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12 · 看不見的規則 全一冊

7章

星期一早上,優希像往常一樣,前往和瞳子約好碰面的地方。

她的腳步異常沉重。蝴蝶結已經送給了那個小女孩,現在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們?裝作什麼事也都沒發生過?自己真的做得到嗎?感覺怎麼做都很尷尬。

當她轉進那條通往學校的小路時,不由得驚訝地睜大了眼。平常總是她先抵達,但今天不只是瞳子,連楓和圓佳也早已在那裡等候。

「優希~~」

「我還在擔心你會不會不來了呢!」

楓猛然一把抱住了她,圓佳也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我就說吧?優希一定會來的。」

瞳子的口氣聽起來理所當然,但她那副如釋重負的表情,卻怎麼藏也藏不住。

「早、早安,你們今天都好早喔。」

各種情緒摻雜在一起,是該高興還是困惑,優希自己也分不清楚。

她照平常的習慣,下意識地露出了笑容。此時的三人立刻默契十足地並排成一列站好。

「星期六,真的很對不起!」

三人異口同聲地低頭道歉。

「別這樣啦!反而是我讓你們擔心了,真的很抱歉。」

優希驚慌失措地猛擺雙手,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優希明明是短髮,我們三個卻自顧自地為了挑蝴蝶結而興奮過頭,真的做錯了。我們已經有反省過了。」

瞳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優希。那句「我們」這個詞,輕輕地掠過優希的耳邊。

楓隨即接著說:

「所以啊,後來我們三個一起上網查了很多方法,像是短髮也能把蝴蝶結戴得很可愛喔。」

「我們找到很不錯的方式喔!本來想用手機傳給你,但後來還是覺得先見到你再說。」

圓佳延續同一個話題說。

「今天早上看到優希的臉,我就放心了。回家後我再把照片傳給你。」

最後由瞳子收尾。優希像是要鬆開先前一直僵硬的表情般,輕輕動了動嘴唇,試圖想說些什麼。

「謝……謝謝。」

「運動會結束後,我們一起戴同款的蝴蝶結拍影片吧!」

楓開心地搖晃著身體。

「啊!動作要快一點,不然會遲到。來綁頭髮吧!」

優希像是想躲避三人的視線,迅速繞到瞳子的背後。內心的緊張傳到指尖,她沒辦法像平常那樣綁得那麼順手,有時還會不小心拉扯到瞳子的頭髮,但今天瞳子卻沒有任何的怨言。

她們四人一起穿過北側老師站崗的校門。優希心想,大家都是心地善良的孩子。

然而,一旦意識到心裡的疙瘩,無論怎麼做都難以消除。彷彿卡在喉嚨深處的小魚刺般,每次吞口水就會哽住,隱隱作痛。

放學後,優希和誠留在教室里。只剩下兩個人的教室寂靜無聲,溫度彷彿下降了兩、三度,總覺得有些涼颼颼的。整整一天都卡在腦海一隅的蝴蝶結,此時突然蹦到了思緒的正中央。

難道要偷偷跑去再買一模一樣的蝴蝶結嗎……

優希嘆了口氣,肩膀也隨著垂了下來。

「佐佐木同學,坐這裡可以嗎?」

站在窗邊的誠,開始將自己的桌子和前面的桌子並在一起。或許是周末兩個人才一起出去過,誠的感覺比以前更敞開心胸了。優希趕緊回過神來。

「嗯、好。」

她立刻跑過去幫忙。

兩人面對面坐下後,操場那邊傳來棒球隊的宏亮吆喝聲。

轉頭望向窗外,可以看見隊員們正開始繞圈跑步。所有人的步伐整齊一致,踏過地面發出「沙沙、沙沙」的規律摩擦聲。

「光是像他們那樣,我想我絕對做不到。」

誠也同樣望著窗外,目光追逐著操場上隊員們的身影。

「感覺好厲害喔,井然有序的。」

「像我這種人,大概連步伐都沒辦法整齊,一定會給大家添麻煩。」

「話說回來,荻野同學本來就不會加入棒球隊吧?」

「對啊。」誠淡淡地應了一聲。

操場右側的網球場上,隱約可以看見幾個活力充沛的人影。瞳子她們大概也在那群人之中吧?「啵——啵——」規律且輕快的擊球聲,隨著風聲傳進了教室。

過了一會兒,四樓音樂教室里,也傳來了小號與單簧管等樂器的調音聲,音符此起彼落地交織在一起,從高處飄落了下來。

「大家都很認真投入社團活動呢。」

優希像是在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被這些充滿活力的聲音包圍著,沒有參加社團的自己和誠,彷彿成了學校里的少數派,心中總帶著一抹難以言喻的不安與孤單。

「佐佐木同學,你其實很想參加社團活動嗎?」

看起來絲毫沒有產生共鳴的誠,優希微微歪著頭反問。

「我也不知道。」

參加社團似乎得花上不少錢,所以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參加;但如果不必顧慮開銷,自己會想加入嗎?

「我應該是跟荻野同學一樣,好像沒有特別讓人心動的社團。不過,看到大家這樣投入社團活動,總覺得生活過得很充實,也很有國中生的樣子。」

「嗯——有沒有國中生的樣子,我倒是從來沒想過耶。」

誠抬頭望向天花板。

——很有國中生的樣子。

優希對自己不由自主說出口的話,感到有些錯愕。

「投入社團才像是國中生」這種想法,其實是在不知不覺之間,被灌輸了大人對國中生的刻板印象。

她覺得一陣發毛,抱住了自己的雙臂。

優希重新振作精神,打開了筆記本,像是要示意「回歸正題吧」。

「抱歉喔,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這時,原本盯著天花板的誠,緩緩地把臉轉回正面看她。

