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 60 ·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2 過去,接踵而至

九月六日·鈴木航

頂著眩目的陽光衝過了終點線。

「第二,第三,啊,鈴木居然是第四個。」

「呼、呼、呼——為啥偏偏對我說多餘的話,喂,後面的人跟上來了哦。」

「呃呃呃,第五、第六……「

趁著近視體育委員低頭按秒錶的機會,朝他翻了個白眼。我優哉游哉地走到躺地上擺大字的星野身旁。

然後踹了他一腳。

「幹嘛啊……航……你小子……找茬?」

星野緊繃著紅臉,毫不示弱地頂起脖子怒視著我。可滿頭大汗和胸口劇烈起伏不止的窘態,卻已然把他出賣地一乾二淨。

「哈啊?不是你說慢點跑幫我破風的嗎,怎麼就直接啥也不管全力往前頭衝刺了?」

「我……突然改變主意了……不行嗎?」

「看來長跑結束後的痛苦還沒有完全把你的稜角磨平啊。」

因為想多看看星野難受時的扭曲表情,所以我故意又往他的小腿上多掂了幾腳。

「別碰……啊……你離我……遠點!」

「下次還衝刺不?」

「下次……也一定!」

「……只是班上的第一而已,沒有必要這麼拼吧。」

「這你就……不懂了。」

「反正就是因為又跟可奈子吵架了唄。」

「亂說……什麼呢!」

被星野這意料之外的頑強態度給噎到,我忽然沒了興緻,索性拍了拍屁股在他旁邊坐下。

和全力以赴把自己累壞的星野不同,我只是抱著應付的心態隨便跑了跑,完全沒有把自己逼到極限的意思。

如果是按照剛才那個速度,我再多跑個一、兩輪也遊刃有餘。

「航。」

「咋了?」

「你小子一個人偷偷變強了啊。」

話里的槽點先不說,躺在地上的星野聽起來已經緩過來不少,至少他說話不再大喘氣了。

「……頭上沒頂個等級欄也怪我咯。」

「沒啦,我也不是怪你沒跟我說這些事。只是,呃,突然覺得你跟以前比起來變了好多。」

「沒有的事,錯覺而已。」

形變而神不改,又有什麼意義呢?

「又來啦又來啦,不坦率這點倒是一直沒變。」

「你不也跟國中的時候一樣嘴欠。」

按照慣例,我應該在這種星野得意忘形的時候多踹幾腳讓他閉嘴。

可我現在不但沒有這麼做,反而還把絕大部分心思放在了其他地方。

操場。

繁多腳步聲響起、輪到女生開始長跑測試的操場。

「在擔心有希嗎,航?」

「……」

恐怕是我又露出了讓星野都能輕易察覺的破綻吧。

「我也很清楚啦,有希她在體力上一直不大行,這點倒是跟以前的你很像。」

「不過可奈子體力倒是很好,不是嗎?」

「呃……」

一擊致命,我隨口脫出的反問直接扼住了星野的咽喉,讓他暫時想不出下茬來接我的話,而有希跟著的大部隊也正好在此刻跑到了我們跟前。

處於隊伍末尾的她雖然已全心全意地投入到長跑之中,可臉上的表情還是逐漸吃力,速度也肉眼可見的慢了下來。

體力……確實沒有變好,甚至可能比以前還要更差了。

沒辦法對我遞出的鼓勵眼神做出回應就是最好的證明。

「要不要去帶她跑一段?」

可能是聽到迫近的腳步聲了吧,四腳朝天的星野忽然冷不丁來了這麼一句。

「你覺得可奈子會准你做這種混賬事嗎?」

「嘖,我又沒說我去,我是讓航你去啊!」

「……還是算了吧。」

其實我也不是沒有這個想法。

但眼前所呈現冷漠的景象卻讓我打消了這不成熟的念頭。

不像其他掉隊的女生身旁至少會有一人作伴,有希周邊就像過冬後光禿禿的草坪,除了她自身的呼吸與腳步聲以外,什麼都沒有。

這不是因為她才剛轉過來沒交到朋友——如果是這種原因讓她形影相弔,那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跟上去帶她跑完全程。

