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7 · 魔物使少女 ~綠瞳的冒險者~ 1

第一章 所謂的生存①

為了活著而吞食。這對世界上所有的生命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活著,是為了產生新的生命。歸根究底,所有生命的存在,都是為了薪火相傳。

運氣不好,時機不對……若不把錯歸咎到他人身上,自己就無法釋懷。

所以這次的事件,應該也不能夠歸咎於任何人吧。

「唉~」

「好啦好啦,你有必要那麼沮喪嗎?」

坐在大小姐對面的小子整個人垂頭喪氣,失魂落魄到令人不忍直視的地步。

「當時為了要等你身體復元花了不少時間,公會那邊也沒想到你竟然還活著,甚至連我也一度以為你已經被吃掉了啊……所以,事情會變成這樣,也是無可奈何的呀。」

要說那小子到底有多沮喪呢?就連那個從小到大幾乎不太替別人著想、完美詮釋「旁若無人」四個字的大小姐,此刻都在想方設法地安慰他!由此可見,他有多麼地心灰意冷了。

「琳。」

「嗯~」

「你要麼立刻閉嘴,要麼去死一死吧。」

「你給的兩個選擇也太極端了吧!」

這小子恢複意識之後,又花了整整五天,才開始順利起身活動身體。

儘管如此,他受了那麼嚴重的傷,卻能在短短五天之內恢複到可以行動的程度,也算是相當不簡單。看來他雖然年紀輕輕,身體卻已經和秘輝石(魔法石)融合得恰到好處了。

在那之後,我們又花了更長的時間,直到剛剛才回到小子與隊員們的據點────艾斯瑪鎮。

一心想回到城鎮與同伴會合的小子,到了公會之後,公會人員竟然只是冷冷地對他說:「沒想到你還活著,我們會取消你的死亡登錄。」他們還告訴他:「你的同伴已經離開艾斯瑪了。」……真是令人絕望的消息!

隻身對戰海德拉,過了一個精靈周(Week)又還沒回來,任誰都不會相信他還活著吧?事實上,大小姐在接下冒險委託(Quest)時,也認為他幾乎不可能還活著。

更何況,那個小子是為了讓同伴脫身才勇敢地選擇了殿後。換句話說,這等於是那群傢伙拋下同伴,厚著臉皮逃了回來。在這種名聲會影響信用評價的冒險者行業里,恐怕也很難安然地繼續留在同一座城市裡吧。

對他們來說,踏上旅程另闢新天地,才是合理的做法。

「唉~你現在看起來像活屍一樣,死氣沉沉的,連我都開始覺得沮喪啦。是說,你知道他們可能往哪裡走嗎?」

「啊?活屍是死掉的人耶。」

小子一本正經地說著,並不自覺地搔著頭。

「其實……之前我們曾經聊過,等存夠了錢就去港口城鎮(克羅貝爾)闖闖看。曾聽說那裡競爭非常激烈,像我們這種前衛後衛各兩人的配置,不知道在少了我之後,他們要如何戰鬥下去。」

「說不定他們早就找好新的前衛了哦~」

「你再這樣我真的要揍你了哦!」

「唉~我反對暴力哦!你想吃什麼就點吧!這一餐我請你!哈啰~服務生,我要跟他來一份一樣的哦!」

被大小姐叫住的服務員,是一隻圍著白色圍裙、用雙腳來回忙碌穿梭在桌間的狗。

它豎起雙耳,小跑步跑向我們。它是一種名為「狗頭人(Kobold)」的犬型魔物。

狗頭人擁有一張可愛的臉,它輕輕地發出鳴叫聲後接下訂單,並撕下收據放在桌上,再匆忙地跑回廚房。那副可愛的模樣,真的很難讓人聯想到,它竟與凶暴的雙頭狼系出同門。

「……那傢伙,聽得懂人類的語言嗎?」

「大致都能理解哦~畢竟狗頭人是非常聰明的魔物。只要好好調教一下,一般都能做得相當不錯。」

魔物在沒有魔素的地方就無法生存,而人類在充滿魔素的地方則是無法生存。

也就是說,人類與魔物完全無法生活在同一個地方。然而,有些像是狗頭人這類「弱小魔物」,也能在魔素稀薄的人類世界中生存,有時甚至還能與人類和平共存。

因此,有不少人類會飼養狗頭人。只不過,像這樣能在餐廳與客人溝通、處理款項的狗頭人,多半是受過良好的教育訓練才有辦法做到的。當然,教育程度還是遠不及吾輩。

先別說那個。

「來嘛來嘛,這肋排超好吃的!吃飽一點,就可以把不開心的事全部忘光光哦!」

「你確定這是在安慰我嗎?」

「咦。好心給你建議,你卻這樣回我。就算我脾氣再好也要生氣了哦。」

事實上,大小姐對他人的包容心,比沙漠里的水窪還要淺,看來差不多是要見底了。

不過,小子的憤怒另有其因。

「你不就是拿我幹掉海德拉的酬勞來請我吃飯的嗎?我沒說錯吧!」

小子所屬的冒險隊伍承接的冒險委託(Quest),在他隊友狼狽地逃回公會、報告任務失敗的那瞬間,就已宣告無效,自然也不可能得到任何報酬了。

而大小姐承接的冒險委託(Quest),是在確認海德拉的狀況與留在那兒的小子是否倖存(實際上是為了要確認遺體),毫無疑問,她完美地完成了任務。

想當然耳,拿到報酬的人是大小姐,而不是那個小子。

再者,原本我們得將海德拉的首級帶回公會,證明已完成任務,但因首級體積過大,我們只好挖下它的眼珠充當證物。大小姐厚著臉皮理直氣壯地告訴公會:「當時海德拉已身受重傷,所以我只是補上最後一刀。既然問題解決了,就應該給予報酬吧。再說,它是異常個體,所以報酬也應該加成才對。」經過與公會的一番交涉後,大小姐拿到了原屬於小子隊伍報酬總額的六成金額。

大小姐做的已不只是竊取他人功勞這麼簡單,而是近乎搶劫了。至少,有正常倫理觀的人多半不會這麼做,顯然大小姐的倫理觀與常人大相徑庭。

「能活下來就該謝天謝地啦,哈庫拉。你現在這樣會不會太貪心了呢?」

「你大概不知道,被搶劫自己的人親口這麼說,有多令人火大吧。」

「你可別忘了,要是我沒去,你現在早就變成雙頭狼的點心了哦!再說了,一路悉心照顧你,還努力找食物給你吃的人是我耶~我只是拿點相對應的報酬,到底有什麼錯?」

「我說你啊~好歹也應該覺得有點愧疚吧?」

兩人不停地爭辯。虧我之前還一直滿心期待吃到大小姐啃剩的骨頭,看來還得再等一陣子了。

「好吧!吃完了就走吧!」

飽餐一頓的大小姐如是說。

「啊,是哦。那你多保重。」

滿臉倦容的小子無力地揮了揮手示意道別。哼~看來這傢伙還沒搞懂我們家大小姐臉皮有多厚呢。真是羨慕他。

「說什麼傻話呀!你也要一起跟來啊~」

「你又打算對我動什麼歪腦筋?」

「咦?你是打算單獨(Solo)行動嘍?」

「就跟你說不要用那種我理所當然會去的口氣跟我說話了!」

那小子氣到額頭直冒青筋!唉,大小姐說話從來不會顧及他人感受,所以和她對話的人,到最後多半都會變成這樣。

「不然你說說看,事到如今誰還會想讓你加入隊伍?」

「可惡……」

大小姐說話真是口無遮攔,但她恐怕是完全說中了吧!

那小子似乎還想說點什麼,但因一時找不到適當的說法,只能茫然地像金魚般動著嘴巴。

冒險者多半會集體行動,最常見的組合是四人一組,少則兩人。

規模龐大的商隊(Cararan)或探險隊(Community),人數則會高達數十人,甚至上百人。

至於為何要結伴同行?其實就是為了要降低風險。一般來說,冒險委託(Quest)多會伴隨著危險與突髮狀況,在這種情況下,團隊合作絕對會比單打獨鬥來得更有利。

身而為人,一定會有擅長與不擅長的事,將不擅長的事交予他人,自己便有餘裕地接下他人不擅長而自己做得到的事。

為了名聲與金錢,他們不惜冒著性命與魔物戰鬥,或深入迷宮(地下城)。說穿了,他們骨子裡就是現實主義者。正因如此,他們會更加重視效率與實際成果。

基於以上考量,除了像大小姐這樣的特別人物之外,公會大多不會把高報酬(也就是高風險)的任務交給獨行的冒險者。他們能分派到的多半是瑣碎的差事,像是跨城市送件、驅趕野狗,或是在城牆外巡邏……這類低成就、低報酬的差事。

畢竟,冒險者是公會任務的實際執行者,人數減少絕非好事。為了確保人力,公會也為了落單的冒險者而設立系統,依其技能分類,再媒合組隊。

為了提高冒險委託(Quest)的成功率,公會也嘗試了許多解決方案。參與媒合的隊伍中,有的僅合作一次便解散,但也有因此成為固定隊伍的個案。

以這小子的情況,儘管遭遇不幸,但他與夥伴們都還活著。他也希望若有機會,能與他的夥伴們再次組隊。

在此條件下,他大概也很難加入其他固定隊伍。再者,加入公會的短期隊伍,看似是合理的選項,實際上卻可能因臨時組隊不熟悉彼此,而無法有效培養默契。

最致命的是,在分配報酬時往往會發生爭執,報酬與付出不成比例的情況也屢見不鮮……而大小姐正是準確地抓住了這些弱點而加以利用。

「我打算再接三個左右的冒險委託(Quest)後,便前往港邊的城市。在那之前,你要不要乾脆先和我組成臨時隊伍?」

「……那報酬怎麼分?」

小子在一陣糾結之後開口提問。

「就九一分吧。」

「再怎樣低級的詐欺師,也不可能有臉開得出那種條件吧!」

吾輩與小子同感。另一邊,大小姐則滿臉笑容地繼續說道:

「唉哦~開個玩笑嘛!不然,來個八二分如何?」

「你真的覺得這個數字合理嗎?你確定你有要讓步?」

「那是因為,就算沒有你,我還是能順利完成冒險委託(Quest)啊!」

那小子「呃」的一聲,啞口無言。

執行冒險委託(Quest)時多半需要與魔物戰鬥。有時是為了採集素材,有時是為了討伐魔物。不論如何,都會需要深入魔物的棲息地。

為此,冒險者們會準備武器、鍛煉技術,並提升能力來應付這些任務,正面迎戰並親手擊殺魔物才是他們的常態。

不過,「戰鬥力」對大小姐來說,根本無用武之地,因為世界上所有的魔物,都會無條件屈服於她。她不需要流血戰鬥,也不必擔心任務會失敗。

只要是與處理魔物相關的冒險委託(Quest),大小姐都可以獨自解決。同行者根本沒有發揮的餘地。所以,分配到較少酬勞也是合情合理。

只不過……

「也就是說,我不跟去也沒關係吧?」

唉,果然變成這樣了。

「我的強項是處理魔物,對上人類我可是完全沒轍哦。」

而且啊~她接著說。

「我不是長得年輕可愛,身材又很好嗎?」

那小子像是見到鬼一樣,一臉不可置信地瞪著大小姐。接著,又轉頭看向吾輩。

「小子,我勸你還是放棄吧。大小姐就是那種人啦。」

「……也就是說,你是要我當你的保鑣,在遇到強盜或山賊時保護你?」

「對呀。而且,像是看守篝火、搬行李、站哨……之類的,兩個人一起輪流,也會比較輕鬆吧?」

換句話說,她只是找他來做勞力活而已。以大小姐的角度來看,找人來做那些事很合理,但畢竟那小子是個獨當一面的戰士,叫他來做這些菜鳥冒險者的工作的話……

「你竟然找我來做這些雜活?怎麼不幹脆去找個打雜的就好?」

想當然耳,就是會得到這種反應。身為大小姐的騎士,吾輩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想必他的自尊心是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毫無疑問,我們家的大小姐在惹人生氣這件事上極有天賦,而且她還是在想清楚來龍去脈後刻意為之,所以顯得更加可怕。

