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7 · 魔物使少女 ~綠瞳的冒險者~ 1
第一章 所謂的生存②
「我叫特托娜(Tetna)·赫多娜(Hedna )·萊迪亞(Laidea),今年十一歲。」
正好附近有個大小合適的樹樁,我們讓那女孩坐下,靜靜地聽她說出自己的名字。
她名字裡帶有象徵村長家族女性的稱號,看來她應該是村長的家人,說不定是他的孫女。
至於那隻名叫魯道夫、似乎掌握重要資訊的狗頭人,此刻像是在守護特托娜似的,緊緊依偎在她身旁,寸步不離。
「我叫琳,他是哈庫拉。這孩子叫阿青。你好呀,特托娜。」
大小姐露出溫柔的微笑,特托娜雖然還是有些緊張,但已比稍早放鬆了一些,輕輕地點著頭。
托美貌的福,在這種時候要裝成溫柔的大姊姊完全不是問題。
「阿青?」
「承蒙介紹,在下乃名為阿青的史萊姆,還請小姐多多關照。」
對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我趕緊補上一段自我介紹。想矇混過去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繼續往下說。
「開、開口說話了……史萊姆竟然會說話耶,魯道夫。」
「嗯嗯,吾輩與一般的史萊姆略有不同。吾輩絕不會加害於人,所以請小姐放心。」
「哇……好厲害哦!」
「唧……」
小子面無表情地看著興奮地抱著魯道夫的頭不放的特托娜。畢竟,他的褲子早就被女孩的淚水與鼻水弄得一團糟……
「說說看,你怎麼會跑來這裡?你應該有聽說出現了會吃人的狗頭人的消息才對啊。」
可惡!吾輩好不容易稍微覺得放鬆了,那臭小子竟然又用那副臉問女孩話,害得吾輩又得再次繃緊神經。看來,不能再讓那小子開口說話了。
「別擔心哦~哈庫拉雖然看起來很兇很可怕,但他其實也有溫柔的一面……」
「嗯?」大小姐突然有些疑惑地歪著頭。
「哈庫拉,你對我的態度有好過嗎?」
「沒有啦。」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特托娜,可以跟我到那兒聊一下嗎?就我們兩個。我們先別管那個一臉兇狠的哥哥。」
「喂!你說什麼!」
「嗯~」
「嗯個頭啦!」
「小子啊,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畢竟對方只是個孩子,你這樣會嚇到人家的。」
聽完我一席話後,小子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那表情是年輕人在明知對方有理,心中卻仍不服氣時的典型反應。
「請問……那個哥哥是來這裡殲滅狗頭人的,對不對?」
「原則上是這樣沒錯。啊,不過,他不會傷害魯道夫的,這部分請你放心。」
「真的嗎……?」
「真的真的。我這個人,從來不會說謊的哦。」
「喂!你竟然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慚地說那種話啊。」
「小子,表情,表情!」
特托娜小姐毫不掩飾自己的害怕,拉著魯道夫躲到了大小姐的身後。這下子,那小子完全變成了壞人啊。
「真是夠了!哈庫拉,你在孩子面前,表情好歹和善一點嘛!要成熟一點。」
「我可不想被全世界最幼稚的人說這種話哦。」
魯道夫像是要保護特托娜小姐似的,站在她前面,一邊顫抖,一邊怒視著小子。危急之時,勇氣仍戰勝了恐懼。這就是所謂身為雄性的尊嚴吧。
但小子也沒有讓步的意思。是吾輩看錯了嗎?他的眉梢似乎微微地上揚。
「在萊迪亞村此刻的氣氛之下,你還打算藏匿狗頭人嗎?你知道這麼做意味著什麼嗎?」
即便聽到小子語帶不耐地這麼說,特托娜仍堅持不退讓。
「不、不過,魯道夫又沒有做錯什麼!」
「這不是『是非對錯』的問題,而是『安全與否』的問題啊!那傢伙的同族曾經吃掉村民耶!結果村長的孫女竟然還把它藏匿起來,這教村長他老人家情何以堪啊。」
他說得都對,但把話說得這麼直接,對孩子來說還是過於殘酷。
事實上,也不能說小子有錯。對冒險者來說,那是極為合理的想法。
「村裡已經有人因為村長所做出的錯誤決策而死掉了,要是再讓人知道你藏匿著那傢伙的話,說不定就會有人跑去放火燒了你家哦!」
「哈庫拉、哈庫拉!」
「你們不就是為了一次解決所有麻煩,才特地請我們來處理的嗎?結果現在你卻半路殺出來────」
「哈庫拉!」
向來避免暴力衝突的大小姐罕見地提高了嗓門。
小子用近乎怒視的眼神瞪著大小姐,沒再開口繼續說下去。
躲在大小姐身後的特托娜努力強忍著哭聲。大小姐轉身蹲下,輕輕地摟著她,溫柔而堅定地向哈庫拉說道:
「你看,你把人家弄哭了,就別再說了吧。」
「嗚~嗚~」……特托娜的啜泣聲回蕩在寂靜的森林中,魯道夫則狠狠地瞪著責備特托娜的小子。
