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擱泛母事

勇者欣梅爾死後二十七年。

中央諸國之交易都市——瓦爾姆。

正在周遊中央諸國的芙莉蓮與費倫來到了這座名叫瓦爾姆的都市。這座臨海的都市擁有大規模的港口，能讓很多船出入，因為海運貿易而繁榮發展。

早上，兩人在旅館內醒來之後，決定去鎮上採買。

這是個大城市，旅行所需的物品應該都能輕易買到。

從視野好的場所看得到水平線。高高地揚起著帆的船接連從港口出發，駛向外海。

兩人走在大道上的時候，芙莉蓮向費倫說道：

「那我們就分頭去補充旅行所需的物資吧。」

「妳說分頭，但是必需品幾乎都是我負責買的吧。」

芙莉蓮似乎是把重要的事都推給費倫，自己則去鎮上逍遙……費倫這麼覺得，表情顯得有些不滿。接著她一邊彎起手指頭一邊數了起來。

「食品、飲水、日用品之類的都是我買的，芙莉蓮大人妳負責買什麼呢？」

芙莉蓮心虛地繃緊全身，不敢直視費倫的雙眼，開口答道：

「……藥草之類的啊。」

她的如此反應讓費倫有所驚覺，在內心嘀咕了起來。

（芙莉蓮大人這是有事瞞著我的表情。我跟她相處這麼久，所以很清楚。這種時候往往沒什麼好事……她肯定是要去買什麼多餘的東西。）

想到這裡，費倫想起過去發生過的事。

有一次，她獨自在旅館前等著遲遲沒有回來的芙莉蓮。然後，芙莉蓮竟拖著一塊巨大野獸的頭骨回來。

『我忍不住買了。』當時芙莉蓮是這麼說的。

買這種東西到底要做什麼？費倫這麼想，滿心疑惑。

還有一次，芙莉蓮一回來旅館的房間就興沖沖地拿出了一瓶藥水，說道：

『這種葯只會溶解衣服喔。』

『請妳拿去退貨。』費倫毫不留情地這樣答道。

還有一次，費倫在旅館的房裡休息時，芙莉蓮拿出了一本很厚很舊的書，似乎是她剛買回來的。她過來把書遞給費倫，說道：

『這是魔法史的書。學習知識也是很重要的。』

費倫非常錯愕，不明白芙莉蓮為何突然這麼做。不過，芙莉蓮的表情非常認真。

（好吧，那一次不算是多餘的東西……）

費倫這麼想，姑且收下了那本魔法史的書。

正當費倫在街頭回想這些往事的時候，芙莉蓮說道：

「那麼晚點在旅館見。」

然後，她逕自轉身走上了岔路。

（旅費可不能任意浪費……我得嚴格地監視她才行。）

費倫如此打定主意，開始偷偷地跟蹤芙莉蓮。

這座城市建立在臨海的斜坡上，幾乎到處都是上坡路。芙莉蓮通過狹窄的巷弄，走上階梯。費倫持續悄悄地跟蹤她，躲在掩蔽物之後方。

最後，芙莉蓮來到了廣場，並在那裡的一處露天攤位前停下了腳步。那是賣飾品的攤位。

（……賣飾品的店？）

費倫躲在廣場另一頭的階梯之後方，疑惑地歪著頭。

平常芙莉蓮早上總是起不來，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下任由費倫為自己梳頭、綁頭髮。她的長髮經常會糾纏在一塊。