大小姐在小子面前豎起手指接著說:

「如果你願意跟我一起行動的話,這次討伐海德拉所得的報酬────我手邊花剩的這些────就全都給你。畢竟,你現在的確需要一筆資金,對吧?」

這一次,小子徹底僵住了。

「在和我一起行動的期間,我會支付你所有食宿的支出。若你能在我遇到壞人襲擊時幫上忙,我也會重新考慮報酬分配的比例。」

在上一場戰役中,那小子失去了所有裝備────包含對冒險者而言與性命一樣重要的武器。他面無表情地僵在原地。或許此刻,他正陷入自尊與實際利益權衡的兩難之中吧。

話說回來,他畢竟也算是有經驗的冒險者,想必多少有些積蓄。

只要動用那些存款,應該還是能重振旗鼓。

但換個角度想,既然他會存錢,就代表他有設立某個必須存錢的目標。一旦動用了積蓄,就等於又遠離了那個目標一步。雪上加霜的是,真正堪用的好武器,價格通常都貴得離譜。

武器的性能會直接影響戰鬥力,而戰鬥力又直接影響生存率。世上沒有什麼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

大小姐所提出的金額,高到能讓他在買完裝備後還有餘裕。原本這筆報酬會平分給隊里的四人,而大小姐開出的金額,竟是那筆總額的六成────光就金額來看,就已遠遠超過那小子本來能拿到的份了。

「我說你啊……」

「嗯?」

「該不會是為了和我談組隊,才搶走報酬的吧?」

「答對了!」

大小姐雖然不是冷血無情的惡人,但也稱不上是品格高尚之人。

也就是說,大小姐一路鋪陳而來的談判,就是在暗示小子好歹回報一下救命之恩的意思。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

從結果上看,那小子確實是賺到了。但是像這樣被大小姐耍得團團轉,大概還是會覺得不服氣吧。我很能理解那種心情,因為大小姐一定是故意選擇那麼做的。所以,他露出那副苦瓜臉,也是無可厚非。

「那,就這麼說定嘍!接下來就請你多多指教,哈庫拉。」

相較於一臉苦澀的小子,大小姐倒是一副玩得很開心的樣子。當然,對我來說,大小姐的心情還是比那小子來得重要。

是說,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把骨頭賞賜給我呢?

鐫刻著劍與杖斜向交叉徽章的建築物,遍布在世界各地。

據說,「公會」只是這個組織的簡稱,不過因為大家都這樣稱呼,所以我也不知道正式名稱是什麼。

所謂的冒險者,即為承接公會所發出的冒險委託(Quest)、完成任務後獲取酬勞,並以此為生的人。公會正是在全世界負責統籌管理冒險者們的組織。

設立於世界各地的分部,每天都會發布各式各樣的冒險委託(Quest)。從討伐魔物、素材收集、商隊護衛到各類的體力勞動……旨在幫助人們解決生活中的大小問題。

我和琳都是冒險者,工作也都是圍繞著公會為中心。我們遵循方針行動,更會無條件地服從公會所有的命令。

在公會的運作下,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冒險者人數龐大,形成了一股有規模的勢力。

位於東邊的港口城鎮克羅貝爾,是這一帶最大的城市,至於艾斯瑪鎮,則是連接克羅貝爾與其他城市的重要中繼點。

據說,艾斯瑪鎮的人口數超過三萬人,人多的地方,任務也就自然多。為此,除了原本就在這裡活動、為數眾多的冒險者外,也吸引了許多外地的冒險者前來。

「唉~好煩哦~要是能因為什麼事少掉一半人就好了呢~」

「不要隨便發表這種危險的言論啦。」

所以當我們吃完飯後,再次到公會去尋找新的冒險委託(Quest)時,不得不和一大群人一起拿著號碼牌排隊。

「大概還要等個三十分鐘吧~要不要先去看看裝備?我在這裡等你就好。」

「這個城鎮的壞人很多哦!你確定要自己留在這裡嗎?」

琳在人群中真的非常顯眼。所以,不論是之前來領取報酬之時還是現在,只要路過的人,幾乎都會多看她一眼,其中半數以上的眼神,都夾雜著不懷好意的下流意圖。

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這傢伙真的長得很漂亮!她是我有生以來見過外貌最出眾的女子。

初見她之時,因為森林裡的光線很薄弱,沒看清楚。當我們移動到明亮處時,我才發現她有多美。

她的肌膚白皙透亮,卻不顯病態。經常需要在烈日下活動的冒險者,根本不可能擁有那種膚色。

至於她那頭金髮,起初我也只是覺得很少見,並不以為意。但當陽光灑落在她身上時,髮絲卻看起來變得比金絲還閃耀,細得令人驚嘆。而且,只要琳稍有動靜,發梢也會跟著輕輕搖曳,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光是看著就能想像摸起來會有多麼滑順。終日與塵土為伍的女冒險者,根本不可能維持這種發質。

最令人著迷的,是她那雙靈動的大眼。

我儘可能不去直視她的雙眼。我想,這世上大概沒有人能與琳正面對視後還能移開目光吧。那雙翠綠色的眼眸無比通透,閃耀著微光,美得令人懷疑是否潛藏著某種詛咒的力量。

一旦被她凝視著,人們就會自動捨棄所有尊嚴,俯首臣服於她。

或許旁人會以為,她是因某些原因前來提出冒險委託(Quest)的貴族小姐吧!那樣看起來反而更加合理。若我與她素未謀面,恐怕連我也會這麼認為。

要不是因為她右手背上那顆閃耀著翠綠光芒的秘輝石(魔法石),根本沒有任何人會相信她是一名冒險者。這麼說來,我也是第一次見到綠色的秘輝石(魔法石)。

……雖然前面說了一堆她的好話,但經過這段時間與她短暫相處之後,我徹底明白了,她在人格上有著致命的缺陷。我深刻體會到,上天在創造人類時是公平的。

「哈庫拉,你現在在想一些沒禮貌的事,對吧?」

「大小姐,恐怕吾輩與小子的意見完全一致呢。」

「唉……也就是說,哈庫拉喜歡我嘍?」

「你到底是有多樂觀才有辦法想去那裡啊?」

若要我從喜歡或討厭選擇的話,我絕對二話不說選討厭的啦!

「唉哦~討厭~人家會害羞耶。」

「說真的,在遇到你之後,我發自內心想揍女人的次數,已經遠遠超過以往了……」

「既然你都說到那個份上了……」

琳將身體往前傾,像是想窺探我似地盯著我。

「那就請你好好看著我的眼睛說。」

……可惡!我不由自主地轉身別開臉。

我用眼角瞄了琳一眼,看見她露出勝利者般的得意笑臉。

「……是說,史萊姆去哪兒了?剛才明明聽到它的聲音。」

為了移轉話題,我藉機問她從剛才就一直想問的事情。

因為吃完飯後就沒見到史萊姆,我還以為琳把它放在旅館裡了。

「我在這裡哦,這裡。」

「哪裡啊?」

「這裡,這裡!」

話一說完,琳便用力地將披肩往旁邊一扯,以手指拉開長袍的胸口處。雪白的肌膚、因擠壓而浮現的乳溝,清晰可見。我立刻再次移開視線……這女人是想幹麼!

「哈哈~」

她眯起眼,刻意地笑出聲來。我完全被她當玩具耍了!

「呵呵,哈庫拉真的好可愛呢。該不會……你對女生其實很沒轍吧?」

「吵死了,給我安靜!」

「還是說,你其實是處男?」

「就叫你閉嘴!怎麼會有女生敢大剌剌地開口說出那種事啊!」

「啊?我可是連獨角獸都會感動到歡呼,貞潔又完美的處女耶!」

「我有超多事想嗆你的!不過等等,你剛才說誰貞潔?」

「先別管那個了。」

她終於發現自己在強辯了嗎?竟然乾脆地轉移話題。

「這個就是阿青嘍!畢竟再怎麼樣也不好直接拿著它上街到處跑嘛~」

原來她剛才掀開衣服讓我看胸口不是要挑逗我,而是為了向我展示她胸前那條掛著藍色小圓珠的項鏈。

乍看之下,那條綴飾是顆普通的彩色石頭(Color stone),但仔細一看便會發現,裡面似乎有液體在流動。而那液體中飄浮著的兩顆像「核」一般的東西,似乎正在看著我。

「……你竟然有辦法變得這麼小?」

「這是節能模式哦!雖然能量也是來自大小姐就是了。」

「『擬態魔法(Transfer)』是魔物使必修的科目哦,只是無法對自己施展就是了。」

「難道,你身上有魔法印記嗎?」

如此一來,好像可以理解為什麼她會想找前衛隊員了。畢竟,她是帶著魔物走進公會分部的,要是因此而被怪人纏上,也很麻煩。所以仔細想想,她的安排也算合理。

「哦~是哈庫拉哥!原來你還活著呀!」

「啊?」

突然有人叫我,我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什麼呀!原來是吉雷(Jire)呀~」

吉雷目前在公會幫忙打雜,是在艾斯瑪鎮當地長大的孩子。每次我到公會時都會碰到他,不知不覺就和他混熟了。也有可能是因為我的年齡和他較近,相較於那些有經驗的中年冒險者,他和我有更多話題可聊。

「你這反應是什麼意思啊!聽說你上次冒險委託(Quest)失敗了,我還有些擔心你呢!而且你的隊友────阿格羅拉(Agrola)他們,也都離開城鎮了。」

「……阿格羅拉,他們往哪邊去了?」

和吉雷混熟後,他和我的隊友們也都熟了起來。他在聽到我的疑問後,對我搖了搖頭。

「不知道耶!不過都來這裡了,應該就是會往克羅貝爾那一帶去了吧!畢竟,回南邊也沒什麼好事,而且尤尼卡祭典的時間也快到了。」

「嗯~也是。」

如果把「離開國土」這個選項也考慮進去的話,有船隻來往的克羅貝爾的確是很好的選擇。

「是說,哈庫拉兄,那女的是誰?你女朋友嗎?有夠漂亮的耶!」

原來如此!他從一開始對我噓寒問暖就是為了這個吧!吉雷從剛才就時不時地偷瞄著琳,這下終於把話題轉向她了呢。

「呼~謝謝你哦!你說你叫吉雷,是嗎?」

「是的!我叫吉雷·艾斯碼。請多指教哦~美人姊姊!」

「你好,我叫琳,也請你多多指教哦!哈庫拉,看到沒?如果你能像這樣坦率地誇我一下,我就不會變得那麼彆扭,也就不會故意找你麻煩了呢。」

「看來你也知道你自己是在故意為難我嘛~」

我的肺腑之言,這位超級大美女大概是聽不進去吧!一下就被她巧妙地忽略掉了。

「不過啊,我不是他女朋友哦!我們只是臨時組隊的短期隊友。」

「啊~原來如此啊!難怪哈庫拉大哥跟琳姊姊看起來那麼不登對!」

「臭小子,給我到外面說清楚!」

「他說得很好啊!小孩子都很誠實的,呵呵呵。」

一直被大家稱讚是大美女的琳似乎非常滿意,笑得合不攏嘴;而我的心情卻和她相反,直直滑落。要是再發生這類鳥事,我就會把她那頭沙沙作響的頭髮給扯下來。

「喂!別把我當小孩子看啊!從今天起我就正式成為冒險者了耶!」

吉雷似乎不喜歡被琳當成小孩子,趾高氣揚地伸出他纏著滲血的繃帶右手向我們展示。

「……你的右手已經鑲入秘輝石(魔法石)了嗎?」

「沒錯!終於存夠錢了。真的存了好久好久。」

秘輝石(魔法石)────長約四公分,是鑲在所有冒險者的右手背上,閃耀著光芒的橢圓形寶石。

將這枚寶石嵌入體內,是身為冒險者的證明,同時也象徵著對公會的服從。

為何公會這個組織能夠跨越國界順利地在全世界運作,並擴展業務呢?