「……」
「小子啊,吾輩向你保證,你的想法絕對沒有錯。」
「你不用在那兒幫我打圓場。」
小子似乎也不是那種沒血沒淚,在這種情況下還對別人窮追猛打的人。
「我還不太清楚事情的全貌。但,我們是冒險者,所以一定會妥善解決,確保事態不要再變得更嚴重。」
大小姐輕撫著特托娜的頭,溫柔地對她笑著。琳葛林一族的人個個性格乖戾,卻生得貌美如仙,而且在遇到像現在這類的情況時,包容力特別高。
這是大小姐少數的優點之一。
「來吧,要是不快點回去,你的父母可是會擔心的哦。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吧。我們也會小心處理,不讓魯道夫受到傷害的。」
我可以保證,此刻大小姐對特托娜絕對沒有任何惡意。就算她個性再扭曲,也不至於動手傷害年紀比她小的孩子。
「我父親已經……不在了……」
在說出這句話之後,原本一直忍著不哭、聲音微微顫抖的特托娜,再也無法壓抑,放聲大哭。吾輩知道,這次不是任何人的錯。
「因為……父親那時……被狗頭人給吃掉了……」
儘管吾輩很想相信,那不是誰的錯。但現場的氣氛瞬間凍結,令人不知所措。
特托娜的父親,是村長的兒子,還是女婿呢?
不論是哪一種,他應該都會是下一任村莊的管理者。
當村裡出現狀況時,這位正值壯年的繼承人理所當然地會率先挺身而出,代替年邁的父親解決問題。
所以,這次他才會義不容辭地站出來,率領村民帶著武器,前往森林殲滅狗頭人吧。
然而,他卻一去不回……
或許只要再多想一步,就能察覺這件事。
村長不願詳談村民遇難經過的理由,也就昭然若揭了。
「……」
也就是說,稍早小子對特托娜說的那番話,就像是在對她說:「因為你爺爺的錯誤決策而導致你的父親遇害身亡,你現在卻還想意氣用事地袒護狗頭人,到底是在想什麼?」那個用大人自以為是的道理如此責備她的小子,此刻正眉頭深鎖,露出尷尬無比的表情。
「那麼,你為什麼會想要保護魯道夫呢?」
「因為……因為魯道夫是……我的朋友啊!一直以來都是!」
她用纖細的手臂緊緊抱著魯道夫,魯道夫則像是要安慰她似的,伸出小小的舌頭輕舔著她的臉。
以她的立場,對狗頭人產生排斥與恐懼也是無可厚非,她應該會比任何人都要憎恨狗頭人才是。
然而,她卻主動挺身保護魯道夫。因為她明白,若是村民們知道魯道夫還活著,一定會想辦法要了它的命。
「魯道夫沒有做錯任何事……錯的是其他的狗頭人。所以,我……」
「好的,我明白了。」
大小姐蹲下身子,將彼此依偎著的人類與魔物一同擁入懷中。
「別擔心,我們不但會為特托娜的父親報仇,也會確保魯道夫平安無事的。」
「唉,大小姐又選擇了麻煩的那條路走了啊。」
「我一向都是這麼周到的呀!才沒有為了偏袒誰而選擇麻煩的路走。」
雖然吾輩明白,大小姐一向如此,但這樣的做法對小子來說,並不尋常。
「琳,我要認真跟你談一件事。」
「嗯?什麼事?」
「你打算要怎麼說服村民呢?說實話,什麼食性不同、會不會吃人,這種事情對萊迪亞的村民來說根本無所謂。在他們的眼裡,吃人的是狗頭人,所以所有的狗頭人都該死。關於這點────」
他大概還不太習慣直呼魔物的「名字」吧。畢竟,他也只把吾輩當成區區史萊姆看待。儘管他在說出那個名字的瞬間仍略顯遲疑,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比如魯道夫⋯⋯你有辦法證明它沒吃人嗎?就算有,村民們又能接受嗎?」
他的口氣嚴肅而誠懇,不帶一絲戲謔。那是他身而為人,也是身為一名冒險者發自內心的疑問。
「琳,如果你真的做不到的話,就該退出這個冒險委託(Quest),讓那些不用多想就能殺掉狗頭人的人來做會更好。如果你能找到狗頭人的藏身之處,我一天之內就能替你全部收拾掉。」
他說得一點都沒錯。
冒險委託(Quest)失敗這等有失名譽的事,是世界上所有冒險者最不想遇到的情況。
對冒險者來說,來自公會與同行的信任────「只要把任務交給這個冒險者,對方一定都能好好完成。」────是最重要的東西。而且一旦任務失敗了,就意味著冒險者將失去他人對他的信任。
更何況,像討伐狗頭人這類的初階冒險委託(Quest),就算在執行任務中發生了變數,也絕不可能無法完成。
要是到最後這次的任務失敗了,他大概也沒辦法繼續在艾斯瑪繼續混下去了。
更慘的是,公會的情報網遍布全球,這個不光彩的消息也會很快地傳開,冒險者也有可能會因此而調降冒險者等級(Rank)。
事實上,這次冒險委託(Quest)的成敗關鍵只有一個────是否能完全殲滅狗頭人。當村長因為我們沒有殲滅所有的狗頭人,判定我們無法完成任務的瞬間,任務便會宣告失敗。
試想,要是對那些被奪走家人、滿懷憤怒的村民們說:「並非所有的狗頭人都會吃人,所以請別殺掉它們!」會發生什麼樣的狀況呢?
