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15 · 美好的每一天 ~永不分離的約定 全一冊
第十章 365日,罪孽之日
橘希實香一直認為,世界是平等的。
如果天才不受到一些局限和打壓,那麼那些只能抱團的人又憑什麼活下去呢?既能開拓和別人不同的路,同時還能快樂地呼吸,那麼,那些給後人總結經驗的前輩,他們的存在價值又是什麼呢?
普通人和天才一同受冷遇,那麼一定是天才的錯。腦瓜不夠聰明的普通人,想不明白真相是很正常的事。
那麼在造成後果之前,把真相說明白給普通人聽,讓他們採取正確的決策,就是天才必須做的工作。
否則,就是天才的責任。
否則,就是天才的罪孽。
……………………
橘希實香在教室的角落蹲著,
沒穿衣服,全身濕透,瑟瑟發抖。
今天是城山翼與赤坂惠交往的第一天。
作為城山的初戀,希實香所必須送上的賀禮就是,從她科學部的個人實驗室被北見拖出來,當著城山與赤坂的面遭受一頓毆打,再被強迫目睹城山與赤坂的第一次接吻,之後被用水澆了滿頭。
希實香一邊凍得瑟瑟發抖一邊想著,培養皿還沒來得及蓋上蓋子,納豆菌長期暴露在外肯定混進去雜菌了,又得重新找理由要經費了。 希實香有些後悔,如果當時不是為了圖省事而公開只招幽靈部員,北見那個瘋婆娘一見有人,肯定會做的體面些,就能省下這筆錢的。
這幫不知道柴米油鹽貴的敗家混蛋,全靠赤坂那個胸大無腦的蠢女人有錢養活。希實香憤恨地想著,幸好這兩個瘋女人還算識相,沒有淋濕衣服。
衣服也被她們從窗戶扔了出去,只能想辦法去取體操服了。
室外課應該才上到一半,應該還有時間去規劃從這裡到更衣室的最短距離,好好想想,橘希實香……
聽到教室打開的聲音,
哎,希望是個女生。
「誒?有、有人在么?」
好,現在反而希望是個男生了。
「別過來,柘榴……我想一個人待一會……」
「那、那個。現在不是校外課么?」聲音漸漸逼近,高島柘榴標誌性的小圓臉出現在橘希實香的視野里,看到希實香的模樣,柘榴倒吸了一口冷氣,「希實香,這,這是怎麼回事?」
「因為我就是這種人啊。柘榴剛轉過來不知道,你的青梅竹馬在高中進化成暴露狂了,」希實香面無表情地說,「趕緊出去,我想這樣全裸再呆會。」
「為什麼變態小姐要給自己腦袋澆水?」
小時候她就很麻煩了,現在真的是麻煩度加倍。
希實香攤了攤手,「居然連濕漉漉的有多爽都沒法理解,不愧是白痴柘榴。」
「但是還摻著一些髒東西啊。」柘榴檢查著希實香的頭髮,「怎麼看都像是污水桶里的……」
「那、那是因為……我淋了雨,晾衣服的時候颳風,把衣服吹走了。」
「……今天下雨了嗎?」
「下了,只淋我一個人,這樣你那好奇心滿足了嗎?你好煩,你好煩……柘榴你閉嘴!哈嚏。」
柘榴真的閉嘴了,但她還在四處尋找著衣服。
這不是當然的么,真是笨死了,如果在教室里的話,希實香也沒必要全裸了。
「柘榴?我應該說過好幾遍,和我扯上關係沒好事。離我遠點。」
柘榴趴在窗戶上尋找著。
「希實香,校服掛在了中庭的花壇里哦!感謝風先生!」
「……柘榴,不用了……」
看著飛奔出去的柘榴,希實香喃喃道:「柘榴啊。好心過頭了也會讓人討厭的……」
……………………
「再這樣每天陪我上下學會如何。為什麼你就不明白呢?」希實香責罵著柘榴,「班裡的人都歧視我。但是有個剛轉學來的、不懂察言觀色的女人,一直在挑戰這個禁忌。」