關鍵原因,就在於秘輝石(魔法石)。

秘輝石(魔法石)會深入神經系統,並與人體合而為一,使植入者的體能獲得飛躍性的成長。

臂力、肌力、耐久力、再生力、反射神經……所有身體的性能都能因此超越人類的界限,擁有秘輝石(魔法石)的人,體能與尚未擁有的人完全是不同等級。

有了它的加持,冒險者不但能輕而易舉地揮動著常人根本無法舉起的沉重武器,被魔物的爪牙弄傷時,也不至於致命。此外,他們的五感會變得極為敏銳,而且能抵禦酷寒與灼熱,身體也會變得極為強韌。

有些人甚至能像琳那樣,開始能使用「魔法」。

人類只要踏出城鎮一步,就會暴露在魔物的威脅之下。然而,秘輝石(魔法石)賦予了那些原本毫無勝算的凡人們戰鬥的能力。

初始的秘輝石(魔法石)原為透明無色,隨著時間流逝、與身體逐漸融合之後,其色澤便會依持有者不同而改變。

時而火紅,時而湛藍,時而深沉,時而黯淡,有時甚至產生更奇特的變化。

據說,世界上不存在顏色完全相同的秘輝石(魔法石)。公會正是透過比對其色彩,來辨識與管理每一位登錄公會的冒險者身份。

他們知道每個人在哪個分部登錄為冒險者、接過哪些委託、與誰共同行動、擅長與不擅長的技能……一切,都在公會的掌握之中。

公會的存款系統也是透過比對秘輝石(魔法石)來進行認證與相關作業。無論冒險者身在何處,都能透過公會來提領自己所賺取的酬勞。而且,除了遺產繼承等特殊情況外,任何人都無法動用那筆錢。

秘輝石(魔法石)是極為重要且便利的道具,公會為了確保自身利益,嚴密控管了它的加工與製造技術。換言之,世界上所有國家,只要想使用秘輝石(魔法石),就必須與公會合作。

言歸正傳。

最重要的是,秘輝石(魔法石)是成為冒險者的必備道具。

儘管製造方法被嚴格保密,但尚未被嵌入人體、初始的秘輝石(魔法石),卻在世界各地的公會都買得到。的確,它的價值不菲,但對吉雷這樣的新人來說,只要願意長期打雜存錢,還是買得起的。事實上,一把上等的好劍比它更加昂貴。

用小刀在右手背上划出傷口後,再將秘輝石(魔法石)嵌入傷口、用繃帶包紮。幾日後,當傷口與石體癒合,一名新的冒險者便正式誕生。從秘輝石(魔法石)滲入神經系統、與身體融合的那一刻起,冒險者便能明顯感受到自身力量的提升。

「原來你今天剛嵌入『秘輝石』(魔法石)啊……」

「對啊!真的是超痛的。不過那種程度的痛我完全沒問題!」

吉雷得意地笑著,琳則是面帶微笑、溫柔地輕撫著他的頭。

即便是正值叛逆期的孩子,被年長的美女這樣撫摸也是會忍不住臉紅的。

「你很努力呢!很棒很棒!」

「就、就跟你說了,不要把我當小孩子看待啦!」

「哎呀呀,不好意思。」

吉雷的臉頰變得紅通通的,立刻別過頭去。

我看著他羞澀的模樣,從包包里掏出一把匕首送給他。那是我手邊僅有的財產,刀刃和刀鞘都顯得有些斑駁,因為不是用於戰鬥,所以才會繼續留著。

「大哥!」

「拿去吧!當作你的餞別禮。畢竟,剛開始時到處都需要花錢,所以能省一點是一點。」

這把匕首雖然無法拿來與魔物戰鬥,卻也是相當好用的武器。

吉雷接過禮物後先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柔和的微笑。

「哈庫拉兄,謝謝你!」

吉雷也有自己的夢想吧!成為冒險者之後,他肯定也有身為堂堂男子漢想追尋的目標。

冒險者是現實主義者,絕不會做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這是他們的鐵則。然而,即便是這樣冷靜到近乎無情的一群人,面對將要邁出第一步的青澀背影,還是會主動伸手推他一把。這已經成為他們的傳統了。

當年的自己,也曾像這樣被他人扶持鼓勵過。這是在這個世界裡先行者們的責任,也是義務。

說實話……

「哦,小鬼,從今天開始啊!來,拿著拿著!」

一名長相兇狠的戰士把裝著三明治的袋子硬塞了過來。

「哈哈哈哈!加油啊小鬼!」

平時完全板著一張臉的會計,此刻竟然放聲大笑,為他送上祝福。

「唉~幹得不錯嘛!」

「一開始要不要讓我們先教你一些東西呀?」

幾位成熟女性撫著他的頭,對著他的臉頰親了又親。

「嗯~吉雷小朋友看起來滿開心的哦。」

「嗯!對呀。」

包圍在眾人的接納、認可與祝福之中的新生冒險者,面帶靦腆的笑容,向眾人連聲致謝。他推開公會的大門,走向屬於自己的未來。

「……希望他能平安無事啊。」

「……嗯。」

有件事,吉雷還不知道。

公會對於那些有志成為冒險者的新人,只會先輕輕帶過,告知如下訊息────切開時會有點痛,以及在秘輝石(魔法石)與身體完全融合之前,請先安分地休養一段時間。

然而,秘輝石(魔法石)會在神經系統里紮根。也就是說,它會產生新的神經組織,並試圖將這些組織與原本的神經結合在一起。

至於這個過程會引發什麼衝擊?簡單來說,就是會痛得要命。半天后,右手就會開始出現幾乎像要融化肌肉與骨頭般的灼熱感,緊接著,皮膚也會有股如同強酸灌入毛孔般的劇痛不斷襲來。那股疼痛感會在一周之內逐漸蔓延至全身,甚至有人會因不堪折磨而頻頻陷入休克,或是死亡。

此外,身體在被重塑為「另一種形態」時,會對肌肉與骨頭造成極大的壓力,並伴隨著疼痛。那種痛,就像是把肌肉酸痛與成長痛疊加後再放大數倍的程度。痛感不但會擴及全身,還會持續好幾天。

吉雷始終沒有察覺,我和琳,以及其他冒險者們投向他的眼神,並非單純的祝福,而是一種帶著憐憫的目光。

這就是追求現實主義的冒險者們會罕見地違背鐵則,向他人伸出援手的真正理由。

那些祝福、笑聲與餞別,都只是曾經品嘗過相同痛楚之人,送給即將墜入地獄的人,一點微弱的同情罷了。

現在的我,幾乎身無分文。雖沒動到積蓄,也不是完全沒有錢,但手邊能用的現金幾乎所剩無幾,只要住個兩三晚便宜的旅館就會一毛都不剩,跟窮光蛋沒什麼兩樣。

萬萬沒想到,在我常光顧的那家武器店裡,竟然會擺著一把「魔導銀制」(秘銀)的劍。它是一把雙刃劍,但因左右不對稱,被完美主義的職人視為「瑕疵品」,售價竟然變成市價的七折!真的很便宜。

儘管它不是最完美的劍,但在預算有限的情況下,我也只能咬牙買下。劍身雖略短了些,對我而言倒也恰到好處。為了今後的安危,我也只能這麼說服自己。

只不過,也因為買了那把劍,其他裝備只能盡量從簡。防護用具頂多也只能用厚斗篷疊加幾層衣服來代替,根本稱不上是「鎧甲」。

「得想辦法多賺點錢啊……來吧!強盜們!快來吧!」

「喂!別鬧了!竟然站在我旁邊祈禱有人來襲擊我!」

琳看起來對我剛才說的話相當不滿。這是當然的吧!

「所以,你最後挑了什麼冒險委託(Quest)啊?」

好不容易輪到琳走到公會的櫃檯前,她花了近一小時反覆斟酌眼前成堆的冒險委託(Quest),絲毫不在意身後又長又擠的排隊人潮。

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自由地挑選任務是造成排隊人潮的原因之一,但多半在十分鐘內就會選好離場。然而,那個女人即便已感受到現場周圍滿滿的火藥味,也還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至於我 ,因為得隨時提防後面的人衝過來揍人,所以完全沒注意她到底選了哪項任務。

也罷。既然她花了那麼長的時間精挑細選,想必是挑了報酬極佳的任務。再說了,她面對再兇狠的魔物都不成問題。這樣一來,報酬自然也……

「我選了殲滅狗頭人的任務。」

「媽的!你別鬧了!信不信我會殺了你啊!啊?」

「哈?原來你是那種會對工作東挑西揀的人哦?」

「我說你啊,為什麼偏偏要挑在這種時候要我陪你去討伐什麼狗頭人啊!? 」單憑它們位在食物鏈下游這點,就能看出它們的實力有多弱了。

要解決它們,根本就用不到秘輝石(魔法石),只需要拿塊木頭就能搞定。

不過,像之前在餐廳工作的那種被飼養的狗頭人,其實智力相當高,在大城市裡也不算少見。

雖然在多數地區,仍需經過申請與審核通過才能飼養狗頭人,但它們的確是最接近人類,且公認比狗更聰明、伶俐、能幹的稀有魔物類型。

總之,只要村莊里有類似民間自衛隊之類的團體,野生狗頭人就不至於構成威脅。

它們的天性溫順膽怯,遇見人類時,通常會選擇逃避而非攻擊。而且它們十分聰慧,面對人類,絕不會自不量力。

既然如此,為何還是時不時會出現討伐狗頭人的冒險委託(Quest)呢?那是因為,野生的狗頭人有時會為了覓食而破壞農地。

而且因為它們太聰明了,防獸措施、陷阱之類的……完全治不了它們。

也就是說,它們雖不至於威脅到人類的性命,卻會影響到人民的生計。

……搞什麼啊!

