銳利的刀子般劃開空氣。

「只要在埋葬之前,趁人不注意把指甲和頭髮剝走就行了,如此一來完全不需要假設魔女存在。」

葬禮時,將遺體放入棺木是家屬的工作,神父通常不會在場。只要在那個時候動手,除了家屬之外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至於屍體被挖出來,那應該真的是野狗做的好事。

「札恩說,墳墓里埋葬的是一個無親無故的男人。那麼,是誰替他入殮的呢?蘭德森伯爵,他是你的僕人吧?入殮工作應該也是由你手底下的人負責對吧?而且,你也在場。」

————轟。

火焰在熔爐里發出低沉的聲響。

「你就是在那時候,把他的頭髮和指甲剝走的吧?」

「我為什麼要那種東西?」

「全都是為了研究,你研究的是神的飲品『涅克特爾』,用現代的說法,就是萬能葯賢者之石,對吧?」

蘭德森一動不動,火光讓他的表情不斷變化,眼神依舊沉靜無波。

「指甲和頭髮,是你研究萬能葯的材料。當然,這片土地的礦石、野草、動物,還有那些身體殘缺的僕人們……沒錯,這裡的僕人全都是你的實驗材料。你把研究成果用在他們身上做實驗。」

身體的缺損不可能痊癒,所以如果能夠治好,就真的可以稱得上是萬能葯。僕人們每一個看來都臉色蒼白,想必也是蘭德森實驗的副作用。

「這裡收集研究材料可不費事。」

他在晚餐時說過的那句話,在「研究材料」之中,當然也包括了這些僕人。

身為愛因斯坦領的領主家族,他要收集領內的情報一點都不難,想找到符合條件的傷病者更是輕而易舉。

「而馬卡姆夫婦,也是你的實驗材料。」

他們一直為無法得子而苦惱,根據莉莉從安那邊問到的資訊,他們曾請安的母親調製藥物。安的母親死後,蘭德森便趁機接近,並將自己的研究成果分享給他們。

「跟他們親近的加爾加德先生,應該就是負責送葯的人。悲劇就這麼發生了,夫婦最後喝下的那瓶葯,是一種極強的毒藥,他們服下後痛苦掙扎,最後迎向死亡。加爾加德先生髮現之後慌忙跑去向你報告。」