「妳又沒把頭髮擦乾就睡著了吧？真是的！」

即使費倫這樣發牢騷，芙莉蓮依然不會完全醒來。要是不幫她整理，她恐怕會披頭散髮地出門。這樣的她——

（那個人也會對打扮有興趣嗎？）

費倫心裡有一點驚訝。為了再看得仔細一點，她蹲低身子繼續往前，躲到了廣場中央的噴水池後方。

芙莉蓮正在看著賣飾品的攤位桌上擺著的商品，仔細地比較著，思考得很認真。

她顯得非常猶豫，不知道該選哪一個，煩惱得滿頭大汗，彷彿腦袋都要冒煙了。看到她那副不知所措的樣子，費倫顯得非常疑惑。

（芙莉蓮大人好像很猶豫……咦？那表情是怎麼回事？我從沒看過她這麼煩惱的表情……）

芙莉蓮一直在那裡猶豫不決。費倫在那裡枯等，開始閑得發慌了。

這時候，一隻貓來到了正在蹲著躲藏的費倫身邊，並對她磨蹭了起來。

貓咪抬頭看著她、撒嬌般地喵喵叫的模樣非常可愛，於是費倫也在鋪石地板上坐了下來，撫摸貓的下巴。

費倫一直逗著貓，最後貓躺下來睡著了。然而，芙莉蓮卻仍在攤位前猶豫著。

費倫仰望天空。

雲緩緩地流動著。聽得到從遠方傳來的海鳥的鳴叫聲。

海水的氣味隨風而來。

最後，芙莉蓮終於選了一件飾品。

讓老闆將飾品用盒子裝好之後，她終於轉身離開，並滿心珍惜地注視著那個盒子。

（她挑了好久啊……只是買飾品的話，應該無所謂吧……總比奇怪的骨頭或葯好多了。）

費倫這樣想，站起來繼續跟蹤芙莉蓮。

芙莉蓮在巷弄內前進，一路上到處東張西望。費倫將背靠在建築物的牆上躲藏，持續跟蹤。

看起來芙莉蓮似乎只是在隨興地到處散步，於是費倫開始在意起該回旅館之前的剩餘時間了。

（我也差不多該去採買了……）

這時候，她聽到芙莉蓮向路過的男人問道：

「這附近有賣好吃甜點的店嗎？」

甜點——這對費倫而言是不能忽視的單詞。

（這樣未免太賊了吧。）

男人直爽地答道：

「那邊的地下室有一間酒館，妳可以去那裡打聽。」

「謝謝。」

芙莉蓮立即走向男人所指的方向。

（明明我也已經好幾個月沒吃到甜點了。）

芙莉蓮大人竟然打算獨享，真是太狡猾了——費倫這樣想，跟了過去。

然後，她看到芙莉蓮走下了通往某棟建築物地下室的階梯。那裡的確有酒館的招牌，但是看起來很破舊，外觀明顯地可疑。

即使如此，芙莉蓮仍然繼續走下階梯，完全沒有遲疑。

費倫滿心狐疑，跟著下了階梯。在芙莉蓮進門之後，她跟著溜進門內，躲藏在堆疊的木箱後方。

酒館內的光線昏暗，有幾個外表粗壯、看起來像流氓一樣的大漢聚在一起。一旁的柱子上還插著短刀。男人們各個有如凶神惡煞，彷彿光是過去搭話就會拔起插在一旁的短刀似的。

不過，芙莉蓮仍毫無懼色，走進了酒館。

「就是這裡啊～」

在酒館的中央處，芙莉蓮大聲地這樣喃喃自語。大漢們同時回過頭來。

芙莉蓮立即向他們問道：

「這附近有賣好吃甜點的店嗎？」

（不不不，這裡很明顯不是該問哪裡有賣甜點的地方啊。）

躲在一旁的費倫戰戰兢兢地看著。不出所料，大漢們大搖大擺地走向芙莉蓮，口氣粗暴地大聲吼道：

「賣甜點的店？妳瞧不起我們嗎？」

「嘿嘿嘿！」

費倫緊張得咽下一口唾液，手心冒汗。這時候——

大漢們愉快地說了起來。

「有好吃甜點的店，這城鎮可多得是啊！」

「嘿嘿嘿。想知道什麼樣的店都可以告訴妳。」

費倫驚訝得僵住了全身。

（……原來真的可以問到啊。）

「你們外表看似粗獷，倒是很清楚這種事嘛。」

芙莉蓮這樣說道，於是大漢們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畢竟甜點是我們冒險者的活力來源啊。在努力了一整天之後吃甜點犒賞自己，滋味可是棒透了。」

