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7 · 魔物使少女 ~綠瞳的冒險者~ 1
序章 與冒險者的相遇
在蓊鬱森林深處────一個即便陽光普照,樹影間灑落的日光也極為稀疏的地方。
大小姐用家傳魔杖用力拍打著茂密的樹叢,時而撥開交纏的枝葉,緩緩前行。
「在這樣茂密的森林裡,既不愁糧食,也有許多藏身之處。只要沒有天敵威脅,應該都能順利成長吧。」
「嗯……果然還是沒希望了嗎?」
這裡是人煙罕至的森林深處,自然沒有人為鋪設的道路。然而,因曾有巨大生物匍匐而過,留下了一道猶如鐵道般的痕迹,走起來意外地輕鬆。只要別去想前方等著我們的是什麼的話。
蛇。亦即,吾等正在追尋的魔物────多頭蛇海德拉。
它是一種雙頭的亞龍。粗略來說,就是巨蛇。根據公會的紀錄顯示,棲息於此地的個體身高超過五公尺,與其他同種的個體相比,體型明顯大很多。
更何況,它是能無窮盡噴發劇毒與火焰、極為難纏的魔物,那群只是「有點身手」的冒險者對上它,應該只有直接投降、落荒而逃的份吧!
實際上,聽公會說,那支接受冒險委託(Quest)的隊伍,最後是將一人留下當作誘餌,其餘三人才有辦法藉機逃脫生還的。
「既然它都住在罕無人煙的森林裡,應該也沒必要特地來討伐它了吧。」
「人類生來就是如此啊,大小姐。光是知道周遭有不明的生物存在,就會心生恐懼。而且,萬一它不幸闖入城鎮,那可就完蛋了。」
「若是因為這次的事件讓它將人類視為敵人,就有可能會演變成那種局面。」
「要是變成那樣,就真的笑不出來了……」
「本來一開始就不該去招惹它的啊!再說,這片森林也沒什麼特別的寶物可找,不是嗎?」
真搞不懂人類耶,大小姐嘀咕著說。
步行約一個小時之後,我們終於來到了一片開闊之地。
不,嚴格來說,應該不能稱之為「開闊」。
我們的四周,瀰漫著一股焦臭味。原本因無人涉足而恣意生長的草木,全被燒成灰燼。眼前的森林,像是被挖出一個巨大而突兀的洞般,變得空空蕩蕩。
「啊!」
大小姐驚呼一聲,我也看見了驚人的景象。
一個滿身是血的年輕人倒卧在地。他的右前臂已被截斷、不見蹤影。
佇立在他對面的,正是我們要找的那個「東西」。
該說它是條粗壯的巨蛇嗎?光是軀幹寬度就將近有一公尺。這絕對就是海德拉。
它之所以一動也不動,是因為脖子以上已空無一物。
三顆鑲崁著猙獰雙眼、生命跡象盡失的頭顱(注1)散落在一旁。每一顆頭都大到足以將成年人一口吞下。
注1:雙頭蛇的第三顆頭是長在尾巴上。
「算是同歸於盡了,對吧?」
「想必是如此吧。光憑他一個人就能與海德拉抗衡,真的算是非常厲害了,只可惜最後還是力竭而亡。」
大小姐走到青年身旁,俯身蹲下,開始仔細檢視。
慘不忍睹啊。他的皮膚被毒液灼燒而潰爛,渾身都是擦傷與燒燙傷痕。
稍稍環顧四周,便找到了他滾落在一旁、被咬斷的右臂。其斷面的傷口與獠牙的形狀完全吻合,應該就是被海德拉咬下的吧。
「嗯……該怎麼辦才好呢?」
「光是由吾等來弔祭他也很費事,不如就帶些遺物回去報備就好……」
「還是說,我們就當作什麼都沒看見,然後將功勞據為己有,這樣可以嗎?」
「大小姐啊!再怎麼樣也不能那麼做吧!我可沒把你教成那種人性盡失的女孩啊!」
大小姐真的是說了荒唐至極的話呀!
