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12 · 看不見的規則 全一冊

6章

星期六,優希和瞳子她們四個人一起來到購物中心,直奔鎖定好的可愛雜貨店。

要買黃色的髮飾,其實選擇相當有限;不過優希暗自覺得,這樣反而更好挑,也不會花太多時間。

瞳子、圓佳和楓三個人都是差不多長度的長髮,只有優希是短髮。要戴髮飾,能戴的方式也很有限。

優希並不打算積極地幫忙挑選,只是跟在三人後面走著。她們大致逛了一圈。

「這個超可愛的耶!」

瞳子拿起一條綁著蓬鬆黃色蝴蝶結的發圈,照著店內的鏡子,靠在頭髮上比來比去。

「真的耶!好可愛。」

「價錢也很合理。」

圓佳和楓也跟著贊同。沒有發表意見的優希,忽然所有人都將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啊,我覺得不錯。」

優希只看了價錢,就點頭同意了。用父親給的零用錢買,這個價錢還能找零。那次之後,她已經先向父親報備,買了生理用品,今天也可以順便再買一些備用。

「那就決定了~~」

瞳子立刻拿了一個黃色蝴蝶結,走向收銀台。圓佳也跟了上去。楓本來在玩放在隔壁的黃色大腸發圈,但很快也抓起同款的蝴蝶結,跟著瞳子去結賬。優希則是排在最後。

結賬完畢後,大家決定立刻試戴,就直奔三樓角落那間平常就很少人用的廁所。優希對於短髮該怎麼戴這種蝴蝶結,頓時感到不安,腳步沉重了起來。

果不其然,廁所里空無一人,三人獨佔了鏡子。大家像事先約好了似的,今天全都把頭髮放了下來。

「果然還是要綁馬尾,對吧?」

瞳子先轉向優希,接著用雙手把自己的頭髮往上束起。

「好好好,我幫你綁啦。」

瞳子從化妝包里拿出梳子和橡皮筋。

「拜託你啰——」

她微微歪著頭。無論是不是刻意,瞳子的舉止果然都很可愛。

「唉唉,能不能再綁高一點?」

位置太低的話,蝴蝶結就不顯眼。優希按照瞳子的要求,重綁了好幾次。圓佳和楓則是自己綁,手忙腳亂的。

「嗯,非常完美。那把剛剛買的蝴蝶結戴上去看看吧!」

瞳子扯斷標籤,遞給優希。

三個人在高高的馬尾上,系著大大的黃色蝴蝶結,並排站在鏡子前,簡直就像三人組的偶像明星。

只有優希還什麼都沒做。密閉的空間里,忽然變得令人喘不過氣。

「還不錯耶——我們很顯眼對吧!」

楓用雀躍的口氣說道,瞳子卻歪著頭。

「可是綁馬尾的話,只能從後面看到,總覺得有點可惜。」

「對了,再買一個,綁成雙馬尾怎麼樣?」

圓佳拍了一下手。

「這個主意不錯耶!」

瞳子豎起食指,這時才第一次將視線停在無事可做、只是呆站著的優希身上。

「啊……優希要怎麼辦?」

「嗯……」

她低下頭。

「像柔道選手那樣,把劉海往上綁起來?」

瞳子輕輕抓起優希的劉海。她這麼做並沒有搞笑的用意,但圓佳和楓還是忍不住噴笑了。

優希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在意的痘疤,立刻用手遮住額頭。

「要是在額頭上寫『必勝』,應該會很好笑吧?」

楓被自己的玩笑逗到笑個不停,眼角都泛了淚光。

「太扯了啦!」

楓笑到停不下來的模樣太好笑了,瞳子和圓佳也被感染,跟著笑個不停。

突然,耳朵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耳鳴。

明明站在同一個地方,卻像鏡頭拉遠似的,瞳子她們的身影逐漸遠去。

「抱歉,我忽然想起有點急事。」

優希說了個明顯是借口的理由,猛地衝出廁所。

「唉?優希,怎麼了?」

「優希,等等!」

「對不起啦!開玩笑而已,你生氣了嗎?」

三人也慌忙從廁所里追出來。

「不是的,我真的沒事。」

優希沒有回頭,立刻全速往旁邊的樓梯衝下去。三人追到一半,腳步聲終於停了下來。

「討厭,都是楓的錯啦!你笑得太誇張了。」

「誰叫你講那麼無聊的話。」

「楓就是太愛鬧了。」

「圓佳你也笑了啊!」

「是說,最先起頭的是瞳子……」

「夠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啦!」

三人在樓梯間回蕩的聲音逐漸遠去,最後終於聽不見了。

優希漫無目的地來到車站。她不想就這樣直接回家。事到如今,也沒有心情再跟父親出門。她在車站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天氣晴朗的星期六下午,來來往往的人們看起來都很開心。