（原來他們是冒險者啊。這外表已經不只是粗獷了，看起來真的很可怕啊……）

費倫悄悄地溜出酒館，走上階梯、回到外面之後躲藏在一旁的木箱後面，看到大漢們親切地送芙莉蓮出來酒館外面。

「嘿嘿嘿嘿……」

「再見啦。」

芙莉蓮向他們揮了揮手，轉身走去。於是費倫用木箱做掩護，繼續跟蹤她。

（她要去賣甜點的店了嗎？）

費倫躲在木箱里，推著木箱移動。經過她身旁的路人們都一臉疑惑地回過頭來看她。

這次芙莉蓮看起來完全沒有猶豫，直直地走向某個地方。

（咦？這是回去旅館的方向……她要回去了嗎？）

為什麼要回去旅館呢？想到這裡，費倫察覺——

天色已經開始轉紅，黃昏近了。

（啊……我都還沒買東西呢。）

費倫十萬火急地去採買物資，倉促地趕回旅館。芙莉蓮一看到她，開口第一句話是——

「太慢了。」

費倫實在是難辭其咎，立即坦率地道歉。

「非常抱歉。」

「算了，無所謂。妳先把東西放下吧。」

費倫將裝滿剛買來的物資的大麻布袋擺在床邊，整理了起來。同時芙莉蓮走向窗邊，眺望窗外的海景。金色的夕陽懸在海面上，天色逐漸轉暗，景色安詳而溫馨。

然後，芙莉蓮回過頭來，對費倫說道：

「我們去吃甜點吧。偶爾也該這樣。」

說完，芙莉蓮走出門外，顯得有些靜不下心來的樣子。看她這樣，費倫心裡很疑惑。

然後，芙莉蓮領著費倫來到了一處位於山丘上的露天咖啡廳。從這裡能夠眺望海港的景色。

兩人坐在視野最好的位置，看著火紅的夕陽西沉。

「這裡的景緻真不錯，難怪這麼受推薦。」

芙莉蓮如此喃喃。費倫深深地反省自己的不是，沮喪地垂著肩膀，並開口向芙莉蓮道歉。

「芙莉蓮大人，對不起，我不該懷疑妳的。」

「妳是指什麼事？」

「……沒事。」

原來芙莉蓮打聽甜點好吃的店是為了帶費倫一起去吃……對於自己竟然完全沒想過這個可能性，費倫心裡非常內疚，一直低垂著眼光。

芙莉蓮將菜單遞給費倫。

「妳可以儘管點妳想吃的。」

「這樣錢夠用嗎？」

「我有私房錢。」

芙莉蓮有點得意地說道。

（原來她有私房錢啊……）

看著芙莉蓮的微笑，費倫感覺有些心酸，同時接過了菜單。

大致地確認過菜單上的所有餐點之後，費倫將菜單遞給芙莉蓮。

「芙莉蓮大人，妳要點什麼？」

「……這個嘛，我今天想吃……」

「水星布丁吧？」

水星布丁——看費倫微笑地這麼說道，芙莉蓮想起以前跟欣梅爾等人一起旅行時的往事。

因為，當時也有過完全一樣的事。

那時候，一行人在某個城鎮的餐廳里吃飯。

芙莉蓮緊盯著菜單時，坐在對面的欣梅爾開口說道：

『妳今天應該想吃水星布丁吧？』

『你怎麼知道？』

芙莉蓮這麼問道。於是欣梅爾表現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答道：

『我們都一起旅行這麼多年了，自然而然就會知道。』

說完，欣梅爾吃了一口擺在眼前的餐點。

就是知道——芙莉蓮覺得這真是莫名其妙，繼續看起了菜單，說道：

『……但我對你們的事情一無所知。』

於是，欣梅爾停止用餐，雙眼直視著芙莉蓮，說道：

『既然這樣，我們就該努力讓妳瞭解我們。順便跟妳說，我喜歡吃露芙蛋包飯。』

也就是他現在正在吃的料理。

坐在欣梅爾旁邊的艾冉跟著說道：

『我喜歡葡萄，愈酸愈好。』

坐在芙莉蓮旁邊的海塔搖了搖盛滿酒的酒杯，正要跟著開口。

『我——』

『你愛喝酒對吧。我早就知道了，臭和尚。』

被芙莉蓮這麼說，海塔害臊地搔了搔頭。三人無奈地嘆氣。

『這不是該害臊的事吧。』

『明明是僧侶，居然被人記得愛喝酒，實在是太糟糕了。』

艾冉與欣梅爾接連對他吐槽道。

芙莉蓮向費倫道歉。

「……費倫，對不起。」

費倫正要吃下搭配草莓與奶油的鬆餅，被芙莉蓮這樣一說，立即停止了動作，滿臉不解地問道：

「為什麼要道歉呢？」

她暫且先放下刀叉。芙莉蓮完全還沒開始吃擺在面前的水星布丁。她對費倫說道：

「我完全不了解妳。」

芙莉蓮左手伸向旁邊的椅子，拿起了一個盒子。

「所以我不知道妳喜歡什麼樣的東西……」

說著，她站起來，將盒子遞給費倫。

費倫也站起來，接過了盒子。

「對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今天，費倫滿十六歲了。

會是什麼呢？她這麼想，同時解開緞帶，拿起盒子的蓋子。然後，她瞪大了雙眼。

那是一個蝴蝶造型的髮飾，作工相當精細。

費倫拿起髮飾來看。髮飾的表面反射夕陽西沉前最後的餘暉，閃爍著亮光。

她萬分珍惜地將髮飾擺在另一手的掌心，面露溫柔的笑容。

「好美的髮飾啊。謝謝妳。我真的好高興。」

芙莉蓮顯得很沒把握，開口確認道：

「真的嗎？」

「芙莉蓮大人。因為妳這個人遲鈍到不可救藥的地步，所以我要清楚地表達。」

費倫直直地注視著芙莉蓮，笑著說道：

「妳嘗試著想要瞭解我，讓我感到非常開心。」

費倫的長髮隨風飄逸。

「只是因為我嘗試想要瞭解妳？」

費倫轉頭眺望被夕陽染成與晚霞同色的街景，輕聲喃喃。

「芙莉蓮大人真的不懂人類的感情呢。」

翌日早上。

「那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是。」

兩人出了旅館，離開了交易都市瓦爾姆，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費倫在旅館房間內梳整過頭髮，後腦勺戴著芙莉蓮送她的蝴蝶造型髮飾，在朝陽下閃閃發亮。