「被排擠了嗎,真麻煩啊……」

「星野你就不要多管閑事了。」

只要稍微仔細觀察幾秒就能立馬察覺到,那光天化日之下把有希和其他人隔開的怪異氣場,以及那些夾帶著恐懼、厭惡還有猜忌的鬼祟視線。

真正麻煩的是這個啊,氣氛什麼的。

「星野,我再確認一下,你是不是又跟可奈子吵架了?」

「啊?你突然問這個幹嘛?」

「好吧,看來是真吵架了,我先走了,你之後記得要好好道歉。」

在星野開口前,我便以遠超測試時的速度起身朝前方奔去,讓他之後說出的話語,消弭在風聲之中。

是像往常一樣繼續犟嘴,還是說想到可奈子嗔怒的樣子後就乾脆服軟了呢?

還是會繳械投降吧,畢竟他們是星野和可奈子。

心中不負責任地擅自得出答案,我在操場外順著跑道走勢一路狂奔。經過熱身的雙腿比剛開始更有活力,讓我沒花幾秒就追上了女生的大部隊,只要再往裡跑幾步就能趕到有希身邊。

但我不會這麼做。

我只是像要求傳球的球員一樣將左拳高舉至頭側,然後以足夠把所有人套上一圈的速度,跑進了離終點線最近的某個拐角。

不能讓被排擠的人變得引人注目,那樣只會讓排擠進一步惡化為霸凌,正確的做法是在沒有其他人在場的情況下關心她。

為此犧牲一下小我,讓我這個在班上沒存感的傢伙被貼上怪人的標籤也無所謂。

來到拐角後的陰影下,我緊靠牆根,一邊按照叔父訓練時所教的那樣有節奏地平復呼吸,一邊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有希她現在怎麼樣了呢,她能堅持跑完全程嗎,採用這種瞻前顧後的手段沒錯嗎?

雖然隨著時間的推移有所減少,但操場那邊依舊還在時不時傳來諸如「加油」、「再堅持一下」的呼喊聲。

會不會有人突然良心發現,選擇推倒那面隔開有希與眾人的圍牆,主動對她伸出援手呢?

我知道發生這種奇蹟的概率無限趨近於零,但至少……至少偶爾也要相信一下人心吧?

為了不讓自己注意嘈雜外衣逐漸褪去的操場、為了不讓疑慮在短時間就結成塊把心底堵住、更為了不讓想像力自由發揮,去繪聲繪色地描畫出有希因為體力不支而倒下的場景。我不得不引導著思維刻意跑偏,以至於想出了一個又一個只有在童話故事裡才會出現的美好結局。

可當微風捎來那搖搖欲墜的輕微鈴響後,所有幻想都終究脹滿爆開,化作不可追回的泡影。

至少她還能堅持走到這裡——我只能用這蒼白的話語來安慰自己擰作一團的心。

「……八分鐘了,還沒有來嗎?」

為了讓她知道在這條路的盡頭並非只有她獨自一人,我故意自言自語道。

「久等了……航……」

「有希!」

沒等那氣喘不止的呢喃說完,我就立刻上前將面色蒼白的有希攬入陰影中,用雙臂架起她可能下一秒就會支撐不住的背。

「謝謝……可是……」

「你現在就別說話了。」

思忖再三,我還是選擇直接把呼吸急促的她抱了起來。

太輕了,比以前……還要更輕。

汗涔涔的身體正顫抖著,胸膛每一次高低起伏,都會讓發燙但又格外輕微的氣息吹至我臉上,被雙手抱起的有希眼神幾近失去了焦點,整個人都已經被逼到了極限。

我應該陪她跑完全程的。

後悔已來不及,去保健室又太過高調,切角、拐彎,然後是衝刺,我按照腦內地圖避開了所有人的耳目。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到達了那幢小屋前,把有希送到了床上。

我知道不跟老師知會一句就翹課沒有好下場,可挨批跟有希比起來又能算什麼?