「我沒有聽懂希實香在說什麼呀。會怎麼樣呢?」
看著柘榴笑嘻嘻的那副傻樣子希實香就來氣。
「毫無疑問啊,柘榴也會被欺負……不過,那些蠢蛋還在觀察你,現在應該來得及……」希實香粗暴地捏著自己的下巴,嘴緊緊抿著,「柘榴,明天下課的時候再朝我丟幾根粉筆。不,要保證被所有人看見,再學一學赤坂,把桶里的水扣到我頭上。你表個態,這就可以了。」
「我不要!!為什麼希實香要受這樣的欺辱!!」
「柘榴,欺負這東西呢,其實很像是一種協議,我和班裡的那些人早劃好了尺。你看到的那次,其實類似特殊日期的一種賀禮……嘿,他們平時可不敢做到那個份上!」希實香柔柔地笑著,眼神看向遠方,「我真的沒事的,等畢業之後,我們再一起敘舊,一起玩耍,想去哪我都和你一起,好嗎?」
「但是,我和希實香本來就是最好的朋友,朋友之間互相幫助不是應該的嗎!」
聽著柘榴的話,希實香只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
「傻瓜……罪惡感……」
看著柘榴不明所以地歪著頭,希實香感覺呼吸都要停滯了。
「你想像不了這些事情呢。因為柘榴是個傻瓜啊……如果,連累你被欺負……我會被那份罪惡感……」
「……壓垮的……」
「誒,誒?希實香,怎麼回事?」
希實香苦笑一聲,「我猜柘榴也一定不明白。你就理解成,全都是我的問題,我只是不習慣別人的溫柔而已,所以我更加難受……求求你,不要再和我扯上關係了……」
高島柘榴是橘希實香從小到大,唯一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所以,橘希實香一定會保護高島柘榴。
……………………
「快點~快丟掉吧!北見!接球!」赤坂哈哈大笑地將高島的玩偶扔給北見。
「北見同學!那個玩偶,快點,還給我!」
「傳球!!」北見笑著將球扔給赤坂。
希實香在一旁看著。
她知道這個人偶,當然知道。
這就是希實香自己一直戴著的黑色熊貓玩偶,是一次漫展的戰利品。因為是很稀有的版本,柘榴肉眼可見地很羨慕,羨慕極了。於是希實香在室外課的時候,默不作聲地把玩偶掛在了柘榴的包上。
赤坂明顯誤會了這件事,她把這個人偶當成了柘榴與自己結盟的證明,趁著柘榴不在場,在一次班會上公開審判她。從此,柘榴開始被班裡人欺負。
「……橘?橘!」
希實香的思緒被赤坂粗野的聲音拽回。
「高島帶上之後,你不僅摘掉了自己的,還把人家高島的玩偶塗黑了~人家想和你結盟,你就這樣背叛人家~真的是兩面三刀的混蛋呢!」
明明本來就是黑色的,不長記性的蠕蟲。
「……是哦。我的確是個很過分的傢伙,現在才發現嗎。對吧,柘榴。」
看著柘榴的表情,很難受。
罪惡感折磨著我。
「就為了掛個人偶不惜被班裡人歧視?高島純屬一個傻逼。」
於是,嘴巴比腦子領先了一步。
「……柘榴才不是傻逼,她只是心地善良!」
肉眼可見,赤坂的表情暴怒起來,
「為什麼你總是拽成這樣?一副大搖大擺的樣子……真不知道你牛個什麼!!」
赤坂狠狠一扔,人偶從樓頂飛出。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只有柘榴為了抓那個玩偶,從屋頂頭朝下撲了下去。
希實香覺得,柘榴是全世界最笨的笨蛋。
找到那個玩偶,明明就只是下個樓的工夫。結果柘榴當時摔得真的非常嚴重,兩個月才治好。
