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 15 · 美好的每一天 ~永不分離的約定 全一冊

第九章 19日,回歸之日

在最後的天空下,它已經觸手可及。

「救世主大人!」希實香指著天空,「大家也看得見那個嗎?」

「看得見吧……所以大家才會在討論嘛。」

大家興奮地喧鬧著,在屋頂上跳來跳去,在世界最後之夜狂歡。

世界終結了。所以大家要回歸天空,回歸世界最後的天空。

有些人會覺得,漫天的星光如傾盆般灑下……幾億、幾十億、幾百億從過去射來的光……現在正照耀著我們。

有些人會覺得,為了照耀我們,那股光從遠古產生。為了照耀這個舞台,特地傳播了幾百億年。

於是,兩種說法對立起來,科學和偽科學的紛爭就此產生。

「喂!!」希實香高聲呼喚著大家,「大家看到的都是一樣的東西嗎?是不是呢?終之空在大家看來,都是怎麼樣的呢?」

忽然覺得她很有做偶像的潛質。

如果沒有與我相遇,如果沒有與赤坂,北見,高島她們相遇……會不會存在一個她去做偶像的時空呢?

舞台上耍笨裝可愛,私下裡罵罵咧咧吵吵鬧鬧的,眾人的偶像,橘希實香。

不過她的話,應該更喜歡宅在家裡當瘋狂科學家就是啦。

「這麼說來,你看到了什麼?」我好奇地問她。

「感覺像放煙花!」

我噗嗤一下笑了,「那不是昨天看到的不幸大禮包嗎?」

還以為會是化學藥品,或者什麼宅物,或者某種兇器……

「是這樣喲!因為終之空頂著個這麼了不起的名字,充其量卻只是麥當勞套餐贈品一樣的玩意不是嗎?窮酸得很!」

我笑著揶揄道:「因為你是窮酸的女人,所以只能看到窮酸的終之空啦!」

「唔哇,好過分,都最後還要被說過分的話!救世主大人!未來和我以外的其他女生相處的場合,這種話絕對NG哦NG!瞬間出局的說!」

「未來……」

「啊,是說新世界啦!終之空後的新世界!嗯嗯!」

我撇撇嘴。「……嘛,但煙花很漂亮,不也挺好嗎……真棒呢希實香。」

「是!太棒了!太感謝不幸大禮包了——喂!大家!!」

希實香叫著大家。大家看著希實香。

大家不再只看著我了,站在我身邊的希實香也不會害怕了。

「你們,能看見這終之空嗎一!看得見嗎一?」

歡呼聲。

「那麼,大家想前往那裡嗎!」

興奮的喊叫聲。

「唔哇!大家情緒很高漲嘛。那麼,這裡是希實香最後的問題!大家看到的終之空啊,是什麼樣的呢!!」

大家都喊了起來,一個接著一個說著自己的終之空、高喊著。

一個字也聽不清。

「啊哈哈哈哈哈哈、這樣啊!這樣啊!雖然完全聽不懂,但是你們的喊聲我明白了!我橘希實香,完全明白了!!來,這裡就是最後的天空了——!」在我邊上,希實香又叫又跳。

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去那邊,就這麼讓你開心嗎……

「好!讓我們把那個柵欄砸了吧一!」

希實香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把鎚子,帶頭跑向樓頂邊緣。

這個瘋丫頭身上到底藏了多少兇器啊?抱著她的時候怎麼一點都沒感覺到?

隨後,有幾個人也揮起了鎚子。有人已經被鎚子砸了,倒在地上。

流血大慘案……多麼胡鬧的儀式啊……

「喂,至少,這種事給我莊重點啊……」

「哈哈哈哈哈哈,這是我的小勝利喲救世主大人!」希實香大聲喊叫著,「你看,大家都這麼開心!」

「無所謂了……可你這傢伙……搶戲搶得太厲害了……還給我啦!」我超級極其不滿地對著她的方位嚷嚷。

希實香的笑聲漸漸被人海淹沒,「沒事啦,沒事啦,反正最後都是要交給救世主大人收拾爛攤子的啦……」

「好、好厲害……這麼大的十字架……!」

「我……看見了一扇巨大的門……!」

「我看見了鑰匙和鑰匙孔……!」

「我看到了粘在一起的膠帶的粘合處!!」

大家的終之空都這麼莊重,連赤坂那些人都這麼莊重。為什麼偏偏有個傻丫頭是煙花呢?