沿著山路上山的同時，費倫忽然想到一件事，對走在前方几步遠、手提著平常那隻行李箱的芙莉蓮問道：

「話說回來，芙莉蓮大人。我們這趟旅行有什麼目標嗎？」

「沒什麼特別的目標。只是為了滿足我的興趣，到處收集魔法而已。」

芙莉蓮先這麼說，然後停下腳步，仰望天空。今天的天氣也很晴朗。

「不過，我打算盡量去回顧跟欣梅爾他們一起走過的那段冒險之旅的痕迹。在那些痕迹風化、消失之前。」

那段冒險之旅已經是約八十年前的事了。與之相關的人們也都經歷了世代交替，冒險成了遙遠過去的往事，有的事也差點要想不起來了。

就跟上次用魔法變出蒼月草裝飾過的那座銅像一樣。

「那對芙莉蓮大人而言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吧。」

芙莉蓮低頭，望向自己的腳下。

很久以前的某人鋪造的這段石階已經非常老舊，角也開始缺損了。也許鋪路的工匠的名字已經被世間遺忘了。

「我不知道。所以，我想要去瞭解。」

費倫微笑，來到芙莉蓮身旁。

芙莉蓮向上舉起一手，輕輕地擺在費倫的頭頂上。

「……話說回來，妳終於連身高都超過我啦。」

七年前第一次見到費倫的時候，她的個子只到芙莉蓮的胸口下方。如今她長高了，芙莉蓮必須向上伸長手才能摸到她的頭。

「因為我已經十六歲了。是大姊姊了。」

兩人繼續前進。

「大姊姊……」

芙莉蓮來回看了看自己與費倫的胸部。

「……明明我們吃的東西幾乎都一樣啊……真是不可思議……」

◎

勇者欣梅爾死後二十七年。

在中央諸國的古列賽森林。

森林深處，這裡完全沒有別人。在這裡，費倫在芙莉蓮的指點下進行防禦魔法之特訓，用防禦魔法形成的盾來抵擋魔法攻擊。

芙莉蓮與費倫面對面站著，兩人相距數十步遠的距離。

芙莉蓮舉起法杖，發射攻擊魔法。同時費倫憑空造出複數防禦魔法之單元，並將其在一瞬之間組織在一起，擋在身體前方當盾牌來防禦。

攻擊魔法發出的光束迅速地筆直前進，同時轟開地面。被轟開的土塊噴飛，沙塵劇烈地揚起。

費倫造出的盾擋下了攻擊光束，只有她的正後方的地面未受影響。

攻擊光束溢向防禦魔法形成的盾牌之左右並炸開地面。

芙莉蓮停止攻擊，放下法杖。

「……看來妳已經很習慣施展防禦魔法了。」

塵埃落定之後，芙莉蓮再度舉起法杖。

「那麼，再來開始學習應用吧。」

芙莉蓮再度以攻擊魔法射出光束。然後她將法杖的前端稍微轉動。

於是，直線前進的光束向上扭轉，越過了費倫的防禦魔法之後轉向，從背後射向費倫。

在即將命中費倫的背部時，攻擊魔法的光束消散了。

費倫嚇得雙腿發軟，當場癱坐在地上。芙莉蓮淡定地對她說道：

「我針對妳的防禦空檔出手。假如這不是模擬戰，妳已經死了。」

費倫倒抽了一口氣。不顧她的如此反應，芙莉蓮接著問道：

「妳要怎麼應對呢？」

芙莉蓮大大地旋轉手中的法杖，於是攻擊魔法之光束分裂成好幾道，射向四面八方。所有的光束都在半空中猛地轉彎，同時射向費倫。

「我會這麼做。」

仍癱坐在地上的費倫將原本呈平面狀分布的防禦魔法調整為球狀，籠罩自身。

「這樣承受得住嗎？」

芙莉蓮如此喃喃，迅速地接連發射攻擊魔法。被呈球狀的防禦魔法彈開的攻擊魔法之光束向周圍射去，破壞了森林的樹木與地面。

費倫一直維持著防禦魔法，眼看就要耗盡體力了。這時候芙莉蓮才停止攻擊，走近費倫幾步。