他吐出一口氣。

「我一直覺得奇怪,若有人死去,第一時間應該要先通知祭司才對,而且馬卡姆夫婦的家就在教會旁邊啊,可是加爾加德先生卻立刻跑去找你。」

————他別無選擇,因為夫婦倆是死於領主的葯。

「聽到報告後,你決定把兩人的死當作自然死亡處理,你就是這時候才去請貝納德斯神父來的。幸運的是,來到現場的神父並沒有察覺他們是被毒死的。」

剩下的食物與酒水他都試喝過,身體沒有任何異狀。在那種情況下,做出錯誤判斷也不奇怪。

「這時候,村民們群情激憤,把矛頭紛紛指向安小姐,黛恩夫人藉此機會跑去找徵詢柯佩爾老爺爺的意見。」

如她所願,柯佩爾給出了「看似合理」的預言。

「當加爾加德先生聽到預言時,一定焦急萬分。照這樣下去,安小姐必定會被當成魔女。他自己也曾經差點因冤案被處刑,怎麼可能坐視不管。」

更何況,他失去了妻子與女兒,也許他在安的身上看到了亡女的影子。

「他也不能把馬卡姆夫婦的死因說出來,那等於背叛你這個大恩人。在恩情與無辜女子之間被夾得進退兩難,他最後想出的辦法,就是不去做驅魔儀式。」

甚至他還可能打算之後邀請村民到家裡,讓大家親眼確認他真的沒有畫符文。可惜,在那之前他就死了。

「看到加爾加德的行動,你立刻明白了他的真正意圖,於是你想說,如果安小姐被指控為魔女,加爾加德一定會為了救她而說出真相,所以必須在那之前讓他閉嘴。」

「你命令忠心的僕人,讓他們找機會把毒藥放進葡萄酒里。沒錯,加爾加德先生就是被你毒殺的。」

他停下話語,凝視對方。蘭德森依舊毫無表情,只是茫然望著遠處的架子。

「如此一來,現場的所有狀況就能獲得合理解釋,為什麼酒瓮被打翻、葡萄酒灑滿地?就是為了掩蓋混入了毒藥的事實。」

若不打翻,可能會有人喝下去,毒藥就會曝光。事實上,馬卡姆夫婦離世的時候,貝納德斯神父就曾試吃、試喝。

「為什麼胸口會有燒傷痕迹?因為毒發後,皮膚出現了中毒的徵兆。」

他想起曾被毒蛇咬死的朋友,全身浮現青斑,所有孔洞都滲出血。加爾加德的左胸大概也出現了類似的痕迹。

「你們必須在夜裡去過現場一次,為了確認加爾加德真的已經死亡,也為了把葡萄酒處理掉;就在那時,你們發現胸口的中毒痕迹,於是將它燒了。」

他停下來,額頭的汗滴落。房間像盛夏的烈日般灼熱,他全身已被汗水浸透。

「你有什麼要反駁的嗎?」

聽到這句話,領主終於看向羅森。奇怪的是,他臉上連一滴汗都沒有。

「你知道,人類的慾望為什麼沒有止境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羅森皺眉。蘭德森移開視線,再次望向遠方。

「很簡單,因為永遠不夠。人類是不完整的生物,總是隨時隨地感到匱乏,就算像我這樣,身為領主的次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但滿足往往只是一瞬間,下一秒就又陷入饑渴狀態了。」

他的嘴角微微扭曲。

「要填補這份『不足』,該怎麼做呢?貝納德斯大概會叫我們要仰賴神,柯佩爾則會嘲笑這個問題本身,人是天地萬物的一部分,只看局部當然會覺得不滿,但若看整體,就會發現這個世界是完美且平衡的。」

領主的眼睛微微瞇起。

「不過,他們都錯了,我既不想獲得神的恩惠,也不想與這個世界合而為一。我只是想填補這份不足,就像你身後的特克斯渴望著他失去的手臂一樣。」

羅森忍不住回頭。帶他到研究室的特克斯仍於入口處等著。在熔爐刺眼的白光照射下,他的臉色一如既往蒼白。

「問題在於,」蘭德森繼續說。「人類並不完整。所謂完整,就像滿月,沒有缺口;或是像失樂園之前的亞當與夏娃,一切都圓滿無缺。」

他繞過長桌,朝牆邊走去。

「所以我開始研究涅克特爾————賢者之石,它能讓人的身體變得完整,補上缺失的部分,甚至能夠消除人類最大的缺陷————死亡。多麼美妙啊,而且我的研究已經步入收網階段了。」

他從架子上取下一個素燒的小壺,放到其中一張桌子上。

「讓你見識一下吧。」

他從壺裡取出一塊拇指大小、純白的石頭。

「摸摸看。」

羅森照做,把指尖碰上去。那只是顆表面粗糙、帶著粉感的普通石頭,毫無特別之處。

「那麼,開始吧。」

不知何時,特克斯已站在蘭德森身旁。他腳邊放著一個剛搬來、裝滿清水的瓮。

蘭德森用小碟舀起水,倒在那塊石頭上。

羅森瞪大了眼。

水一碰到石頭,立刻「咕嚕咕嚕」沸騰起來,接著化為白色蒸氣直衝而上。

他下意識伸手去碰石頭,又急忙縮回。明明剛才還冰涼的東西,此刻已熱得足以灼傷手指。

「這個世界由火、風、土、水等四大元素構成,將它們分離,再重新結合,就能創造幸福,同時那也是帶來『圓滿』的鑰匙。我已成功讓『土』與『火』結合,這就是『火之石』。」

他再次將水灑在石頭上。蒸氣升起,石頭似乎逐漸融化,周圍擴散出濃稠的乳白色液體。

領主的聲音越來越昂揚。

「我正在克服『不足』,逐步逼近『圓滿』。等賢者之石完成,特克斯的手臂就會重新長出,博恩————啊,他也是我的僕人————他的失明也會被治癒。沒錯,伊甸園就在眼前!」