至少,應該是很難輕易地說服他們。
「這麼說也有道理呢……」
大小姐收起開玩笑的態度,以認真的態度回應著。
「我想,大概會有六成左右的居民會接受吧。」
「你是用什麼標準來算出那六成的啊?」
「因為,人心難測嘛~」
從她的表情看得出來,這次她是十分誠懇地說出了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
「因為我已經明白了問題的源頭與經過,證據也差不多要自己浮上檯面了。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來找魯道夫的。」
小子和特托娜聽了這番話之後,同時歪著頭露出不解的表情。
「這到底是……」
「沙沙」────突然出現的踩土聲與氣息聲,打斷了小子的疑問。
圓圓的雙眼,充滿血絲。
尖尖的獠牙,全數外露。
紅紅的舌頭,懸在唇外。
儘管已瘦成了皮包骨,爪子卻異常地銳利。
要是我沒事先收集到情報的話,看到這些傢伙時,我絕對不會認為它們是狗頭人。跟我說這是某個亞種的小惡魔(哥布林),我大概都會相信。
站在我們眼前的,是一群樣貌極為詭異的狗頭人。
「嘎啾、咕嚕嚕。」
「嘎啾……」
「嘎呼~呼呼!」
三隻用嘶啞聲音低吼著的狗頭人,手上全都拿著劍與斧等兵器。雖然不是冒險者會用的上等武器,卻足以殺傷其他生物。
「啊~啊~」
站在我身後、緊緊抱著琳的特托娜全身顫抖,忍不住發出聲音。
她用手指著一隻握著劍的狗頭人,聲音顫抖地說道。
「那、那個……」
聽說被襲擊後下落不明的三個村民,當時全都帶著武器。
這麼說來,它們手上的武器,很有可能是從那三人那兒奪來的。
「琳……你懂得魔物的語言,對吧?」
「嗯,不過多半是憑直覺去猜它們的意思。」
「那它們剛才在說什麼?」
「大概是『眼前出現了烤全豬大餐』之類的感覺吧。」
「哦~你解釋得有夠清楚,真是太感謝了。」
就在那個瞬間,那群狗頭人同時拿起了武器,朝我們這兒沖了過來。
它們完全無視於我,徑直地往抱著特托娜和魯道夫的琳那邊沖了過去。
「呀啊啊啊!啊……?」
特托娜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嘎~」
「咕!」
「嘰!嘎、嘰!」
兩隻被砍斷了頭,和一隻被砍斷四肢的狗頭人就倒在琳等人的眼前。我一邊把劍收回鞘中,一邊開口問道:
「我留下了一隻活口,可以嗎?」
「很好。我剛好有點事情要問它。」
之前魯道夫也跟它們一樣,被站在側邊的我絆倒。看來,狗頭人的視野意外地狹窄。
它們完全沒注意到我,直接從我身旁穿過,所以我才能輕鬆地攻擊它們。至於倖存的那隻狗頭人,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變成那樣。疼痛與茫然使它怒火中燒,發出歇斯底里的吼叫聲。
「哇~不愧是『秘銀劍』耶。劍身輕巧好操作,就連切口也都乾淨俐落。」
「嗯,畢竟是他豁出去,砸了手邊所有的錢而買下的好東西嘛!」
「你們應該先稱讚一下我的劍術吧!」
「哇~哈庫拉好厲害哦~」
「要是你再不給我多一點報酬,我就揍你一頓。」
我們一來一往地開著玩笑,特托娜不禁張著嘴,茫然地看著我們。
「唉!那、那個,剛才是怎麼回事?」
對特托娜來說,突然出現、發動攻擊的「食人狗頭人」,應該是「恐怖的化身」。
它們是殺害自己最信賴的父親的兇手,是「打不敗的對象」。
不過……
「不論它們看起來再可怕,終究是狗頭人。冒險者哈庫拉是絕對不會輸給它們的!」
琳輕撫著特托娜的頭之後,再次將她擁入懷裡。