話說膠帶的粘合處是什麼啊,耶夢加得嗎?

大家各自訴說著自己看到的最盡頭的天空。世界最後的風景。世界最後的話語。

跳舞的人。喧鬧的人。笑著的人。

在天空下,精神抖擻地破壞著校舍的人。渾身是血的人。

天空在我們頭頂覆蓋著。無盡的深藍……無盡的,陰沉的,深藍的天空……

美麗的夜空。從這裡看去……已如人間地獄。

但是,在這人間地獄中,為什麼大家還開心地吵鬧著呢?

這裡是最後的天空。終結的天空。這片最盡頭的天空……在大家面前,展現的是什麼模樣呢?

希實香說了,上升的煙火,真的很美。

忽然也開始希望自己的終之空是煙花了,和她是同一片煙花。

「接下來……狂宴的高潮到了。最後!請救世主大人發言——」她在人們的目光下,在離我有點距離的地方,高喊著,「大家的偶像——救世主大人的話哦!因為是最後了,請大家當個聽話的好孩子,認真聽!」

你不就是最不聽話的嗎。

很清楚現在自己的狀態。現在的我,無法和以前一樣那樣莊重地佈道,我很清楚。

因此,說不出多麼故作高深的話。

但是,有些話是可以為拚命追求幸福的人們所說的,為他們送上最後的安慰與祝福。

這種話,現在的我一定能說。

我深吸口氣,掃視著人群。

「總覺得……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夜晚呢……」

「這一夜,一如往昔之夜……但又截然不同……」

「但是,這裡毫無疑問就是最後之地了……我們現在所在之地……就是最後之地……」

「所以,接下來就輕鬆了……輕鬆就能走到……輕鬆就能走到啊……」

「……對……啟程吧…接下來就是…最後的天空了!」

「啟程吧!」

講的真夠爛的。

一方面是因為,我不再是什麼救世主了,

另一方面是因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操心。

所有的人四散而開,興奮地沖向樓頂邊緣。

我在人群中急切地尋找著她的身影,

神也好,母親也好,高島同學也好,求求你們,幫幫我,快點把我帶到她身邊去——看到了!

我在歡呼著的人群中用儘力氣穿梭著,擠開一個又一個人,

快點,求求你,再快點……

耳邊,響起了她高喊的聲音。

「那麼!救世主大人……希實香先走一步……來世再……」

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會遵守你的約定。

因為你就是任性到隨便打破約定的人。

「抓到你了,希實香!」

一把抓住那隻小小的手。

即便是納吉爾法之船上的死神,也別想讓我放開這隻手。

蠻橫地把她抱在懷裡,然後逆著人群的方向行進。

「?! 等……那個……」懷中的人發出困惑的聲音。

啊啊,不聽不聽。

我加緊了擁抱她的力度,於是懷中的人也乖巧起來。

有什麼事,等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再說。

和喜歡的女孩的私密話,不可能在這麼多人面前說吧。

「喂、喂,橘你休想搶在我前面!」赤坂從樓頂一躍而下。

「真狡猾啊,赤坂!居然比我都快!」北見雙臂張開,跳了下去。

飛向天空的人們。回歸天空的人們。

在此世的盡頭,人們前往天空。彷彿要抓住這個世界一般,大大地張開雙手。人們前往天空。

也有向我寒暄後前往天空的人,也有感謝著我然後前往天空的人,也有說著「真是個赴死的好日子啊」便衝出被敲斷了的柵欄躍向天空的人。

但是大多數都只是喊著莫名其妙的,毫無意義的,真的毫無意義的話,往天空飛去。

涼爽的風。美麗的藍色。

人們一個接一個,被天空吞沒。

新世界。

光的世界。

察覺時……嘈雜聲已經漸漸消失。剛才那樣的大騷動,已經完全變成了寂靜。

察覺時……只剩我和她,站著這裡。

在無人的屋頂上,我抱著她。

「啊哈哈哈……」懷中傳來無奈的笑聲,「都最後了,還能和救世主大人獨處,真是幸福啊。」

我深吸一口氣。

「希實香,我有些話……想對你說,希望你能聽聽。」

她立刻吵鬧起來。「啊哈哈哈,什麼什麼,救世主大人終於打算對希實香發出愛的告白了?嗚哇,希實香今天打扮的不好看呢,等我先去了新世界梳洗打扮一番再好好回答您,啊!忘了和救世主大人說,其實你用聖波就能和我交流了,所以麻煩救世主大人許可……」

