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5 · 葬送的芙莉蓮 1

4 墮祟草搖俏頑

勇者欣梅爾死後二十八年。

中央諸國的葛蘭茲海峽。

季節是深秋。

芙莉蓮與費倫來到了一座面臨著海峽的村莊。

從這裡看得到水平線另一頭的連綿山影。涼風徐徐吹來,海象平靜,浪潮在沙灘上來來回回。

然而,眼前的沙灘卻布滿了雜亂的垃圾,顯得髒亂不堪。那些都是隨著海浪被衝上岸的漂流物,其中尤以老舊沉船碎裂後的木材殘片最多。

不只有碎裂成木材狀態的沉船碎片。近岸淺灘的海底,還沉浮著無數觸礁沉船的殘骸。有的船頭探出海面,還保有原形。有的則是只有桅杆探出海面。也有幾乎整艘都在海灘上、側倒著的船……

這座村莊的村長正在向芙莉蓮與費倫說明這海岸的現狀。

兩人聽著村長說明,走在沙灘上的同時注意著腳步,避免踩到老舊的釘子與碎片等物體。

「此地自古就是航海之險地,一直有各種物體漂流過來。以前我們都傾盡全村的人力來清理,但是……」

帶領兩人走到了一處最多沉船殘骸聚集、有如船之墳場的地方,村長停下了腳步。費倫滿懷稀奇地看著這些船骸。芙莉蓮低聲接話。

「後來人手不夠,只好放著不清理了,是吧。」

「以前這裡是一片清澈透明的美麗海洋。」

「我知道。」

村長轉身面向芙莉蓮,拿出了一本老舊的魔導書。

「用這個當報酬可以嗎?」

芙莉蓮接過魔導書,隨手翻閱了起來。

「……是大魔法使弗蘭梅的著作啊……」

聽到她這麼喃喃,費倫湊過來看了魔導書一眼,對她開口。

「……芙莉蓮大人。」

芙莉蓮沒有回應她,向村長問道:

「這村子裡只有這本魔導書嗎?」

「是。」

「知道了。我就接下清理的委託。」

村長道謝,然後轉身回去,走上了從山坡下來沙灘時必經的階梯。因為村子在山崖上。

費倫側眼望著芙莉蓮,小聲地問道:

「……那本魔導書是贗品吧。」

芙莉蓮注視費倫,答道:

「妳有照我交代地去讀書呢。很棒喔,費倫。」

然後她看向手中的魔導書,斬釘截鐵地說道:

「弗蘭梅的著作沒有一本是真的。這本也是拙劣的仿冒品。」

「既然這樣,妳為什麼要答應委託呢?」

「……因為有人很困擾。」

「我不認為妳是純粹出於善意。」

芙莉蓮望向那片船之墳場,靜靜地說道:

「……妳說的對。這是為了我自己。」

「……看來這次又要待上好一陣子了。」

兩人轉身離開海灘,海潮聲從背後傳來。

三個月後。

時值深冬,兩人暫住在村子的旅館內,每天從一大早就去清理沙灘。她們用魔法移動沉重的木材,聚集在一塊之後點火燒掉。一直重複著這樣的步驟。

今天一大早,費倫在細雪之中出去買早餐要吃的麵包。

麵包店的女老闆在費倫的購物籃內裝入了滿滿的麵包。

「謝謝妳總是來惠顧,費倫。我多送了一個。」

「謝謝老闆。」

「妳們已經在這村子住了三個月啦。習慣這裡了嗎?」

「是。」

在隔壁的店門口掃地的老婦人也過來跟費倫說話。

「這個時期的海岸特別冷,要注意身體喔。」

費倫走通往旅館的鋪石道路回去,抬頭看了看星星點點地飄落的雪。

「……已經到冬天了嗎……」

回到旅館的房間,開門一看,房內的兩張床之中靠近門的那一張床上,芙莉蓮還在睡覺,一本書蓋在她的臉上。床的周遭還有十幾本書雜亂地散落一地。

費倫忍不住嘀咕了起來。

「……還在睡……而且竟然把東西丟得這麼亂……明明昨天才剛整理過的……」

費倫拿起蓋在芙莉蓮臉上的書,大聲地叫道:

「芙莉蓮大人,天亮了。請快點起床。」

「嗯~~嗯……」

芙莉蓮只是刺眼地皺了皺眉頭,還是不起床。於是費倫將她強行拉起,讓她坐在梳妝台前,為她梳頭、綁頭髮。即使如此,芙莉蓮依然半夢半醒。

費倫讓睡迷糊了的芙莉蓮坐在床上,喂她吃麵包,然後把沾滿麵包屑的嘴巴擦乾淨,接著脫下她身上的睡衣。

芙莉蓮完全任由費倫擺布自己,似乎還沒清醒。甚至連眼睛都沒張開。

為芙莉蓮穿上衣服之後,費倫接著幫她圍上保暖用的圍巾並打結,接著對她說道:

「該出發去清理海岸了。」

芙莉蓮沒有回答,意識似乎還沒清醒。

費倫嘆了一口氣。

然後她讓芙莉蓮握住法杖,推著她的背強行帶她出門。

費倫一手拿著自己的法杖,另一手拉著芙莉蓮的手,大步大步地拖著她走路前往海岸。

路過的村人們看到芙莉蓮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樣,表情都顯得很無奈。

抵達海岸、開始清理船之殘骸的時候,芙莉蓮還沒完全清醒。雖然眼睛幾乎沒有張開,倒是還能精準地控制魔法。

兩人用魔法陸續舉起沉在海中的木材,堆在沙灘上。

一陣冷風吹過,芙莉蓮嘀咕了起來。

「嗚嗚……好冷……」

她似乎終於清醒了。

費倫瞄了芙莉蓮一眼,然後又立即望向遠方,說道:

「我忽然想到……」

「……什麼事?」

「莫非芙莉蓮大人其實是個很邋遢的人嗎?每天早上都要我叫醒妳,喂妳吃喝、幫妳穿衣服……我這樣根本是妳的媽媽。」

說完,費倫又轉頭瞄了芙莉蓮一眼。芙莉蓮淡定地揮舞法杖繼續做事,同時開口答道:

「這些事我自己一個人也能做好。」

「但是,我不管妳的話,妳會睡到中午吧。」

「對。」

「算了,無所謂。反正我已經死心了……」

「抱歉啦……」

費倫也揮舞法杖,默默地做著同樣的事,接著問道:

「芙莉蓮大人,那以前妳跟勇者大人一行人一起旅行的時候都怎麼辦?當時可沒人像我這樣照顧妳吧?」

「當時的確是很常睡過頭。」

用魔法從海中拾起的木材、木桶與毀壞的木箱陸續浮上空中,飛去背後的沙灘上堆疊在一起。

「都沒有人責備妳嗎?」

「有啊。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嗎……勇者大人他們真是寬宏大量。」

聽費倫這麼說,芙莉蓮一副完全不以為意的樣子,說道:

「器量完全不同啦。頂多是海塔有時候會咂嘴而已。」

芙莉蓮回想起過去的往事。

在那段冒險之旅的途中,她在旅館的房間內睡過頭,因此向另外三個人道歉。

『抱歉……』

海塔不滿地咂嘴。

『嘖……』

欣梅爾與艾冉連忙安撫海塔。

『喂……』

『你的心情我是可以體會啦……』

費倫聽芙莉蓮說了這段往事。她跟海塔一起生活過,很瞭解他的性格。

「那個一般來說就算是在生氣喔。」

對於芙莉蓮那依然悠哉的態度,費倫無奈地說道。

然後,兩人沉默了下來,持續地用魔法拾起海中的木材等殘骸。

兩人就這樣收集了半天,堆積在沙灘上的殘骸已經高得像是一座小山了。她們用魔法將其烘乾,然後點火將其燒個精光。

她們每天都重複著這樣的作業。

燃燒殘骸堆的時候,兩人圍著火溫暖受凍的身體。燒完之後將現場收拾乾淨,在傍晚時回去旅館。

在旅館的食堂吃晚餐的時候,村長來找她們,問道:

「請問目前清理得還順利嗎?」

「還剩差不多三分之一。」

芙莉蓮嚼著麵包,同時這麼說道。

「來得及在新年祭之前完成嗎?」

「應該勉強來得及。」

「啊~既然這樣,請芙莉蓮大人這次務必要一起來觀賞日出。」

芙莉蓮喝了一口湯,沒有回答村長這句話。

看她沒有回話,而是若有所思地繼續用餐,費倫心裡感到不解。

翌日,兩人同樣地去海岸進行清理工作。

兩人一直揮舞法杖,用魔法搬運木材。途中,費倫向芙莉蓮問道:

「清理海岸跟新年祭之間……有什麼關係呢?」

「在新年祭當天來海岸觀看日出,是這村子的習俗。聽說清澈透明的海面反射日出陽光的景象很美。」

昨晚村長說過「這次」,也許表示芙莉蓮以前旅行時,也曾在新年祭的時候來過這座村子。費倫這樣想,繼續問道:

「芙莉蓮大人上次來的時候沒看到嗎?」

「妳覺得我起得來嗎?」

芙莉蓮答道,同時瞄了費倫一眼。費倫小聲地笑了起來。

「說的也是。」

搬完了相對細小的殘骸之後,埋在其下的巨大沉船骨架出現了。

芙莉蓮對費倫說道:

「我們要加快動作。時間剩下不多了。」

兩人合力舉起巨大的船。

後來,兩人依然每天都同樣地來清理海岸。

形狀相對完整的沉船都留到最後才整理。先清完了細碎的物體之後,接著要分解那些舉起來的時候可能會碎裂的殘骸。

讓沉船浮上海面之後,先用魔法移出船艙內堆積的貨物。木桶與木箱浮在空中排成一列,陸續飛去沙灘上堆疊起來。大致上都搬出來之後,為了確認裡面有無剩餘的物體,兩人走進船艙。在裡面發現疑似是船長亡骸的白骨,嚇得全身發抖。

兩人在船中還找到了外觀豪華的寶箱。芙莉蓮喜孜孜地打開寶箱,確認內容。結果裡面只有海藻。

兩人就這樣撈起了好幾艘沉船,並且全部燒掉。於是,在新年祭的前一天,海岸終於變回了原本乾淨美麗的模樣。

清理完畢當天的傍晚,兩人帶村長來沙灘,一起確認工作完成。

費倫撈起一把海水,用魔法使其呈球狀懸浮在空中,使夕陽的陽光照透水球。

水球之中沒有任何雜質,清澈而透明。

「水質也完全沒問題了。」

費倫這麼說道,同時讓海水球回去海中。

橙紅色的夕陽照耀下,衝上沙灘的海浪閃閃發亮。望著這樣的海景,芙莉蓮開口說道:

「總算是勉強趕在前一天完成了。」

「景色跟一開始看到的時候完全不同。」

費倫也欣賞著眼前的美景。

村長向兩人道謝。

「兩位真是幫了大忙。芙莉蓮大人,您當然會參加新年祭吧。」

「嗯。」

看芙莉蓮答應得不假思索,費倫很是驚訝。

她忍不住轉過頭來盯著芙莉蓮的臉看。

「我們很歡迎您。」

村長笑咪咪地說道。

回去旅館的路上,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費倫對芙莉蓮逼問道:

「芙莉蓮大人,妳是說真的嗎?必須在太陽升起之前起床啊。對妳而言那是不可能的。」

「我會熬夜不睡,所以沒問題。」

「妳真的這麼想看日出,甚至不惜做到這種地步嗎?」

「老實說,我沒什麼興趣。所以才要親眼確認看看。」

芙莉蓮滿不在乎地答道,令費倫滿心困惑。

「……我實在是不明白。」

「我想也是……」

當天晚上,芙莉蓮真的要熬夜閱讀魔導書。於是費倫自己先在旁邊的床上睡著了。

側眼看著在旁邊睡著的費倫,芙莉蓮想起以前跟欣梅爾等人一起旅行時的往事。當年來到這村子的時候,剛好遇到了新年祭。

芙莉蓮沒有醒來去參加看日出的活動。欣梅爾回來旅館的房間之後,向她質問道:

『芙莉蓮,妳為什麼不來參加新年祭呢?海塔因此大受打擊,都躺在床上起不來了。妳看他多麼可憐啊……』

如他所說的,海塔正躺在床上,表情非常痛苦。

艾冉開口吐槽。

『他只是喝了太多酒而搞壞了身子而已。』

芙莉蓮答道:

『既然你們都參加到了,那不就好了嗎?』

欣梅爾反駁道:

『我們也希望妳也能享受新年祭啊。』

『只不過是日出吧?我不認為會有多享受。』

『不,妳會樂在其中的。』

『為什麼?』

『因為妳就是那樣的人。』

然後,到了今年的新年祭的早上。黎明時分。

費倫一醒來就先查看旁邊的另一張床。

「……睡著了……」

床上,芙莉蓮正睡得香甜。

費倫猛然起身,大聲叫道:

「竟然睡了!」

費倫連忙下床,去叫醒芙莉蓮。

「芙莉蓮大人!快起床!不然要趕不上新年祭了!」

「……嗯嗯……媽媽……」

「誰是妳媽媽啊!」

費倫強行為仍在睡夢中的芙莉蓮穿好衣服,然後牽著她的手十萬火急地趕去海岸。在村子的路上快步前進的同時,她忍不住嘀咕了起來。

「為什麼我得做這種事啊……」

即使被費倫拖著走,芙莉蓮卻還是沒有醒來,說著夢話。

「嗯嗯……謝謝妳……費倫……」

費倫無奈地微笑了起來。

在那一處有向下通往沙灘的階梯的山崖上。這裡豎立著好幾把新年祭的旗幟,許多村人靠在柵欄上觀賞日出。

對岸的海岬的另一頭,在出海口所在的位置,朝陽從海面與天空的界線冉冉升起。

芙莉蓮這時終於醒來,發現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新年祭的會場。她遠眺日出,心想——

(嗯~是很美沒錯,只是……也沒有到值得特地早起來看的地步吧……欣梅爾真不了解我……)

想到這裡,芙莉蓮對身旁的費倫開口說道:

「費倫,我要回去睡回籠覺——」

「芙莉蓮大人,這個景象真的很美呢。」

日出的陽光照耀,海面閃閃發亮……如此美景讓費倫看得入迷,眼神充滿雀躍,嘴角也自然地流露笑意。芙莉蓮輕聲嘀咕道:

「……是嗎……不過就是日出啊……」

於是,費倫望向芙莉蓮。

「可是芙莉蓮大人妳看起來有些開心。」

「那是因為……費倫妳在笑……」

說到這裡,芙莉蓮忽然想通,微笑了起來。

「……我一個人是看不到這個日出的。」

「那是當然的,因為芙莉蓮大人妳一個人根本就起不來。」

在中央諸國的布雷特地區。

這是矮人族戰士艾冉的故事。

勇者欣梅爾一行人曾在旅行途中順道去一趟艾冉住過的小屋。那是一棟在山崖上挖坑築成的小屋。

目前也住在這裡的艾冉回憶起當時——也就是約八十年前——在這個地方發生過的事。

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之後,艾冉在小屋前面對著豎立在這裡的兩座墓碑。

這兩座小而樸素的墳墓座落在採光良好的位置。

欣梅爾與芙莉蓮默默地看著他。海塔問道:

『是你的家人嗎?』

『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的村子曾遭到魔族襲擊。』

艾冉這麼答道,於是海塔上前,在墓碑前跪下,雙手在胸前交握。那是祈禱的姿勢。

『你在做什麼?』

艾冉困惑地向海塔問道。

『我在祈禱。』

『人死了之後只會回歸虛無。』

艾冉如此回應。身為僧侶的海塔指正他。

『他們會上天堂。』

即使沒有人提出疑問,芙莉蓮仍自顧自地說明了起來:

『畢竟一直到幾千年前為止,人在死後回歸虛無一直是主流的觀念。而矮人族很重視傳統。雖然我也對天國的存在抱持懷疑的態度,不過以目前人類的魔法技術,仍無法觀測到死後的靈魂,所以無法證明是否實際存在。』

『我倒是覺得有或沒有都無所謂啦。』

欣梅爾加入了這個話題。

海塔點頭,說道:

『是啊。我也認為無論是否真的存在都無所謂。』

『僧侶說那種話妥當嗎,臭和尚?』

對於欣梅爾的吐槽,海塔態度認真地答道:

『不過,即使實際上不存在,我也認為它應該要存在。』

『為什麼?』

艾冉問道。

『因為那樣比較好啊。』

海塔面對著墓碑,說起自己的想法。

『努力地過完了一生的人,最後去的地方不該是虛無。既然這樣,當作人死後都會去天國奢侈地享樂,不是比較好嗎?』

艾冉也注視著墓碑。

欣梅爾微笑了起來。

『呵呵。的確是那樣比較好。那就祈禱吧。』

看到欣梅爾閉上雙眼、雙手交握,芙莉蓮也跟著做一樣的事。

『嗯……』

接納了夥伴們的意見,艾冉也祈禱了起來。

勇者欣梅爾死後二十八年。

在中央諸國的布雷特地區。

艾冉在自己一個人住的小屋前對著兩座並列的墓碑祈禱。聽到懷念的聲音叫喚,他回過頭去。

「艾冉。我來找你玩了。」

芙莉蓮走了過來,手中提著一個艾冉也有看過的行李箱。另外,她還帶著一個長發的少女。

她的態度絲毫沒有懷念的樣子,也沒有誇張的問候,簡直像是幾天前才剛見過面似的。

「……妳的態度實在不像是三十年不見啊。」

「也才三十年嘛。」

這長壽精靈的說話方式還是跟以前完全一樣,艾冉哼笑了一聲。

「……說的也是。」

艾冉邀請芙莉蓮與少女進去自己的小屋,並泡茶招待。

少女名叫費倫,據說是海塔收養的孤兒,現在是芙莉蓮的弟子。她們正在旅行。

「……沒想到妳竟然會收弟子……」

艾冉感觸良多地如此喃喃。這時芙莉蓮喝完了茶,將茶杯擺回桌面上,問道:

「艾冉,你有沒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的?」

「……芙莉蓮,妳好像也對海塔說過相同的話。我還沒有要歸西,還早得很。」

「你怎麼會知道?」

「我跟他平時有互通書信。」

原來艾冉跟海塔一直有互相寫信告知彼此的近況。

「從外表看不出來你這麼重視做人情。」

「是妳太不當一回事了。」

「……所以呢?有需要我幫忙的事嗎?」

費倫也注視著艾冉。艾冉點點頭。

在艾冉的委託下,三人一起來到了佛爾盆地。

有帆布車頂的馬車來到了目的地附近,於是三人下車。

馬車的車伕駕車離去。費倫向他鞠躬表達感謝。

這裡是森林深處,這條道路的周遭都是遼闊的樹林。時值春季,嫩葉的綠色鮮明而亮眼。鳥鳴聲不絕於耳。

芙莉蓮環視周遭的景色,看了看山的稜線,說道:

「是佛爾盆地啊……真是懷念呢。」

艾冉向芙莉蓮問道:

「妳來過這裡?」

「以前來過。」

芙莉蓮這麼答道,同時跨出腳步走向森林。

艾冉向費倫問道:

「……她剛才說『以前』耶,那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

費倫思索了一下,向艾冉耳語道:

「大概是原始時代吧……」

艾冉也深有同感。芙莉蓮向兩人吐槽。

「就算是我,也沒辦法那麼長壽啦。」

森林內到處都是岩石,芙莉蓮走得相當吃力。她對走在最前面的艾冉問道:

「你要找的東西是什麼?」

艾冉的委託,是希望芙莉蓮幫他尋找某個東西。

「是大魔法使弗蘭梅的手記。」

費倫正要伺機跳下岩石。看著這樣的她,芙莉蓮開口說道:

「是喔……我是無所謂啦,但是世間流傳的弗蘭梅著作幾乎都是假的喔。」

費倫跳下來之後,芙莉蓮跟她一起抬頭望向已經攀上了另一座岩石的艾冉。

艾冉答道:

「我有線索。海塔整理了聖都保留的跟弗蘭梅有關的紀錄,推算出地點了。」

海塔似乎在聖都修特拉爾的圖書館讀過了許多資料。

「真正的手記就藏在佛爾盆地的某個地方。芙莉蓮,這妳應該知道才對。」

被一語道破,芙莉蓮嘀咕了起來。

「那個臭和尚……居然調查這麼仔細……」

芙莉蓮思索了一下,開口答道:

「……好吧。那麼,就先找大樹吧。」

「找大樹……要從哪找起,大樹可多得是……算了,反正時間要多少有多少……」

「是沒錯。」

聽了兩人的這段交談,後方的費倫不悅地板起了臉色。

芙莉蓮湊向艾冉,小聲地說悄悄話。

「……但是這樣費倫會不高興,我們還是儘快把事情解決掉吧。」

芙莉蓮竟然會說這樣的話,一點都不像以前的她。艾冉顯得很驚訝。

這時候費倫轉身背對著兩人,似乎是已經自己調整好了情緒,恢複鎮定並說道:

「我們儘可能用有效率的方式尋找吧。」

說完,費倫走向跟兩人相反的方向。芙莉蓮回頭,跟著她走去。

艾冉看著她們走去,對著芙莉蓮的背影說道:

「妳變了。以前的妳才不會在意別人的時間。」

芙莉蓮稍微回過頭來看他一眼,答道:

「因為費倫生氣起來很可怕啊。」

艾冉對於芙莉蓮的變化滿心感慨,接著說道:

「這樣啊……那我要小心一點才行。」

這一天,一行人一直在森林裡到處搜索,直到日落時分。他們翻開有被樹根纏過的痕迹的岩石來查看,也調查巨樹腐朽後留下的樹樁。

因為天黑了,三人決定開始露營,升起營火,吃在森林裡採集到的食材果腹。因為採到了很多成熟的甜葡萄,於是芙莉蓮用魔法將其變成艾冉愛吃的酸葡萄。

艾冉非常高興,拍手稱讚芙莉蓮的魔法。不過費倫吃得很不情願。

翌日早上。芙莉蓮遲遲沒有醒來,於是費倫抱著她飛行。艾冉跟在她們的下方,高速奔過湖面。這一天也調查了好幾棵巨樹,卻仍然一無所獲。

就這樣過了幾天,三人前進到了這片廣大森林內相當深的深處。

費倫以魔法飛上高空,觀察周圍遠方。

芙莉蓮在山崖上,同樣地正在環視遠方。費倫對她說道:

「芙莉蓮大人,西邊有一棵籠罩遺迹的大樹。在這邊。」

她指出目標所在的方位。

「知道了。」

費倫從空中飛去,芙莉蓮與艾冉則在地面上徒步跟隨。

陽光透過森林的茂密枝葉灑下,照耀著這條狹小的獸徑。

芙莉蓮向艾冉問道:

「對了,你為什麼想找弗蘭梅的手記?」

「因為憐憫。」

「咦?」

「我覺得妳跟欣梅爾很可憐。」

原來,艾冉一直挂念著在欣梅爾的葬禮上,因滿心後悔而落淚的芙莉蓮。

——『我明明知道人類的壽命很短暫……為什麼當初沒想過要多瞭解他呢。』

「妳在三十年前的那一天說過,要是能更瞭解欣梅爾就好了。我認為妳該當面對欣梅爾說這句話。據說大魔法使弗蘭梅的手記,有留下跟死者對話的紀錄。」

「那都是編出來的。況且事到如今,我沒有想見他了。」

「任何魔法一開始也都是編出來的。而且妳不是想更瞭解欣梅爾嗎?」

芙莉蓮不發一語,只是面向著前方。

「所以我跟海塔商量過了。想說妳一定很後悔,才想要幫妳。」

三人抵達了費倫發現的那棵巨樹。這棵巨樹看來比這森林深處的任何一棵大樹都還要巨大。最粗的樹榦長出好幾根粗干並交纏在一塊。樹根高高地隆起,從樹根與樹根之間的縫隙隱約看得出來樹根之下籠罩著某種物體,看起來像是石砌的建築物。石材看起來相當老舊,已經風化了不少。

費倫開口說明探索的結果。

「芙莉蓮大人,這棵大樹跟遺迹本身都有強力的結界保護——」

然而,芙莉蓮的態度卻像是早就已經全部知道似的,似乎沒有在聽費倫說話,快步走向大樹。

她舉起一手,毫不遲疑地觸摸大樹的其中一條粗樹根,喃喃自語。

「都已經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到頭來我還是被師父玩弄在股掌之間嗎……」

芙莉蓮回想起約一千年前的古老記憶。

當時,這個世界的樣態與現在有些不同。無論是服裝、建築物還是人們的聚落的樣子與生活,都跟現在不一樣。

那時候這裡還沒有這麼深的森林。

當時這裡是遠離人類聚落的場所,有岩石、草叢與樹林,還有一間小屋孤伶伶地座落在這裡。這是大魔法使弗蘭梅的住處。大魔法使弗蘭梅是人類女性。

有一次,她在石砌小屋後方的矮丘上種下了一棵樹苗。

當時芙莉蓮也在現場看著。

『用這個當守衛,一點都不可靠吧。』

看著這棵纖弱的樹苗,芙莉蓮直接說出了心裡的感想。弗蘭梅說道:

『那倒不見得。這傢伙一旦長大,即使過了千年也能一直守護這裡。』

弗蘭梅雙手湊向樹苗,對其施魔法。

『到時候師父妳早就死了吧。』

弗蘭梅站起來,回頭望向芙莉蓮。

『但是妳還沒啊。總有一天,妳將會犯下大錯,並因此想要更瞭解人類。』

『師父,妳希望我瞭解妳嗎?莫非妳希望別人重視妳?』

芙莉蓮疑惑地歪著頭問道。弗蘭梅摸了摸她的頭。

『才不是。我的意思是,到時候妳就回來這裡一趟,我會幫妳的。由我這位大魔法使弗蘭梅大人助妳一臂之力。』

而現在——

一被芙莉蓮的手觸摸到,複雜地交纏在一起的樹根隨即蠕動了起來。

相互交纏的樹根蠢動著,自動放開彼此,縫隙愈來愈大。當縫隙大到足以讓一個人通過的寬度時,露出了一扇老舊的門。

那是弗蘭梅住過的小屋的門。

門自動開啟,看得到屋內的樣子。透過森林枝葉照射下來的陽光,透過天花板的孔照進屋內。

那道陽光下有一張古老的木桌。桌上有一本書懸浮在半空中。

芙莉蓮走進屋內,朝桌子走近一步。於是那本書自動地翻了起來,翻到某一頁後靜止不動。

芙莉蓮拿起那本書,並讓書保持翻開那一頁的狀態。那是一本手寫的書。

艾冉與費倫也隨後進來屋內。

費倫從背後向芙莉蓮問道:

「那就是弗蘭梅的手記……芙莉蓮大人,那是真的嗎?」

「是真的。」

「妳怎麼知道?」

費倫這麼問,於是艾冉代替看起了手記的芙莉蓮回答她。

「芙莉蓮是弗蘭梅的頭號弟子。」

費倫邊想邊低聲喃喃。

「……大魔法使弗蘭梅,是出現在魔法史當中的遠古英雄……」

接著她小聲地對艾冉問道:

「莫非芙莉蓮大人真的從原始時代就……」

艾冉沒有回答她,向芙莉蓮問道:

「裡面有關於跟死者之間對話的記載嗎?」

芙莉蓮的眼光仍向下看著手記,開口回答:

「它很好心地直接幫我翻到了那一頁。」

同時,芙莉蓮在內心暗自嘀咕。

(妳在一千年前就知道我會來到這裡嗎?還是老樣子,真是個愛挖苦人的傢伙。)

為了回答艾冉的疑問,芙莉蓮開口念出了手記自動翻開的這一頁的文章內容。

『我抵達了大陸的遙遠北端盡頭。

那裡是被這個世界的人們稱為天國的地方——靈魂長眠之地AUREOLE。

在那個眾多靈魂聚集的場所,

我與過去的戰友們對話了。

這是世紀級的一大發現,

將會為靈魂的研究帶來飛躍性的進展。』

費倫從芙莉蓮的肩後探頭窺視手記的內容,說出了心裡的疑問。

「……這是真的嗎?」

「很難說,因為她很隨興。」

聽芙莉蓮這麼說,站在背後的艾冉斬釘截鐵地說道。

「天國是存在的。因為存在的話比較好吧。」

芙莉蓮回頭過來看著艾冉,開口答道:

「說的也是。偶爾我也相信看看好了。」

費倫再度問道:

「具體而言,是在哪一帶呢?」

「等一下,我瞧瞧……」

芙莉蓮動手翻頁。

「……大陸北部……恩德……」

聞言,費倫很驚訝。

「恩德是……」

「沒錯……現在是魔王城的所在地。」

「為什麼是在那種地方……?」

這時候,艾冉開口叫道。

「芙莉蓮。」

芙莉蓮與費倫回頭看他。他繼續說道:

「妳要去尋找靈魂長眠之地AUREOLE,跟欣梅爾談一談。妳答應過要幫我的吧?」

說完,艾冉面露有些調皮的表情。芙莉蓮的嘴角也流露笑意。

「……艾冉,你也學會耍小聰明了呢。」

「是海塔教我的。」

芙莉蓮將手記擁入懷中。

「……好吧。反正我的旅行也沒設定目的地。不過,魔王城那一帶很冷耶……真不想去……」

還沒出發就已經想退縮了。對於這樣的芙莉蓮,費倫滿心無奈。

然後,三人從森林內回到了幹道上。等到有空的載貨馬車經過,三人搭了便車。差不多快到傍晚了。

芙莉蓮靠在費倫身上睡著了。

費倫向‎‏​‌‌坐在兩人對面的艾冉說道:

「她睡著了。」

「真是個悠哉的傢伙。」

芙莉蓮說起了夢話。

「唔唔……好冷……我不想去……」

費倫顯得有點無奈。

「還說夢話……」

接著她向艾冉問道。

「魔王城那一帶真的有那麼寒冷嗎?」

「……因為魔王城所在的恩德是大陸的最北端。而且……那裡發生過很多事。」

「很多事……」

說到這裡,艾冉就閉上雙眼、不再說話了。這讓費倫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感覺有點尷尬……差不多該叫醒芙莉蓮大人了……)

她如此判斷,搖醒了芙莉蓮。

「芙莉蓮大人……芙莉蓮大人……」

「唔~~……嗯嗯……」

芙莉蓮睡迷糊了,一頭倒下躺在費倫的大腿上,又睡著了。

(啊,叫不醒……)

大腿被擅自當枕頭躺,費倫只好死心。

忽然,艾冉開口了。

「……欸,費倫。」

艾冉張開雙眼,望向費倫。

「她是個好師父嗎?」

「是不是呢……我也不知道。」

費倫也跟著望向芙莉蓮,坦白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她只是一股腦兒地為了尋求魔法而四處旅行,我總是被她耍得團團轉。雖然……她對瞭解欣梅爾大人一行人的事似乎很感興趣……但是,說不定她對我不怎麼感興趣。因為芙莉蓮大人收我當弟子……只是為了實踐對海塔大人的承諾。」