她反覆思量自己剛才突然衝出去的舉動。

她並不覺得是瞳子她們在故意欺負她,只是玩笑開得有點過頭,確實感到不舒服,但這並不是主要原因。

她覺得像瞳子她們那樣綁一樣的髮型、戴一樣的蝴蝶結,自己終究是不一樣的。那份模糊的突兀感,轉變成了言語。

自己是在勉強,是在偽裝自己——

優希領悟到這一點了。

今後在學校里,該怎麼表現才好呢?

她弓著背,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臉頰,就像在看電影的片尾一樣,愣愣地望著來來往往的人潮。就在這時,牛仔褲和咖啡色樂福鞋停在她面前。

她慢慢抬起頭。

「果然是佐佐木同學,你在等人嗎?」

誠微笑著說。

「不是……」

優希含糊地回答。

「荻野同學要外出嗎?」

「嗯,我要去K車站。」

語氣很俐落,不知為何,誠顯得格外興奮。

「K車站……啊,我也是。」

「好巧喔!那一起走吧。」

「嗯、好。」

面對態度積極的誠,優希有些不知所措;一邊站起身,一邊把裙子後面的皺褶拉平。

在月台等車的時候,她有點好奇興高采烈的誠要去哪裡,但錯過了開口詢問的時機。

到K車站搭電車大約十五分鐘。剛才一聽到是唱片行所在的K車站,她不由得做出了反應。

要是問了誠的目的地,肯定也會被他反問吧?她只是突然想去唱片行看看,但要說出口,果然還是有點難為情。雖然誠應該不會覺得這是什麼「特別的興趣」。

兩人搭上了電車。映在車窗玻璃上、抓著吊環並排的優希兩人,隨著車廂搖晃跟著搖擺。電車就要駛上鐵橋,度過那條熟悉的河川。

「啊!」

誠的大喊讓優希嚇了一跳,轉頭看向他。坐在正前方的高中男生,也將目光從手機上移開,仰頭看著誠。

誠連忙用手捂住嘴,縮起肩膀和脖子。高中男生這才又把目光移回手機上。

「怎麼了?」

優希小聲問。

「在河岸那邊,我看到一隻白色的狗。」

優希眨了眨眼。

「咦?也看到了米倉同學嗎?」

誠納悶地回應。

「不,我不確定。畢竟只有一瞬間。」

「白色的狗很常見吧。」

「也是啦……對不起,嚇到你了。」

不小心說了偏否定的話。不過,想到誠也和自己一樣挂念著愛,優希心裡還是有些欣喜。

抵達K車站,誠雖然差點被湧向驗票閘門的人潮帶著走,卻還是穩穩站在月台上。

「我要從北口出去,佐佐木同學呢?」

「我要去共構大樓。」

「那就在這裡分開吧,下星期見。」

誠點了一下頭,俐落地轉身,瀟洒地邁開腳步。

「啊,荻野同學,等一下。」

優希忍不住叫住他。明明叫住了他,卻說不出下一句話。誠歪著頭,耐心地等待。

「啊,口號。下星期的班會,又要決定運動會的口號,我想說難得碰到你,想跟你先討論一下。」

雖然是臨時想到的理由,但她確實也想先商量。

不過,坦白說,她其實是不想就這樣和誠分開,變成一個人。剛才明確感受到自己和瞳子她們之間的距離,孤獨感一點一滴地高漲。

「說得也是。不愧是佐佐木同學,想得真周到。」

誠佩服地說,瞄了一眼手錶。

「啊,抱歉,你有自己的計畫吧?其實口號也不一定非今天商量不可,後天放學後再說就好了。」

優希語速飛快地說完,誠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等一下要去K會館看『木芥子人偶展覽』。」