真是的。

「我有讓你活下去的方法。」我說道,「希實香……明明就是那麼怕死才來我這裡的,所以這個方法你沒理由不聽吧。」

我儘力控制著手臂的顫抖,然而我很清楚,這恐怕瞞不過懷中的女孩。

「哈哈,救世主大人,希實香不知道您在說什麼呀?您不是早就找到了讓大家都能活下來的辦法嗎?那不就……」

「我說的,是在現世,」我平靜地說,「在我們做出這麼多事情之後。」

一陣沉默。

然後,我被她輕輕推開。

一瞬間,希實香彷彿恢複了初見時的她。

平靜,淡然。

讓人捉摸不透。

「……我有好多話想和救世主大人說,好多好多。」希實香看著我,「不過,果然需要一個引子。那就先讓希實香聽聽您的方法是什麼吧。」

「在這之前,希實香,可不可以請你直接稱呼我……」

「不可以!啊,不是把您推遠的意思哦,請救世主大人不要擅自失落起來。恰恰相反,是因為「救世主大人」對橘希實香有著非常,非常重要的意義哦。所以啊,這種稱呼與稱名字相比,裡面包含的東西要深很多喔。」

嘛……這樣的話確實……

我通紅地背過頭,耳邊傳來希實香輕柔的笑聲,「救世主大人的私心滿足了的話,可否告訴我,您的方法是什麼呢?」

「其實說穿了真的沒什麼……我們這個學校很偏僻,而且管理非常差勁,完全沒有什麼安保措施,對吧?」

「……嗯。」

「那也就是說,其實距離警察到來是有很長一段緩衝時間的,對吧?」

「可能性很高呢。」

「那麼,希實香,」我指著樓頂的柱子說道,「打暈我,找根繩子把我捆在那裡,直接報警吧。」

「告訴他們,是我哄騙你參加邪教組織,是我造成了這一切的傷亡,是我強行用毒品控制你。最後,因為你長得很好看,我把你單獨留下,打算強姦你,結果被你找到機會反擊。」

「整個過程,對外一直是以我的名義在宣傳。襲擊黑幫,製造所有的暴力事件,你都沒有參與。而是一直在我身邊,沒有任何人發覺。見過你各種行為的所有人,除了我以外,都已經回歸天空了。」

「你的手上沒有沾染過任何血液,你的手還很乾凈。你還能回到過去,啊,雖然必須得戒一段時間的毒癮了。大概……就是這個方法。」

希實香眨巴著眼睛,笑了。

「救世主大人莫非真就認為,我的手還很乾凈嗎?」

「嗯?你乾的所有事都是出自我的授意,沒錯吧?」我盯著希實香,「還是說,難道我所命令的所有事都「恰巧」符合你的心意,你就自認為能夠變成共犯了?」

「哈哈哈哈哈哈!果然不愧是救世主大人呢,希實香是理科生,辯論可不在行,這一局就算救世主大人小贏吧。」

「不過,希實香親手殺了一個人哦,」希實香笑著,眼裡卻毫無笑意,「那個最該死的瀨名川唯……您知道您告訴我柘榴最恨瀨名川唯的那句話,對我是多大的救贖嗎?……因為救世主大人是個發詛咒簡訊都要掉鏈子的半吊子救世主,我不得不親手殺了她哦。」

「不,不對,殺死瀨名川的是我。」我搖頭道。

希實香發出刺耳的冷笑聲,「救世主大人,您是不是被您那套終之空論調搞得分不清幻想和現實了?」

無法反駁。

「救世主大人那時候,想必躺在秘密基地睡得正香吧?警察只需要開始解剖和盤查瀨名川唯的屍體,隨便查一下指紋,我立刻就會成為重點懷疑對象哦?您這要怎麼讓我逃脫罪責呢?」

這丫頭演起戲真的是完全不用打腹稿。會不會,也存在她成為演員的世界呢。

「這樣說吧……殺死瀨名川唯時,我並沒有記憶。」

「所以說又要把黑波動消除記憶的那一套……」

「殺死瀨名川唯的是悠木皆守。」

希實香愣住了,「救世主大人,是,什麼時候……」

「是悠木皆守將瀨名川從樓上推下。」

「所以說,到底是什麼時候……」

「同時,那也是我。」

「間宮卓司,就是悠木皆守。」

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推理。困難的是,承認哪些東西只是妄想。

首先值得注意的地方在於,瀨名川墜樓後,希實香對於另一個「我」在校園裡毫不意外這件事。這足夠說明她知道我是多重人格患者了。

接下來就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問題。希實香知道「聖波」以及「聖衣」的設定,如果丟開我的妄想邏輯,那麼告訴她的只能有一個人。