「看來今天就到此為止了。」

聽芙莉蓮這麼說道，氣喘如牛的費倫解除了防禦魔法。

為了前往下一個目的地，兩人在森林裡徒步前進。同時芙莉蓮指點費倫。

「防禦魔法的效果雖強，卻很耗費魔力。要是張設的範圍太廣，不到幾十秒就會耗盡魔力。」

理解了芙莉蓮的指點，費倫張開手掌，在手心上造出了一個小小的多角形。那是防禦魔法的最小單元。她向芙莉蓮問道：

「那麼正確答案應該是在對手的攻擊射來的瞬間，只張設一小部分來抵擋吧。」

「沒錯。」

兩人沿著一條通過樹林的羊腸小徑前進，走上一根橫跨小溪當橋的樹榦前往對岸。

「……我們一直在進行防禦魔法的練習呢。」

「因為這直接攸關妳的存活機率。」

「的確是這樣。畢竟光靠這一招防禦魔法，幾乎就能擋下所有的攻擊魔法。效果實在是太強，甚至到令人不解的地步。」

走樹榦跨越了小溪之後，費倫要下去，先下來的芙莉蓮伸手過去幫她。

芙莉蓮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使勁地將費倫強行拉過去，雙眼直盯著她看。

「費倫，我給妳的那本魔法史的書，妳沒看吧？」

費倫心虛地移開目光。芙莉蓮將她再拉過來，嘴巴湊向她的耳邊。

「學習魔法重要的可不是只有實踐。」

芙莉蓮嘆一口氣，一臉無奈地獨自向前走去，同時喃喃道：

「看來還是得在睡前讀給妳聽才行嗎……」

「我會自己讀。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走出了森林之後，兩人來到了一座小村莊。村莊的周遭有柵欄圍著，柵欄之間有一道造型樸素的大門。兩人通過大門，同時費倫向芙莉蓮問道：

「這裡就是我們要來的村子吧。又是為了收集奇怪的魔法嗎？」

「不，這次不一樣。」

村子入口大門附近的房子前有幾位村人正在站著交談。

芙莉蓮過去向他們搭話。

「不好意思，可以向你們打聽一下嗎？」

村人們回過頭來，看到芙莉蓮的外表，他們都顯得很驚訝。

「……是精靈族。」

「而且是白頭髮……」

於是，坐在村人們的中心處，一個相當年邁的老人向芙莉蓮問道：

「……莫非您是芙莉蓮大人？」

芙莉蓮望向老人，表情顯得很疑惑。

「你怎麼會知道？」

老人似乎確信對方就是芙莉蓮本人，緩緩地站了起來。

「您要去封印庫瓦爾的地點吧。我為您帶路。」

老人回頭看了看芙莉蓮與費倫，這樣說的同時走向村子深處。老人的背後掛著一頂很老舊的草帽。

「庫瓦爾？」

聽到陌生的名詞，費倫如此復誦。老人向她解釋了起來。

「腐敗的賢老——庫瓦爾，那是八十年前在這塊土地為非作歹、干盡壞事的魔族。後來被勇者欣梅爾大人一行人封印了。」

原來是這樣，費倫理解了狀況。

跟上次她們用蒼月草的花點綴的銅像所在的村莊一樣，芙莉蓮等人以前在討伐魔王的途中拯救過這座村莊。

周圍看起來仍留有一些遭破壞的痕迹。像是一棵幾乎要完全腐朽的巨樹，明顯地被折斷過。還有倒塌的石牆廢墟，表面布滿了藤蔓。諸如此類的痕迹。

芙莉蓮一臉疑惑地向老人問道：

「封印將在不久之後解開，所以我來討伐那個魔族。不過……說真的，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我並沒有通知任何人啊。」