那可是戰士盡了最大努力、用性命換來的首級耶。至少也應該要如實回報才合情合理吧。
「……不,還是算了吧。」
說實話,我不認為大小姐是被吾輩說服了,畢竟她也不是那種心地純潔高尚的孩子。
大小姐伸出手指,用指尖輕輕戳了戳那具年輕男子的屍體。
他的身體突然抽動了一下。
原來,他還沒死。
「大小姐,這是什麼情況?」
「唉~」大小姐一臉不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希望能順利救活他。就看他運氣好不好嘍!」
「……呃啊。」
好久沒作惡夢了。
我很訝異,自己竟然沒有發出尖叫聲。但沒過多久我便明白,與其說我「沒有發出尖叫」,倒不如說,我連那樣叫出聲的餘力也沒有。此刻的我,全身無力,喉嚨沙啞的程度比在夢中還更嚴重……確切來說,是現實中身體的感覺被吸進夢裡去了。
嗯,沒記錯的話,我應該是和夥伴一起來這裡討伐巨蛇海德拉的。
出乎意料的是,一連串的意外打亂了所有的一切。事先制定的作戰與協同計畫,完全派不上用場。
為了避免全軍覆沒,我決定獨自殿後,為夥伴們爭取逃生機會。結果……
「……呃。」
當我回想至此,我突然感覺到右手肘附近有種噁心的觸感,那股強烈的不適感讓我不禁皺起眉頭。
大概是因為早已精疲力竭,所以才會這麼晚察覺這件事吧。
某種黏液般的東西,正纏在我身上。一抹淡藍色的物體,像是要吞掉我手肘似的,緊緊包復住我手肘附近的區域。
「呃……史、史萊姆!」
雖說我從失去意識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了任何抵抗能力,但面對眼前的情況,我還是備感絕望。
儘管現在城市各地,史萊姆被視為一種方便飼養的家畜,但野生的史萊姆卻是種極其兇猛又貪吃的怪物。
它們能融解并吞噬任何東西,身體介於液體與固體之間,沒有固定的形狀。
物理性的攻擊對它們完全無效。若試圖用武器攻擊它們,它們就會吞掉武器,並融解它。
對這種連金屬都能消化掉的生物來說,人肉應該算是美味佳肴吧。
它們唯一的弱點,就是稱之為「核」的部位,但想破壞核,簡直難如登天。因為它們的身體沒有固定形狀,所以不管再怎麼刺、怎麼砍,都無法擊中要害。
雖然用魔導士的冰與火之魔法是最直接有效的對策,但此時此地,就只剩下我自己。
凡是被史萊姆纏上的人,結局只有悲慘可言。它會讓人在活著的狀態下感受自己的皮膚、血肉、骨骼被逐漸融解的痛苦,最後再從傷口鑽入體內,將軀體由內而外地吞噬殆盡。
聽鍊金術師說,為了確保能吃到最新鮮的獵物,它們身上的黏液似乎含有微量麻醉與止血成分。如此一來,獵物就會在生不如死的狀態下,一邊被融解,一邊被吃掉。
說這是人間煉獄也完全不誇張!