他的語氣像是下定決心在坦白什麼似的。

「呃?木芥子,就是那種用木頭做的擺飾娃娃嗎?」

優希眨了好幾下眼睛。

「對,就是那個。展覽到四點為止,我可以先去看完展覽再說嗎?」

「荻野同學,你喜歡木芥子嗎?」

優希依舊雙眼眨個不停。

「嗯,我是木芥子宅。很罕見吧?」

誠有些害羞地微微低下頭。

「嗯,算是吧?」

「雖然御宅族逐漸得到認同,但通常都是指動畫或遊戲的阿宅吧。」

「也許吧。」

優希腦中浮現了家裡那些唱片。

「喜歡木芥子這種嗜好,實在很難說出口。啊,其實也沒人問我啦。」

誠聳了聳肩繼續說。

「如果佐佐木同學也可以先辦完自己的事,然後再約個地方碰面,那就再好不過了。但事情應該沒有我想得這麼順利吧?」

今天的誠,跟學校里的他簡直判若兩人,說起話來非常流暢。敘述喜歡的事物,總會讓人變得不一樣。

「我的事情不受時間限制,完全無所謂。是說,我能不能也一起去那個『木芥子人偶展覽』?我也想看看。」

誠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

「當然可以!」

前往K會館的路上,誠更加滔滔不絕地敘述木芥子有多麼讓人喜愛。

「為什麼會迷上木芥子呢?有什麼機緣嗎?」

優希問道。

「我媽媽是秋田人,原本在她娘家有很多木芥子人偶的擺飾。提到木芥子,一般人可能會覺得很老氣。總之,給人的印象也不是很明朗。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我就被深深吸引了。」

誠搔了搔鼻頭。

「是哪一點吸引你呢?」

「嗯——其實是個謎啊,我也說不上來。總之,就是覺得很好看。比方說吃到好吃的料理、聽到喜歡的音樂、看讓人忍不住想一頁接一頁看下去的書……那種時候,心裡就會變得暖暖的,覺得真好,對吧?」

「嗯嗯。」

「就像那樣,看著或摸著木芥子的時候,我也會覺得真好。」

「我好像可以理解。」

優希想起了自己聽喜歡的音樂的時候。聊著聊著,轉眼間就抵達了K會館前面。

「對了,有個東西想給佐佐木同學看看。」

誠雙手合十拍了一下。

「給我看?看什麼?」

「嗯。不知道有沒有展出,木地山系的……」

「木地山系?」

「哦,木芥子主要是在東北各地山區的溫泉地一帶製作的。不同地區有不同的樣式,像是秋田的木地山系、宮城的鳴子系、青森的津輕系等等,還有其他很多種。」

「哇!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那你想給我看的東西是什麼?」

誠先是沉默了一瞬間——

「先進去吧。」

然後大步往前走去。

一走進會場,優希便吃了一驚。她原本料想大概只是一個小眾的展覽,內心有點輕視。沒想到會場卻人山人海,各式各樣的木芥子按照樣式,精心又美麗地陳列著,才剛踏進會場,心情就變得開朗起來。

出入口附近,展示著顛覆傳統木芥子印象、色彩繽紛又時髦的木芥子,有些還畫上了大象或長頸鹿的插圖,表面光滑又閃閃發亮,瞬間就被深深吸引住目光。

「好可愛,這也是木芥子嗎?」

優希忍不住出聲問道。

「這是津輕的作者做的。如果這種新型的作品,能讓木芥子更受歡迎就好了,我很想提升大家對木芥子整體的認知度。」

誠的口氣簡直就像木芥子的宣傳大使。

「佐佐木同學,你慢慢看吧。我也要到處逛一逛。」

「不用顧慮我。等我看完,我會坐在那邊的長椅等你。」

優希指著會場外的長椅。

「知道了。」

誠立刻往會場後方走去。不需要一起逛,反而讓人覺得很自在,彼此都能按照自己的步調行動。要是有想問的問題,等一下再問誠就好了。

雖然很在意誠說的「有個東西想給佐佐木同學看看」,但還是耐心等待吧。

樣式不同,人偶臉部的構造與表情也有差異,實在相當有趣。有的面帶笑容,有的則沒有;每一尊都有自己的韻味,讓人覺得彷彿寄宿著靈魂。

優希的家裡沒有木芥子,像這樣仔細觀賞比較,更是頭一遭。如果今天沒有偶然遇見誠,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在木芥子前面停下腳步吧。

