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 60 ·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2 過去,接踵而至

往事·其二

七月的烈陽在天空中肆意咆哮。

「然後啊……為什麼會……我真的……」

只有在這種整個人都要被暑浪蒸乾的時候,我才會羨慕眼前被困在人工湖中的養殖魚。

好——熱——啊——

「……熱死了,話說航你怎麼看這件事啊?」

「什麼?」

「你不會……沒聽我說話吧?」

與我同坐在公園涼亭下的真人等比洋娃娃把視線轉向了過來。

「大概、也許、差不多,就是沒聽吧。」

「你還敢承認!」

棕色皮書包伴隨著埋怨話語一併劈頭蓋臉地朝我砸了過來——自然,怕痛的我晃出半個身位躲了過去。

「反正我撒謊你也會生氣吧。」

斜著身子,我向居然會對人類行使暴力的人偶提出了嚴正抗議。

「重要的難道不是好好聽我說話嘛!」

「……天氣這麼熱,走神也是沒辦法的事。」

「少跟仁那傢伙學耍滑頭!」

柳眉倒豎的她不但會行使暴力,發火時的語氣和表情還格外生動形象,這真的是現今人類科技能製作出來的東西嗎?

「那我再說一次,這一次你給我認真聽完!」

「我不能保證——啊啊,疼!」

「這下總能聽清楚了吧?」

簡直是地獄裡爬出來的女魔頭,或許比這三伏天還要火大的可奈子,從側面揪起我的耳垂,強行把她想說的話全都灌了進來——這也讓我被迫承認身旁的她是人類,而非精緻且美麗,但又格外聒噪的人偶。

看起來嬌怯多羞的可奈子,性格居然這般蠻橫潑辣,要是我穿越回去一五一十地告訴開學時的我,恐怕也只會被過去的我當成瘋言瘋語。

「能,太清楚了,連心都要被刻上你的聲音了,所以還是不要靠這麼近比較好。」

很熱、很吵、很煩人,而且還……很好聞。

「這還差不多,那你聽好了啊,最近仁不是沒跟我們一起回家了嗎?」

「啊,說起來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差不多就是七月剛開始的時候,星野出現在我視野中的頻率就越來越低了,但我因為在自己班上也不是沒有朋友,所以也沒太在意。