「……這樣啊。」

「不過,她真的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我們開始一起旅行之後……她變得會送我生日禮物了。明明平時對我似乎不太感興趣……她到底在想什麼呢……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看著費倫談論芙莉蓮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的樣子,艾冉想起了往事。

以前,一行人討伐魔王成功之後回到王都的當天晚上,一起在廣場觀賞了半世紀流星。

那時候,欣梅爾向芙莉蓮問起了她今後的規劃。

『……芙莉蓮,妳不留在王都嗎?』

『我要繼續旅行。』

芙莉蓮答道,仍抬頭看著流星。

『就妳一個人嗎?』

『這樣很輕鬆自在啊。』

接著艾冉也向她問道:

『妳不打算收弟子嗎?旅途中有人可以交談還是比較好。』

『那只是浪費時間。就算傳授給弟子很多東西,弟子也會馬上死去。』

聞言,艾冉無奈地低頭嘆氣。欣梅爾與海塔的反應也一樣。

艾冉試著開導芙莉蓮。

『芙莉蓮,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並不是那樣的。』

然而,芙莉蓮卻不改原本的態度,仍仰望著流星,輕描淡寫地說道:

『就是這樣的。跟你們一起冒險的時間,還不到我人生的百分之一。艾冉,是你的話,應該能體會吧?』

『我……』

艾冉一下子無言以對。為了打圓場,海塔高舉酒杯,打趣地說道:

『好啦好啦,別說那些沉悶的話題!今天是可喜可賀的日子,還是喝個痛快吧!』

欣梅爾摟住海塔的脖子,將他拉了過去。

『你只是想找借口喝酒吧。』

『被你看穿了嗎?』

艾冉也跟著吐槽道:

『你明明無時無刻都在喝酒。』

連芙莉蓮也跟著落井下石說:

『你這臭和尚。』

海塔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艾冉靜靜地閉上雙眼,對費倫說道:

「費倫……那傢伙是個好師父喔。」

「你說得對。」

芙莉蓮與費倫離開艾冉的小屋,再度踏上旅程。

即將到中午的時間,陽光透過枝葉灑下,照耀小屋的門前。在這裡,艾冉正在跟兩人道別。

芙莉蓮再度確認道:

「艾冉,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旅行嗎?」

「嗯。我上次也說過,我只會扯後腿。」

「這樣啊……」

接著艾冉反過來向芙莉蓮確認道:

「妳還記得恩德怎麼去吧?」

「嗯,先去威雷地區,通過里格爾溪谷後就是北側諸國的哨所了吧。」

說著,芙莉蓮滿不在乎地走了起來。

艾冉朝著她的背影說道:

「抱歉,這將是一段漫長的旅行。畢竟勇者一行人我們就花了十年啊。」

費倫還沒有開始走,仍在原地看著艾冉。聽了他的話,恍然大悟。

「……對了……跟當年欣梅爾大人一行人前往魔王城時走過的路程一樣,是吧。」

芙莉蓮停下腳步,抬頭看了天空一眼,回頭望向費倫。

「是啊。只是僅僅十年的冒險之旅。」

艾冉沉默了一會兒,如此說道:

「百分之一嗎……」

他想起以前跟欣梅爾等人在王都觀賞半世紀流星時芙莉蓮說過的話語。

——『跟你們一起冒險的時間,還不到我人生的百分之一。』

芙莉蓮似乎也想起了同一件事。

「我的確是說過那樣的話。」

艾冉輕笑一聲,感觸良多地說道:

「真是有意思。」

「你是指什麼?」

芙莉蓮一臉疑惑地斜著頭。艾冉答道:

「那區區的百分之一,改變了妳。」

芙莉蓮望向遠方,有如要想起過去似的。

艾冉向芙莉蓮道別。

「再見,後會有期。」

芙莉蓮也望向艾冉。

「嗯,再見。」

說完,芙莉蓮繼續前進。費倫也跨出腳步,跟了上去。

離開了艾冉的小屋,兩人在森林裡的道路上前進。費倫追上了芙莉蓮,對她說道:

「……對我來說可是人生的二分之一喔。」

芙莉蓮望向她,一臉想問她什麼意思的樣子。費倫說明道:

「跟芙莉蓮大人一起度過的時間。」

芙莉蓮的表情轉為柔和,說道:

「今後還會愈來愈多的。」

透過枝葉灑下的煦煦陽光將森林裡的道路照耀得溫暖。在這條下坡路上,兩人並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