姑且把玩偶還給柘榴了,也不知道她會怎麼處置這個東西。丟了也不奇怪,因為她經歷的一切都是我害的。
白痴柘榴。
……………………
「說了多少次了,柘榴,別跟過來。」希實香冷淡地說。「你從C棟掉下去責任在我。歸根結底,你不和我扯上關係的話,就不會出那種事……」
見柘榴沒有離開的意思,希實香停下腳步,嘆了口氣。
「……最近赤坂惠和北見聰子好像在打什麼鬼主意。被她們看到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話,可能會有一些奇怪的猜測……小心點為妙。還是說,柘榴比較蠢,說了也沒用么……」
「哪、哪裡蠢了!」柘榴嘴巴撅著。
希實香輕輕笑著,「蠢呀。超、超、超、超級蠢的傻瓜。」
「太、太過分了……希實香!」
「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級蠢!」
「不、不要說那麼多次超!」
希實香比劃著,「超×1000+蠢=柘榴!」
「壞心眼希實香,為什麼總要說這樣的話呢……」
因為我就是這樣刻薄又自私的人啊。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因為超討厭柘榴吧……」
希實香的話音戛然而止。眼角餘光注意到,走廊的拐角處出現兩個人影。
於是對著柘榴露出可怕表情的同時,向著空教室的方向狠狠地踹了柘榴一腳,自己則因為反作用力踉蹌著摔倒在走廊上。
身後赤坂的招呼聲響起。
「你在這啊橘~,找你好久了~我們正準備逃課呢,橘也一起來!」
「嗯,我也去……」
……………………
「好像柘榴,最近有點像現充的感覺了。」
「你是指……哪方面?」柘榴不明白地歪著頭。
「當然是,間,宮,卓,司,這方面呀!」希實香笑嘻嘻地戳著柘榴的腰眼,「那麼大份的盒飯,可別告訴我高島柘榴最近忽然化身小吃家了哈。」
柘榴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紅了,她慌亂地搖著手。
「不是這樣的,只是間宮君也很喜歡西哈諾,所以我們一直在聊共同的愛好……」
「……會不會有一天聊到床上去呀?」
柘榴開始不斷地用雙拳捶打希實香,兩個人笑鬧了一會兒。
「有一說一,這段時間柘榴一直在偷笑。超噁心。」
「誒?真的?我一直在偷笑么?」
看著柘榴摸著自己的臉,希實香笑得直不起腰。
「愛上無賴軟飯男的柘榴!」
「所以說,希實香的情報不對!間宮君才不是無賴軟飯男!他真的很有風度,又很帥氣,看起來很成熟……」
希實香的表情忽然凝重起來。
「柘榴,玩笑歸玩笑,我必須得給你潑一潑冷水……那個間宮卓司我也聽過一些傳聞,剛入學那一年還在任人欺負,結果在很短的時間內突然變成混混們的頭目了,讓人總覺得非常蹊蹺。」
「但,但是,希實香……間宮君真的沒有那種混混的感覺哦,有一種很成熟的,大人的感覺……」
「偷你內褲,也叫大人的感覺?」
「但,但是還回來的也是間宮君呀!」
希實香狠狠地敲打著柘榴的頭。「真是的,要是自己的事情也這樣,那多好,別隨波逐流、去直陳己見……」
「話雖如此,可為什麼要敲我?」
「誰叫你不反抗別人只反抗我呢……」
間宮,卓司……
不知道你是個怎樣的人……但,如果你膽敢傷害柘榴……
柘榴,你要幸福……
那樣的話,我的罪惡感也會……
……………………