那就是悠木皆守。

而悠木皆守獲知我的妄想邏輯,是在黑白聖戰那一天,也就是瀨名川唯墜樓的一天晚上。雖然不能排除悠木皆守的人格是在深夜去會見了希實香的可能性,但是結合其他人對另一個「我」的目擊證言,已經足夠做出一個猜測了,那就是,希實香極有可能在瀨名川墜樓的前後與悠木皆守有所接觸,且時間一定不會太短。

而根據希實香與悠木皆守在天台上的聊天,悠木皆守對高島柘榴也是有愛意的,所以他存在參與我們計畫的動機。

至於我為什麼能推理自己是悠木皆守,答案更加簡單。

高島柘榴的桌子上曾經存在過大量文字,然而仔細思考文字出現的時機,絕大多數文字都是後浮現而且隨手就可以擦除的,只有一行文字是一開始就存在,用刻刀刻下的,無法擦除的文字。

「間宮卓司」

再結合高島手機裡面的一些日誌,高島柘榴愛著間宮卓司想必是真相。而這,就與希實香與悠木皆守在天台上的聊天內容相悖了。

翻過高島的手機的我,很知道希實香在高島心中的地位,這樣的她弄錯高島的喜歡對象,我認為是很難讓人接受的。

其實,真正讓我產生多重人格猜測的源泉,就在於悠木的那種形而上的感覺。結合上面的證據,我對悠木的真身做出假設並不難。

啊,對了,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那就是我為什麼猜測動手的是悠木皆守而非橘希實香,這個其實猜測的成分更大了。那是因為,悠木皆守在希實香面前表現出的那副帥氣樣子,讓我在做出多重人格的猜測後,瞬間就明白這個人格來自誰。簡直就和死去的大哥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如果是大哥,他一定不會讓女孩子的手沾染上鮮血。

他就是這麼帥氣的人。

我學著偵探的口吻,向著希實香說明著一切。不知何時,她也像一個「罪犯」一樣,乖乖地被我拘捕到懷裡面,安靜地聽著我的推理。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救世主大人最終相信我的發言,勝過相信自己的記憶呢!」

萬萬沒想到她第一句話就讓我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咳,咳咳!什麼嘛,明明正在拆穿的就是你壞心眼的謊話……咳,咳咳!!」

希實香從我的懷裡面跳出來,笑嘻嘻地幫我拍打著背。

「雖然已經說過不少遍了……救世主大人,nice!!果然不愧是我的救世主大人!!」她雙眼發光,笑著鼓掌,「真的又讓我看到了救世主大人的另一面呢,越了解您,就越想了解您!」

我乾咳一聲,「嘛,嘛!這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啦。話說啊,我和悠木皆守聊天的時候,在你看來是什麼樣的?」

「一個大傻逼像個杆子一樣杵在哪裡,兩手插兜,雙眼望天,自言自語,我還必須做閱讀理解題,推斷出現在是哪個傻逼在說話。」

兩人一齊大笑,許久方歇。我猶豫地開了口:

「我,我說啊……希實香,剛才……」

「嗯,我知道,畢竟偵探先生都已經為了希實香努力到了這個份上,」她喃喃地說,「嗯,我想還來得及再給出您一些獎勵……在有不解風情的人打擾我們之前呢。」

「不知道救世主大人願不願意聽聽希實香的一些無聊事……沒有讓人好奇的童年趣事,也沒有讓您臉紅心跳的戀愛故事……真的超無聊哦?……算了,不可能收到否定回答呢。」

她起身,用芭蕾舞演員的姿勢,極度誇張地轉了一圈,如果不是我眼疾手快支撐住她,她已經摔倒在地了。

……真有她的風格。

「我是不配幸福的人。」她歌唱道。

你是適合一直歡笑的人。

「我是只配不幸的人。」她朗誦道,

你是應該永遠快樂的人。

「這只是一個最差勁的,罪人的故事。」

不。

想必,這一定是天下最溫柔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