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 60 ·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2 過去,接踵而至

九月四日·鈴木航

他們都說能與故人重逢是不可多得的幸運。

可比起所謂的幸運,睡醒之後發現再會只不過是大夢一場的可能性不是更高嗎?

至少在先前睜眼看見西園寺的那個瞬間,我是這麼想的。

這次也沒有陪我到最後。

自那之後,我們之間就像咔擦作響的碎紙機一樣食言食個不停。

我知道,逝者不會死而復生,時間也沒有迴轉倒流的可能。

可深深刻錄在腦海中回憶又怎會輕易消散?

被你擁抱,蜷縮在你懷中,鼻腔與心房都被你所填滿,在那些從手指縫隙間溜走的日子裡,我唯有放縱自己最大限度地依賴你才能安然入眠。

已經有多久沒有在初醒後的朦朧中第一眼就被你笑臉相迎了呢?

雖然隱約能猜出選擇中途離開是你對我和西園寺的溫柔,但期盼著回到過去的心還是自顧自地感到低落。

但說到底,這也只是我自作自受、罪有應得。

「……這就叫自作自受哦,航。」

「跟古賀同學你沒有關係吧!」

「嚯~這可不好說。」

極不情願地被小屋中兩人的爭吵拉回了現實。

「本來就是開學前跟鈴木約好了要嘗我做的便當,怎麼可能跟剛轉過來的古賀同學有關係,說到底,為什麼古賀同學你今天也來這裡了啊!」

「也沒有人不准我來啊,航,你難道要把我趕出這間屋子嗎?」

「……」

唉,說的沒錯,眼前這猶如地獄繪圖的修羅場也是我自作自受。

身旁西園寺的不滿像氣球一樣愈加膨脹,而背靠窗檯的有希則繼續保持著她那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我真有辦法能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嗎?

陽光正好的此時此刻,我卻被迫在腦子裡盤算著該說些什麼話解場,連總能佔據我大半心思的感傷都被擠到了最邊緣。

我知道自己躲不掉,也很清楚二號、三號周末這兩天只不過是給我判了緩刑。

「別吵了,要是你們兩個再吵下去,今天的便當也得浪費。」

開學那天西園寺好像連自己的都沒有吃,最後全都倒掉了。

「航說得對,浪費糧食可不好,你們還是快點開吃吧。」

「還不是因為古賀同學——」

「西園寺,這個蛋卷,我要吃了哦?」

「……為什麼要包庇她啊。」

坐在旁邊的西園寺低下頭抿緊嘴唇,雙手則在被黑色褲襪包裹著的膝蓋上握拳,而有希也沒有再表示什麼,只是擺出一副置身於事外的樣子側望向窗外。

這……大概算暫時解決了吧?

心裡暗自嘆息,我用筷子夾起一塊金黃的蛋卷整個送入嘴中。

略帶焦香的甜味隨之在舌尖上化開。

「怎……怎麼樣?」

兩眼盯著地面的西園寺畏畏縮縮地對我問道。

「挺好的,就是火候可能有點過了,下次煎的時候把火關小點。」

「嗯!」

只不過是得到了這種程度的讚賞,西園寺就立即甩開了委屈,像倉鼠一樣連連向我點頭。

看來我選擇口下留情沒有錯——說實話,西園寺的水平跟她比起來還差遠了。

她。

開學那天觸碰到的她,好像比以前還要瘦削些許。而且據西園寺所說,在把我交付給她後有希就直接走了。

她有好好吃飯嗎?