若是乾脆一點,直接吞下我整張臉的話,至少痛苦的時間不會持續太久。但像現在這樣,從四肢或腹部的傷口開始吃掉我,又無法使用魔法的情況下,逃脫的方法只有一個────
那就是,切掉被它咬住的部位。
那是在最壞的情況下,唯一合理的最佳解方。
為了活下來而捨去身體的一部分,實際上就有認識的同業遭遇這樣的事。
「……可惡!」
我也知道這是最好的方法,如果我有勇氣立刻執行就好了啊。
只是,對冒險者來說,在砍掉右手的瞬間,就算苟延活著,也形同死去了。
話說回來,這不是我現在最該擔心的問題。
我的身體早已因過度疲累而完全動彈不得,就算我下定決心要砍斷右手,最重要的工具────劍,也已不在我身邊。即便有劍,我也沒有力氣握住它了。
眼下我的雙手能做到的,就只有動動指尖而已。
「嗯嗯,看來終於重新接好神經了。」
就在我最絕望的時刻,耳邊傳來一陣陌生而低沉、穿透我身體的男聲。
「我覺得你現在還是別亂動比較好哦,能節省一點體力是一點。」
「……呃,誰?是誰……不,不管是誰都行,快來砍斷……我的右臂……」
此刻,我只能祈禱那個聲音的主人能幫忙想想辦法對付那隻史萊姆。雖然不見它的身影,但我很確定,它就在那裡,只要這不是幻聽的話。
然而,對方卻傳來出乎我意料的回應。
「說什麼傻話!吾輩可是好不容易才幫你把手給接起來的耶!你是打算讓吾輩三天以來的心血全都白費嗎?」
「……啊?」
聽他這麼一說,我總算回神。
對了!沒記錯的話,我的右前臂已經被海德拉咬斷了。
我突然想起了右前臂「啪」的一聲,消失的那一瞬間。
與此同時,我腦海里浮現了另一個疑問────為什麼現在,我的右前臂還有感覺,甚至還能活動指尖呢?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著急的心情啦。不過,你就再老實地待個兩天吧,小子。」
一團史萊姆緊緊地黏在我右手肘上,噁心地蠕動著。
……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蛤?」
心中的疑問逐漸轉為焦躁,接著又變成混亂。
就在我腦容量超載、思考完全停擺之時────
「啊!阿青,你醒了?」
突然有人撥開樹叢,出現在我眼前。
「呀啊~~~~~~!」
「呀啊~~~~~~!? 」
我不自覺地使出全身力氣大叫。
我突然大聲尖叫,對方也被我嚇得叫出聲來。整個場面亂成一團。
一名年輕女子跌坐在地,滿懷怨恨地瞪著我。她留著一頭金色長髮,每一束髮絲,都像是糖絲般閃閃發亮。
「我本來以為你一定會感激我呢!沒想到你竟然在那裡大吼大叫?」
她一臉不悅地板著臉,俐落嫻熟地處理著手上的東西。
那是一種味道極為刺激的果實。時而極甜,時而極苦,就連講求實用主義的冒險者們,也是能不碰就不碰。諷刺的是,它不但無毒,營養價值也很高,非常適合在急救時食用。
她用刀子將果肉切碎,丟入鍋子中加熱。沒過多久,水分就慢慢滲出、收干,最後變得愈發濃稠。
「……如果你沒辦法說話,不說也是沒差啦。」
她似乎因為我沒有回話而感到不滿,來來回回地一邊攪拌著鍋里的東西,一邊兇巴巴地瞪著我。
不久之後,鍋里開始飄出一股淡淡的甜香。果肉已完全煮透、糊化,變成一鍋黏稠的湯。
她將湯盛進碗里,手拿著木湯匙,朝我走來。
「來,打開嘴吃一口。啊~」
「……哼!」
她用湯匙舀起果實濃湯,湊到我嘴邊……世界上還有比這個更屈辱的事嗎?