「那種是菜鳥才會接的工作好嗎!」

「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啦。」

琳露出一臉為難的表情。要是這女人的大腦真的有「思考」功能的話,那現在大概就是在煩惱些什麼吧。

「你現在正在偷想著很沒禮貌的事,對吧?」

「沒那回事哦。」

「總覺得,情況有點不對勁啊……」

「啊?」

「這次要討伐的狗頭人,好像會攻擊人類耶。」

從艾斯瑪到目的地,步行約需一天;搭馬車的話,則只需四分之一的時間便能抵達。

這次冒險委託(Quest)的村莊名叫「萊迪亞」,它最負盛名的就是────

「滿滿的果園呢。」

史萊姆正用藍色的身體,把這村子生產的鮮紅果實大口地包裹起來緩緩吞入。

果皮在它的體內緩緩分解著,看樣子它正在努力地消化那顆果實。

「果園耶!不知道他們有沒有開放水果摘到飽呢?」

「你剛才吃了么多,竟然還沒吃飽嗎?」

她吃光了足足有三人份的厚實烤肋排,又輕鬆地吞下了四顆雙手才能拿起來的麵包,現在竟然還一邊喀嚓喀嚓地啃著水果,一邊講出這種話,連我這樣的成年男子都吃不了那麼多!這女人的胃到底是什麼做的啊。

「哼!竟然這樣說我?我之所以會吃這麼多,是因為前陣子有段時間都只能吃粗茶淡飯,根本吃不飽嘛!」

「其實,大小姐的胃口一向都是這麼好哦────啊姆啊姆。」

琳整個人直接坐到了正在吃東西的史萊姆身上。它軟綿綿的身體咚咚地彈跳,卻又不會散掉。說不定,也可以稱得上是理想的坐墊?

「而且我們還是坐馬車移動的耶。你的體重,沒問題嗎?」

「你、你、你、你這個人怎麼說話這麼沒有分寸啦!」

「你要我有點分寸?那你自己要不要先拿出和外表相稱的行為啊?」

「氣、氣死我了!我才不會變胖勒!我可是都有靠運動好好消耗熱量的好嗎!」

「是說,大小姐的體重有比之前重一點哦……呃啊~」

琳在坐墊上挪動身子重新坐定,隨之傳來一聲慘叫。

「沒關係啦!反正我吃進去的都會長到這邊來呀~」

琳得意地抱著雙臂,她豐滿的胸型貼著布料柔軟的寬鬆斗篷隱隱若現。

她用一副「怎樣?很不錯吧!」的表情看著我,我故意用她聽得見的音量,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要是你個性再可愛一點就好嘍~」

「你說什麼!? 明明你白天偷看我時,臉還整個翻紅耶!」

「認識你到現在一路交流下來,真的讓我對女人這種生物期待值大幅下跌。關於這點,還真是謝謝你呢。」

「才、才過了區區十多天,你是能有多了解我啊?」

「我已經徹底明白了,你這女人根本就是個性扭曲、食量又大得驚人的惡劣女。」

「你、你說什麼?阿青,現在就去好好處罰這傢伙!這是主人的命令!」

「要幫你執行任務的傢伙現在正被你壓著呢!」

「阿、阿青!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啦……哈庫拉!你這個人,真的是……」

「這一切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哦!」

我們一行人仗著馬車上沒有其他乘客而吵成一團,駕駛座上的老伯伯大概是被我們的樣子逗樂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你們兩個感情真不錯呢。一來一往的,簡直像是在看漫才表演(注2)啊。」

注2:源自日本傳統雙人喜劇形式。特色在於快節奏的對話,由「裝傻」角色發表荒謬言論,再由「吐槽」角色即時糾正,透過兩人的互動達到滑稽效果。

「嗯?既然覺得好笑,就付我們門票錢吧。」

「說真的,你那種不要臉的勇氣到底是從哪來的啊?」

「記好了,哈庫拉,凡事都得從『以自己為世界的中心』開始。」

「喂,小子,先提醒你一句,大小姐是來真的哦。」

「啊,我想也是……」

老伯伯似乎終於忍到了極限,開始拍著膝蓋,放聲大笑了足足十秒。

「對了,想問一下,萊迪亞是個怎樣的村落呢?」

琳順著現場歡樂的氣氛,自然地跟車夫老伯伯搭起話來。車夫一邊啃著像是要拿去賣的水果,一邊回話。

「嗯?啊,那裡是個恬靜的好地方哦。村民的性情開朗,做的飯菜也很好吃。那裡盛產優質穀物與甜果實(Elise),他們釀的水果酒雖甜得發膩,卻依然深受喜愛。」

「水果酒!竟然還有這種好東西!真想找間好的旅館住下來呢~」

「唉~你真的滿腦子都是吃的耶!」

「你很沒禮貌唉!人家也是有好好把冒險委託(Quest)放在心上的。而且,像這類以村落為單位的委託,只要乾淨俐落地解決,通常都會被盛情招待呢。」

「你該不會是看準了這點才決定選這個任務吧!? 」

琳刻意移開視線,開始嘟著嘴發出呼呼聲,吹起不成聲的口哨。真服了這個女人!

「話說回來,萊迪亞村也真是倒楣啊。好不容易撐過繁忙季節,竟然又遇到魔物來搗蛋。要是能像這位小姐說的那樣順利解決,也算是幫了我大忙。」

「您說村裡很忙,是因為有什麼事嗎?」

「唉~今年的『尤尼卡祭』提前了整整三個月舉辦,結果要送到克羅貝爾的水果收成也得跟著提早。果園裡的甜果實都還沒完全成熟,品質和數量也都沒達到需求。為此,大人小孩全都被叫去外面的森林幫忙,一個接一個忙著採收、裝運。像我,我不久前都還在艾斯瑪和萊迪亞之間不停來回奔波呢。」

「哇!那真的很辛苦呢!」

「是說,我本來還以為冒險者都搶著跑去克羅貝爾耶。你們幾個真是怪人。」

「唉,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要早點往那裡去啊……」

我用餘光瞄了一下害我們得反向前往萊迪亞的罪魁禍首────琳。她單手托著下巴,秀麗的眉頭皺得極深,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麼。

「嗯……事情可能會往最壞的方向發展啊……」

「啊?你在說什麼?」

「啊,沒事。當我沒說。還是先到現場看看再說吧。」

琳將吃剩的果核扔到馬車外,鳥兒們見狀後紛紛從空中俯衝下來爭相搶食,將果核啄得一乾二淨。

眼前的防護牆高約兩公尺,由木材和石頭堆砌而成,一路延伸至遠方。說實話,這道牆用來防禦一般魔物略顯單薄,但拿來應付棲息在這一帶的魔物綽綽有餘。若非如此,在討伐名單上出現狗頭人之前,早就會出現其他魔物的名字了。

村莊的入口大門輕輕一推就打開了。守門人看起來有些疲憊,但在車夫告知「我把冒險者帶來了」的時候,他們全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放眼望去,滿村皆是色彩鮮艷、結實累累的果樹。果樹一株接著一株,幾乎將整個村子化成一片果園。至少從外觀來看,這些果子比琳遞給我吃的那些還要好吃得多。

車夫老伯伯說,因為工作的關係,今天會在萊迪亞住上一晚,只要我們能在明天出發前完成冒險委託(Quest),回程時就能順便搭他的馬車回去。既然如此,就沒有理由再拖拖拉拉了。我們立刻動身,前往拜訪委託人。

「你們好,我是德戈(Dego)·赫德(Head )·萊迪亞(Raidea)。」

出來迎接我們的,是一位看起來年約六十歲的老人。他挺直腰桿,絲毫沒有駝背的跡象。

他的全名里包含了代表著村長身份的「須(Hate)」字。由他代表委託冒險委託(Quest)就意味著,這是來自整個萊迪亞村的請願,而非單一的村民的需求。

「您好,我是琳,我身旁的這位叫哈庫拉。我們承接了公會的冒險委託(Quest),所以前來拜訪。」

琳優雅地拉起裙擺行了個禮,我不由得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原來這傢伙也能表現得如此溫文有禮啊。

「你們兩位……看起來,好年輕啊。」

雖然才剛打過招呼,村長的口氣聽起來卻有些欲言又止。

也是啦!一個懷裡抱著史萊姆的年輕姑娘帶著一個年輕小子,再加上一身根本沒把這趟旅途當回事的輕便打扮,看起來的確不太牢靠,也難怪人家會擔心了。

多虧了秘輝石(魔法石)的保護機制,外人根本不會一眼識破冒險者的實力。只是,普通村民又怎麼可能會明白這種事呢。

雖然我可以勉強這樣說服自己,但琳真的有辦法嗎?我轉頭一看,發現她神情自若,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看來,她只會對我不留情面,面對委託人時,還是能擺出合乎禮儀的社交姿態。至少,這點常識她還是有的。

「請不必擔心。我是對付魔物的專家,而哈庫拉是單槍匹馬就能打倒海德拉的高手。就請您放心交給我們吧,保證萬無一失。請您放心交給我們吧,保證萬無一失。」

儘管她這麼說,村長應該也不會照單全收。只是,不管他信不信,我們人都到他面前了。

就算他再不願意,這件事也只能交給我們處理了。

「那麼,我們就立刻進入正題,來聊聊您的委託吧。聽說你們附近的狗頭人開始會攻擊人類了,對嗎?」

聽琳說完後,村長點了點頭,示意我們坐下。

村長說的情況,大致整理如下。

自古以來,狗頭人就一直生活在村子的周圍。它們與人類不會互相干涉,一直保持著和平共處的關係。狗頭人從不會踏進村裡,就算村民到村外工作,它們也不會主動靠近。

據說,也曾有些好奇心旺盛的年幼個體憑藉著靈巧身手越過防護牆,闖進村裡,但它們從未對人類造成傷害。事實上,當它們被陌生的人類團團圍住時,還會嚇得一動也不動,要把它們送回村外還得費上一番功夫。

此外,幾年前也曾因連年豐收堆積了大量果實,就算釀酒、製成果醬或晒成果乾都消耗不完,到最後只能任其腐壞。結果,村外的狗頭人就像是終於逮到機會似的,把丟棄的果子全數搬走。據說,那晚森林深處整夜都能聽見它們的歡呼聲。

據說後來狗頭人還在丟棄果實之處堆起了美麗的石頭,這故事成了村裡的一段佳話。

也有傳聞,村民們曾收留過被遺棄在森林裡的狗頭人寶寶,將其帶回村中悉心照料長大後,才將它們放回森林。總之,村民與狗頭人彼此相鄰而生,那是理所當然的共存之道。

但最近情況出現了變化。村長說,大約從半個月前開始,狗頭人只要在森林裡看見人類,就會露出可怕的神情,直接撲上來襲擊。

雖然原因不明,但既然被襲擊了,村民就不可能坐以待斃。他們組成了討伐隊────嚴格來說,就是五個拿著農具當作武器的壯年男子。他們似乎認為,對付區區狗頭人,這些工具就已經綽綽有餘。