「那又如何?」

羅森努力保持冷靜地插話,剛才目睹「火之石」的震撼已逐漸平復。

「也不能因此就把人拿來當成實驗品。」

「一切都是在他們同意之下進行的,我得到賢者之石,他們取回失去的身體部位,對雙方都是好事,不是嗎?對吧,特克斯?」

「正如伯爵所說的。」

那名獨臂的僕人毫無表情地點頭。

「我們因為這副身體吃盡苦頭。到哪裡都得不到其他人的重視,甚至有時還不被當人看待。而伯爵收留了我們,還說要治好我們的身體,包括我在內,所有僕人內心都只有感謝。」

語氣平淡,卻充滿堅定。羅森一時語塞,只能把矛頭轉回領主。

「可是,馬卡姆夫婦死了。」

「那是不幸的意外。」

領主嘆了口氣。

「那天給他們的葯,是我親自喝過且確認安全的。因為從未在他們身上試過,我還特地把劑量壓得很低。所以他們得知死訊我也非常震驚。也許是星象不佳,也許是體質不合。總之,那是意外。」

「好,就算是意外,但加爾加德先生的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他是被殺的。不是意外,也不是疾病,而是被殺害。更重要的是,在安小姐被誣陷的情況下,你卻選擇沉默。對此,你怎麼說?我很想聽聽你的高見。」

「……很遺憾,我沒有殺加爾加德。」

「是啊,你大概沒有親手動的。但是……」

「不,我剛才說的,就是字面意思。」

蘭德森看向羅森,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憐憫的表情。

「好歹你也算是來到了真相的大門之前,為表敬意,我把馬卡姆夫婦的事如實告訴你吧。你的推理全都正確,不過關於加爾加德,就完全是子虛烏有的誣陷了,他確實想替安洗清冤屈,但我不會因此就殺了他,畢竟他是長年侍奉我的重要下屬。」

「言下之意是我沒有證據能證明。」

「我的意思是我沒有殺他。」

「很好,那我就去挖墓。」

領主的眼睛猛地睜大。

「只要檢查胸口的痕迹,就能判斷是不是中毒。到時候,你會親口承認吧?」

「愚蠢。」

蘭德森厭惡地扭曲了臉,吐出這句話。

「就算退一百步來說,真的能證明他是被毒死的,也不代表是我下的手。況且,回到你的最終目標,我想這也不能證明安的清白,因為她也有可能下毒。」

「只要檢查屍體,一切就會水落石出。」

熔爐的火光照亮兩人,灼熱的氣浪在瞬間噴出,從兩人之間掠過。

「呼。」

蘭德森不耐煩地搖了搖頭。

「我真是徹底失望了,隨你便吧。」

「那麼,我就當作你已經同意開棺驗屍了。」

羅森踏著清脆的腳步聲,離開了研究室。

正如莫格所說,弔橋已經牢牢架好。真是因禍得福————他不由得苦笑。

他依靠提燈的光亮,把腳踏上橋樑的橫樑。雖然視線被黑暗吞沒,但粗暴的水聲清晰地傳入耳中。絕不能踏空。他用另一隻手握著的鏟子————從領主館借來的————小心確認腳下的位置,一步步前進。

先前被熔爐烤得發熱的身體,如今已經冷卻,從長袍下擺鑽入的夜風冰涼,甚至偶爾讓他打起顫來。

走過弔橋之後,向左轉。

沿著河岸走下去就能到墓地,這部分他已經向貝納德斯確認過。

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草被踩平形成了小路,沿途都濕答答的,偶爾還會有泥濘黏住羅森的腳。

————就算髮現他殺的痕迹,也無法證明安小姐的清白。

昨天中午,他對莉莉這麼說過。而剛才,蘭德森也說了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一般來說,這確實沒錯,但這次可不能照貓畫虎。因為,加爾加德被毒殺的事實,加上莉莉從安那裡打聽到的情報,兩者一結合,就能證明安的清白。