「有希。」

我將話語生硬地插入她與窗外的風景之間。

「我的標準可是很高的哦。」

她雙手抱胸緩緩轉過頭來,於背光的陰影中會心一笑。

「欸,標準很高,什麼意思,等等——不行,我不允許!」

「既然是西園寺同學做給航吃的,那航應該也有權力把它分給別人吧,別這麼小氣。」

「嗚嗚嗚嗚嗚~」

發出不滿低鳴的西園寺把身子湊近一個勁地瞪視我,我也只好把兩掌頂在自己胸前,連連往後倒去。

不過至少她沒有搶在銅鈴聲迫近之前直接把便當盒給蓋上。

「就試試這個可樂餅吧,嗯……」

「我不是說了這是專門為鈴木準備的——啊,別直接用手拿啊!」

可能是餘光瞟到了吧,發覺有希直接用食指和大拇指捻起了半塊可樂餅後,西園寺急忙掉轉過頭,把火力對準了已經開始咀嚼的她。

「你們也沒給我……餐具……難道西園寺同學願意……讓我用航的……筷子嗎?」

「嗚~」

「別太抵觸了,西園寺,要說廚藝,有希可比我要好得多。」

為了不讓她們之間爆發更多的衝突,這裡還是小小的背個書吧。

「這個炸的火候倒是還行,但土豆泥和肉餡都沒太入味,在混合原料之前應該要更認真地調味——哦,對了,西園寺同學你糊也掛的太厚了點,這樣很影響口感的。」

「嗚,嗯……」

聽到有希微笑著給出的意見後,應該有意識到這些問題的西園寺剎時褪去咄咄逼人的氣勢,臉上極不樂意點了點頭。

「看吧,有希還是能給出好意見的,其實在這方面你可以多問問她,這樣西園寺你會進步的——」

「別急嘛,航,我話還沒有說完呢。」

有希伸出半截舌頭舔了兩下手指,雙眼像彎月牙一樣盈滿笑意眯了起來。

「還有……嗎?」

不好。

遑論不明真相的西園寺,我可是對這副表情的有希再熟悉不過了。

這是感到有點生氣的她,想要惡作劇時才會有的笑裡藏刀。

在以前,這些小打小鬧會為我們平淡閑適的日常增添幾分樂趣,可放到現在這種情況下……

「你還真是惡趣味啊,航,教女孩子做這種東西。」

「惡趣味,欸,為什麼?」

「……」

糟了。

有希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生氣。

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啊——反思什麼的,我要能做到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

「和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樣,你又想重蹈覆轍嗎?」

「……」

「不能反駁嗎,你這點還真是死性不改啊。」

「那個,為什麼、為什麼你們突然吵起來了?」

完全沒有跟上節奏的西園寺睜大了雙眼,驚異目光在我和有希之間來回移動時,語氣也因這急轉直下的氣氛變得戰戰兢兢。

在其他人眼裡,現在發生的事情肯定難以理解吧,即便是已經跟我經歷過許多的西園寺也不例外。

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西園寺,這是我和有希之間的問題,你——」

「才不是我們兩個人的問題,航,你真的是——不知悔改!」

木屋之上的雲層遮住了太陽,桌椅也被推搡出響聲,有希藏於笑面之下的那把快刀在此時倏然出鞘,刮著凌厲的風聲向我劈來。

「啊啊啊,古賀同學,不要動手打人啊!」

西園寺這才反應過來,伸出手起身跨過我,想要阻止有希,只可惜為時已晚。

但我不會躲閃,也沒有怨言,甚至隱隱還在期待著,所以選擇閉上了眼睛。

銅鈴搖響,叫聲慌亂,那尖厲呼嘯不做停歇地朝我撲來,剛好與我眼底雙眉顰起的她相對應——可疼痛最終卻並沒有自反射弧傳回大腦。

沁爽的秋風吹開雲層,讓陽光再次照拂大地。

感受著遊走於面頰上的微風,我重新睜開了雙眼。

「不能重蹈覆轍啊,航,這樣可得不到幸福的哦。」

「……」

在那即將觸碰到的最後一刻,有希收住了力,讓她柔軟的手掌輕輕撲倒在我左臉,隨後又像以前那樣溫柔地摩挲起來。

這也在我的預料之中。

「要我說幾次你才會懂呢,你個不懂變通的笨蛋。」

有點恨鐵不成鋼的她投來懷念視線,然後用那留長的指甲輕撓了幾下,惹得我臉上一陣瘙癢。

「我不是說過嗎,沒有必要太過於執著,各走各的便是,你不是答應我了嗎?」

「……也許吧。」

「看,你這不是記得很清楚嘛。」

她踮起腳尖,讓那隻蹭著我面頰的手一路向上,爬到了我頭髮睡亂幾根的頭頂。

「這孩子,西園寺的廚藝教學就交給我吧,反正航的水平也沒什麼進步,這才是最好的選擇。」

「欸——讓古賀同學來教我?!」

已經沒有餘力去關注身旁的西園寺。

因為我只想全心全意地去感受與有希的肌膚之親。

「航,可以嗎?」

「……嗯。」

「嗯嗯~好孩子,這才對嘛。」

只是被蜻蜓點水地摸了摸頭,內心便會雀躍不已。

無論我們兩個人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只要在有希面前,我便會化身為一頭溫順的綿羊,毫無抵抗之力。

「欸,鈴木你這就同意了,怎麼可以這樣,至少也要先徵詢我的意見吧!」

「抱歉,西園寺,我覺得這有希說的沒錯,讓她來教你更好——啊,痛!」

「就是這樣啦,西園寺同學~」

有希得意洋洋地展示著從我頭上拔下來地幾根頭髮,露出一副詭計得逞的狡黠表情。

「什麼『就是這樣』,我可沒說我同意了,喂,古賀同學你把飯盒拿起來了幹什麼?」

「當然是去吃飯啊,西園寺同學你把自己的那份拿起來,我們去找個地方解決午飯。」

「喂,你別就這麼端走了啊,至少把蓋子蓋上,啊,真是的,等等我啊——」

「這就叫自作自受哦,航,你一個人留在這裡餓肚子吧,再見!」

有希端著飯盒一溜煙地跑開,而顧不了那麼多的西園寺也只好在收拾完餐具後快步跟了上去。

水生火熱的修羅場以這種意料之外的方式結束了。

久違的在這間小屋中變回了孤身一人。

不過,有希在走之前說我自作自受……所以這是懲罰嗎?

但如果是懲罰,至少也應該把那個巴掌扇下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