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 15 · 美好的每一天 ~永不分離的約定 全一冊
尾聲 20日,救贖之日
我怔怔地看著希實香。
這樣啊,希實香和高島終究不能互相理解。
在高島柘榴眼裡,她只是在試著把好朋友從被欺負的困境中拉出來——但對希實香來說,不是這麼算的。在希實香心中,自己牽扯高島在先,赤坂和北見欺負高島在後。至於高島自己怎麼想,那終究是她的個人想法,改變不了這個因果上的先後順序。
所以在她心裡,保護高島這事甚至不能當成對等補償,只是給自己的罪孽擦屁股——多半,她的罪孽感還擅自少了一點,這已經是在從高島身上獲利了。在這種情況下,高島持續釋放善意的做法,相當於是單方面讓希實香越欠越多。
如果高島攻擊她,遠離她,當好壞人的角色,這才是希實香想要的對等補償吧。然而,高島自顧自地替希實香鋪好了通往地獄的道路,又自顧自地自殺了,這讓希實香再也無法在活著的時候為高島還清任何罪孽。那麼,自然就只能……
一個人仍然活得好好的,並不想死,卻被迫期待著去死。這是只有希實香和我能夠明白,但高島和悠木那樣的人註定不能理解的事。
「我能明白了,早在我認識你的第一天,你就已經註定回不來了……」我悲哀地說,「我輸了,希實香,我認輸……」
面前的少女露出了最溫柔的笑容。
「救世主大人,我一直想不明白,你說,柘榴為什麼,不怨恨我呢……為什麼不向我復仇呢?為什麼,到底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不恨我?為什麼不罵我?為什麼還對我微笑?」
「每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就越來越焦躁、越來越焦躁、越來越焦躁……對柘榴越來越焦躁……越來越焦躁。」
「不只是焦躁吧。你不敢承認,自己如此地憎恨著自己的恩人。」我喃喃地說,「而每當察覺到這份憎恨,你就加倍地自責。到最後……」
希實香獃獃地,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她撲進我的懷裡,大哭起來。
「惠,惠和聰子我都無所謂了,真的,真的,」希實香嗚咽著說,「對我來說,只有柘榴,只有柘榴她,才是重要的存在。柘榴一直不怨恨我,一直對我微笑著,啊。我真的,不能原諒,自顧自地,令我痛苦萬分。所以,她去世後……收到詛咒簡訊的那一瞬間,真的,就那一瞬,我好高興,啊。柘榴終於生氣了,終於怨恨我了,終於好好地注視著我了。不是站的好高好高,而是好生和我站在同一高度,注視著我……」
因為你是連別人也會產生罪惡感這種事都不明白的大傻瓜。
擅自把高島捧上神壇,擅自作踐自己,還把自己當成腳下惡鬼的,全世界最溫柔的大傻瓜。
但是我什麼都回答不出來,只能抱著她。
就算最終能駁倒她,但已經存在的錯亂的感情不會自然消失,只會隨著時間而消退。
所以,我只是悲傷地注視著懷中的她。
我想多看她一會。
希實香漸漸停止了哭泣,她在我的懷中蹭來蹭去,用我身上的衣服把淚水擦得乾乾淨淨。
她輕輕從我的懷抱中掙脫出來,像是芭蕾舞演員般轉了一圈,看向我。
「所以呀,一開始在網上看到你……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這傢伙是什麼人?救世主?他要幹什麼?」
「於是試著和你見了一面,本來還以為是悠木君終於打算干點什麼了……」她翻著白眼,「……那個白痴。結果,這人上來不知道我是誰不說,還要阻止對赤坂和北見聰子的詛咒?」
「凈TM扯淡。這傢伙是附身在悠木君身上的敵人!是想要抹消對柘榴的回憶的惡魔!」
她把小拳頭握得緊緊地,我使勁擠出一個笑臉,伸出手握著她的拳頭,一點點地掰開,然後把小小軟軟的手放在我的掌心裡。
「我又順著井蓋回到了那個秘密基地仔細調查了你的電腦……你可不許惱我侵犯隱私唷,反正我這麼可愛,會被原諒的吧!……於是,我驚呆了!我覺得,真是個厲害的辦法啊。我根本想不出來的那種!」
「為了安撫柘榴的靈魂,救世主大人打算殺死的人數……不僅僅是自己,而要讓許多人回歸天空……柘榴在的地方。噢……原來如此……終於找到和我抱有一樣心愿的人了,終於找到真正站在柘榴立場上的人了……就是,因為白痴悠木君的存在,救世主大人經常脫線……哈哈哈。」
「希實香……」
看著她一如往常地,一會笑鬧著,一會又擅自沉思起來,我卻如鯁在喉,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輕輕喚著她的名字。
我忽然很恨自己。恨著什麼都不明白的自己,
如果我能早點與她們相遇……
「所以我思考了很多很多。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果然最好還是把我的心愿,交給救世主大人去解決呢……」
「別人誰都沒有正視我,一直沒有正視我……就連柘榴和悠木君也沒有……只是因為柘榴是個好人,只是因為悠木君很仗義……所以才與我接觸……」