「你是間宮卓司君吧?」希實香上下打量著眼前的男生。忽地抽出某物,橫向一掃。
面前的男生很輕鬆地躲過。
「利用特殊警棍伸長的瞬間進行攻擊,想法不錯……外行估計接不下這招……」
他一把奪過希實香手裡的警棍,順勢反剪住希實香的雙手。
柘榴驚呆了,「希、希實香你在做什麼!間宮君不是敵人啊!」
這話也就天真的柘榴會相信了。明明是城山那群傢伙的老大、卻還對柘榴那麼溫柔,誰知道安得什麼心。
「放手!!代替柘榴試試你的斤兩而已!」
「所以就突然拿警棒亂打人嗎?」間宮感嘆道,「不愧是隔壁出了名的怪女人,百聞不如一見啊,橘希實香。」
間宮輕輕放開希實香,後者喘著粗氣。瞪著間宮。
「對柘榴那麼溫柔,到底有什麼目的?」
間宮的耳根紅了紅,「喂、高島……這傢伙搞什麼?」
然而柘榴已經臉紅得像炭火一樣語無倫次,只會在原地不斷地發出「哈哇哇」的聲音,慌亂地揮舞著雙手。
希實香雙手叉腰,抬起頭俯視著間宮,「如實招來!接近柘榴到底是為了什麼!」
「你們搞毛?在這種地方練習相聲,想靠這個吃飯?」間宮以手扶額,「就和她聊些對戲劇的看法……這棍子當成精神損失費收起來了……草!很痛啊!」
直到剛才還遊刃有餘的間宮稍微驚訝起來,他直直地看著希實香手裡的柯爾特M1911。
「沒想到啊……連氣槍都有,而且射程挺遠啊……」
希實香還沒反應過來,那身影便已一把搶過氣槍。
「還給我!」希實香氣的跳腳。「有一部分零件可是真貨!!」
間宮翻了翻白眼,「那不更得沒收了嗎?高島,交友需謹慎啊。」
「哈哇哇,希實香,快,快道歉!」
被柘榴打了,嗚嗚,人家明明就是為了保護柘榴的安全。
……………………
「……又是你啊…………」
間宮看到希實香就開始撇嘴,像是要否定什麼似的左右搖搖頭。
「真是的,間宮君,希實香!兩位都已經認識這麼久了,為什麼就不能和睦相處呢?」
「高島她希望我們能和睦相處耶,」間宮笑嘻嘻地上下打量著希實香,「某位小胸部的朋友,有何高見?」
希實香一邊咀嚼著嘴裡的食物,一邊把書包拉過來,從裡面拿出一個白色的盒子。「沒煙了吧?女士的可以嗎?」
間宮一愣,「嚯?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
從盒子抽出一根煙含在嘴裡,摸出ZIPPO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後,皺起了眉頭。「薄荷味的煙?我抽不慣啊……」
希實香理都不想理他,只是一味地往嘴裡塞著飯糰。
突然,點燃的煙劇烈燃燒起來,嚇人地發出「啪哧啪哧」的聲音。火花四處飛散,場面瞬間變得有點嚇人。
間宮迅速扔掉了煙,看著它在地面上亂竄。
希實香把嘴裡的飯糰噴了出來,劇烈地咳嗽著。
「希,希實香!那,那個間宮君對不起!希實香,快道歉!」
「咳咳!哈哈!上當了吧傻瓜!」希實香笑得直不起腰,「那些煙啊,咳咳,把中間的煙絲拔出來塞進硝化棉!還用鎂粉增強閃光的效果,加入薄荷醇掩藏藥品的味道!間宮君專用,哈哈!」
「這點事都沒察覺到,賴我,」間宮懊惱地咂了咂嘴,「但你也是,就因為是那德行,所以胸部才那麼小的吧?學學人家高島唄?」
「嚯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間宮君就覺得柘——榴——她——」希實香拖長了聲調,高興地看著間宮的耳朵逐漸泛上粉紅色,「那麼有女子力嗎?關心那個是想做——」