再說了,她用那種剛煮沸的東西突然湊近我的臉,真的是有夠燙耶。
我閉著嘴抵抗不吃,不一會兒後,她一臉不悅地往後退了一步,將湯匙放回碗里。
「你們……」
掌握到截至目前為止的情況之後,我決定把話說清楚。正當我準備開口之時────
「吃吧!」
「到底是在做……啊啊!」
她像是算準時機似的,將湯匙硬塞進我的嘴巴里。我的口腔瞬間流滿了滾燙濃稠的液體,就算想吐出來,下巴也被緊緊按住,只能任由熱湯滑進我的喉嚨里。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嘿、嘿、嘿!」
因為我的身體早已動彈不得,所以接下來也只能任憑她單方面灌食濃湯了。
濃湯變涼之後,我清楚嘗到了一股由甜、酸、苦味混成一團的詭異滋味。就這樣,我被迫交替承受著「燙傷舌頭」與「忍受怪味」的折磨,等到那碗湯快要見底之時,我的鬥志也早已被消耗殆盡。
明明才剛補充完營養,我卻累癱成一團。她臭著一張臉望著我說:
「你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應該是『謝謝你救了我』才對吧?」
「不過剛剛我面臨的應該是酷刑,不是嗎?」
「就算退一百步那是酷刑好了,我不是也幫你治好右臂,還喂你吃東西了嗎?」
「可惡……」
她說的完全沒錯。客觀來說,我的確是「被她拯救了」。
不過,經歷過剛才那些事之後,我還是無法坦然地接受。再說,我根本不清楚他們真正的目的。說不定,他們也有可能只是為了拷問我,才勉強地留我一條命……
「如果你是想問我們是誰?那我可以告訴你,我們是接到冒險委託(Quest)才來這裡的。」
語畢,她順手舀了一口果實濃湯放進嘴裡。接著,「惡~」的一聲吐了吐舌,臉皺成一團。
這女的,我越來越看不懂她了。
她的右手戴著「秘輝石(魔法石)」,所以可以確定她是冒險者沒錯,但她身上穿的寬鬆長袍是用上等布料所縫製,上面還刺有華麗的金色刺繡圖樣,披在肩上的斗篷也是相同風格,一看就是貴族千金的打扮。
那身裝扮,既不適合旅行,也不適合穿上戰場。
就連能力較差的魔導士,在闖入魔物的巢穴時,也都至少會在身上穿著一層皮革鎧甲。
但她的衣服上,完全沒有沾到枯葉或灰塵。大概是用了維持外觀的魔法,或是用特殊布料縫製這套衣服的吧?光是這一身行頭就價值不菲了。
「四個不自量力的傢伙組隊去挑戰海德拉,結果落荒而逃,還丟下了一名同伴,狼狽不堪地回到公會。因此,我們才接到了這次的冒險委託(Quest),前往現場調查情況,並儘可能地把遺物帶回公會。」
她好像發現了我在觀察她,所以狠狠回瞪了我一眼。
她剛才所說的那支「隊伍」,指的就是我們。也就是說,她是為了調查戰敗的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來的。
夥伴們已確定平安回到城鎮了……至少這件事令人感到欣慰。
「……是說,你是自己一個人來到海德拉的巢穴嗎?」
「我不是一個人哦,還有阿青陪著我呢。」
她指著某個東西,回答了我的問題。
現在,我的右手肘上仍纏著一隻藍色的史萊姆。透過那半透明的身體,令人觸目驚心的傷痕還清晰可見。
「這也能算是戰力嗎?萬一現在海德拉還活著,你們打算要怎麼辦?」
與其說「萬一」,倒不如說,它還活著的可能性比較大吧。
「那不成問題。就算海德拉還活著,它也絕對不是大小姐的對手。」
插嘴說話的,是我手上的史萊姆。雖然我根本不知道它的嘴巴長在哪裡。
而且,對於「史萊姆會說話」這件事本身,我也有許多疑問……
「唉,等等,我先澄清一下,它可不是『一般的』海德拉耶。在它尾巴的前端,還長著一顆頭呢。那傢伙有三顆頭!」
我們四個人可不是被一般的海德拉打敗的!我們是在研究好它的兩顆頭會如何移動、如何發動攻擊之後,才去挑戰它的。
萬萬沒想到,它竟然會有第三顆頭!而且它的心機很重,剛開始戰鬥時,就一直把殺手鐧隱藏起來,關鍵時刻才突然使出大絕招來突襲我們。
弓箭手和魔導士等兩名後衛被劇毒波及,導致支援中斷,前線也因此失守,最後我們才落得這副下場。
「啊~原來是因為它的突變嗎?」