不過對可奈子嘛……從現在這一本正經的表情就能看出來,她可比我要上心多了。

「才不是『有這回事』這麼簡單,仁不跟我們一塊走了,作為摯友的你難道不會感到寂寞嗎,再多在意點好不好!」

「多在意也在意不了啥啊,交新朋友、選擇和誰一起玩是星野的自由,我總不能拴條鏈子牽著他走吧。」

再說了,寂寞什麼的,明明是你自己見不到星野就心理不舒服吧,傻子都看得出來你喜歡星野——這話我是絕對不可能當著她的面說出來。

「原來還可以這樣——等等,我不是這個意思啦,我的意思是,仁至少也得跟作為摯友的我們打個招呼,告訴我們他去幹嘛了,這難道不對嗎?」

「雖然也不是完全沒道理,但這說到底也只是星野自己的事情,可奈子你跟我把話說得再滿也不會讓既定的事實產生改變。」

「啊啊啊,越講越煩,跟你討論這個問題就是個天大的錯誤!」

星野的世界裡又不是只有我們三個人,你為了排解寂寞留在我身邊,不敢去對星野表白,這種退而求其次的做法當然不能留住他。

我對著惱怒卷弄起馬尾辮的她在心中默念道。

「果然還是只能去直接問他嗎……」

「我覺得你就不該跟我說這件事,可奈子你和星野都住同一棟樓里了,哪怕不問也能把他的動向看個一清二楚吧。」

可能是明白了她畏畏縮縮的做法不會改變現狀,可奈子臉上的惱火很快熄滅,馬尾也沒精神地耷拉下來。

「可我最近練舞真的很忙,仁好像也有在故意避開我,而且偷窺什麼的也不太好……」

「誰剛剛說想給星野牽鏈子的……」

「我不是說了嗎,那只是口誤,口誤而已,為什麼航老是抓住這些沒用的細節不放!」

可奈子不輕不重地朝我右肩砸了一拳,微紅面頰同小偷背著的袋子一樣鼓得老大。

果然,比起愁眉苦臉,還是這精神十足的嗔怒更適合她。

「好啦好啦,知道可奈子你現在很在意星野的情況,但又不敢——找不到機會接觸他,所以想讓出手幫你嗎?」

「嗯,今天也是舞室上晚課才能跟你在這裡慢慢聊,怎麼樣,有什麼想法?」

「呃,想法嘛……」

合著你之前在下午有舞蹈課的情況下還堅持等他一起回家?

喜歡到這個地步,不如直接表白算了。

「我再給你十秒鐘,十、九、八、七、六、三二一,好,時間結束,快把你的計畫說出來!」

「我最近也在因為搬家的事很多事情忙不過來,而且你數數也數得太——可奈子,趴下!」

「啊,嗚嗚嗚——」

可奈子反應太慢,我只好按著她的頭讓她跟我一起迅速蹲下,而為了不讓她的驚呼露出去,我在俯下身的同時也用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在余光中仍能捕捉到的景象,正是我驟然發難理由。

星野和另一個人,正從涼亭的右側向我們走來,而跟他有說有笑的那個人——

是個留著黑色短髮的樸素女孩。

這對可奈子來說應該是抽到了下下籤吧。

至少從我被她紊亂氣息打濕的手掌心是這麼告訴我的。

「欸,剛剛這個亭子里不是有一對情侶嗎,怎麼突然沒了……」

「是星野同學你看錯了吧,再說了,這些小技巧用地太刻意只會弄巧成拙哦~」

「才沒有啦,我是真看見了。」

「就算有又怎麼樣,打擾別人獨處可不好。」

「說的也是,還是繼續走吧,古賀同學。」

雖然柵欄和灌木遮住了視線,但這並不妨礙我通過雙耳來獲取信息——從對話的流暢程度和開玩笑的力度來看,星野跟這個叫古賀的女生關係很好,用曖昧或者親密來形容都不過分。

這下……該怎麼辦呢?

「可奈子,你先答應我一件事。」

「……」

並不是被捂住嘴沒辦法發出聲,胸前身形顫抖的可奈子,已連同我的皮肉將下唇死死咬住。

很痛,但現在也只能忍著,因為可奈子也許正經歷著她人生中最為煎熬的時刻。

「等你把牙齒鬆開、我把手挪開後,你想哭就哭,想罵就罵,甚至打我也沒問題,但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讓他們發現,好不好?」

依舊沒有回應,只是掌中傳回的壓迫痛覺逐漸消散。

「好,那我鬆手了,三、二、一——」

「那傢伙——嗚嗚嗚嗚嗚!」

「我不是說了讓你別這麼大聲的嗎!」

緊壓著聲線對極大可能已經失控的可奈子訓誡著,我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好在站起來後,拉著她的肩膀讓她轉過身面向我。

我都不敢想現在手上被咬出的牙印到底有多深。

「好了,星野疑似有了女朋友,我知道你很生氣、很傷心,可要是被他們看見這一幕的話,那就更說不清了。如果吃我的肉能讓你好受些的話你就盡情啃吧,當然,還是不要見血最好。」

站立後,身高差讓姿勢分外親密的我們看起來不像情侶,反倒像一對感情極好的兄妹,而且在氛圍上的事實也是如此——哪有人會把戀人的手咬得皮開肉綻?

這只是被用來排解寂寞的我,偶爾主動了一回而已。

但還是我希望這種主動來得越少越好。

「可以了,放開我吧……」

「那我放開了。」

同時收回肩膀上和覆於紅唇之前的手之後,我又後退了幾步,想著為臉被捂紅的可奈子留出些空間,以便她能更好的冷靜。

不,這些其實都只是漂亮話,我只是不想繼續挨咬了而已。

退這幾步,只是為了讓我能遠離這鑽心痛的始作俑者。

真的太痛了。

「……抱歉,航,很痛吧。」

「確實。」

如果這裡有一面鏡子,那麼鏡面中點頭回應的我眉毛肯定皺得比毛線團還要緊。

「那個,怎麼說呢……我本來還有點想哭,可咬了你的手之後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她把手背到身後,嘴上這麼說著,可臉上的灰暗笑容卻活力全無,眼角也生出了澀澀的紅印。