「希實香!」柘榴羞紅了臉,「不許你再說了!」
間宮別過頭去,「橘,像你這樣子,三十歲也沒人要的哦?」
「這算什麼超自然理論!你這文科腦,哪有這種學說!出示證據!出示資料!出示參考論文……」
希實香張牙舞爪地撲向間宮,被柘榴溫柔地抱住了。
「希實香,冷靜哦,冷靜哦。間宮君,女性的胸部不能拿來開玩笑哦?」
希實香瞬間安靜下來,隨即露出軟乎乎的表情,開始在柘榴懷裡磨蹭。
間宮好奇地圍著兩人打轉,嘖嘖讚歎,「你這簡直是高島養的小狗。」
「切,今天心情好,先放過你一條小命。說起來,那把EXTRE MARA TIO BF2 Tactical Tanto材質不錯吧?」
「這把刀是吧?」間宮拿出希實香的刀子,把玩著,「雖然是摺疊式,但製作得蠻堅固的,刀片的厚度和長度也恰到好處,可惜了,N690鑽不鏽鋼材質,不是ATS-34啊。」
「愛炫混蛋閉嘴!有錢人觀賞用的刀子才會使用ATS-34!實用美才是正義!」
「什麼歪理謬論。還有最開始那個氣槍是諾瓦克式的照門,加長過手動保險柄,好像還改造了直握柄?」
「沒錯花了大錢吶!還有握柄保險是海狸尾!果然外殼只能用單列的薄金屬來製作呀!」
「這還能理解,確實是有抓住重點的實用性改造。」
柘榴看看希實香,又看看間宮,有些開心地笑了,
「說不定……兩位的關係其實很好?」
「好個頭啦!」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白痴柘榴真的什麼都不懂,不過,至少能明確間宮他確實是帶著好意而來。打架這塊他也確實讓人很安心,就允許他對淑女偶爾的小小失禮吧。
希實香和柘榴繼續吃著便當。
間宮那邊也沒有抱怨什麼,依舊一如往常地,很悠哉地做著自己的事。
偶爾和希實香斗兩句嘴。
偶爾看著柘榴,耍帥地笑一笑,逗得柘榴滿臉通紅。
……………………
哈,哈,哈,哈……
柘榴和希實香上氣不接下氣地跑著。直到兩人跑了很遠,停下來喘息。
希實香狠狠給了柘榴一巴掌。
「讓那倆蠢女人拍兩張我的內褲,就沒你事了!!白痴柘榴,為什麼連這都不明白!!」
希實香很生氣,生氣,生氣,非常生氣。氣到快要爆炸了。
直到柘榴的手輕輕撫摸上希實香的臉頰。
感受到那種濕潤的感覺,那種貼在臉上的觸感,希實香才明白,——自己沒有在生氣,而是在哭泣。
一旦察覺到,淚水便再也止不住。希實香撲進柘榴懷裡,毫無顧忌地大哭起來。
耳邊傳來溫柔的聲音。
「就算腦子笨的我也明白哦。赤坂同學她們,想讓我們拍下流電影,去賣錢呢。」
「那種事我也明白啊……我也明白啊,」希實香不斷捶打著柘榴,「所以我……傻瓜柘榴……笨蛋柘榴……白痴柘榴……白痴,白痴,大白痴!」
「我可能很笨,沒辦法理解希實香,但是,希實香很痛苦這件事我至少還是明白的!」
希實香愣了愣,緩緩掙脫柘榴的懷抱,低著頭。
不想讓柘榴發現自己面無表情的樣子。
「嗯!我理解希實香在意什麼呢!」柘榴握了握小拳頭,「明天開始就是地獄了!我們兩人一起去面對呢!」
你不理解。希實香有些悲哀地想道,柘榴,你不理解——我們從未真正相互理解。
我一直都不明白,你為什麼都疼成這樣也要把我從天才的宿命中拽出來,你為什麼被我害成這樣還能對我那麼陽光地笑。
而你也一直都不明白,看著普通人被牽連進來會讓人產生多大的罪惡感,會把人變成什麼樣的怪物。