「先不提我,佐佐木同學在學生會裡扮演著重要的角色,還有喜歡黑膠唱片這種很酷的嗜好,平常也很努力在讀書,我覺得你的生活已經非常充實了。」

「……」

「再說,你英文歌唱得那麼好,上高中之後不妨加入樂團吧?」

誠熱心地幫腔,讓優希覺得有些好笑。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沒有,完全沒有。就是,謝謝你。話說回來,荻野同學原來這麼健談啊。我之前一直以為你不善言辭。」

優希說道,像是在掩飾自己的害羞。

「如果是在很多人面前說話,我就完全不行了。」

誠聳了聳肩。

後來,兩人把話題轉移到明天班會要決定口號的事情上,但兩個人都沒有什麼像樣的點子。沉默很快籠罩了兩人。

「我啊,不管是『必勝』或是『同心協力』,其實都沒什麼感覺。」

優希托著臉頰說。

「『必勝』對我來說太可怕了。啊——對了,明天開班會之前有體育課,萬一又要練習全班接力,那該怎麼辦?」

誠整個人趴倒在桌上,優希有些擔心地看著他。

看來上次跌倒的事情,真的讓他留下了很大的創傷。那份恐懼傳給了優希,她感同身受。

只是練習就這麼凄慘,正式比賽時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其實啊,米倉同學說的『三十五種心情』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深深打動了我。」

誠猛地抬起頭。

「我也是!」

「好想跟米倉同學聊聊……」

優希的視線落在桌角。誠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好主意似的,雙手「啪」的一聲拍了桌面。

「我們去找米倉同學吧!」

「咦?去找她?怎麼找?你知道她家在哪裡嗎?」

優希像連珠炮似地不斷發問,誠搖了搖頭。為了不讓誠看出自己很失望,她眨了眨眼睛。

誠雙手撐在桌子上,像是要努力擠出點子似地閉上雙眼。

「辛島老師,不知道願不願意透露她的地址?」

這次輪到優希仰望天花板。現在個人資料都保護得相當嚴密,她也不敢確定老師是否會告訴他們。但一直說否定的話也無濟於事。

優希他們本來就是班級幹部,也確實很擔心愛的情況。如果是辛島老師,或許值得找她商量看看。

「姑且問問看,我們先去找辛島老師吧。」

優希猛地站了起來。

走到教職員室門口之前,誠的步伐都還很有氣勢;但真的來到門口,他就像平常站在講台前的位置一樣,退到優希的斜後方待命。

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優希只好自己敲門,說了一聲「打擾了」,然後打開門。可能很多老師都去社團了,教職員室里有些冷清。她大致環視了一圈,沒有看到辛島老師的身影。附近的一位老師轉過頭來,優希開口問道:

「請問辛島老師在嗎?」

「辛島老師今天外出開會,不會回學校了。需要我幫你轉達什麼嗎?」

對方這樣回答。優希回頭看向斜後方的誠,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看來兩人的想法是一樣的,同時搖了搖頭。

婉拒那位老師幫忙傳話之後,他們沒有回教室,而是直接離開了學校。就算留在教室里想,很明顯也只會陷入瓶頸。於是他們決定去河邊碰碰運氣,也許能遇到愛。

爬上堤防後,今天也依然吹著清爽的風。

「這裡真的好舒服喔!以前怎麼都沒有想過來這裡呢?」

優希把肩胛骨往後擠,深深吸了一口氣。誠也高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河水流得很緩慢,映在水面上的光點,今天依然閃閃發亮、耀眼動人。

「啊,是姊姊!」

後方傳來一個年幼女孩的聲音,但優希並沒有覺得是在呼喊著自己。誠聽到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回頭看了眼,然後對她說:

「好像是佐佐木同學認識的人?」

「咦?」

優希驚訝地轉過頭,只見一個斜背著黃色幼稚園書包的小女孩,在她面前急速煞住腳步,差點往前倒。

「你看你看,這個——」

小女孩轉過身去,頭的上方裝飾著前幾天優希送給她的黃色蝴蝶結。

「哇——好可愛喔!真的很適合你耶,跟你的包包顏色一樣呢!」

優希雙手合在一起開始讚歎,從後方追上來的母親接著說:

「前幾天真的很謝謝你。她非常喜歡那個蝴蝶結,在家裡也一直戴著。她還說要把頭髮留長,用它綁成馬尾。」

母親有些不好意思地聳了聳肩,微笑著說。

「那真是太好了。」

小女孩和母親離開後,優希心想,果然那個蝴蝶結不應該戴在自己的頭髮上,戴在小女孩的頭上才算幸福。

雖然需要勇氣,也害怕這麼做會破壞友誼,但她決定不會再買第二次了——

她的想法清晰地成型了。

「啊!佐佐木同學,你、你看那個!」

誠興奮地對著河川對岸的堤防,使勁地伸長手臂。他指向的前方,有一隻大白狗正在堤防上昂首闊步地走著。也許是牽繩很長,目前還看不見應該在堤防那一頭的飼主身影。

兩人同時對視了一眼。

「總之,先去看看吧!」

誠還沒說完,優希已經朝通往對岸的橋沖了出去。誠也從後面追了上來。

橋上風很大,在耳邊呼呼作響。白狗通過橋的前方,優希一直盯著白狗,快要走完橋面時,飼主忽然在堤防上現身了。

是一位氣質優雅的中年女士。

優希的雙腳忽然使不上力,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她連忙抓住橋的欄杆,上氣不接下氣地呼吸著。

啪噠啪噠的樂福鞋腳步聲,也緊鄰在她身後停下,同樣也是氣喘吁吁。優希全身無力地回頭看著誠並脫口而出:

「果然,真的有白色的狗呢!」

「就是啊。」

誠也雙手撐在欄杆上。

穿著寬鬆襯衫搭配緊身褲的女飼主,將伸縮的牽繩拉近身邊。

「真是的!拉布,你不能用跑的啦!」

她將牽繩縮短固定後,輕聲訓斥了狗。近看才發現那是一隻黃金獵犬,畢竟是很受歡迎的犬種,就算這一帶出現好幾隻也不足為奇。

女飼主和那隻黃金獵犬,則是非常有禮貌地並排從優希他們面前走過。優希和誠愣愣地目送著他們離開。

不久之後,誠忽然往前沖了出去。下一秒,他將雙手當作是擴音器,圈在嘴邊大聲喊道:

「米倉太太——!」

「慢、慢著!」

優希整個瞠目結舌,還來不及反應,女飼主和那隻黃金獵犬就同時回過頭來。這次,誠用有點沒自信的口氣禮貌詢問。

「您是、米倉女士嗎?」

「汪!」那隻黃金獵犬立刻有了反應,同時搖起尾巴。原本一臉疑惑的女飼主,被那隻黃金獵犬硬生生地拉了過去。

那隻黃金獵犬開心地不停啪噠啪噠地搖著尾巴,最後竟然用後腳站了起來。眼看它快要撲向誠的胸口時,女飼主趕緊使勁拉緊了牽繩制止。

「對不起!拉布,不可以。坐下!」

黃金獵犬立刻垂頭喪氣地原地坐下,誠僵硬的肩膀這才稍微感到鬆懈。原本盯著黃金獵犬的女飼主,將臉抬起來說道:

「那個……我確實姓米倉沒錯。」

她臉上浮現了困惑的表情。優希大吃了一驚,緊盯著誠的臉。

「啊,呃……」

明明是誠自己把人叫住的,現在卻反而說不出話來。米倉阿姨的目光掃過優希的制服。

「你們是椿中學的學生嗎?」

雖然其他年級或許也有人姓米倉,但優希一看到阿姨的眼睛就深信不疑了。那雙眼睛和愛的眼睛一樣,彷彿木地山系木芥子人偶的眼睛那樣細長。

「是的。我叫佐佐木優希,是米倉愛的同班同學。」

優希輕輕低頭行了一個禮。

「我、我叫荻野、誠。突然把您叫住,真的很抱歉。」

誠和剛才大聲喊人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完全進入了結結巴巴的緊張模式。

「愛平常承蒙你們照顧了。不過,你們怎麼會知道我是愛的媽媽呢?」

優希也很想問誠同樣的問題。光是從身邊走過而已,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注意到她的眼睛和愛很像吧?

「因為,剛才、您叫那隻狗『拉布』……」

優希在內心吃了一驚。

拉布(LOVE)=愛。自己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就算真的想到了,也不可能做出碰碰運氣、突然叫住對方這種異想天開的行動。

最近誠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讓她驚訝。

「其實,我們以前也曾經看過愛同學在河邊和一隻白色的狗玩。所以,今天我們來到河邊,也是想說不定能再次遇到愛同學才來的。」

優希流暢地解釋。

「哎呀,是這樣嗎?你們要找愛?」

米倉阿姨那雙細長的眼睛一下子又睜大了。

「愛應該就在這附近,要不要我叫她過來?」

「如果可以的話……啊!不過,不方便也沒關係。」

優希的口氣變得有點猶豫。想到愛在班上的樣子,她大概不會想見到自己和誠吧?

「沒關係,我先問問看。我們本來是一起出來散步的,不過拉布一直拉著我走,而愛只要看到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就會自己停下來,或是繞去別的地方看看。」

米倉阿姨從小包包里掏出手機,幫他們傳了訊息。

「啊,她已經回訊息了。她說要過來這邊。」

愛很快就回復了,米倉阿姨的眼神也變得柔和了許多。過了一會兒——

「拉布!」

愛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拉布立刻急速轉身,優希和誠也回頭看去。

戴著棒球帽、把帽檐壓得很低的愛,和跑過去的拉布抱在一起嬉鬧著。拉布不停舔著愛的臉頰,愛的表情也像上次在河邊看到那樣,非常的溫柔。

在愛把拉布的臉搓來揉去撫摸了一番之後,優希趁她站起身時開口了。

「米倉同學,突然把你叫過來,真的很抱歉。我們其實是想跟你聊聊……啊!我是佐佐木——」

優希正要開始自我介紹時——

「是優希同學吧?我知道你。三班同學的名字,我全部都說得出來。」

愛打斷了她的話。優希這才想起來,愛是一名天才兒童。像愛這樣的人,也許只要看過名單一眼,就能把名字全部記住。

「嗯,你記得我,我很高興。」

「我是跟佐佐木同學一起擔任三班班級幹部的荻野誠。」

誠做完自我介紹後,米倉阿姨說:

「拉布,跟媽媽繼續散步吧。」

愛輕輕拍了拉布的背,米倉阿姨則是有些擔心地看著愛的臉。

「媽媽,我有帶家裡的鑰匙。」

愛向米倉阿姨點了頭,眼神彷彿在說「我不要緊」。

即使如此,她還是有些猶豫,但在輕輕點頭後,還是拉了一下拉布。拉布依依不捨地回頭看了好幾次,最終才被米倉阿姨帶離了現場。

只剩下三個人之後,瀰漫著尷尬的氣氛。

「啊,米倉同學,你身體還好嗎?在教室里,你看起來好像很難受的樣子。」優希開口問道。

「哦,現在已經沒事了。我是HSC。」

愛輕描淡寫地回答。

「HSC?」

誠重複了一遍。

「是Highly Sensitive Child(高敏感兒童)的縮寫,就是感官高度敏感那樣。」

感官高度敏感。就算翻成日文,優希依舊不太明白。

「唉,一直站著說話不太好,要不要去長椅那邊坐?」

她指了前方不遠處的一張長椅。這一側的河岸鋪設了自行車道,木製的長椅也以相同間隔整齊地設置。

「嗯,好啊。」

愛爽快地答應了,三個人便坐到長椅上,愛坐在中間。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們『感官高度敏感』是什麼嗎?」

優希有些顧慮地問,愛開口說道:

「我啊,尤其是聽覺和視覺比一般人更敏感。有很多受不了的聲音,如果是在學校,像是粉筆的聲音、教室里的吵雜聲,還有拖動桌子的聲音之類的,好像會比一般人感受到的音量大很多。至於視覺,就是會覺得刺眼。有時候黑板看起來會是一片白,我一直都在忍耐。」

「原來是這樣啊……」

優希想起了在圖書館自習室時的情景,還有上數學課時發生的事情。

「我大概一輩子都沒辦法去聽演唱會,或是去電影院看電影。」

「咦……」

優希和誠同時看向愛,還不由得小聲叫出來。不能享受音樂也不能看電影,這是他們從來沒有想像過的世界。

「啊,也不一定要去電影院或音樂廳啦,在家把音量調小一點就可以了。」

愛像是要掩飾什麼似地說道。

「還有,像是衣服的觸感,或是跟人的距離太近的時候,我也會比較在意。」

優希和誠連忙把臀部往旁邊挪了一點,拉開了他們與愛之間的距離。

「這樣的話,學校生活應該有很多辛苦的地方吧?」

誠有點沮喪地低著頭。

「嗯,算是吧。而且也不只是感官高度敏感的問題,學校里其實還有很多事情……課程也很無聊。雖然我的學籍在椿中學,但除非必要,不然之後我應該不太會去學校了,雖然我也滿喜歡辛島老師就是了。」

聽到愛出乎意料的艱難處境,優希不禁咬緊了臼齒。自己完全不知道她的苦衷,竟然還嫉妒過愛的天分。

「如果不來學校,那你要在哪裡學習呢?」

誠替優希問出了她心裡想問的問題。

「我媽媽啊,找了一間像我這樣的孩子可以就讀、專攻科學的自由學校(Free School)。我已經去體驗過好幾次了,上起課來很有趣,所以打算繼續念下去。另外,還有美國大學的資優教育,也有日本的相關課程。不過,不像學校那樣每天都要上課,基本上以在家自學為主吧?」

一口氣接收了太多資訊,優希和誠竭盡全力才跟得上。

「在家自學是什麼意思?」

優希問道。

「就是在家裡學習。」

「一個人嗎?不用跟誰學嗎?」

優希愣住了。

「嗯,基本上是自學,看教科書和參考書學習。不過,數學Ⅲ有些地方我不太懂……」

「數學Ⅲ是什麼來著?」

誠歪著頭抓了抓。

「是高中三年級會上的數學。」

誠的手停在頭上,眼睛瞪得好大好大。

「所以,我想找椿中學的數學老師問問題,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老師,所以前陣子才試著去上課。可是,那位老師,是叫北側老師沒錯吧?我有點不太習慣。」

愛用手指抵著太陽穴。

「大家應該都不怎麼喜歡。」

優希的話讓誠也用力點頭附和。

「對了,佐佐木同學,你們好像有什麼事想跟我說?」

優希坐正後開口詢問。

「就是啊,上次的班會上,要決定運動會口號的時候,米倉同學說了『三十五種心情』,對吧?那句話,其實讓我印象非常深刻。」

「哦哦,嗯。」

「所以我想問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優希悄悄看向愛的側臉。帽檐的陰影下,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愛抬起下巴。

「學校啊,明明在課堂上,告訴大家『每個人都不一樣,但每個人都很棒』,事實上卻不是這樣。結果呢,像我這樣的孩子,連在學校學習都無法如願。」

「……」

優希咽下了口水。

愛閉上雙眼,開始說起從小學時期所發生的事情。

小學五年級的愛,在班上被視為怪人。

「老師,為什麼?為什麼三角形的內角總和一定是一百八十度?是誰決定的?」

在數學課上,愛突然打斷了班導師S老師的講解,唐突地插話。

S老師顯得非常不耐煩,嘆了口氣。

「米倉同學,這不是誰決定的,這是公式,先記住它就好。」

愛覺得很不爽。

「先不要叫我記住,我想知道理由。」

其實,愛能夠像拍照一樣記憶,記公式對她而言根本毫不費力。

「三角形內角總和為一百八十度的證明,會在國中二年級的數學課上學到。所以現在不用急著問。」

S老師雙手撐在講台上繼續說:

「米倉同學,在老師講解完之前,都不準提問。從剛才開始,你到底想插話幾次才甘願?班上其他同學都很困擾。」

S老師用勸導的口氣說。

國中二年級是幾年後啊?我現在就想知道理由。

愛咬緊了嘴唇。

上課時,她經常像這樣提出尖銳的問題,據說不只是S老師感到困擾。

「小愛,你安靜一點。」

班上同學仗著S老師「班上其他同學都很困擾」的這句話,也開始怪罪起愛。

這件事變成了契機,愛在其他事情上,也漸漸感受到更強烈的排擠與壓力。

愛不擅長寫字。

比方說,越想寫得工整,寫值日生日誌就得花上一個多小時。因為這件事,她被同學明目張胆地取笑。以前,如果愛寫不完,一起當值日生的同學還會幫她全部寫完,現在反而會通通推給她寫。

愛的營養午餐里,曾經出現過兩次頭髮,而且都只掉在愛的配菜里,但S老師並沒有特別處理這件事。

餐點裡有頭髮這種事,無法保證絕對不會再發生,也沒有直接證據可以證明是有人故意放進去的,這是S老師給出的結論。

漸漸地,即使有想問的問題,愛也努力不去開口詢問,這給她帶來相當巨大的壓力。

寫作業更是讓她極度抗拒。放學回家後,只要米倉阿姨叫她寫作業,她就會經常耍賴。

明明這麼討厭寫字,作業卻全都是需要寫字的內容。

愛和母親之間形成慣例的作業戰爭,幾乎天天上演。有一天,愛突然把百格計算(注3)練習簿和國字練習簿扔向牆壁,月曆便連同圖釘一起掉落到地板上。

注3:百格計算,在10×10的表格最上排及最左排,分別寫上不同的數字,並在格子交會處寫下答案的計算練習法。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母親的臉色變了,隨著憤怒像浪潮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既不是憐憫、也不是悲傷的複雜情緒。