能夠窺探自己完全陌生的領域,真的很有趣。熱情談論木芥子的誠也令人十分意外,和平時在學校的樣子截然不同。他神采奕奕的模樣,讓優希的心情也開朗起來。

就像是在令人窒息的空間里,新鮮的空氣從小小的洞穴流了進來。

將展覽大致看過一遍後,優希在長椅上坐下。過了不久,誠就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佐佐木同學,快過來、快點!」

「嗯、好。」

優希心想,也許這就是他說的「想給佐佐木同學看的東西」,連忙站了起來,追上走得飛快的誠。他們來到木地山系的展區,其實剛才也看過了,但沒有特別在意的地方。

「你看,就是這個,最裡面的那一尊木芥子。」

誠朝其中一尊木芥子攤開手掌。優希的目光被木芥子的臉吸引。

這尊木芥子,有什麼特別嗎?咦?總覺得好像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感覺好眼熟……」

妹妹頭的髮型,線條勾勒出的細長眼睛。

「對吧?」

誠的雙眼浮現出惡作劇般的神采,眼看就要笑出來,迫不及待地等著優希的答案。

看似裝模作樣,卻又像在眼底隱藏著笑意,非常耐人尋味的表情。原本平面的臉龐,在腦海中立體地浮現出來。

「啊,是米倉同學!」

誠開心地拍了一下手,豎起食指。

「果然,你也這麼覺得吧?我家玄關也擺著一尊跟這個很像的木芥子呢!」

優希頻頻點頭附和。

「前陣子米倉同學出現在教室時,我就有豁然開朗的感覺。不過,被人說長得像木芥子,大概不會覺得開心吧?對我來說可是稱讚喔!」

「實際看到木芥子人偶,其實很討喜、很可愛呢。我懂了,所以那時候你來保健室的路上,才會說『長得很像』。」

「對對對。」

優希徵求工作人員的同意,替那尊神似愛的木芥子拍了張照片。

一旁的誠則向工作人員鞠了個躬。

「我已經看得很滿足了,差不多可以了。佐佐木同學,你先去忙你的事吧,我會在附近等你。」

他說完便朝出口走去,優希也跟在後面。

來到外面,優希先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鼓起勇氣,一口氣說了出來。

「我啊,本來打算去車站大樓的唱片行看看。你願意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去那家店。」

「唱片行?哇!我沒去過耶。可以嗎?我想去看看。」

誠的肩膀興奮地聳高了幾公分。

兩人並肩朝車站共構大樓走去的路上,優希坦白說出自己喜歡老黑膠唱片的事。

「原來是這樣啊——我也好想聽聽看黑膠唱片。」

誠很坦率地回應。優希也跟著開心起來,從自己喜歡的專輯到歌手、甚至是歌曲,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下來。

那家店在車站大樓的七樓。穿過CD區之後,就是LP黑膠唱片的區域。面積佔了店裡將近一半的空間,相當寬敞。優希丟下誠,搶先一步跑過去。雖然今天不打算買,但光用看的就心跳加速。

她忽然找起誠的身影,發現他在試聽區將耳機抵在耳邊,似乎已經聽了起來。也許是音量太大了,他突然猛地往後仰,整個人彈了一下。

優希想找找看有沒有母親以前喜歡的那張專輯。唱片依照歌手名稱的英文字母順序排列著。

她鎖定的那個搖滾樂團,團名清楚地寫在標籤上。看著那些分門別類、整齊排列的唱片,她的情緒愈發高漲。她按捺著興奮的心情,逐一地仔細確認封面。

「找到了!」

她發現了和家裡相同的那張LP黑膠唱片。當抽出唱片後,再次陶醉地凝視著封面,甚至想用臉頰磨蹭。

「那就是佐佐木同學最推的樂團嗎?」

誠從後方探出頭來問。

「嗯,這也是我媽媽最喜歡的專輯……」

「喔,佐佐木同學的媽媽好酷喔!」

誠驚訝地大聲說。

優希低頭看著專輯喃喃說道:

「不過,我媽媽已經不在了。」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對升上國中才認識的人提起母親的事。為什麼會突然說出口,連她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她在右肩附近感受到一股訝異的氣息。

「四年前,她因為生病過世了。」

為了不讓誠顧慮到該不該問,她主動說出口。

「這樣啊。」

誠沒有表現出憐憫,也沒有刻意同情,只是像聽到一件稀鬆平常的事那樣自然地帶過。正因為如此,優希才不至於感到難堪。

每當她不得不提起母親時,心臟總會怦怦地跳,胸口也會很難受,然後又會對自己的這種反應感到神經質。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此刻內心卻沒有掀起波瀾。

優希帶著笑容轉過身。

「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也對。」

走出離家最近的車站後,他們決定沿著河岸走回去。平靜河面的背後,襯托著一整片橘色的晚霞。

誠忽然問起那張專輯裡收錄了哪些歌曲。

「因為封面很帥。」

他有些慌張地補充道。明明知道了母親的事,依舊自然地表現出關懷,優希對這樣的誠心懷感激。

「我最喜歡的歌啊,是這樣的。」

她先說了這句開場白,接著唱起和父親一起唱過的副歌部分。她一點也不害臊,輕快的旋律乘風而去。

誠似乎大吃了一驚,步行中的一隻腳懸在空中,暫時停下腳步。

「佐佐木同學,你的英語發音也太棒了吧!簡直就像母語人士!」

優希在心裡吐了舌頭,心想這下糟了。誠好像誤解了她的表情。

「啊!抱歉,我多嘴了。發音和歌曲無關對吧。」

他趕緊補充道,手指下意識地撥弄著並未歪斜的眼鏡鏡腳。看來他已經完全忘了,課堂上優希用片假名發音朗讀英語的事。

「這首歌聽起來不錯耶。你這麼喜歡音樂,沒有考慮過加入管樂社嗎?」

誠接著問。

「嗯——管樂社啊,好像沒有特別想過耶。而且感覺很花錢。」

說完這句話,優希在誠做出反應以前,用問題回應了他。

「那荻野同學呢?沒有考慮過參加社團嗎?」

「我嗎?我完全不擅長運動,音樂和美術也沒什麼天分,最重要的是在社團里,沒有什麼東西能比木芥子更讓我著迷。」

「原來如此。所以才加入學生會?」

「對啊,因為校規規定嘛。不過在學生會裡,我一點忙也幫不上……」

誠的聲音漸漸變得越來越微弱。剎那間,他又變回了平常那個誠。

「啊!對了,我們完全忘了討論口號的事。」

優希把手放到頭上,誠也像重播一樣,把手放到頭上。

「我也是!」

兩人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他們約好星期一放學後再討論,走到了岔路口。

「沒見到她呢。」

即使優希沒有說出主語,誠也明白她的意思。

「就是啊。」

誠有些遺憾地將視線落在自己的腳尖上。

「那,下星期見。」

和誠分開後,過了一會兒,優希停下了腳步。

她和誠一起行動的時候,好幾次都感覺到包包里的手機在震動。每一次她都告訴自己沒有注意到,強行把那件事從心裡趕出去。

現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她下定決心拿出了手機。不出所料,瞳子她們傳來的訊息和未接來電的通知,一整排顯示在畫面上。

如果就這樣不看、直接無視,也只是在拖延難題罷了。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她點開了訊息,裡面全是道歉和擔心的話。

——優希,真的對不起。

——我第一次看到優希生那麼大的氣,你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楓也在反省了。

——優希,真的很抱歉。

——優希,你已經回家了嗎?還好嗎?