「那我的忍耐也算沒有白費。」

「嗯,航,謝謝你。」

「這件事你的確得謝謝我。」

可就算可奈子再怎麼灰心失意,我也不會再進一步——因為之後的事只能由星野來做。

雖然從現狀來看那是不可能的,但哪怕我腦子抽了上去好一通安慰,可奈子也不會真正感到釋懷。

就像我不能代替陽光帥氣的星野,那個相貌普通的女生,肯定也不能取代如人偶般嬌小精緻的可奈子。

他兩還是真不讓人省心。嘛,不過這樣也好,或許在這之後他們就能辨明自己的真心。

「……那我先走了,航,明天見。」

「嗯,路上小心點,明天見。」

或許是覺得相視沉默的氛圍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吧,可奈子面色凝重地拿起了倒在石磚上的書包,與我擦肩而過之後,便朝著星野他們離開的反方向快步走去。

也許我能為心煩意亂的她能做點什麼?

腦子裡忽然閃過從此之後與可奈子漸行漸遠的畫面,這讓我下意識開口喊出了聲。

「可奈子!」

被我沉聲叫住的她停下了腳步。

「事先聲明啊,我沒法保證自己能幫多大的忙,但有關那個『古賀』的事,還有她是怎麼和星野好上的,我會去試著調查一下。」

可奈子沒有回頭,這是不是代表著站在林間小道中的她對我的答案不夠滿意?

那我立於涼亭之上,站的比她高,看得也比她遠,這樣的情況下我該說些什麼才能讓她滿意呢?

其實我心裡很清楚,這不是我能解決的問題。但,可能真的是高溫把我腦子給燒壞了吧。

「如果星野不行的話,那我怎麼樣!」

「……!」

聽到我喊出這不假思索的愚蠢發言後,可奈子總算有所觸動。

「星野有女朋友了,你也交個男朋友,氣死他,這不就打平手了嗎!」

「航,你……」

「我知道這種表白又傻又沒意義,但我只是把想說的說出來了而已!」

「航——」

立於翠綠與金黃的交界處,可奈子便是鑲嵌在盛夏間最為亮麗的珍寶。所有耀眼光芒都在她回眸一笑的瞬間瑰麗綻放,而這份光芒實在是太過於璀璨,哪怕只是驚鴻一瞥,也讓我的心臟陡然砰砰作響,讓我不禁閉眼逃開,不敢去聽她的回復。

哪怕我在中途停下奔跑,一路走回新家之後,這異常的心跳依舊經久不息。

這只是劇烈運動後的心跳加速而已。

我不能真正喜歡上可奈子。

她是屬於星野的。

「……糟了,書包落公園裡了,鑰匙還在裡頭。」

現在回去的話,時間上先不說,我體力已經有點撐不住了。

「啊嘞?」

「嗯?」

左側傳來的明明是陌生的女聲,但又莫名耳熟。

「你是……鈴木航?!」

「你!」

不禁與對方同時睜大了雙眼。

古賀。

等等,如果她怎麼認識我,難道星野剛剛看到了我和可奈子,然後把我的名字告訴了她?

過大的信息量讓腦內陷入了短暫混亂,讓我下意識地把手伸向門把。

「啊,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你沒事吧?!」

剛剛用的手,居然是被可奈子的尖牙拷打過的那隻!

「沒、沒事,嘶——就是有點痛而已。」

「那個,剛剛我聽到你說沒帶鑰匙,我叫古賀有希,是星野同學的朋友。鈴木同學要是不介意的話,就先來我家休息一下吧!」

實際上是半強制性地被古賀帶進隔壁,光顧著疼的我,就這麼有史以來第一次去到了女孩子家做客,最後還住在了她家裡。

而在第二天,把書包懟到我跟前的可奈子,態度也比平時莫名軟化了許多。

這,就是我與有希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