一想到自己讓媽媽難過,愛就感到心痛。

「我不明白寫作業的意義。為什麼同樣的國字要一遍又一遍地寫,簡單的計算也要一直算下去?」

愛強忍住淚水,嘴唇癟成ㄟ字形。

「那是為了不忘記啊,必須得透過書寫來記住。」

母親用勸導的口氣說道。

「就算不那樣做,我也不會忘記。如果媽媽你去上英文會話課,叫你從ABC開始一直不斷寫字母,也會覺得厭煩吧?」

母親陷入了一陣沉默。

「再說,國字就算寫不好也沒關係。只要能理解意思、讀得出來就好,現在用電腦或智慧型手機也能寫文章了。」

「嗯……」

「今後的時代是教育也會逐漸數位化。」

「確實、沒錯。」

愛所說出的這番超齡的話,讓母親退縮了。雖然她至今偶爾也會有這種傾向,但情況卻愈發加劇了。

母親盯著月曆掉落後,牆上那塊沒有曬到變色的地方,沉默了好一陣子,終於開口說話了。

「我本來以為你只是單純嫌麻煩,懶得做作業,沒想到你也有自己的道理……我不分青紅皂白就逼你寫作業,其實也有錯。」

母親將手放在愛的背上,溫暖的觸感逐漸擴散開來。眼角一直忍住的淚水,忽然滑落到愛的臉頰。

「我們試著討論看看吧,S老師一定會理解你的。」

之後,母親幫她買了一台電腦。

像是練慣用新學的國字造句,只要學會鍵盤輸入,學習國語就不必用鉛筆,也能靠電腦補足。

至於數學,即使不寫百格計算或習作,愛也能理解內容。

某一天,S老師來到家裡。

母親叫愛回去房間,但她偷偷溜了出來,躲在客廳門後的暗處偷聽。

「愛同學在班上有些格格不入。」

愛很清楚自己在班上被孤立,但聽到S老師直接說出來,內心感受更深刻。

「不寫作業的理由,前陣子已經聽您在電話中解釋過了。可是,有孩子覺得這樣不公平。我希望愛同學也能和大家一樣,有沒有辦法解決呢?」

口氣雖然很客氣,但堅持不讓步。

「老師,愛的情況,我查了很多資料。雖然還沒有讓專業人士直接診斷,但我已經聯絡過諮詢窗口了。可能您會笑我高估了自己的孩子,但我認為她——」

母親先是停頓了一下。

「她可能有特殊的天分。」

愛一驚,肩膀差點撞到門。

特殊的天分?

「米倉女士,您居然是這麼想啊。」

S老師哼笑了一聲。

「比起天分,我認為不合群才是更嚴重的問題。」

「……」

「總之,不管有沒有特殊的天分,還是必須和大家一樣寫作業,否則會造成我的困擾。」

到了這個地步,母親似乎還堅持替愛辯護,但愛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了。

特殊的天分?不合群?

腦子一片混亂,愛就這樣搖搖晃晃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撲倒在床上。

過了一會兒,敲門聲響起,母親不等她回答就大步走了進來。

看起來S老師已經回去了,但從母親的神情可以猜到,她和S老師應該是沒有達成共識。

「愛,你去考國中,念程度高一點的學校比較好。只要選程度適合你的學校,你也會輕鬆一點。」

母親氣息紊亂地說道。

愛雖然偶爾會請假,依舊勉強完成了小學的學業。

然後,她順利考上了明星女學院。

這所PR值超過七十的完全中學,想必聚集了許多學力成績很不錯的孩子。

一想到從今以後,就能像母親說的「可以輕鬆一點」,愛在開學典禮上差點落淚。

過去一直忍著不敢問老師的問題,說不定從現在起就能勇敢提問了。

開學典禮過了一星期左右,正式課程終於要開始了。從今天起,還要開始帶便當。

午休鈴一響,座號分別在前後的女同學便靠到愛身邊。愛的身體微微一顫,但她努力抑制住,不讓同學察覺。她們的座位就在附近,是之前聊過幾次的同學。

「米倉同學,一起吃便當吧!」

「啊、嗯、好啊。」

愛結結巴巴地回答。

「可以叫你愛嗎?我的名字叫麻耶,叫我麻麻耶就好,這個昵稱從小學就叫到現在了。」

不知不覺中,她的手抓住了愛西裝外套下擺的一角。

「好。」

愛冷漠生硬地回答道,兩人先是互相注視了一秒,另一個同學就說:

「那我們把桌子並在一起吧!」

她熟練地開始移動桌子。移動桌子的聲音非常刺耳,但愛假裝鎮定熬過去。

明星女學院是一所基督教學校,戶外的禮拜堂前,有一片寬敞的草地。今天天氣晴朗,充滿開放感,感覺非常舒服。

愛想在那裡吃便當。

「唉,機會難得,要不要去草地上吃?」

愛鼓起勇氣提出建議。

正在移桌子的同學停下手,露出一絲猶豫。

「一開始就去外面吃,感覺不太好。午休時間其實很短,而且一年級的學生突然跑去外面吃,也不太適合吧?」

「對啊。說不定有潛規則,高中生的學姐們才能霸佔草地。」

真的會有這種規則嗎?愛感到疑惑。就在這時候——

——不合群。

小學的S老師所說的話,以S老師的聲音重現在腦海中。

「說得也是。」

回過神時,愛已經開始附和了對方。

「再拉一個人比較好。」

麻麻耶喃喃說道。

「啊!我去叫她來。」

剛才移動桌子的同學,朝教室入口衝過去。那裡有個不知所措的學生,提心弔膽地東張西望。

愛再次環顧起教室,終於明白了。

現在,班級的小團體正在逐漸形成。

將桌子並在一起吃便當,應該就是融入小團體的第一步。

在如此關鍵的時刻,如果不小心跑到戶外去,就會錯失觀察其他小團體的大好機會。

愛對這件事感到彆扭,但相較之下,自己能夠加入小團體所帶來的巨大安心感,勝過了那股彆扭。

不能再像小學那樣,當「不合群」的自己。

她再也不願嘗到那種孤獨的感覺。

這一次,絕不能再失敗。

這個瞬間,這個想法忽然湧上心頭。

原本應該「很輕鬆」的國中生活,其實一點也不輕鬆,根本是有別於小學時期的痛苦。

如果表現出真正的自己,肯定會顯得格格不入。想要待在麻麻耶她們的小團體里,就必須得迎合大家。

這件事消耗了比想像中更多的精神。

暑假即將來臨的某一天,在數學課上,D老師出了應用題。

「這個題目,坦白說是高中數學。不過,以你們優秀的頭腦,也許能解得出來。好了,有人會嗎?」

D老師雖然熱愛數學,但對於教導小孩的熱情,似乎有些偏差。他似乎很喜歡出困難的問題來測試學生。

愛已經知道答案了。解出答案讓她的血液擅自沸騰起來、心跳加速。

她有一股想要舉手的衝動,但她握緊拳頭忍住了。

不能太引人注目。

沒想到老師竟然這麼說:

「米倉,你會嗎?」

明明沒有跟老師四目交接,卻突然被點了名字。其實搖頭就能解決一切,她卻低聲說出了答案。

「賓果~~」

D老師看起來很開心,上半身左右晃動著。

「米倉果然了不起!她入學測驗的算術,可是考滿分呢!真的是難得一見的人才。」

教室里頓時引起一陣騷動。

明星女學院入學測驗的算術題目,向來以困難著稱,甚至還有傳聞說,只要能拿到一半的分數就算很好了。

正因如此,即使愛在國語的申論題拿不到高分,整體而言仍然對她非常有利。

聽到D老師的話,讓愛頓時語塞。

為什麼要在大家面前說出那些事情?

愛垂下雙眼。D老師或許把愛的舉動當成害羞和謙虛,反而越說越起勁。

「考我們學校的入學測驗可以拿到滿分的學生,實在少之又少。畢竟,大家都說女生不擅長數學嘛。抱歉抱歉!這樣算是性騷擾吧!」

D老師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後腦勺。教室里的氣氛變得很冷。原本打算逗笑大家卻搞砸的D老師,或許是覺得尷尬,立刻把話題拉了回來。

「米倉,我本來想改天再告訴你的,不過,要不要挑戰看看日本青少年數學奧林匹克?老師會全力支援你喔!」

愛抬起了頭。

日本青少年數學奧林匹克?意思是用數學來競爭嗎?聽起來好有趣!

她的血液頓時沸騰起來。但很快地,她又主動潑了自己一盆冷水。

要是做那麼引人注目的事,會不會讓自己和麻麻耶她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尷尬呢?有這種想法,會不會已經算是太傲慢了呢?

愛緊緊地凝視著桌角。

她開始怨恨起自己的天分。

普通就很好了,普通才是最好的。

麻麻耶她們開始用羨慕的眼神看愛。看似平等的關係,在小團體之中,不知不覺變成了被吹捧的立場。

或許其中也隱藏著嫉妒。能進入明星女學院的學生,在小學時期,多半都是成績名列前茅的好學生。然而,一旦進入聚集了眾多優秀學生的學校,還是會在群體中自然形成新的階級。

強烈的自尊心變成絆腳石,當自己不再是最頂尖的那個人,反而會更加殘酷。如果當初選擇程度低一個等級的學校,或許現在依舊能保持第一名吧,就算愛遭人嫉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因此,她更需要提醒自己,不要太過出鋒頭。

D老師雖然沒有在教室里當眾說,但只要在走廊等地方碰到愛,就會不停地勸說她去參加日本青少年數學奧林匹克比賽。

即使麻麻耶她們就在旁邊,D老師也絲毫不在意。

「我沒興趣。」

愛冷淡地移開視線。

「太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連老師我都想要你那種才華呢!」

D老師懊惱似地噘起了嘴。

不可以做出太引人注目的事,會破壞「合群」。

摩擦著神經的銼刀,速度漸漸加快了。

從某個時候開始,每到上數學課之前,愛就會肚子痛,於是常常跑去保健室報到。

過了一陣子,只要有數學課的那一天,早上就會開始肚子痛,最後只好請假不去上學。

終於,還來不及等到放寒假,愛變成了拒絕上學的學生。

優希在聽愛說往事的時候,好幾次都差點掉下眼淚。但是,她不想打斷愛的話,而且自己哭出來也不太對勁。

她只是筆直注視著河水的流動,一邊安撫自己的心情,讓它平靜下來,一邊專心地聽著。

她的求知慾與熱情,遭人連根折斷的小學時期——

在明星女學院時,為了迎合身邊的人而拚命努力,神經被消磨殆盡的那段日子——

正因為愛是一個擁有出色才華的天才,想到她承受了不必要的孤獨感,就讓人覺得心如刀割。

愛先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說:

「我剛才也說過了,每個人都不一樣,但每個人都很棒,明明是這樣才對。可是,在學校里,比起校規那種有形的規則,反而是『同儕壓力』這種無形的規則,才更加麻煩。」

「同、儕、壓、力。」

誠一個字一個字分開,重複說了一遍。優希用力點了點頭。

「明明每個人都想著不同的事情、抱持著不同的想法,可是大家卻都不說出自己的意見。」

愛把背靠在長椅的椅背上,繼續說道:

「總是只顧著擔心『如果我這樣說,那個人會怎麼想?會不會被討厭?』不過,因為我自己曾經有過這樣的體驗,所以我才明白,本來應該存在著三十五種不同的心情才對。」

愛的這句話,狠狠刺中了優希心中最痛的地方。

彷彿那個總是會率先思考「別人會怎麼看自己」的自己,內心世界被看穿了。

「就算真的有同儕壓力,把自己想到的、感受到的事情好好說出來,還是很重要呢。」

優希將雙手疊在胸前,像是在告誡自己。

「看不見的規則啊。」

「看不見的、規則?」

她重複著愛說過的話。這個新的辭彙,輕輕劃開了她的內心。有一種似乎就要掌握到某個重要東西的預感。

「對啊,像是同儕壓力之類的,看不見的規則。同儕壓力確實存在,不過……」

愛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像是在思考似地歪著頭。

確實存在,不過……

優希靜靜地等待她繼續說。

「現在回想起來,我認為『看不見的規則』,不只是同儕壓力而已。」

「什麼意思?」

優希不禁身體往前傾,隨即又慌忙地把身體從愛身邊拉開。

「念明星女學院的時候,老師曾經建議我去參加日本青少年數學奧林匹克比賽,但是我不想太引人注目,所以推掉了不是嗎?」

「嗯。」

「可是現在想想,也許那時候,是我自己先擅自決定了大家的反應。說不定是我用『看不見的規則』,把自己束縛住了。」

「抱歉,我還是不太明白。」

「如果那個時候,我真的去參加青少年數學奧林匹克,麻麻耶她們說不定會和我一起高興,甚至還會替我加油呢。」

「很有可能啊。」

誠附和道。

「所以啊,那時候也許根本沒有什麼同儕壓力。我只是被自己替自己設下的『看不見的規則』束縛住了。」

——自己替自己設下了看不見的規則。

回過神來,優希才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好一會兒。

愛離開之後,優希和誠仍然在長椅上坐了好一陣子。

「這片風景,感覺有點新鮮呢!」

誠輕聲說道。明明是早已看慣的景色,究竟哪裡新鮮了,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咦?為什麼?」

優希探頭看了誠的臉。

「我家是在這一邊,不過只要過了橋,通常我就會直接走回家。所以每次看著河川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從那一邊看。」

「嗯嗯,荻野同學最喜歡的地方,是在那一邊嘛。」

優希將視線投向對岸。

「所以,河川是從左往右流的。但是從這邊看過去,就變成從右往左流了。啊!這種事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吧?我自己說著都覺得好像有點蠢。」

誠一把抓了自己的頭,優希連忙搖頭。

「不是的。就因為是太理所當然、大家都不會特別注意的事情,你卻能覺得它很新鮮,荻野同學的感性很棒啊!」

「沒有啦,你太過獎了……」

誠害臊地扭扭捏捏。

優希望著河水的流動。

河川從右往左流著。同一條河川,如果從對岸看,會變成從左往右流。

如果站在河中央,方向就無所謂了。只要往上游去,就會逆著水流;往下游去,就會被水流推著走。

河川一如往常,只是靜靜地流動著而已。

太陽西沉到下遊方向的住宅區之中。房子凹凸不平的影子,像剪影般浮現。一股微涼的風,輕輕掠過兩人的脖子。

「好了,差不多該回家了。」

誠慢慢地從長椅上站起來。

「也對。」

優希也站了起來。

「啊!我忘記了!」

誠突然大喊道。優希瞄了他一眼,心想是不是又忘了什麼東西。

「運動會的口號!」

聽到這句話,優希雙手按住了臉頰。

「怎麼辦?」

誠把頭側向一邊。

「荻野同學,時間所剩不多,我們回家各自想吧?我會把自己的想法記下來,才能好好在大家面前發表。」

優希微微收起下巴。

「知道了。做筆記,或許不錯。我也會一起想。」

誠也用力點了點頭。

優希回到家,手機收到了父親傳來的訊息。他說今天工作拖得比較久,可能會晚一點回來。

換上便服後,她直接走向廚房,查看冰箱里的食材。

有豬肉切片、青椒、洋蔥、番茄、生菜、豆腐,還有納豆等等。

她在手機的搜尋網站上,隨意輸入這些食材的名稱,搜尋了食譜。結果出現了「快速上菜,鹽昆布炒豬肉青椒洋蔥」的食譜。

家裡應該有鹽昆布,也有雞蛋。優希看了大約四十秒的影片,確認做法後,發現並不難。實際用這個食譜做過的人,對這道菜的評價也很高。

雖然是第一次做這道菜,但想到不知道會做出什麼樣的成果,就讓人興奮不已。

「好——那就來做做看吧!」

優希先出聲,接著迅速穿上自己專用的那件幾乎沒有弄髒的圍裙。

她先從冰箱拿出所需的食材,排放在廚房流理台上。剝好洋蔥的外皮,洗凈青椒後,用菜刀將蔬菜切成細絲。

萬一不小心受傷了,父親大概又會叫她不用做了,所以她每次下刀後都會停下來再切下一刀,小心翼翼地切著食材。

況且,她本來就沒有辦法像父親那樣,輕快而有節奏地快速切菜,即使很想也做不到。那種很明顯是新手的、菜刀「叩咚、叩咚」碰到砧板的聲音,回蕩在廚房裡。

切到一半,洋蔥的汁液刺激到眼睛,達到忍耐的極限,眼睛張不開了。她把菜刀輕輕放下,跑到桌邊拿起面紙,用力按在眼睛上。

蔬菜終於切好了,她轉了轉僵硬的脖子。

洗過手後,再複習一次手機上的食譜。看來鹽昆布和調味料要事先混合比較好。她也準備好了打散的蛋液。

準備就緒後,終於要進入食譜中最讓人期待的步驟,開始炒菜了。她打開瓦斯爐,把臉湊近並調整成中火。

在平底鍋中倒入麻油,聞到香氣冒出時,擠了幾公分的管狀姜泥。油劈啪作響地彈起來,濺到手背上。

「好燙!」

她立刻將豬肉切片放入鍋中,好壓制住亂彈的油。一邊用長筷子翻炒,等豬肉的顏色變了,再加入切好的蔬菜。

該炒多久才對呢?她並不太確定。再怎麼糟糕,蔬菜還能生吃;但她很清楚,肉如果沒熟就不妙了。

等豬肉的顏色完全變了,應該就沒問題了。蔬菜也達到食譜上所寫的「洋蔥變透明」的狀態。

最後階段,加入調味料。調味料和食材充分混合後,繞圈倒入蛋液。當雞蛋凝固成恰到好處的軟度時,她關掉了火。

麻油加上鹽昆布的味道,感覺有點難以想像,但聞起來非常誘人。父親早上已經預約好電鍋煮飯,蒸好的白米飯香味與菜肴的香氣交疊在一起,讓人迫不及待想立刻開動。

優希用筷子夾起一點豬肉和青椒,嘗了味道。味道介於中式和日式之間,不算新奇,但帶有一種懷念的味道。青椒也很爽脆,火候恰到好處。她露出滿意的笑容,覺得自己做得太好了。