老人在路邊的神像前停下腳步，用手抹去石像表面的灰塵，同時回答芙莉蓮的疑問。神像前擺著鮮花與供品。

「一直到大約三十年前為止，欣梅爾大人每年都會造訪這座村子。聽說是為了確認封印的狀態。」

「他還是老樣子，是個濫好人。」

老人往前繼續走了起來。

「欣梅爾大人也提過芙莉蓮大人的事。他說您連過來看看狀況都不肯，真的很無情。」

據說老人當時還跟年邁的欣梅爾一起喝茶，一起數落芙莉蓮的冷漠。

「那還真是抱歉啊。」

芙莉蓮嘀咕道。

老人繼續描述往事。

當時，欣梅爾數落過芙莉蓮之後抬頭仰望晴朗的天空，接著說出他對芙莉蓮的看法。

「『但她可沒有無情到對這座村子見死不救。到了封印快解開的時候，她就會出現了。』——欣梅爾大人當時還這樣說。」

「是喔。」

芙莉蓮如此回應，同樣地仰望今日的晴朗天空。

一行人從村子的後門出去，走了一小段距離後出了森林，來到一處山丘上。腐敗的賢老庫瓦爾就是被封印在這裡。

他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縮在地上，彷如變成了石頭般地被固定著，表面的色澤像是被噴上了一層沙。他非常高大，雖然目前縮在地上，高度仍有常人的三倍以上。