「再這樣單方面地對我釋放善意的話……」希實香的身子微微顫抖著。
「沒有單方面呀,之前一直都是希實香在保護我!所以我也來保護希實香!」
再這樣為橘希實香付出的話……要是高島柘榴遭受了更嚴重的事情……
不行,不能再內耗這些沒有用的了……現在必須解決眼前的問題。
只要希實香保護好柘榴就沒問題了,對。
只要希實香保護好柘榴,就沒問題了。
……………………
希實香拉著柘榴的手在走廊上飛奔。
「希實香,那,那是什麼?」
「閃光燈,氙氣球的!」希實香眉飛色舞地解釋道,「當成是強力手電筒之類的就可以了。不會導致失明,但直視的瞬間會暫時失去視力,用來逃跑最適合不過了!」
後面城山等人的咆哮聲傳來。希實香把被氣泡布包住的試驗管似的東西扔了過去。看起來像試驗管的容器似乎相當薄,砸到對方身上就碎掉了。
後面傳來數人的悲鳴聲。
「嗚、嗚哇……這是什麼味道……納豆的嗎?」
「好臭啊!好臭啊!」
希實香笑著解釋,「這是單純用納豆菌培養出來的粘稠液體,耐熱耐紫外耐消毒。沾到衣服上的話……想想晚上赤坂和城山辦事的時候納豆菌的臭味甚至消不掉……哈哈哈哈哈!」
「希實香,好,好厲害呀!」
「嗯嗯,易碎的素材用的是熒光燈的玻璃。把它弄出個裂縫,再稍微加熱一下……」
希實香之後也很高興地邊跑邊說明著。
只是,明明心愛的女孩正在最嚴重的危機之下,那個惹人討厭的混蛋偏偏不見蹤影……
然而,直到柘榴和希實香被三個男人圍堵在角落,希實香才明白過來,剛才恐怕真的只是小打小鬧。
感覺到恐懼。希實香握緊了手裡的棍子,同時不斷地給自己在心中打著氣。
「4140合金制特殊警棒……被打了可不是說著玩的……」希實香嘶聲威脅,「哪邊先來呢?」
人牆後面傳來赤坂噁心的聲音。「這個女人手裡有兇器!是正當防衛!翼,廢了橘!今天讓你們對高島為所欲為!!」
耳邊傳來西村的笑聲,「真的能讓她同意啊!那太好了!告別童貞生活啦!」
貿然接近的西村被希實香一棒打在脖子上,倒在地上抽搐著,但顯然並沒有失去意識。
可惜了,本來瞄準的是腦袋。希實香輕輕嘆息著。
「小美人,西村倒是被打倒了,那我們怎麼辦呢?」沼田嬉笑著。
城山望著希實香,眼中微微掙扎著,「橘,把高島交給我們,我可以違抗惠的命令,放你一個人走。」
希實香對著城山的臉就啐了一口。
城山用手胡亂抹抹臉,嘆了口氣,「沼田,我們一起衝上去,用包當盾牌。」
希實香再次揮棒打向沼田,毫不意外地打在了沼田的背包上。於是瞬間被側面的城山按倒在地。
耳聽著柘榴的哭喊聲漸漸遠去,看著西村慢慢地爬起,感覺沼田的大手開始在自己臉上摸索,希實香拚命揮舞警棍。
「媽的,真危險!」城山一把奪過警棍,怒罵著。
希實香只覺得臉上挨了一記重重的耳光。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黑暗,黑暗,希實香在黑暗中不斷下沉……
哪裡是上?哪裡是下?哪裡是前?哪裡是後?
啊,在前面看到柘榴的背影了。
希實香想要拚命呼喚她,但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她伸出手,柘榴的背影離她越來越遠。
希實香多希望,柘榴能回過頭,至少……和她告個別。
直到看不到柘榴的背影,希實香還在黑暗中不斷掙扎著。
耳邊的另一個聲音漸漸清晰。好像,有什麼人在呼喚著自己?