看了時鐘,已經過了四十五分鐘。食譜上寫烹調時間是二十分鐘,所以她花了兩倍的時間。但優希非常滿意,開始清洗砧板等用具。

這時候,玄關響起開門聲,傳來了父親的聲音。

「我回來了——抱歉,我太晚回來了,優希。我馬上就準備晚餐。」

走廊上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大,客廳的門打開了。

「咦?有一股好香的味道,優希,你煮了什麼嗎?」

父親的眼睛睜得好大好大。

「嗯!」

「好厲害啊,優希。哇喔!看起來好好吃,你是怎麼做的?」

父親探頭看了平底鍋。

「我用手機搜尋食譜做的。」

「哇!現在無論什麼事都能用手機解決啊。」

父親的眼睛依舊睜得很大。

「好了,爸爸,快去洗手吧!我們一起趁熱吃。」

優希催促道。

「說得也是。」

父親回答,雀躍地跑向洗手間。

兩人面對面開始吃飯後——

「嗯——真好吃!」

「用鹽昆布這個想法真新奇。」

「很下飯。」

「當作下酒菜應該也不錯。」

父親就像在做電視節目的美食報導一樣,每吃一口就給出開心的評論。

「鹽昆布好像可以當萬用配料。下次我想用兩個雞蛋,雞蛋多一點也可以吧?顏色也很漂亮。」

優希這麼說,爸爸停下筷子,喀當一聲放在桌上。

「優希,今天你真的幫了大忙,我很開心,真的很謝謝你。不過,你還是國中生,我認為你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說,家事——」

「爸爸。」

父親打算繼續說下去,但優希打斷了他。

父親半張著嘴,等待優希說下去。

她把嘴裡的口水聚集起來,吞了下去。

「關於家事,我也會幫忙的。爸爸,你一個人太拚命了。」

「優希,可是……」

「我是自願想做的。我也想幫忙買東西,我會節省,不會亂花錢的。」

她真誠地說出了心裡話。一直想說的話,終於勇敢說出來了。

優希像完成了一件大事般,鬆了一口氣。

沒想到,父親有些納悶。

「節省?」

「因為……很久以前,我去買東西的時候,沒有買特價商品,爸爸就會很失望,不是嗎?」

「咦?有這種事嗎?」

爸爸眯起眼睛。

「因為媽媽以前也有上班,所以我猜家裡的經濟情況應該有點拮据……」

為了不傷到父親的自尊心,優希小心選擇用詞,聲音越來越小。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

「沒想到居然讓你這麼擔心……爸爸真是糟糕啊。」

父親吐了一口又細又長的氣。

「優希,錢的事不用擔心。雖然我一直認為對孩子說這些不太好,所以什麼都沒告訴你,但你媽過世後,其實有理賠和保險。」

「……」

「爸爸的運氣也不錯,賺錢還算順利,並沒有入不敷出。因為爸爸那些無聊的舉動,反而讓你多操心了,真的很抱歉。」

父親把手撐在桌上,低下了頭。優希出自本能地將手滑向爸爸那邊。

「爸爸,別這樣說嘛。」

父親抬起臉,目光移開稍微往上看。

「優希已經長大了,不再是爸爸想的那個小女孩了啊……」

他就像在對天上的母親說話般,喃喃說道。眼中浮現了薄薄的淚光。

吃完晚餐,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優希直接撲到床上。柔軟的床墊像波浪般晃動,接住她往下趴的身體。

原來,家裡並沒有缺錢啊……

安心感就像舒適的疲憊,充滿了全身。雖然覺得之前那麼擔心真是虧大了,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鬆懈感。她翻身仰躺,四肢伸展成大字型。

試著和父親談分擔家事,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她不由得哼起了歌。正是前陣子誠稱讚她英語發音很標準的那段副歌部分。

誠所說的「上高中之後不妨加入樂團」那句話,原本左耳進右耳出,突然又浮現腦海。

因為擔心太花錢,優希之前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但一想到玩樂團也許可以當作實際的選擇,喜悅便從心底油然而生。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打算想口號。

坐到書桌前時,手機響起訊息的通知。瞳子她們連續傳來好幾張短髮戴蝴蝶結的造型照。

愛的話浮現腦海。

——自己替自己設下了看不見的規則。

愛曾說過,現在回想起來,假如她挑戰了日本青少年數學奧林匹克,朋友們說不定會為她加油。

誤以為樹大會招風,也許只是因為自己替自己設下了看不見的規則吧?

如果坦白地對瞳子她們說:「我不喜歡戴一樣的髮飾。」,她們會有什麼反應呢?

優希將手機放在桌上,把手握緊又打開。她再次伸手拿起手機。

——謝謝你們傳照片給我。

這句話很快就打好了。

——關於同款的蝴蝶結,

她的手指停了下來。無論多麼努力,後面的話就是寫不下去;回過神時,她已經按下了退格鍵。

比起用手機訊息傳達,還是當面說比較好。雖然害怕,但那樣才能更清楚看到瞳子她們的反應。

優希用一半是借口、另一半是想拖延問題的心情,試圖說服自己後,又重新坐回書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