頭上長著二支角，頭髮跟鬍子都很長。

他的外表非常駭人，明知他不會動，那副模樣仍讓人害怕得不寒而慄。

「這就是……」

仰望著庫瓦爾，費倫緊張地握緊長袍。

芙莉蓮走向庫瓦爾，輕輕地觸碰他的腳。

被觸碰的部位表面有一些細碎如沙的物體散落。

「封印變得很不穩了。」

芙莉蓮如此喃喃，然後回頭向老人與費倫說道：

「明天就來這裡解除封印，收拾庫瓦爾。」

當天晚上，兩人在村子裡的一間小旅館過夜。

費倫爬上了雙層床的上層，抱著雙腿坐在床上，仰望著天花板沉思。她回想著今天看到的魔族，那外表是多麼地兇惡、可怕，甚至有幾分威嚴。

猶豫了一下子之後，費倫決定向坐在下層床上看著魔法史之書的芙莉蓮這麼問道：

「芙莉蓮大人，封印了庫瓦爾的是妳吧。當年那麼做是有什麼理由嗎？」

「純粹只是因為庫瓦爾太強了。」

也就是說，即使是芙莉蓮一行人的實力也無法完全打倒庫瓦爾……想到這裡，費倫忍不住握緊了身上連身裙的下擺。

芙莉蓮繼續說明。

「我們打不過庫瓦爾。他在魔王軍之中也是特別強大的魔法使。

『殺人魔法』——史上第一個貫通魔法，正是他研發出來的。那種魔法不但能直接貫穿人類的防禦魔法，甚至還能穿透裝備的抗魔法效果，直接破壞人體。

據說在這個地區，四成的冒險者、七成的魔法使都是死於這『殺人魔法』。」

費倫忍不住向下探頭，對芙莉蓮問道：

「那不是太強大了嗎？」

「沒錯，太強大了。實在太強大了。」

芙莉蓮將手擺在大腿上的魔法史之書上，繼續說道：

「這樣的強大反而成了致命傷。」

「什麼意思？」

聽費倫這麼問，芙莉蓮板起臉色，抬頭盯著費倫看，然後拿著魔法史之書站了起來。

「看來妳真的都沒讀魔法史啊。」

她將臉湊向費倫。

「我看還是我來讀給妳聽好了。」

「我現在馬上讀。」

費倫連忙伸手過來拿書。芙莉蓮避開她，坐回自己的床上。

「不，算了。充分地睡飽比較重要。反正妳明天就知道了。」

翌日早上。

芙莉蓮與費倫兩個人來到了庫瓦爾的所在地。

費倫相當緊張。

兩人都舉起法杖，與目標保持充分的距離。

芙莉蓮繃緊神經，接著說道：

「我現在要解除封印了，千萬別大意。」

芙莉蓮以雙手舉起法杖，於是庫瓦爾全身冒出有如煙霧的東西，原本有如石頭般的全身表面，開始由腳下向上發生變化，變為有生命的物體之外表。

左手的封印解除之後，手指立即抽動了一下。費倫滿心警戒地繃緊全身。

封印繼續解除，不久之後連頭上的角前末端都擺脫了封印。庫瓦爾緩緩地站了起來。他真的非常高大。

庫瓦爾開口說話。語氣雖然淡定，聲音卻低沉得彷彿地面會跟著震動似的。

「好久不見了，芙莉蓮。過幾年了？」

他看起來完全沒有憤怒的樣子。莫非這就是強者的從容？

「八十年。」

「才過八十年嗎？」

「對我們來說確實算短。」

費倫全神貫注地提防著對方，絲毫不敢鬆懈。

庫瓦爾繼續開口問道：

「……魔王大人呢？」

「殺掉了。」

芙莉蓮簡短地答道。庫瓦爾緩緩地動了起來。

「這樣啊。那麼，我就先報仇再說吧。」

說完，他舉起左手，擺出架勢。

芙莉蓮仍氣定神閑，對費倫指示道：

「費倫，在前方張設防禦魔法。」

同時，庫瓦爾左手凝聚魔力，朝兩人發射。

「『殺人魔法』。」

攻擊魔法化做炫目耀眼的強光來襲。

強光轟開地面、彈開土塊、揚起沙塵。

塵埃落定之後，庫瓦爾看到兩人被防禦魔法形成的盾牌保護著，淡定地說道：

「喔，真令人驚訝。竟然能擋下『殺人魔法』。」

他瞇起眼睛，盯著費倫的防禦魔法觀察了起來，繼續說道：

「看來是‎‏​‌‌相當高等的防禦術式呢。」

預料之外的發展令費倫的內心相當動搖。根據昨晚聽說過的情報，她實在無法相信眼前正在發生的事。她困惑無比地問道：

「……芙莉蓮大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剛才那只是……『一般攻擊魔法』吧？」

那是魔法攻擊手段的基礎中的基礎。

芙莉蓮雙眼一直緊盯著庫瓦爾，同時開口回答費倫的疑問。

「那個就是『殺人魔法』，是這傢伙研發的所謂『殺死人的魔法』喔。」

不顧滿心錯愕的費倫，芙莉蓮向庫瓦爾說道：

「庫瓦爾，你的魔法太強大了。所以，在你被封印之後，整個大陸的魔法使爭相研究你的這『殺人魔法』，並將其分析透徹。

短短數年，人類就將這『殺人魔法』納入人類的魔法體系，並研發出了運用全新防禦術式的強大防禦魔法。對魔法的抵抗力也因為裝備而提升了許多，因此『殺人魔法』不再是『殺死人的魔法』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聽到這裡，費倫也完全理解了。

「如今這被人們稱為一般攻擊魔法。」

「唔……」

庫瓦爾以右手撫摸著下巴的鬍子，思索了起來。

芙莉蓮繼續說道：

「對人類而言，八十年似乎是相當長的時間。庫瓦爾，乖乖就範吧。不抵抗的話，我就讓你死得輕鬆。」

庫瓦爾完全不把芙莉蓮的忠告放在眼裡，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防禦的機制是與攻擊魔法同步並將其威力分散是吧……多麼複雜的術式。」