結果……最後順利回來的只有兩人,其餘的三人在遭到襲擊時與同伴走散,至今仍下落不明。說實話,幾乎可以確定無法生還。

據說,當時至少有一人,是在倖存的村民眼前被咬碎喉嚨、當場斃命的。逃命的人回頭望去,竟看到那些狗頭人毫不留情地撕咬著屍體。

倖存者還說:「我從沒見過那麼凶暴、如此殘忍,且完全不怕人類的狗頭人。真的太可怕了。」

「自古以來,我們就與狗頭人和平共存。我們不分彼此,也不侵犯對方的領域,有時甚至也會像鄰人一樣互相往來。如今,事情居然衍變成這個局面……身為村長,我不得不做出殘忍的決定。」

村長似乎並不希望傷害狗頭人,一臉悲痛地訴說著。

我用餘光瞄了琳一眼,發現她正用手托著下巴,像是在思考著什麼。一時間,我感到不可置信────這女人居然也能進行「思考」這類高等的腦部運動嗎?不久後,琳便發現我正在看她,立刻兇狠地瞪了回來。

這傢伙似乎每次都能很快察覺別人在批評她呢。

「嗯……可以跟您確認一件事嗎?」

「好的,請說。」

「根據您剛才的說明,森林裡的狗頭人,主食應該是野生的甜果實。剛好我從車夫伯伯那兒聽說,今年因為祭典用的果實收成不足,所以村民們紛紛跑到村外采果實,甚至一路採到森林外圍去了。」

這是剛剛才聽到的消息。琳和村長說明了這件事,應該是想表達,狗頭人糧食不足的問題有可能是村民造成的。

她的推論的確有道理,原本完全不會攻擊人類的生物突然出現攻擊行為……若它們目的是獵捕食物,自然會讓人聯想到糧食短缺的問題。

面對琳的推測,村長靜靜地搖頭回應。他似乎早就猜到她會這麼說,所以並未表現出嫌惡的樣子。

「如你所言,我們的確是因為祭典提早,不得不前往森林外圍採集果子。這在萊迪亞的歷史上,是極為罕見的事。不過,我們十分明白狗頭人是靠著森林的恩惠存活,也很清楚森林會給予它們什麼,所以,絕對不會採光森林的果子。我們會留下足夠的分量,讓它們不至於受到影響。相信我,我們真的只從森林裡採集了一小部分的果子而已。」

「原來如此啊。也對……我們一路前來的路上,路邊的果樹也都長著果子呢。」

「沒錯。我們村裡的甜果實是經過一再改良的極佳品種,真的非常好吃。不過,村外野生的甜果實因為土壤肥沃,也結得又多又快。大家都說,那是因為這一帶的水質良好的緣故。」

村長自豪地談起村裡的特產,臉上卻掠過一絲陰影。

「所以,您要我們怎麼處理狗頭人呢?見一隻殺一隻嗎?」

「是的。希望你們能協助確保村民不會再受到傷害,報酬就照我們和公會說好的那樣,住宿也會為你們安排妥當。當然,既然都來了,也想邀請兩位嘗嘗村裡的菜色。」

「有好吃的耶!」

「別看到吃的就衝上去啊!」

村長露出無奈的苦笑,但並未出言責難。

「萊迪亞村養的雞是吃甜果實長大的,所以肉吃起來也會帶點甜味。只要再加點香草和鹽調味,放進窯里烘烤,就成了我們村子的必吃美食。」

「好耶!哈庫拉,那我們快點收拾好出發吧!」

「突然這麼有幹勁,真是嚇死我了。」

「哪有那麼誇張!我只是把幹勁從一百調高到一百二十而已啊。」

即便親眼見識了琳一路以來的言行舉止,村長依舊沒有對我們是否能順利完成任務而發表任何意見。

因為他很清楚,這次的討伐目標對冒險者來說只是小菜一碟。

鄰近繁華城鎮的村落總是顯得格外生氣勃勃,不但有提供旅人休憩的客棧,也有許多吸引人的特產。為了讓遊客盡情享受,多多消費,村民們可說是絞盡腦汁,花招百出。

尤其像是萊迪亞這樣有特色的村莊,氣氛應該會更加熱鬧。不過,現在整個村子卻顯得有些消沉,甚至可說是完全失去活力。

照理說,村民們因為祭典時特產大量出貨,應該都大賺了一筆。但過去那個友好的鄰居不知何時會再度露出獠牙、發動攻擊的這件事,似乎對村民們的身心造成了極大壓力。

「以防萬一,我還是先確認一下。確定咬人的是狗頭人沒錯吧?如果是『狼人(Werewolf)』的話,我可就敬謝不敏啦!」

冒險委託(Quest)失敗最常見的原因之一,就是遇到比原本想像中更強的魔物。

至於「狼人(Werewolf)」這種魔物,我只有從吟遊詩人口中輾轉聽說過,並未親眼見過。

琳用她的櫻桃小嘴不屑地「哼」了一聲,藉此回應我的發言。

「這個地方若真有狼人(Werewolf)出沒,恐怕早就滅村啦。再說,就算是狼人(Werewolf),若非萬不得已也不會襲擊人類。畢竟,人類根本不好吃啊。」

「不好吃是嗎……」

唉!我又學到一樣沒用的知識了,但願這輩子都不要派上用場。

「……等等,你的意思是說,萬一遇到特殊情況,它們也是會吃人的?」

「據說,北方大陸的『煌毛之群(塞爾艾尼亞狼群)』之類的狼群,會為了成年的儀式而等待人類出現。」

「好好好,我知道了。反正我是不想跟那玩意兒打交道的。」

「對付它們,你綽綽有餘啦!加油加油!」

「少在那裡亂誇我。再說了,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能打吧!」

「唉呀呀,你不是一個人就能搞定三頭的海德拉嗎?挺厲害的呀!」

琳一臉奸笑地問我,我忍不住搔了搔頭。

「說真的,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打倒它的了。能夠打成平手,已經算是奇蹟了。」

我只記得,當時自己拼了命地撐著不要死掉而已。至於中間那段過程,我完全想不起來,就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但既然現場都留下海德拉的屍體了……就只能推測,是我贏了吧。

「就算是出現奇蹟,光是能和它打成平手就已經很了不起了。據我所知,人類要用劍去對抗海德拉這類的魔物,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啊。」

「當時也有弓箭、斧頭和魔法助陣啦!」

那時的我們,是由斧戰士、劍士、弓箭手和魔導士組成的標準四人隊伍。說實話,我覺得我們隊上的戰鬥能力還算是相當不錯。

「更正一下,我覺得海德拉並不是人類該去對付的魔物。說真的,你們怎麼會想去打海德拉呢?那種躲在森林深處的個體,放著不管應該也沒關係吧。」

「冒險者拼了命去干那種傻事,不就是為了錢和名聲嗎?」

「就是因為你看起來不像那種人,我才會問你的啊!」

我差點忍不住回她:「你又懂我什麼了?」但那樣只會變成一場你來我往的意氣之爭,所以我努力忍住,把話吞了回去。

「就算我不是那種人,但我們團隊也有自己的目標嘛!而且……」

「而且?」

「……算了,當我沒說。」

那頭海德拉,有可能並非自然生成的個體。不過,現在提這個也無濟於事,不提也罷。

「嗯……雖然我對你的冒險者等級(Rank)沒什麼興趣,不過……作為參考,方便問你一下嗎?」

「冒險者等級」(Rank)是由公會制定的指標,用來表示「你在某個領域中的實力等級」,公會則會依照冒險者的技能,像是戰士、格鬥士、弓箭手、魔導士、治癒師……來進行分類,並判定等級。若冒險者同時擁有多項技能,則取其中最高等級的技能為其分類。

等級共分八級,最低為G,最高為S。

依據等級不同,可承接的冒險委託(Quest)規模與報酬也會有所不同。而且,只要透過秘輝石(魔法石)就能進行查證,完全無法魚目混珠。

從G到D級,是所謂的「新手等級」,若升到C級,就可稱為「獨當一面的冒險者」。而這個區間的冒險者,佔了整體的七成。

剩下的三成幾乎都是B級,他們是累積了一定經驗與實績的冒險者,也就是所謂的「資深冒險者」。

再往上的A級冒險者,人數就更少了。他們是各領域的「頂尖高手」,也是冒險者圈子裡的名人。只要有人提起他們的名字,大家就會立刻說「啊,就是那個傢伙啊!」他們集財富、名聲與地位於一身,是多數冒險者們嚮往的最高境界。

至於最高的S等級,在漫長的公會歷史中,獲此殊榮的冒險者屈指可數,是名副其實的「傳奇人物」。

再度言歸正傳。

「我是劍士B級。怎樣,你有意見嗎?」

按照公會的分類來看,我大概屬於前百分之三十的那群人。當然,評估項目除了戰鬥力之外還有其他因素,但這裡就先不談。

「是嗎……那哈庫拉果然相當厲害呢。這麼靠得住,真是令人放心。」

「你給我說清楚!到底為什麼要僱用我當護衛?」

「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啊……」

「什麼自然而然?你根本就是在亂搞一通吧!你有想過被耍得團團轉的我,一路走來是什麼心情嗎?」

順帶一提,要討伐狗頭人,派個G級的人來就綽綽有餘了!那是連吉雷那種菜鳥都能接的冒險委託(Quest)。這下她總該明白我為什麼會這麼火大了吧!

「呵呵呵,這下子輕鬆多了!那些打打殺殺的事,全都交給你吧!」

「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不過被你直接說出來,真的令人超火大!對了……」

我將視線轉向琳右手上的秘輝石(魔法石)問道:

「那你的冒險者等級(Rank)是哪一級?」

論技能,她顯然不是那種會積极參与戰鬥的前衛,看起來也不像是治癒師或魔導士。雖然她的確有施展過改變史萊姆形態的魔法,但那種魔法根本不適合戰鬥。

那她到底會被分到哪一類?

「這·是·秘·密……啊!!」

琳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迫中斷。

雖然我真的完全沒有惡意,但不知怎地,在她對我眨眼裝可愛說出那句話時,我突然忍無可忍,反射性地張開手掌,用力地一把抓住了她的頭。

幸好那傢伙的頭不大,我輕鬆就能牢牢抓住。接下來,只要像壓緊老虎鉗那樣慢慢施力,就能捏爆她的頭吧。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啊!我到底做了什麼!? 為什麼身體自己就動起來了?」

「就跟你說很痛啦!聽到沒!」

「抱歉啊,琳。你這女人實在是太令人火大了,我忍不住就……」

「大小姐,大小姐,小聲一點啦!旁邊的人都在看啦。」

「快住手啊你!!」

「說!你的冒險者等級(Rank)是?」

「要我說的話,就先把你的臭手放開!」

沒錯,那是我反射性的行為,只是太慢反應過來,才沒有及時放手。我太容易被激怒了!這是必須好好警惕的壞習慣。

正因為琳奮不顧身地激怒我,讓我看清了這一點,甚至心中突然湧現了一絲感謝之情。然而,我的手下意識地又加重了力道。

「等、等一下!你別再鬧了────啊、咯咯咯嘎嘎嘎嘎嘎!」

能對這傢伙產生這種想法,我自己也覺得挺高興的。沒錯,或許向她說句謝謝也不壞。現在,我已經能這麼想了。

「琳……謝謝你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多虧了你,我好像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了呢。」