「橘!橘!」
希實香慢慢醒來。
眼前似乎是一個陌生的房間,牆壁是黑色的,看起來像帘子一樣…………
柘榴呢……
糟了……
「柘榴!」
希實香本打算一躍而起,然而後腦勺的劇痛又把她拽回了沙發,痛苦地呻吟著。
「經典外行的手筆,」間宮冷冷地說,「媽的,直接攻擊後腦勺……沒送你上去真是萬幸。橘,在這裡待著,老子站外頭,他們沒人敢進來。」
「柘榴,柘榴呢?間宮君,他們把柘榴帶到哪去了?」
間宮的表情凝固了。
「橘?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快點!」
「我就只知道!他們把柘榴帶走了,說是能夠隨意做……其它沒有了……沒有了……」
「媽的,趁我睡覺時候這些畜生都TM……橘!我不在你要是敢出事,等老子下地獄也要賞你兩個大耳刮子!」
間宮立刻從黑牆——那果然是窗帘——上穿過,飛奔出去。
外面傳來慘叫聲。
「沼田,城山和西村把高島帶到哪去了?」
「我不知道,悠木老大,我真的不知道……」
令人牙酸的悶響,聽起來像是哪裡的骨骼碎裂了,慘叫聲。
「悠木老大,悠木老大,放過我吧,」
沉悶的撞擊聲,夾雜著間宮的怒吼。
「我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單獨帶橘爽一把,真的不知道城山他們是怎麼安排的啊……」
「媽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遠去的腳步聲也漸漸平息,世界回歸一片寂靜。
「柘榴……」希實香強忍著疼痛,從沙發上爬起。然後,一瘸一拐地,挪動著走出房間。
看起來,似乎像是哪裡的下水道系統……
也不知道,間宮他是怎麼出去的啊……
「柘榴,柘榴……」
如果是下水道的話,那麼一定會有出口。希實香隨便找了一個通道,哭著,扶著牆,踉蹌著走著。
漸漸地,感覺,天地在旋轉,分不清方向。
希實香摔倒在地。剛剛撐起手臂,身體便一陣陣發軟,
無法走路?那就爬吧。
彷彿爬行了一個世紀之久,終於爬到了通道的末端,太好了,終於能出去了……
希實香的念頭戛然而止,最後的一絲力氣也消散而去。
她只是死命睜著眼睛。眼中反射著的,是有些熟悉的黑色窗帘。
…………
舊遊泳池。
「橘,高島死了。」間宮空洞地說,「昨天傍晚,自殺了。」
嗯,早知道了。
因為早知道了,所以希實香非常冷靜。
「是我的錯,」希實香淡淡地說,「從一開始,希實香就對柘榴太溫柔了。貪戀柘榴的溫柔,留在柘榴身邊,是我的罪孽。」
「橘,」感覺間宮的手擅自放到肩上,「不要太悲傷了。」
果然,間宮君也什麼都不明白。
儘管未成年就喝酒,抽煙,而且在混混堆里打滾。但是間宮君和柘榴是一樣的人,都是單純的不會想太多事的好人,我明白的。他們兩人本應該會很相配吧,如果不是有我這個礙事的東西一直攔著。
正因如此,他們與我這種人不同。
正因如此,我必須幫間宮君意識到……他自己的罪。不是指沒有好好保護柘榴,追究那些已經毫無意義。
「間宮君,我們來……干一票大的吧。」
「橘?不明白你說……」
「我呢,從小就很疑惑。」希實香平靜地講述著,「有件事情,一直一直都無法想通。」
「不是經常能聽到這麼說嗎,負罪之人的死去,僅僅是一種逃避……這種人應該好好活著贖罪……什麼的。」
「我完全不能理解……活著贖罪?對方可都死了啊?活著的人能補償死者什麼?洗心革面?道歉?防止下次再發生?呵呵……補償可是要面對面的啊。活著的人怎麼才能與死者面對面?那只是自我滿足罷了。」
「從柘榴死的那天開始,補償的方法就只有一個。就是死亡。欺負人的人,視而不見的人,所有這些人的死亡。我,和其他的人全都必須得死。要麼和她一樣,要麼死得比她更慘。」
被間宮撫摸著頭。
「橘,你只是太悲傷了……你需要休息,你需要一杯熱水,後面我會盯著他們的,我會保證你的安全……好嗎?是我的疏忽……」
果然啊,間宮君是很好很好的好人。