同時，庫瓦爾在左手上變出了一個多角形的防禦魔法單元，完整地重現了魔法。

然後，他將其捏碎，發出「啪鏘」的碎裂聲響，揚起嘴角奸笑。

「魔力的耗費，想必也是很沉重的負擔吧。」

庫瓦爾全身發出怪異的光芒。

芙莉蓮對費倫悄悄說道：

「他注意到防禦魔法的弱點了。費倫，妳應付得來吧。」

「……是。在練習時已經見識過了。」

下一個瞬間，庫瓦爾張開雙臂，全身發出無數道攻擊魔法光束。

芙莉蓮迅速地退至費倫背後，同時對她說道：

「那麻煩妳連同我的份一起防禦。」

費倫按照先前在特訓中做過的，用最小單元的防禦魔法分別擋開每一道攻擊魔法光束。

庫瓦爾不停地持續攻擊，而費倫依然冷靜，一直順利地應付所有攻擊。

因為敵人的攻擊是極為普通的一般攻擊魔法，對她而言是再熟悉不過的攻擊。

不過，敵人的魔力量極為龐大。他繼續增加攻擊的數量，對費倫死纏爛打，企圖以消耗戰耗盡費倫的魔力。

對手的攻勢變得更為凌厲，費倫造出的防禦魔法之小單元開始一個接著一個地被打破。於是費倫又在自己的前方張設了三層大盾形的防禦魔法。

然而，這三層防禦魔法也抵擋不住攻擊，第一層與第二層相繼被攻破了。

費倫跪倒在地，拚命地苦撐著。庫瓦爾自認勝券在握，揚起嘴角。這時候，他察覺了變化。

他有所驚覺地抬頭，看到芙莉蓮正浮在半空中，在他的正上方。

「喔，竟然能飛？真是有意思……！」

芙莉蓮舉起法杖，迅速地在空中展開了攻擊用的魔法陣，靜靜地對庫瓦爾說了一聲——

「『殺人魔法』。」

芙莉蓮以最大威力射出的攻擊魔法，在一瞬之間將庫瓦爾脖子以下的部位轟得灰飛煙滅。

「！！……芙莉……蓮……妳把……我的……魔、法……」

留下了這句話之後，這曾經讓人聞風喪膽的魔族魔法使——腐敗的賢老庫瓦爾，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芙莉蓮無聲無息地從空中降落至地面上。

激戰颳起的強風吹起她那兩束長發，在風中搖擺。

芙莉蓮與費倫回到村莊，宣布庫瓦爾被打倒的消息。村人們都非常高興。

費倫坐在採收農作物用的載貨馬車的車鬥上，讀著魔法史的書。芙莉蓮獨自應對絡繹不絕地輪流來道謝的村人們。

老人握起芙莉蓮的手，恭敬地向她鞠躬。

「這樣一來，我們也能安穩過日子了。」

芙莉蓮注意到老人的背後掛著的草帽，問道：

「對了，那頂帽子……」

「您說這個嗎？」

老人取下背後的帽子，交給芙莉蓮。

「即使是在這個季節，這個地區的陽光還是很強，務農不能沒有這個。」

「我總覺得這頂帽子很眼熟……」

芙莉蓮拿起草帽，從不同的角度端詳了起來，又看了看老人的臉。然後她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將帽子戴到老人頭上。

老人慢慢地抬起頭。他的笑容，讓芙莉蓮想起了八十年前曾經見過的一個男孩子。

「……你是當年掀了我的裙子的臭小鬼吧。」

那是當年剛封印了庫瓦爾之後的事。

當時，欣梅爾一行人剛好也在這個地方交談。這時候，一個戴草帽的男孩子從後面過來，「嘿！」一聲地冷不防掀起了芙莉蓮的裙子。

欣梅爾一察覺就當場大發雷霆。

『你這臭小鬼！看看你幹了什麼好事啊啊啊啊！！我要宰了你！！我也很想看的說！』

男孩子拔腿就跑，欣梅爾正要追上去，卻被艾冉與海塔聯手架住了。

『不可以殺死人家啦。』

『我的給你看總行了吧。』

男孩子嘻皮笑臉地繞著他們到處跑，欣梅爾則氣得跺腳。芙莉蓮對於這樣的他顯得有些不敢恭維，退到一旁去。

「你還活著啊。」

「多虧您，我應該能再活得更久。」

老人笑著仰望天空。

今天的天氣也很晴朗，白雲緩慢地流過藍天。

「不枉費我們相信欣梅爾大人的話語，等待您出現。」

芙莉蓮也仰望天空。

兩人搭村人的便車前往下一座村莊，並著肩坐在載貨馬車的車鬥上。

費倫繼續坐在車鬥上閱讀魔法史的書。忽然，她向芙莉蓮問道：

「芙莉蓮大人，大家都很感激妳呢。」

「那不是直接對我的感謝。」

費倫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疑惑地斜著頭看著芙莉蓮。芙莉蓮對她說道：

「這村子的人們都很相信欣梅爾。」

說到這裡，芙莉蓮仰望天空。費倫也跟著抬頭。

「我不是很明白，不過……我想，欣梅爾大人一定也一直相信著芙莉蓮大人吧。」

馬車駛入樹蔭下，藍天被枝葉遮掩。費倫停止抬頭，這時候芙莉蓮忽然伸手過來，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

「怎麼了？」

「沒事。」

這時候，馬車駛出了樹蔭處，芙莉蓮再度抬頭仰望天空。

載貨馬車悠哉地前進，隨著叩噠叩噠的聲響搖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