「原來如此。否則一般情況下,四個人應該是應付得來才對。」
他們兩人(?)一臉平靜地回應。那副表情就像是在酒館裡聽到某個最近不見人影的冒險者,因為結婚而引退時,隨便應付兩句的感覺。
「撇開那些不說,您現在可是正在接受那隻您覺得不算戰力的史萊姆的治療耶,是不是該表示一點敬意什麼的?」
史萊姆本人────該不該說是「人」還不好說────居然開口說話了。
「吾輩可是為了您把體質轉換成能夠促進細胞分裂的培養液,花了整整三天吞噬您身上多餘的細胞,還幫您的傷口消毒殺菌呢。這麼盡心儘力地幫您,您竟然是這種態度?」
雖然我還是找不到它發出聲音的嘴巴,但我確實聽到了聲音。
要是我在酒館跟別人說這件事,八成會被當成是瘋子吧。
「要不是因為吾等相救,您現在早就已經淪為那些察覺海德拉死去、跑來搶地盤的魔物們的大餐啦!要好好感謝我們啊,感謝!」
經它這麼一說,我也百口莫辯了。不管過程為何,他們兩個的確是為了替我們收拾爛攤子才來的。
在這種情況下,防備他們根本沒有意義。純粹只是為了爭一口氣而已。
不論他們是誰、是否別有企圖,現在的我根本完全無法抵抗。而且,要做的話,他們早就動手了。
「那麼,接下來要跟你確認幾件事情……」
那女子從道具袋裡取出一張折好的棕色紙張,那是公會在發布冒險委託(Quest)時專用的紙張,那種紙非常結實,就算用火烤或泡進水裡,都不會變形。
「身高一七○公分,紅眼白髮。」
她開始一一列舉我的外貌特徵────也就是我登錄在公會的個人資料────開始比對身份。
「不過,白髮還挺少見的呢。紅眼好像也只有在東方大陸一帶才看得到。」
「……別再討論我的外貌了。」
「哎哦~不好意思哦。那,可以請教一下貴姓大名嗎?要是搞了半天找錯人了,那可就太令人難過了呢。」
「先入為主」真的是非常可怕的事情,畢竟世界上有許多麻煩的問題,都是從「一定就是這樣」的武斷想法逐漸堆疊而成的。
在關鍵時刻,更容易犯這種錯。
因為我們是冒險者,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確認是否為本人的重要性。
即便如此,我還是有難言之隱。
「……哈庫拉。」
「那你的家鄉(Home Name)是?」
當她問到了那個我想刻意模糊帶過的部分,也就是家鄉的名字時,我忍不住「嘖」了一聲。
因為公會非常重視正式的姓名登錄,所以那張紙上當然會有我的全名。說實話,我根本沒什麼好隱瞞的,純粹是長久以來的壞習慣罷了。
我單純只是非常討厭自己的名字而已。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再說一遍。
「哈庫拉·伊斯提拉。」
「嗯?伊斯提拉……那裡不是被西方魔女所控制的牢獄嗎?小子啊,看來你的家鄉(Home Name)還真不一般呢。」
我家鄉(Home Name)的名字……這是我成為冒險者以來一直想極力隱藏的事情。沒想到,第一個掀開這個禁忌話題的,竟然是這隻史萊姆。
「雖然有不少魔女會將人類當成牲畜或玩物一樣豢養,最後再弄死,但能把那種『畜舍』的規模擴張到一座城市的,卻寥寥無幾。製作『人繭』的『賽莉賽莉瑟』、製作蠱毒結界(利利克利克)的『卡涅莉』,以及外表宛如少女,卻以殘酷手段虐待獵物聞名的『伊斯提拉』,全都是惡魔中的惡魔、極為可怕的魔女。你這小鬼,竟然能從那座牢籠里逃出來,真有你的。」
「……你很了解情況嘛。」
從沒想過,那段不想讓人知道的身世,竟被那個黏糊糊的怪物滔滔不絕地說了出來。
「別那樣瞪我!我可沒打算到處去宣傳。再說,一般人也不會知道這些事。您選擇隱藏身世,是正確的決定。」
「……可惡。那麼,你又叫什麼名字?」
「嗯?」
她露出一臉茫然,甚至像是張嘴發獃的表情。
那歪著頭可愛的模樣,實在是太適合她了。真是令人火大。
「幹麼擺出一副訝異的表情。我是在問你的名字啦。」
「我的確沒料到你會問我的名字呀。」
「臭女人,我要扁你了!」
「蛤!我聽不清楚哦~我才不是叫做『女人』,我可是有名字的好嗎!」
「所以我剛才不是在問你的名字嗎?啊!痛痛痛……」