——我們也準備回家了。

突然就那樣跑了出去,把三個人丟在那裡不管,結果卻偶遇到了誠,並和他一起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優希的良心隱隱作痛。

她緊握住手機,不知道該怎麼回復才好。

她望向遠方,只見原本呈現橘色的天空,被帶著群青色的夜色侵蝕,一點一點變得昏暗。白天的殘光也逐漸消失。

「我不想跟大家用一樣的東西。」優希並沒有勇氣把這句話打出來,但也不能放著訊息不回。

她想像著,因為自己一直沒有回復,三個人之間大概也私底下互相傳著訊息吧。

一個排除掉自己的三人群組……說不定,打從一開始就存在著。

這是稍加思索就能想到事,她卻一直視而不見。那感覺就像牙齒猛然碰到冰水,一陣冷冽的刺痛划過胸口。明明才剛領悟到自己一直在勉強、一直在偽裝,但隨之湧上的那股巨大孤單,卻讓她徹底迷失在混亂的情緒之中。

——我沒有生氣啦。讓你們擔心了,對不起。

優希好不容易才擠出了這一句回復。她把手機丟進包包底層,手機碰擊到紙袋時,發出了沉悶的沙沙聲。

她將紙袋拿了出來,裡面裝著她們一起買的同款黃色蝴蝶結。她把蝴蝶結放在掌心上,卻發現不管怎麼想,都無法想像出自己戴上它的模樣。

出其不意的淚水,暈染了蝴蝶結的顏色。她小心翼翼地反覆眨眼,硬是將快要掉下來的眼淚逼了回去。

就在這時候,突然颳起一陣強風。

啊……

那陣捉弄人的風,輕而易舉地從她掌心捲走了蝴蝶結。蝴蝶結宛如一隻在暮色中翩翩起舞的蝴蝶,乘著風向上飄去;她的雙腳卻彷彿被磁鐵吸住似的,死死黏在地面一步也動不了。

蝴蝶結在半空中忽上忽下地盤旋,依舊輕盈地飛舞著。

「是蝴蝶結!」

一個小女孩從後面跑過來,飛快地超越優希向前衝去。

「小幸,跑那麼快很危險喔!」

後方傳來像是她母親的呼喊。優希回過神來,追上小女孩的背影。蝴蝶結最後落在大約十公尺前的步道旁,小女孩蹲下將它撿了起來。優希一趕到,小女孩便抬頭問道:

「這個,是姊姊的嗎?」

小女孩把握著的小拳頭伸出來,蝴蝶結幾乎要從她的手心溢出。

「嗯,是我的。謝謝你幫我撿起來。」

小女孩輕輕張開拳頭,像被蝴蝶結吸引般把臉湊近。

「好可愛喔!」

小女孩雙眼閃閃發亮。看著那雙閃亮的眼睛,優希不由得說出了口。

「你幫我撿起來,我要答謝你。這個蝴蝶結就送給你吧!」

「咦?真的嗎?」

她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肩膀動了一下。

「不行不行,小幸,那可是姊姊的東西啊!」

追上來的母親用力搖了搖頭。

「可是……」

小女孩依依不捨地噘起嘴。

「沒關係,真的可以送她。這其實很便宜。我雖然買了,但後來有點後悔,正在煩惱該怎麼辦才好。」

小女孩的臉在母親和優希之間來回看著。

「姊姊,我可以收下嗎?」

她抬起眼睛望著優希,看來她真的很喜歡。

「嗯。」

優希斬釘截鐵地回答。

「可是……」

母親的臉上依舊帶著困惑的神色。

「真的沒關係。讓喜歡它的人用,蝴蝶結才會覺得高興。我也會很感激。」

優希幾乎是強行地把話說完,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我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母親還有些猶豫不決。

「謝謝!」

小女孩精力充沛的聲音蓋了上去。優希再次鞠了一次躬,轉身離開。

「小幸,媽媽不在的時候,不可以隨便拿陌生人給的東西喔。」

背後傳來她母親的聲音。

聽到這番話,優希這才意識到,從某種層面來說,自己或許對小女孩的母親做了一件很失禮的事。剛才的舉動太過草率,甚至讓她對給自己零用錢的父親產生了一絲愧疚感。

對於自己脫離了和瞳子她們「同款」這件事,若要說完全不感到不安,也是騙人的。此時的情緒,也與神清氣爽相差甚遠。

然而,她卻覺得像卸下了一件沉重的行李,心情稍微變得輕鬆了些。這會是錯覺嗎?

一彎細白的弦月,彷彿迫不及待要迎接黑夜的到來,已經淡淡地浮現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