「小子、小子,差不多該放開她啦!再這樣下去,她的哀號聲就會變得愈來愈可怕,聽起來已經不像是妙齡少女啦。」

嗯,也是。史萊姆說得對,還是先放過她吧。

就在我鬆開手的瞬間,琳以驚人的速度舉起魔杖,傾盡全身的力量,猛然朝我揮下。

「鏗榔」一聲!雖然那是木製魔杖,但卻異常地堅硬。我用劍鞘抵住她的魔杖,雙方僵持不下。

「呼~呼~呼……」

「對不起,我認錯。剛才我確實非常生氣……但那件事先擺一邊吧。我為我用力抓你的頭道歉。所以……能不能先別露出那種表情?」

琳用她深綠色眼眸狠狠地瞪著我。她的雙眼布滿血絲,表情宛如惡鬼。

她的手臂極為纖細,但在秘輝石(魔法石)的加持下,力道還是相當驚人。要是她當時手上握著魔杖直接打在我頭上,我絕對會當場斃命。所以我選擇了放低姿態緩和氣氛。畢竟,我還算是個懂事的成年人。

「……終於肯露臉了嗎?」

「阿青!不要偷讀我的心!」

我們就那樣怒目相向對峙了片刻。或許是意識到正面比力氣難以取勝,琳退後一步,滿臉不悅地說:

「今天晚餐哈庫拉的那份雞肉,就由我接收啦!」

「竟然在這種情況下用食物當籌碼!真像你會做的事啊。」

「我絕對────絕對不會原諒你啦!」

「看來你是那種,被別人欺負會記恨很久的類型呢。」

「算你走運!之前我對你不屑的態度,就這樣一筆勾銷!快謝我吧!」

「啊?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麼神邏輯!? 」

第一次聽到有人可以這樣硬拗的。

終於結束這場不必要而無謂的小爭執了。不過仔細想想,問了別人的冒險者等級後卻不報上自己的等級,這在冒險者之間是極度不禮貌的行為。就像問了別人姓名自己卻不說一樣失禮,所以我的應對也不算全錯吧。

上述那兩件失禮的事,那女的全對我做了。

「所以,你的冒險者等級(Rank)到底是什麼?」

要是她敢再給我打迷糊仗的話,我就捏爆她的頭!我張開手掌向琳展現我的決心,她冒著冷汗看著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

「EX級。因為公會的技能分類沒有『魔物使』這個項目。」

EX(例外),或是EX(不可分類)。

這是公會在不知該如何分類時所賦予的等級────對於不與任何魔物為敵、戰鬥力大概也不算高的琳來說,這樣的評價倒也算是合理。

「……真的是個徹頭徹尾不按牌理出牌的傢伙耶。」

反正氣也消得差不多了,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是時候來談談正事了。

「────」

我們剛才在眾目睽睽之下大吵了一架,完全沒察覺到有個人正從暗處緊緊地盯著我們。

事後回想起來,要是在那時就發現並處理好的話,或許就不會遇到後面那件麻煩的事情了。

這片森林因為村民經常出入,主要的道路已被修整得十分完善。雖然也有不少野獸移動的路徑,但與之前那隻海德拉的棲地相比,明顯好走許多。

「既然都能這麼安心地到村外採集果實,想必這一帶的魔素應該相當稀薄吧。」

就如同人類需要靠吸入氧氣而生存一樣,魔物生存的空間,也需要魔素。

愈強大的魔物就需要愈多的魔素。因此,在魔素濃度高的地區,往往聚集著許多強大的魔物。換句話說,強大的魔物幾乎不會靠近魔素稀薄的地方,因為對它們來說,即便不會立刻喪命,環境的風險還是很高。

據說,當魔物身處在魔素不足的環境時,就會出現類似人類因毫無準備地登上高山而引發的高山症反應。

基於上述理由,人類會選擇魔素稀薄的地方建立村莊與城市,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了。從魔素的需求程度來看,狗頭人也屬於「較弱的魔物」,這也是它們選擇棲息在村莊與森林之間的理由。

「不過,我真的是頭一次聽到狗頭人襲擊人類的情況耶。」

我一邊用劍鞘撥開擋路的草木,一邊喃喃地說道。

對人類來說,狗頭人真的是一種不太會直接造成危害的魔物。

若是發生了它們因糧食不足而到果園偷果子的事件,那我還比較能夠理解。但至少在萊迪亞,沒聽說過有那種事。

「嗯……哈庫拉,你知道狗頭人的主食是什麼嗎?」

被她一問,我稍微想了一下。狗頭人算是很常見的魔物,就像之前提過的那樣,在城市裡甚至有人為飼養的個體。

不過,我倒是從沒見過它們在進食的樣子。總覺得,它們的主食應該是生肉之類的東西。

「不清楚耶……是肉嗎?」

「算你答對了一半。」

「是對在哪裡,又錯在哪裡?」

「有吃肉的個體,也有吃水果的個體。」

看我露出一副似懂非懂、有些困惑的表情後,她「嗯……」的一聲,思索片刻後說道:

「也就是說,狗頭人是雜食性魔物。除了土壤之外,只要是有營養的東西它們都會吃。像是魚、肉、蔬菜、果子,甚至是野草或樹根等,都是它們的糧食。當然……它們是沒有像史萊姆那麼『不挑食』就是了。」

語畢,琳看向了她手裡的史萊姆。

「原來如此啊。」

我也跟著看向琳手裡的史萊姆。

「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吧!我洗耳恭聽。」

史萊姆可是世界上最強的雜食生物!除了有機物質外,就連金屬、毒藥,它通通能吞掉。不過,它的事先擺一邊。

「狗頭人的食性非常特殊,這也是它們能被飼養在人類居住的城鎮中最大原因……哈庫拉,你知道什麼是『印刻效應(imprinting)』嗎?」

琳舉起一根手指,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雖然我興趣缺缺,但總比默不作聲地撥開樹叢好些。為了打發時間,我就順勢陪她聊下去。

「嗯?你是指……剛出生的小鳥會把第一眼看見的對象當作父母……之類的現象?」

「沒錯!這就是『印刻效應(imprinting)』!對鳥類而言,那是一種確保雛鳥能緊跟在親鳥身邊的學習本能,狗頭人的食性也存在類似的機制。它們在出生後第一次吃到的食物(或與之相似的東西),將會定義成為那隻個體一輩子的主食。比如說……」

琳舉起手指,指著她頭上的果子。

「若它們出生後第一口吃的是甜果,那該個體往後的主食就會是水果。為了能在所有環境下都能找到主食並生存下來,狗頭人的身體演化出一種特殊的機制────它們會依據主食特性重塑自己的器官,並提升消化的效率。正因如此,它們的身體無法消化與吸收不同類型的食物。」

「食物類型……是指?」

「假如它們出生後最先吃到的是水果,往後主食的範圍頂多也只會延伸到蔬菜,這類的個體就算吃了魚類或肉類,也會因為無法消化而吐出來。相對地,它們的營養吸收效率極高,排泄量少,以體型來說食量也偏小────當然,還是存在著個體差異。」

「唉~滿特別的耶。」

也就是說,它們剛出生時什麼都能吃,一旦吃過某類食物後,就再也無法吃其他類食物了嗎?

「所以我才說,它們不是那種會刻意襲擊人類的魔物啊。」

「不過,實際上真的有人被它攻擊,不是嗎?」

「狗頭人之所以一直對人類沒興趣,是因為它們壓根沒把人類當成食物。換句話說,如果它們開始為了吃人而襲擊人類,那就代表,已經出現了足以改變狗頭人食性的異常狀況。」

琳一邊伸出手指列舉,一邊繼續說下去。

「狗頭人是一年四季都能繁殖的生物,雖然每次多半只能產下兩隻左右,但孕育期只需要短短一個月。像狗頭人這類弱小的魔物,很容易成為其他動物或魔物的獵物,因此便演化出以多產的繁殖方式來延續後代的生存策略。」

這是身為「弱者」的它們,在大自然「弱肉強食」的法則下找出的生存之道。

話說回來,人類好像也是典型的以數量來彌補劣勢的脆弱生物啊。

儘管各處濃度不一,但充斥在這個世界的魔素對人類來說就是劇毒。

「一般來說,親代通常會將自身攝取到的食物餵食給子代,所以食性也會自然地傳承延續。但若新個體在誕生之時遭遇了糧食短缺的困境,那麼新一代則有可能會改變其食性。」

「也就是說……」

「是的。」琳對於我未說出口的話給予了肯定的答案。

「一旦食人的狗頭人產下了後代,後代便會繼承親代的食性,同樣以人類為食。」

這下我終於明白,琳為何會接下這個委託了。

雖然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但我還是必須要再次重申────狗頭人本身並不是什麼可怕的魔物,說得誇張一點,要把它們歸類為魔物都顯得牽強。嚴格說起來,餓到發瘋的野生動物都要比它們來得危險。

然而,它們為了活下去而進食的本能並不會改變。所以,一旦陷入完全斷糧的困境時,它們便會不顧一切地去尋找食物。

倘若琳所說的一切屬實,那麼即便食人行為是出於偶發突變,但這份食性仍會代代相傳下去。

食人的狗頭人要是照它們驚人的繁殖速度持續繁衍下去的話……

「大小姐,這次您打算怎麼處理呢?」

史萊姆向一路神情嚴肅的琳提問。琳稍作停頓後,開口說:

「要是能拿捏好分寸就好了啊……不過,人類這種生物,真是難以捉摸呢。」

「哈庫拉、哈庫拉。」

「幹麼啊?」

「那個、你幫我摘一下那個。」

「你這傢伙到底是有多會吃啦!」

大小姐所指的地方結著一顆鮮紅飽滿的甜果,其他樹上也掛著零星的野生果子。那些果實因為生長在枝條末端,被自身的重量拉得微微下垂,只要用點簡單的工具,不必爬梯子也能摘得到。

「不過,你用你自己的魔杖應該也能構得到吧。」

小子的視線轉向了大小姐的魔杖,杖頂上鑲嵌著一顆巨大的寶石,看起來十分昂貴────事實上,那的確是件以金錢難以衡量的稀世珍品。

「什麼!? 你居然叫我用尊貴的琳葛林傳家寶杖去摘水果!? 」

補充說明一下,從與那小子相遇的那天起,直到成為她的所有物,甚至更早之前……大小姐就一直用那根「尊貴的傳家寶杖」(翠綠之杖)去撥開擋路的樹枝、掃除地上的灌木叢。

「我的劍也不是為了摘水果才買的啊!!」

「什麼嘛~你也太小氣了吧!」

「我說你們兩個啊,那種高度,只要跳一下就能構得著了吧?」

「都這把年紀了,為了摘什麼甜果實(Elise)在那邊跳來跳去的,很丟臉耶。」

「哼!真是的。算了啦!我不求你了啦,哈庫拉是笨蛋~」

「你現在幾歲?」

大小姐一邊念念有詞地發著牢騷,一邊伸手拍了拍樹榦。

吾輩清楚得很,在大小姐的字典里,從來沒有「放棄」這個詞。就算她真的去查了字典,她也只會看到「執著」等字眼,而同義詞的欄位上,多半寫著「貫徹始終」。

「……你、你在幹麼?」

在小子還沒問出口之前,大小姐就已經狠狠地踢了剛才的那棵樹一下。

轟的一聲!整棵樹開始不停搖晃,細碎的樹葉互相碰撞,發出像哀鳴般的聲音,原本停在樹枝上的鳥兒們被嚇得紛紛飛離。 冒險者的腳力驚人,樹上的果子和枝幹在一陣搖晃後掉了滿地,樹榦上也因此出現了一個深深的凹痕────這一腳,顯然踢得太過頭了。