「別在那大聲嚷嚷,小子!還有你,大小姐,別逼我也跟著吼啊。」
看著因太用力吼叫,全身痛到發抖的我,這女的小小聲地說:「啊,玩過頭了。」
「開個玩笑而已嘛。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旅伴,阿青。」
雖然我已隱約察覺到了,但從剛才對話的脈絡看來,她口中的「阿青」,指的就是這隻史萊姆。
這傢伙不但擁有自己的名字、能理解人類的語言,還掌握了一般人根本無從得知、關於魔女之城的知識。更誇張的是,還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治療我的傷口……要是這也能算史萊姆,就真的太離譜了。
「所以,你的名字是?」
「秘密。」
她豎起食指放在嘴邊,「啪」的一聲,對我眨了眨眼。
啪噠────
幾秒之後,她的表情僵住了。看樣子她從我的神情變化中發現,我是真的生氣了。
「沒有啦沒有啦,請你冷靜點。我的意思是說,我習慣按著一定的步驟才會公開我的姓名啦。」
「我接下來要進行的步驟,就只剩打倒你,然後殺了你。」
「你帶著那身傷來挑戰我,真的會一命嗚呼呦~」
「要是能殺了你,我也死而無憾了。」
「原來我踩到你的大地雷了?」
我再說一次。我很討厭我的名字,而且也很討厭說出那個名字。
但在剛才那種情況下,就算再不情願,除了據實以報,我也別無選擇。
只不過在那之後,她居然用那種輕佻的態度模仿我,故意不報上名字,這種人,我絕不能放過!她或許是救了我一命沒錯,但不代表她就能這樣愚弄我。
是因為覺得我真的會突然站起來嗎?她瞬間滿頭冷汗,開口說道:
「我家鄉(Home Name)的名字是『琳葛林』,熟識的人多半會叫我『琳』。」
「……琳葛林?」
「是的。你應該有聽說過吧?」
自稱是琳的女子,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不過……
「我當然聽過啊!不過那個名字只存在童話故事裡吧?」
那個名字,是在世界各地流傳著的,不同版本童話故事裡主角的名字。
「你說你是琳葛林的魔女?誰會信啊。」
據說,那裡的魔女,是世界上唯一會行善的魔女。
「這並非童話。我們大小姐是掌管南方邊境的魔女始祖────琳葛林直系血脈的繼承人。」
就在我怒火中燒,快爆發之時,那隻一直默默巴著我的右前臂、不知嘴巴長在哪裡的史萊姆開口插嘴我們的對話。
「也就是說,吾乃大小姐之親屬,同時也是那位曾駕馭巨龍的魔女子孫,收服一隻史萊姆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
琳葛林。
第一個出現在世界上的魔女始祖。
她先是勸誘、馴服了眾多魔物────那些由黑龍孕育而出的邪惡生物────接著獲得了強大的蒼龍庇佑,與之並肩作戰,最終成功討伐殲滅了黑龍……這類的故事,不就是兒時讀過的童話,或是在酒館吃飯時,聽吟遊詩人們在酒席即興說起的故事而已。至於詳細的內容,我早就忘個精光了。
「事實上,我只曾在故事中聽過那個名字而已。」
「啊?看起來你的耳朵不太好呢。該不會,現在其實也沒聽到我的聲音吧?」
「這種情況下,你竟然還有辦法開口嘲諷我?」
「你是我說出那個名字之後,第三百六十八個做出那種反應的人耶!值得紀念一下。」
「竟然有人會統計這種數字!」
說不定,這個女的個性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難搞。
「而且啊~」
琳眯著眼,直勾勾地瞪著我。
「跟別人說話的時候,要好好看著對方的臉。」
我裝作沒聽見,轉頭看向別處。
我感受到一股異常的執念。或者說,是一種恐怖的感覺。
看來,她暫時是沒打算報上真名了。也就是說,最好還是不要輕易相信她比較保險。
但我必須承認,她是個令人無法忽視的存在。
「……那麼,琳葛林。」
「認識的人,大多會直接叫我『琳』。」
「問你哦,琳葛林。」
「請叫我琳。」
「……琳。」
和她互瞪了幾秒之後,我投降了。這股屈辱感是怎麼回事?