「也包括你,你也得死。」希實香淡淡地說。
頭上的手滯了一滯。無比低沉的,壓抑著暴怒和痛苦的聲音響起,
「橘?是不是以為只有你才想要自由發泄啊?你知道老子他媽……」
「我知道,間宮君,」希實香溫柔地拿掉間宮手上的煙,「畢竟你吐出的煙味都和以前不同了。葉子還是少吸兩口比較好哦,抽葉子可比抽煙傷身體多了……」
「你TM突然這樣,讓老子有點犯噁心……曾經見面就掏出警棍的橘希實香,怎麼變成這德行了?」
「呵呵。」希實香笑了笑。
「好好好,就當你沒在開玩笑,你TM又打算怎麼搞?如果你能消氣,從那些人裡面隨便挑一個宰了都沒問題,但這種規模的恐怖襲擊老子可不會參與。哪怕算上老子,怎麼把整個學校都整死?冷靜一下,你平時比那個白痴女人聰明一萬倍,咋就在這犯渾……」
希實香平靜地打斷了他,「間宮君,昨天晚上你有收到柘榴發來的簡訊嗎?」
「哈?你是不是腦子瓦特了,高島她昨天傍晚不就……」
希實香輕輕揮開搭在肩膀上的手,轉頭看向間宮,笑著說道,
「間宮君,再提醒你一遍……你抽的葉子裡面混著苯環利定,又叫PCP,致幻和妄想效果遠遠強於一般毒品。除非你想在幻覺中再見到柘榴,否則最好丟掉比較好哦。」
「喂,橘?你去哪兒?」
已經不必溝通了。希實香和間宮君是無法相互理解的。
那麼,雖然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在暗中點火……
就讓希實香,來跟著扇起一把風吧。
…………
希實香放下瀨名川唯口鼻上的麻醉布,瀨名川無力地癱倒在地。
呼呼地喘著粗氣,和電視上比,三氯甲烷的效果有夠拉胯。
還好有鎚子配合。
她看了看四周,四下無人。把瀨名川約到這個空教室果然是正確的。離屋頂近,而且也沒有什麼人。
拿起瀨名川的手機,翻閱著,根本看不到詛咒簡訊。
真是半吊子的救世主大人。希實香腹誹著,就只會討好希實香,說希實香最想聽的話,最後還得希實香來擦屁股……
教室門被推開的聲音,希實香弓起身子,做好了戰鬥準備……
「橘。」身後傳來平靜的聲音。
間宮靜靜地看著她。
救世主大人?
然而看到那個眼神,希實香剛剛放鬆下的心瞬間緊繃起來。
「我當哪位呢,原來是寄生蟲先生。」希實香盯著間宮的一舉一動,「老朋友,不重新做個自我介紹嗎?」
間宮……悠木無奈地舉起了手。
「橘,真服了你……真正的名字是悠木皆守。話說,一般不會認為我才是主導人格么?」
「那個不重要,也不想分清。」希實香淡淡地說,「我只明白救世主大人有多溫柔。他或許都沒見過柘榴幾面,但要比你遠遠理解她,也能為她的心愿堵上性命。他知道柘榴最恨瀨名川,知道柘榴希望我們都去死,而你,悠木君,一個連這種事都搞不明白的……」
「他了解高島?」悠木譏諷地說,「你TM是打算聲明,那個一無是處的廢物,比我,了解高島?高島會希望她兩個最好最好的朋友去死?別逗我笑了……橘,他了解的怕不是你吧?不……他恐怕也根本不了解你,就只是你倆單純腦迴路不知道怎麼回事,轉到一塊去了吧?你這就被他的花言巧語牽著鼻子走了?」
「閉嘴!閉嘴!閉嘴!!救世主大人預言的時段已經到了,如果你來這就是打算扯這些……」
「啊啊,實在沒時間扯皮了,計畫我基本都知道……我要說的是兩件事。首先——」
悠木簡單又快速地描述了一下救世主大人腦中的世界設定。這樣和救世主大人溝通就沒有什麼障礙了,悠木這傢伙倒是體貼。該說不愧是救世主大人嗎,滿口胡言亂語,邏輯性倒很強,搞得非常好理解。
「都理解了是吧?很好……第二件事。橘,你去中庭。是要讓瀨名川跳樓自殺是吧?交給我。」
希實香呆住了,「你怎麼……」
「別白費時間了!」悠木喝道,「就說是救世主的預言!在下個整點,把周圍的學生都聚集到中庭去當目擊證人!快去!」
希實香複雜地看了一眼悠木,點了點頭,再沒看倒地的瀨名川一眼,轉身飛快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