「哇~好多果子耶!」

「你到底在幹麼啦!」

「蛤?因為哈庫拉不幫我摘,我只好自己來啊!摘的時候稍稍地傷害了大自然,也是迫不得已的事嘛。」

「別隨便怪到我頭上!破壞這片森林寧靜的人可是你哦!」

大小姐從落了滿地的果子中隨手拾起了一顆,用裙擺擦了擦,便開始吃了起來。小子見狀後也只能無奈地垂下肩膀。機會難得,吾輩也順勢吃了一顆。那鮮紅的果子熟得恰到好處,正是最香甜好吃的時候。

甜果實的生長與成熟速度極快,只要氣候條件合宜,大約三至四個月就能收成並再次結果,一年可以收成三至四次。因此,對村民來說,「果實收成不足」實在是非同小可的情況。

然而,熟成得快,往往也意味著腐爛得快。因此,現採的新鮮甜果實只有在產地才吃得到,其餘果子則多半製成鹽漬、糖漬或果乾販售,村民們的生計多半仰賴這類的加工工作。從這個角度看來,新鮮甜果的滋味,可說是「成熟當下的限定風味」。

「哈庫拉,你在做什麼?」

「蛤?」

話音剛落,大小姐便抱著正吞食果子的我走向一旁的木叢里。

她俯下身子,不斷地撿拾著地上的果子,並收進腰袋裡。

「別站在那兒發獃了,快過來這邊啦。」

「把這裡搞成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說我啊!」

小子似乎無法理解大小姐的意圖,無奈地照著大小姐的吩咐行動。他開始鑽進灌木叢里,望著被大小姐動了手腳的那棵樹。

「所以,你到底想幹麼啊?」

「別吵,看著就對了。來,要吃一顆嗎?」

「……嗯,好吧。」

小子思索片刻,才接過她遞出的果子。緊接著,他「喀嚓」地咬了一口。

「啊,可惡!這玩意兒也太好吃吧。」

「是吧!一石二鳥,美味又潤喉~啊,來了來了!」

「嗯?」

就在大小姐吃完第二顆果子時,「那傢伙」出現了。

它一邊東張西望地觀察著四周,一邊偷偷摸摸地輕聲走著。這肯定是狗頭人。從體型看來,應該是成年的個體。

小子佩服地點頭,望向大小姐。

「原來如此啊!你是為了釣出狗頭人才那麼做的嗎?」

有幾顆散落地面的果子被踩碎了,甜膩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狗頭人頻頻地環顧四周,一邊戰戰兢兢地伸手去撿拾那些掉落的果子。

「好!我們上吧!」

小子起身作勢要拔起腰間的劍,大小姐急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先等一下啦!你這是在做什麼?)

(什麼做什麼啊!當然是去抓狗頭人啊。)

(野蠻人!你這個野蠻人!稍安勿躁,先看著就對了!)

小子不情願地退了回去。持續注視了一會兒後,狗頭人終於用雙手抱滿果子,像來時那般東張西望地警戒四周,隨後悄然離開了現場。

「很好!快跟上!」

待狗頭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大小姐才輕輕地站起身來。小子看著她,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我懂了!你是想跟著它找到巢穴一網打盡啊~不愧是專家耶。」

「不是啦!你這個野蠻人!」

「蛤?不然你說說看,為什麼你要刻意放它走?」

「可以請你在你空空如也的腦袋裡裝點知識嗎?我不是跟你說過,狗頭人的食性是固定的嗎?那些以撿拾掉落的果子為主食的狗頭人,是不會吃人的!」

「有啦,我有記得那件事啦~」

「結果你一看到狗頭人就要拔劍?你滿腦子想的都是打打殺殺嗎?」

「不要一直叫我野蠻人啦!你是在叫高興的嗎?」

「蛤?」

大小姐一臉不解地歪著頭,小子也是。他的臉上明顯寫著「搞不懂你想幹麼」的表情。

「我們是來討伐狗頭人的,不是來找出變異的原因好嗎!要是我們不把它們給殲滅,委託獎金可就全泡湯了耶!」

說實話,村民們根本不在乎為什麼狗頭人會開始吃人。

小子說得都對。比起找出狗頭人失控的原因,直接殲滅掉狗頭人讓村民們不必擔心再被攻擊,是更簡單有效的方法。

冒險者是徹底的現實主義者,絕對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更不會插手任何無關的事情。

他們只會做被委託的事,不會去干涉沒被交代的事。

然而,這個想法似乎與大小姐的原則有所衝突。

「我的工作,是要維持平衡。」

「維持平衡?」

「維持人類與魔物之間的平衡。我的立場一直是中立的,絕對不會偏袒任何一方。」

「誰叫你這麼做的啊?」

「我的立場就是如此嘍。」

小子的表情變得愈來愈困惑,像是要我說清楚似的,將視線轉向我。

我可以理解他的想法,也知道他說得一點都沒錯。

「好了,反正你先照我說的做就是了,千萬不要看到狗頭人就直接衝過去砍人家,知道嗎?」

真要說誰有錯,那錯的也是大小姐這一方,至少就人類的角度來看是這樣沒錯。

「……算了,反正你是我的僱主,就聽你的吧。」

他似乎仍難以釋懷,但要是違背僱主的方針,反而有失冒險者的理性。

小子忍不住再度抓頭,這似乎已經成了他不自覺的反射動作。

「所以,你要怎麼找到它?它早就已經不知去向了。」

「我們可以跟著它的足跡走呀。」

大小姐微微地曲著身子看向地面。她敏銳地察覺到,草地上有些泥土與雜草被輕輕踩過的痕迹。

她在十秒之內便掌握了狗頭人回家的路線,朝小子得意地笑了笑之後,便轉身離開。

「當初要去找哈庫拉時,也是靠這種腳踏實地的功夫才找到的呢。很棒吧!」

「還真是謝謝你呢。」

「……剛才那聲謝謝,好像有點沒誠意?」

「誠意那種東西,我早就用光光啦!」

為了配合琳的步伐,我多少得放慢速度,更何況現在是在森林裡跟著她追蹤那個幾乎看不見的足跡。就這樣,明明沒多遠的距離,卻花了十分鐘才走到。

「我看看哦~應該在這附近哦。」

琳所指的地方,是條死路。因為……前方就是懸崖,高度大約三公尺左右。雖然也不是爬不上去,但琳的目光並沒有看向上方,而是落在地面上。

至少到目前為止,我沒看出那裡有什麼「東西」。

「……要往哪裡走?」

「等等,我還在確認中。」

琳來來回回地左右張望,一會兒撥開草叢仔細看,一會兒又抬頭凝視著樹梢。

此刻的舉動,看在外人眼裡應該相當可疑。但,或許那是必要的步驟。既然如此,我也只有在一旁耐心看著的份了。

「好奇怪呀,大小姐到底在做什麼呢?」

或許是因為史萊姆妨礙到琳做事,它被琳放到一旁,然後慢慢爬到了我的腳邊。

「唉……你該不會又在找足跡之類的東西了吧?」

「她不是在找足跡。你覺得,為何大小姐要接下這個冒險委託(Quest)呢?」

琳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停下了動作。我和史萊姆兩個人(?)同時看向了她,史萊姆又接著說了下去。

「世界上出現了會吃人的狗頭人。它們的繁殖速度快、習性還會遺傳,確實很棘手────但情況也僅止於此。就算我們不出手,時間終究會抹去這個問題。」

「從琳的說明來看,情況應該沒那麼好解決吧?」

「就是因為事情沒表面上看起來簡單,大小姐才會親自到這裡來處理吧。」

史萊姆的「身體」突然大幅地抖動了一下。或許,它正在嘆氣吧。

「你說得沒錯,小子。像這類的冒險委託(Quest),本來就不需要帶著你這種等級的冒險者來處理,這怎麼看都不合理,而且還是非常不合理。況且,大小姐甚至還打算在這個任務中投入更多的心力……」

「……確實是這樣啊。」

這次的冒險委託(Quest)難度算是菜鳥等級,所以報酬也是少得可憐。以我們所付出的功夫和勞力來看,這點錢怎麼樣都不划算。

要是這趟路的旅費得由我自己出的話,我一定二話不說立刻拒絕。

「說穿了,我本來就搞不懂那傢伙在想什麼。」

「嗯嗯?」

「不肯好好介紹自己的名字、動機深不可測,還帶著一隻會說話的史萊姆!明明擁有超凡的能力,個性卻異常庸俗,行為又總是神秘兮兮。最令我不解的事,就是────」

「為什麼要僱用你這件事,對吧?」

「嗯。」

琳天生就擁有能夠「不靠戰鬥、直接支配世界上所有魔物」的能力,這是全世界的冒險者都夢寐以求的特殊技能。就連我這種頭腦不太靈光的傢伙,都能隨便想出數千數萬種靠這技能賺進大把銀子的方法。

說實話,她根本沒必要跑來當什麼冒險者,把自己搞得又臟又累。

這樣的她,為什麼會在那場現實殘酷的金錢交易之後,選擇與我組隊同行呢?

「雖說琳剛才故意問了我的冒險者等級(Rank),但事實上,你們應該早在接獲任務來找我時,就已經知道我所有的情報(Status)才對啊。說穿了,我啊……」

「大小姐全都知道哦。」

史萊姆正蠕動著它軟軟的身體,總覺得它身上被當成眼睛的核心,又眯得更細更小了。

「大小姐是在摸清了你的底細之後才選擇你的哦。應該說,她搞不好比你自己還了解你。」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不過,這件事與其由吾輩多嘴,還不如由大小姐親口告訴你會更好。你就先觀察看看,我們家大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吧。」

我再次把視線轉向琳,她似乎已經結束思考,整個人伏下身子鑽進灌木叢里,沙沙地翻找著什麼。

「找到什麼了嗎?」

「嗯!快來看快來看!來好好看看我找到了什麼,然後稱讚我吧!」

「哇!你超厲害的。」

在琳撥開的草叢下方,泥牆的最底處有個小洞。這個洞不大,大約是小孩能趴著把頭勉強鑽進去的大小。照那洞口的寬度來看,中途卡住動不了的可能性也很高。

「大多數的野生狗頭人都會在類似這樣的地方挖洞築巢。為了防止敵人入侵,它們會刻意把洞口弄小一點,這樣也較不容易被發現。」

「原來如此啊。它們設想得滿周到的呢。」

就算討伐的對象是狗頭人,要是它們躲在這個洞穴里,也會變得不太好處理。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你故意放它們逃走,應該是別有用意才對吧?」