「大小姐,我知道您正聊得開心,但請容我插一句話。」
突然間,史萊姆說話了。(雖然我知道它的名字,但還是很抗拒直接叫出它的名字。)
「怎麼了?」
「似乎有訪客呢。」
「嗯!? 」
此刻,我終於理解了自己到底有多麼虛弱,注意力又有多麼渙散。
經它這麼一說,我開始屏氣凝神,仔細聆聽。我清楚地聽到了枯葉被踩碎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發出的低吼聲,和水滴滴落的滴答聲。
來者似乎意識到我們也發現了,不再隱藏自己的動靜,大剌剌地朝我們逼近。可惡!從聲音聽起來,至少有十隻!
「這下慘了。」
就在我低喃之時,它們也一一出現了。
它們的身高超過兩公尺,體型根本是街上那些被馴化的家犬不能相比的。
它們有著細長的爪子,銳利無比的牙齒,以及一雙流露著殺氣的眼睛。而且,不知為什麼跟海德拉一樣,有兩顆頭。
「雙頭狼(Orthrus)。」
受到魔素影響而魔物化的狼,已將我們團團包圍。
每匹狼都從頸部分岔出兩顆頭。它們的四隻眼睛,貪婪地來回掃視著我們全身。
史萊姆擔心的事發生了。它們大概是嗅到了我與海德拉對戰後留下的血腥味,一路找到了這裡。
就算我現在沒有受傷,裝備也夠齊全,要同時面對這麼多匹狼,也絕非易事。
偏偏現在我既沒有武器,身體也完全動不了……琳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夠沖在最前線、可以抵擋敵人的前衛。
身為冒險者,在這種情況下除了戰鬥沒有別的選擇。而且,從裝備看來,她有可能屬於後衛。要是敵人同時包圍進攻,我們根本束手無策。
「快逃吧!」
「你說什麼?」
「趁它們在吃掉我的時候,能逃多遠就逃多遠吧。」
有辦法掙脫逃亡的獵物,和動彈不得、無力抵抗的獵物。
我應該有辦法留在這裡引開幾隻,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想辦法處理了。雖然不是最佳解方,但總比兩個人都留在這裡被吃掉好。
話說回來,我也無法保證,我們會不會被其他因這場騷動而前來的魔物攻擊就是了……
「唉?哈庫拉,你是很想被吃掉嗎?」
面對我用赴死決心說出的話,琳又一臉茫然地歪著頭看我。都什麼時候了,竟然還能說出那種話!