「航……」

「抱歉。」

忽然想起運動過度後的人最需要什麼,我對錶情虛弱的有希做了個噤聲手勢示意讓她好好休息,隨後轉身想回教室去拿事先就該準備好的補給。

可結果頭還沒轉過去,我就被背後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大跳。

「喏,運動飲料和麵包,拿著,還有這個毛巾,不介意就用吧。」

「星野?」

「連仁都來了……」

把東西送到我手上後,星野又來回看了看我跟有希,然後無奈地搖搖頭嘆出一口氣。

「唉,那我走了,再見。」

「等等。」

挽留星野的人不是我,而是說話聲沙啞的有希。

「謝謝你……仁,但是這種事……以後不要再做了,知道嗎?」

「情況特殊,航關心則亂了,我幫他一把而已。」

說完,他就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在我聽來有些沉重的腳步聲,在踏出大門沒多遠後便不再清晰。

是在顧忌可奈子的感受嗎?

就算是一副難受到極點的樣子,有希還是會首先想到這些事。

「航。」

「先喝口水吧。」

扶起有希讓她躺坐在床,我擰動事先已經被擰開的瓶蓋,把瓶口送至她嘴邊。

「……嗯。」

「慢點喝,別嗆到了。」

我握住有希的手,有節奏地緩緩把飲料送進她微微發白的雙唇,雖不穩定的鼻息仍然急促,可她還是熟練地配合著我的步調輪番吞咽——咕嘟、咕嘟、咕嘟,希望這能讓她好受點的願望與飲料一同喂入,直到她稍稍加大反饋回的力才停下。

這些默契的小細節,哪怕闊別多日也不會被遺忘。

「要吃麵包墊一下肚子嗎?」

「現在吃東西……只會全吐出來吧,笨蛋。」

她苦笑著躺回床把胳膊搭在了額頭上,反射著陽光的短髮也披散開來。

「那擦汗呢,你裡面應該已經全濕透了吧。」

「航。」

「雖然我們現在是在學校里,但附近也沒有其他人,而且這種事也不是沒有做過,有希你也——」

「航!」

與有希聲量同時驟增的是她握住我手的力度。

啊——她又露出了這既殘忍又溫柔的表情。

「差不多也該面對現實了……航。」

「……」

「轉到那邊去。」

我當然知道有希口中的「現實」具體指的是什麼。

但我不願像早已接受的她、還有剛才做出明智選擇的星野一樣就這麼輕易承認。

只是想儘可能的避開曾經承認過一次的現實而已。

「仁都能做到的事情……為什麼航到現在都還不願意麵對呢?」

背對著床鋪,映入眼帘的便只有老舊發黑的牆——這難道就是有希口中的現實嗎?

被歲月的痕迹所侵蝕,染上了無法祛除的烏黑斑點。

「現在,可不是國中時的我們了,全都變了哦,無論是你還是我。」

「可是……」

可有些東西應該是不會發生改變的,不是嗎?

背後傳來讓人心癢的布料摩擦聲時,我忍不住在心中說出了這般無理取鬧的歪論。

「沒有什麼可是的,我不是為了航你才特地轉到這所學校,只是又搬家了而已,這些事你心裡肯定都懂。」

「……」

想親眼見證,想去觸碰你的肌膚,但現在的你肯定不會允許。

「任性到撒嬌過頭,我也是會頭疼的哦——好了,你可以轉過來了。」

汗濕的運動服被丟到了地上。

藏在被褥底下的她,笑著朝我伸出了一隻手。

「……可不能像在家裡一樣亂丟衣服。」

航你都這麼任性了,偶爾也讓我耍一次性子吧——在有希彷彿這麼說著的柔和視線地注視下,我撿起了她的衣服,然後坐在矮椅上牽起她不再發燙的手。

「不要走。」

「我不會走。」

不會放手。

「抱歉呢。」

「我理解。」

沒有再多的交流,我和呼吸已經平復的有希同時閉上了雙眼。

她閉上眼是為了休息、睡覺。

而我閉上眼,則是為了不去注意她不似曾經的睡顏,以及那並沒有刻意隱藏的、在瘦削肩胛骨之上若隱若現的小塊紋身。

是啊。

差不多也該面對現實,該面對見到有希之後就一直不願回憶起的過去了。

黑暗視線之中,往事如失真的老電影開始在腦內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