「認真正視我的,只有救世主大人。」
「認真和我說話、認真看著我、真的會因為我的奇奇怪怪,而認真地對我發怒、微笑、刁難……展示出各種感情……」
「因為他是實現了柘榴的詛咒的人……」
「因為他是實現了希實香願望的人……」
「救世主大人……我的救世主大人……就是你……」
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希實香溫柔地捧著我的臉頰,輕輕擦拭著。
「卓司君,儘管有點脫線,但果然是真的救世主大人啊……」
「對其他人來說我不知道。」
「但對我來說,就是貨真價實的,救世主大人。」
她吻了我,
與我經常想像的,纏綿又羞恥的吻不同,只是非常克制地,用嘴唇輕輕地點了一下我的嘴唇,然後害羞地笑著跑開。
她背著手,在月光下開心地笑。
「雖然我們只認識了幾天,但救世主大人指示過了。世界的價值不能以時間來衡量……不能以意義來衡量……」
她走到生與死的邊緣,怔怔地看了一會腳下的地獄。
「到此,本來就結束了。但像這樣,殺死了這麼多人,我才開始明白,『活著贖罪』這個詞的意義。」
「儘管我知道這是任性!但、但是,救世主大人……你……只有你……請你活下去,活著贖罪……奉獻給柘榴的最後的死,就由我承受,就由我來謝幕吧。」
「我想……說不定……這其實……真的是詛咒呢……明明,一直不害怕死亡的……卻在最後的瘋狂中多了一份不舍……有了喜歡的人……人生有了留戀……」
我痴痴地看著這個明明想要好好活著,明明對未來充滿期待,但已經被迫不得不去死的少女。
或許是察覺到了我的目光,她終究還是選擇轉過身,回望著我。那樣貪婪,彷彿要把我整個人都刻入她的靈魂。
「有時候真的不禁想,就這麼丟下一切,和救世主大人一起逃走算了,逃啊,逃啊,一直逃到整個世界的背面去。但是…不行!……這是絕對不行的……如果全部滿足了的話……就補償不了了。」
「既然愛上救世主大人,是我的通關獎勵……」
「那麼……剩下的,就只剩我去支付補償了……」
她向後躺倒,就好像身後不是地獄,而是家裡溫暖的床。
在她向後躺倒的那一瞬間,我的腦海里閃過了另一幅光景。
四個少年少女圍在一起,笑鬧著,分享著便當。我架著悠木,高島架著希實香。看著這兩人相互張牙舞爪的樣子,聽著這兩人相互爭吵,我和高島無奈地相顧而笑。
就只是閃過了,這樣平凡的光景。
說實話,從來覺得殉情是很可笑的東西,我曾很難理解,明明連死後的世界是否存在都不知道,憑什麼一個人會要為了另一個人而放棄自己的生命?
現在我明白了。其實很簡單,簡單到無需幻想死後如何——
與51兆84億年的時光相比,100年和5秒鐘幾乎長度相等。那麼,憑什麼不能用這長度相等的時光,多看看心愛的人那靈動的雙眼,多感受她的體溫,多聽聽她的軟語呢喃呢?
於是我向著她躺下的方向撲去。
耳邊環繞著她的聲音:
「救世主大人,請留在這裡吧……」
就這樣……她的身影,就只是這樣……
橘希實香的身體與世界失去了平行。向著沒有交點的世界……
她垂直地,被吸了進去。
她說了。補償。她說了。足夠。
她說了。那就是,我的世界的價值。
碰觸到她的那一瞬間,我忽然想。那些都去吃屎吧。
世界又如何。補償又如何。高島又如何。邏輯又如何。
詛咒又如何。死亡又如何。母親又如何。神明又如何。
我想擁抱她。只想擁抱她。除此之外,都無所謂。
都死了又如何?
世界亦然,我亦然,希實香亦然,什麼都不剩又如何。
一切都消失了又如何?
我只是,我只是想,擁抱她。
臨死前,即便,那只是剎那的世界,我仍感受到了她生的溫暖。
「希實香!」
所以我呼喊著那全世界最可愛的名字,
最後一次地,抱住她。
一同跳了出去,完全地自由落下。
世界傾斜了……
沒指望自己能得救,也已無法再指望希實香能……
好希望她活下去啊。就算我死了……也希望她能活著啊……
我和她的結局,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然而,這已經無法實現了。
我失敗了,終究沒能喚回她求生的意願。
再過幾秒,她和我,就會在混凝土的地面上摔碎。化為肉塊吧。
但是,即使如此,我依然抱著希實香,緊緊擁抱著。
在自由落體的時候,我只是這樣,貪婪地,擁抱著她。
為了感受她的溫暖,為了使她感到溫暖。
為了能多盯著她幾秒,能多擁抱她幾秒。
見我這幅模樣,希實香哭著說道。
「傻瓜……」
雖哭亦喜。雖悲亦喜。希實香的各種感情混在一起……比起其他所有,想必還是高興佔多吧。
她高興地抱著我,緊緊地抱著。
再也不會分開了……
再也不會打破約定了……
想永遠這樣……
她的思緒,以比語言更快的速度傳達給了我。
有些東西,比語言更快。有些東西,比語言更準確。
世界上無論多麼短暫的瞬間,都有意義。
快臨近終結了。
啊啊……終於來了……
遠方的警笛聲。黑色的天空。
月正笑。地正潤潮。星正舞。風正涼。
在我懷中,溫暖的、橘希實香……
她在我的懷中……靜靜地合上了雙眼。
然後我也……
靜靜地合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