「聽不懂嗎!? 我是叫你趁我充當誘餌時快逃啊!難道你連雙頭狼是什麼樣的魔物都不知道嗎?」
「嗯~你知道你現在是在跟誰說話嗎?」
她的臉上,完全沒有一絲畏懼和緊張。
彷彿驚恐的我才是不正常的那個。
「閉上嘴巴好好看著!小子。」
右前臂傳來了聲音,回答了我的問題。
「您難道不覺得奇怪嗎?您以為我們大小姐是怎麼獨自走到這森林深處,又是怎麼到處幫您搜集食材的?」
「……啊?」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因為琳表現得太過鎮定,而忽略了那個理應最先想到的疑問。
針對在海德拉的巢穴被全數殲滅的冒險者隊伍,進行事後調查的委託。
公會不可能將這樣的任務,交給一介女性冒險者單獨前往處理。
琳若無其事地走向包圍著我們的雙頭狼群中,體型最大、很有可能是首領的那隻魔物。
「喂!你這笨蛋!」
雙頭狼也因為這個舉動而開始移動身體。
真的不誇張!只要一眨眼的功夫,她那纖細的脖子就很可能被撕咬成碎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咦?」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但,不可置信的事發生了。
雙頭狼是性情兇惡的肉食性魔物。它們生性殘暴,且習慣群體狩獵,是天生的掠食者。
對它們來說,毫無防備的人類是最佳的獵物,更何況現在站在它們面前的,是擁有柔軟身軀的年輕女子,它們絕對會二話不說立刻撲上前來大快朵頤。
「很棒,很棒。真是好孩子呢。」
然而,眼前的它,竟然像是溫順的家犬般,乖乖伸出頭來任由琳撫摸。不僅如此,它還十分享受似地眯著雙眼,開心地舔著琳伸向它的手。
「這可不是童話故事。我們家大小姐,是魔女始祖────也就是琳葛林正統血脈的繼承人,亦即『魔物使』的後代。」
史萊姆一臉得意地鄭重說明。
「對我們家大小姐來說,魔物不是敵人,而是順從的親屬。一切的魔物,皆會服從她的支配。不僅是吾輩,哪怕是餓得發慌的雙頭狼,甚至是吞噬無數獵物而變得異常肥壯的海德拉,皆是如此。」
嗷嗚~雙頭狼們的首領一聲令下,剛才包圍著我們的雙頭狼瞬間如浪潮般退去。數分鐘前的緊張感,就此煙消雲散,彷彿剛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似地歸於平靜。
「它們好像是為了確認海德拉是否已經不在而來的。我告訴它們,海德拉已經死了,要是想把這裡當作地盤就隨你們吧!結果,它們還挺開心的呢。」
琳若無其事地走了回來,笑著這樣跟我說。
「你說你『告訴它們』,聽起來像是你能跟它們對話呢~」
「沒錯。只不過一般人沒辦法這麼做嘍。」
事已至此,我終於明白了這個女子能夠隻身來到這裡的真正原因。
海德拉是死是活,對她來說根本無關緊要。畢竟,她根本不會被襲擊。而且,她本來就是為了調查事件經過與冒險隊的下落才來到這裡的。
該不會她一開始就預設我會戰死,為了向當事者海德拉詢問狀況才來的吧?
「不如我們在哈庫拉能自己移動之前,先待在這裡吧。還好那些孩子們挺懂事的,真是太好了呢。」
琳的臉上浮現了滿意的笑容。不是我在開玩笑,此刻她的表情,楚楚動人,實在美得不像話。
「那麼~你是不是應該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呢?」
我刻意撇開臉避開琳的目光,她卻用力地抓住了我的臉,逼得我不得不直視她。
我與她四目相對。那雙凝視著我的眼眸,閃耀著澄澈的翠綠光澤。
沐浴在陽光下,從葉尖滴落的晨露,看起來就是這種顏色吧。
那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翠綠色,比寶石更加透明純凈,閃耀動人。一旦凝視,心便會被奪走而無法自拔。
從初次見到琳開始,我便明白了一件事────一旦對上她的雙眼,我就會臣服於她,所以我一直刻意避開她的視線。
我之所以抵抗著不去看她,是因為只要看了之後,不論她做了什麼,我都會不由自主地自動投降、全然地接受她所說的一切,無條件地原諒她。
「……謝謝你們的幫忙。」
「哇~我好久沒聽到這麼沒有誠意的感謝了呢。」
琳一臉無奈地嘀咕了一聲後,放開了我的臉。
「大小姐,您是故意鬧他的吧。」
「嗯,對呀。」
接著,她像是被逗樂了似地笑了起來。
「我的眼睛很美,對吧!是不是不小心迷上我了呀?」
看來,這女子十分明白自己多有魅力。
要是我身體能有一點力氣,我就會立刻擊倒她。只可惜現在辦不到。
總之,我和琳的相遇,在她救了我一命,又一肩扛起照護責任的情況下,揭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