「那是當然的嘍。總之,我想先和洞里的狗頭人打聽一下情況。」

「先說好哦,我是不會進去裡面的。」

「拜託~我也鑽不進去好嗎!阿青~」

琳輕輕敲了史萊姆幾下,它的身體微微晃動了起來。

「吾輩真的很不喜歡滿身是泥的感覺耶。」

「啊?原來你也會介意干不幹凈啊?」

話說回來,我也不想和滿身是泥的史萊姆走在一起……

不過,如果我們都無法鑽入,那就只能用蠻力破壞洞口了。拿手邊的劍來挖土牆實在太費事,所以還是得去村裡借把鶴嘴鋤才行。

「好了,別吵了。如果大家都進不去,那把對方請出來不就好了?」

「蛤?」

語畢,琳便伸手摸了摸她身邊的幾棵樹。

她像是在精挑細選似的,摸了一棵樹之後,又走向另一棵,最後在一棵枝葉略枯的樹前停下腳步。

「嗯~看來是它沒錯了。」

琳用手上魔杖的末端在地上「咚咚咚」地敲了幾下。

「哇~」

魔杖頂端的寶石猛然迸射出綠色的光點,向四周擴散。

魔導士在施展魔法時,手上的秘輝石(魔法石)也會發出類似的光芒。但那光線的強度與密度和我現在看到的完全不能相比。

「……接下來呢?」

在那枚寶石綻放出幽微而深邃的綠光後,光芒隨即如潮水般褪去,周圍並無出現任何變化。琳卻像是剛完成了浩大工程似的,用袖子擦去了額頭上的汗。

「你知道嗎?狗頭人雖然會為了提防敵人將洞口做得很小,卻會將內部空間挖得很大,以確保家人們能安全地生活在洞穴里。而且,它們也會刻意選在樹根交纏處的下方築巢,以確保天花板能維持在方便站立移動的高度。」

「也就是說,很難把它們從巢穴里引出來嘍?」

「對呀,所以我已經請某位朋友動手開挖了。」

「請誰?」在我說出這句話之前……

「嘎啊啊啊嗚────!嘎啊啊啊嗚────!」

從巢穴里發出一陣死命嘶吼般的尖叫聲。

「怎麼了怎麼了?」

洞穴的深處隱約傳來「沙沙」的蠕動聲,還夾雜著「喀嚓喀嚓」的斷裂聲。

「嘎啊啊啊嗚────!」

終於,有一隻狗頭人從洞口探出頭來。雖然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但它看起來很像是稍早去撿拾落果的那隻狗頭人。

「嘎嗚、嘎嗚、嘎嗚!」

雖然我從來沒想過魔物是否有「情感」這種東西,但眼前這傢伙顯然感到非常害怕與焦慮。

難道是有什麼東西闖入巢穴里了嗎?

沒過多久,答案就揭曉了。就在狗頭人爬出洞外不久後,另一個生物就緩緩地從洞內探出頭來。

「……」

它先露出細長的鼻尖,接著伸出爪子,開始喀噠喀噠地扒開洞口,在一陣亂挖之後,從洞里慢慢爬了出來。

它的雙手都長著銳利的爪子……難道是某種扁平的野獸嗎?

一條碩大而肥軟的身軀緩緩從洞口探出,光是肉眼目測,就已經超過一公尺。究竟這傢伙是……

「該不會是……大鼴鼠?」

顧名思義,這是一種魔化後的巨型鼴鼠。它們會在地下挖出又大又長的隧道,雖然不常出現,但偶爾還是會造成道路塌陷,或是破壞農田的情況。

大鼴鼠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琳────不,因為它沒有眼睛,所以嚴格來說,它只是把「類似臉部的部位」對準了她。琳從皮袋裡取出某種東西放到地上後,它便慢慢湊了過去,把東西含進嘴裡。

「……唉,現在是什麼情況?」

「嗯……我稍微請在那棵樹下睡覺的孩子幫了個忙。你看,那棵樹有點枯了,對吧?那是因為這孩子把那裡當作巢穴,結果把樹根弄斷了呢。」

「唉……其實我沒特別想知道你是怎麼找到它的。」

自己的家突然被一隻巨大的鼴鼠毀掉,想必狗頭人也無法接受吧。那隻狗頭人蜷縮著身體,渾身不斷顫抖著。

「看清楚了嗎?這就是魔女始祖琳葛林正統血脈的繼承人────魔物使的力量。」

她「哼」的一聲清了清喉嚨,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

據說,世界上所有的魔物都會服從魔女始祖的後代────琳的命令。

若真如此……

我想都沒想,就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是說,你為什麼不要從一開始就直接命令那隻狗頭人從巢穴里出來呢?」

「……」

面對我的提問,琳默而不答。

琳「嗯嗯」地點了點頭後,蹲下來伸手輕輕撫摸著大鼴鼠的頭。

「其實這樣子也不錯呀。」

「你看它這個樣子,不覺得很惹人憐惜嗎?」

狗頭人一副嚇到腳軟,還爬不起來的樣子。真是的,幹麼連我都得同情它啊?

「啊~對了。因為大鼴鼠是肉食性動物,而且和狗頭人一樣,都會在地下挖洞築巢。所以偶爾也會發生大鼴鼠挖到狗頭人巢穴,並吃掉對方的情況。」

「哇!那真的有夠恐怖。」

對它們而言,這情況就像是在本應安全的巢穴里忽然出現掠食者一樣,狗頭人會有多害怕,自然是難以言喻的吧。

「難得它們願意來依靠我們,不如就藉機賣個人情給它們吧。」

「你這傢伙是惡魔嗎!? 」

我忍不住大聲喊出真心話,琳卻只是一臉困惑地歪著頭看我。

「你才是惡魔吧,哈庫拉。」

「要是跟你相比還被說成是壞人的話,那我這輩子大概就活不下去了!」

我真完全沒動手耶……不過,說實話,我的確是抱著「格殺勿論」的想法來討伐它們的。

「而且啊,我又不是無條件地強迫大鼴鼠來幫忙。我也是有好好支付『酬勞』給它的呢。」

「酬勞?」

「是食物呀,食物。我用一餐作為報酬,請它幫我把巢穴里的狗頭人給趕出來。」

「你看。」琳又從皮袋裡拿出某個東西給我看。簡單說,那東西就是一隻約掌心大小的巨大毛毛蟲。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為了讓我好好看清楚,把手上的東西直接湊到我臉上。因為實在是太噁心了,我忍不住放聲尖叫。

「喂!嚇我一跳!幹麼突然那麼大聲啦!」

「突然塞到我面前當然會嚇到啊!那什麼玩意兒啊?你又是從哪抓來的?」

「這是一種毒蛾的幼蟲哦。啊,這種毒蛾在變成成蟲之前是沒有毒的,所以直接用手摸也完全沒問題。」

「我想說的重點不是那個好嗎!」

「剛才我踢那棵樹的時候,它跟甜果實一起掉下來了,我早就預料到會派上用場,所以就特地撿了起來。怎麼樣?我這個人一向都是著眼未來、深謀遠慮的!」

琳一邊氣呼呼地說著,一邊繼續將體色粉紫相間、一看就有毒的毛毛蟲「啪」的一聲隨手扔給了大鼴鼠。

大鼴鼠吃了幾條之後,不知是因為吃飽了還是認為已經完成任務了,便慢吞吞地轉身,回到了狗頭人的巢穴之中。

看來,狗頭人大概是再也沒辦法回到原本的巢穴了……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唉~不對。照理說狗頭人之後的下場如何,應該與我無關才對啊。

「總之,順利找到追蹤對象了。事情的進展真的超順利的呢~快來誇我一下啊,哈庫拉。」

「唉~等等。一開始你不是還叫我用劍幫摘果子嗎?」

她之前只是順勢而為踢了那棵樹,才不是什麼「計畫中的行動」。也就說,她根本只是隨興亂來一通而已。

琳沒有反駁我的指責,而是安靜地點點頭,隨即緩緩地看向狗頭人。

「那個,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嚇它的哦~」

「你想騙誰啊?」

「唉喲~反正結果是好的就好了嘛。哈啰,你好嗎?」

琳頂著笑臉對狗頭人揮揮手,結果嚇得它全身一縮、渾身僵硬,還發出了微弱的慘叫聲。

它看起來根本一點都不OK啊!就算真的有什麼與魔物對話的方法,琳的開場方式,也是糟得離譜。

「怎麼會這樣呢……人家明明有保護你的安全啊。」

「它不就是因為被你從原本安全的家給趕出來,才會變成那樣的嗎?」

「能提前發現那個家其實並不安全,不是應該要感到慶幸嗎?」

「那你去跟那隻被嚇到快要斷氣的狗頭人說說看啊!」

琳一邊聊著那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一邊再往狗頭人靠近一步。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它逃了。全身的能量瞬間爆發,猛地跳起,後腿一縮,再全力蹬出。琳試圖伸手抓住,卻忍不住「呀」地驚呼一聲。狗頭人的動作之快,令人難以置信。

在這種情況下,把我們當成敵人的狗頭人也只能採取這樣的行動。不管怎麼想,那都是當下最合理的選擇。光是能做出這個判斷,就應該要稱讚它才對。

「唧呀!」

正當它打算從我身邊溜走時,我即時伸出劍鞘絆住它的腳。它因此狠狠摔了一跤,在地上滾了幾圈之後,臉朝下栽進了水窪里。

「哎呀~哈庫拉,你也太壞了吧。」

「我是好心在幫你收尾耶。我以為你會想要我這麼做?」

倒下的狗頭人搖搖晃晃地想爬起來,結果又立刻摔倒。是因為傷得太重了嗎?還是……

「嗯?」

不對。它之所以無法起身,是因為身體動彈不得。仔細一看,它並非倒在水坑裡爬不起來,,而是那灘水緊緊地纏住了它的四肢。

「恕我失禮了,狗頭人。」

「唧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等一下等一下!先別亂動啦!喂!」

「說真的,要是換成我被史萊姆黏上,大概也會是那副德行吧。」

畢竟,當事人剛才差一點被吃掉,現在有這種反應也不奇怪了。

話說回來,我記得自己好像也曾試圖逃離史萊姆的魔掌……

「做得好!阿青。你先繼續這樣抓住它哦!」

對狗頭人來說,它現在已完全陷入了走投無路的狀態。琳每向它踏近一步,它就全身顫抖一次,那副模樣簡直慘到令人不禁為它心疼。

「等一下!」

就在琳快走到狗頭人面前的前一刻,森林中傳來了我們從未聽過的聲音。

與此同時,狗頭人的耳朵微微一顫,開始發出「咕嚕」的低吼聲。它張開嘴角,露出了兇狠的獠牙。

「嗯?」

回頭一看,竟發現出聲制止的人是個孩子。

她頂著一頭編了粗粗的三股辮的棕色頭髮,穿著簡樸,目測約十歲左右。看起來像是村子裡隨處可見、再普通不過的少女。

她呼吸急促地捂著胸口,滿臉慌張地向我撲來,並緊緊抓住我的腳。

「喂!喂!」

「別欺負魯道夫!那孩子不是壞蛋!」

「不是啦,你先等一下。」

「如果它有哪裡冒犯你們了,我替它道歉。求求你們住手吧。」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冷靜下來。」

「不要啊,魯道夫……我不要你死啊!」

「不要哭啦~~~~」

看到那個淚流滿面的少女,名叫魯道夫的狗頭人低吼的聲音變得有些不同。

「喂!別亂動。」

「咕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它因為被纏住而動彈不得,一邊死命地掙扎,一邊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著我。

從它的視線與氣場中,我明確接收到了它想傳達的訊息────

要是你敢動那女孩一根寒毛,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我不會對她怎麼樣的啦!你就饒了我吧!現在到底是怎樣啦……」

那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的褲子被她的眼淚與鼻涕弄得濕透了。看著我的褲子,我也只能無奈地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