問題在於毒藥被混入酒瓮的時間。

如果兇手是安,就不可能發生在晚上,她房間的門閂是從外面扣上的,所以她根本無法外出。除非貝納德斯是共犯,但那個對神以外毫無興趣的男人,不可能為她鋪路。

既然如此,就只能趁白天找機會混入毒藥,但這也不可能,因為村民的眼睛一直盯著她。

馬卡姆夫婦死後,村民對她的一舉一動都格外在意,安平時只在教會與井邊往返,若是突然前往管理小屋,一定會被注意到,而且必然會引起懷疑。

然而,沒有任何證詞表示她去過管理小屋。

也就是說,安不是犯人。

在加爾加德離世之後,這樣的推理很快就會浮現,當時的蘭德森也一定明白。

正因如此,他才必須隱瞞毒殺的事實,否則就無法把罪名推到安的身上。

要將這一切攤在陽光下,就必須挖開墳墓。

黑暗中,遠處出現了一點微弱的燈光。

他忍不住放下心來,呼出一口氣。終於抵達終點了。

「羅森!」

在那裡等著他的,是莉莉。

「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在微弱的提燈光芒下,少女的表情有些朦朧,但從她的聲音里,能清楚感受到她一直在擔心羅森的安危。

為了揭露蘭德森的惡行,他們在白天就分頭行動。

羅森前往研究室,少女則在天還亮著時提著提燈先一步前往墓地。她的任務是先找到加爾加德的墓,並在羅森抵達時舉起燈光作為標記。

此外,這也是對蘭德森的一種牽制。

畢竟對方已經殺了好幾個人,若他察覺羅森已經接近真相,想要滅口也不足為奇。莉莉的存在,正是阻止他輕舉妄動的重要籌碼。

————如果自己沒能在約定時間前回來,莉莉就會帶著真相到附近的法院提出申訴。

只要蘭德森露出任何異常舉動,他就打算立刻把這句話甩到對方面前。雖然這並不能百分之百保證安全,但至少能創造談判的空間。還好最終沒有走到那一步,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莉莉,你沒事吧?」

「當然!」

少女挺起胸膛回答。羅森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挖掘是一場苦戰。

莉莉高舉提燈,在那微弱的光下,羅森默默地挖著土。因為是近期的新墳,土壤意外鬆軟,用鏟子向下挖輕而易舉,但提燈照亮的範圍極小,稍不注意就會失去方向。

不久,鏟子碰到某種與泥土不同的觸感。死屍的氣味更加濃厚了。

「終於挖到了。」

在冰冷的夜氣中,羅森的全身再次被汗水浸透。手掌磨破,手臂肌肉發出抗議般的疼痛,腰也在叫苦。但他沒有時間停下。他小心地用鏟子一點點把土刮開。

終於,嶄新的棺材露了出來。他把鏟子插進棺蓋縫隙,利用槓桿原理將其撬開。棺中躺著的加爾加德,正如傳聞所說的像個巨人。雖然死後身體會縮水,但他的手臂仍粗得像一根木樁,胸膛則厚得彷彿能彈開長槍,難怪會被稱為海克力斯。

在連日酷暑下,屍體的保存狀態卻意外良好。雖然滿是蠕動的蛆,但腐敗並不嚴重。羅森立刻查看他的左胸,忍不住低聲呻吟。

「怎麼會……」

胸腹部的腐敗較其他地方嚴重,因此有些難以辨認,但確實有一道Y字形的燒傷痕迹。

在看到的那一瞬間,他完全明白了一切。

「回去吧。」

他催促仍一臉茫然的莉莉,迅速把土重新覆上棺材。這裡埋著左右魔女審判的關鍵證物,絕不能讓野狗破壞。

他們急忙沿著原路返回。莉莉一路問東問西,但他完全聽不進去。

「羅森!」

不知第幾次的呼喚,他的意識終於回到現實。因為這次的聲音明顯帶著緊迫。

前方,看來是橋上吧,有無數火焰在搖曳,應該是火把,一列火光緩緩朝他們靠近。他們無處可逃,身後是墓地,沒有任何退路。

他吞了口唾沫,擋在莉莉前面。火焰將兩人團團圍住。在搖曳的光影中,那些村民的臉像剛從墓里爬出的死人。

有一人走上前來,看來是個光長年紀,心智卻仍像孩子般的老人。

「盜墓之徒啊,果然是魔女的同夥。不,或許你就是魔女本人。」

莫格用杖尖敲擊地面。

「請你們跟我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