「畢竟他可是曾打倒海德拉的強者呀!」
不過,那個被砍斷手腳的傢伙正在大量失血中,恐怕撐不了太久。要審問它的話,得快點開始才行。
「……是不是該讓小孩子迴避一下比較好呢?」
兩顆在痛苦中斷氣的頭顱、散落的四肢,以及隨之流淌的鮮血……一般來說,孩子應該都不會想要主動去看這些畫面才對。
「沒關係。」
然而,或許是察覺到危險已經過去,特托娜怯生生地從琳的懷裡探出頭,努力地擠出笑容說道:
「我有幫忙處理過家畜,沒問題的。」
「別逞強唉!」
有那麼一瞬間,我興起了摸摸他們的頭的想法,但這不是我的一貫作風,也不是我的職責。
我收回伸出去的手,靠過去保護特托娜,看見魯道夫正朝那隻掙扎的同類露出獠牙,低聲咆哮。
「咕嚕嚕……嘶、嗚……」
「這傢伙為什麼會發出低吼聲啊?」
「我們等等一起去問它吧。」
琳走到失去四肢的狗頭人身邊蹲下。接著,從喉頭髮出特別的咕嚕咕嚕聲。
「呃嗚、咕嚕、咕嚕嚕。」
那是一種帶著奇特共鳴的聲音。雖然從音高聽起來仍是琳的聲音,但我耳朵深處,卻傳來了一陣莫名的不適與寒意。在我聽來,那絕對不像是任何語言……
「嘎、嘎嗚、咕嚕、咕嗚!」
儘管如此,受傷的狗頭人確實發出了類似回應的鳴叫聲。它與琳之間,應該是有順利地溝通著。
「咕嗚……咿────咿────!」
「咕哇!咕哇啊啊啊!」
「魯、魯道夫!你怎麼了?」
受傷的狗頭人大聲吼叫後,魯道夫隨即以更大的聲音吼回去,特托娜因此慌張地上前制止。
「它和魯道夫之間,應該也有一些過往的緣分吧。」
「唉?是嗎?魯道夫……」
「咕嗚嗚嗚嗚嗚……」
魯道夫低吼著,眼看就要撲上去的樣子十分反常。我不知道它和特托娜之間到底有著什麼樣的羈絆,但萬一發生意外,讓特托娜受傷那就麻煩了!我抓住魯道夫的肩膀,略施力道加以制止。
「溝通的事就交給琳吧!你在這裡保護特托娜。」
「咕嗚……」
雖然我不期待能用人類語言和魯道夫溝通,但它卻出乎預料地收回了銳利的爪子,並逐漸地安靜了下來。
「它確實收到我的想法了啊。」
「守護公主是身為騎士的使命與榮譽,吾輩亦不例外。」
「你的意思是說,那傢伙是公主,而你是騎士嗎?」
待在我腳邊的史萊姆正忙著消化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甜果實────是附近撿來的?還是從魯道夫搬回來的果子堆里「借」來的?────它一邊蠕動著一邊緩緩地說道。
「而且,魯道夫是非常勇敢的雄性哦!當特托娜突然出現時,面對小子你,它不也毫無怯色嗎?」
「哼!我記得它剛被趕出巢穴時,可是怕得要死,急忙逃跑呢。」
「以生存策略的角度來看,它的選擇完全正確。說穿了,所謂『男人的價值』,就在於他在關鍵時刻是否能賭上性命,挺身而出。」
「為什麼我要讓一坨史萊姆教我什麼是男人的價值啊!」
無事可做的時候,來點沒營養的閑聊似乎也很不錯。
在琳與狗頭人以低吼般的聲音交談時,特托娜始終不安地緊緊抱著魯道夫。
「魯道夫真的非常聰明哦!」
我花了大約十秒才意識到,她那句話是對著我和史萊姆說的。但她似乎並未期待我們的回應,沒等我們反應就繼續說下去。
「在三年前的某一天,還是小寶寶的魯道夫,哭著站在村莊的入口。」
不論是在人類或是魔物的世界,時不時都會出現與父母走散的孩子。
只不過,以狗頭人這種弱小的魔物來說,在那種情況下,多半會成為其他魔物或動物肚子里的食物。所以,魯道夫真的是非常幸運。
「結果,我喂它吃甜果,它一下就不哭了。當時我就想,什麼嘛!原來是肚子餓了!後來,和村民們討論如何安置它時,才發現它的父母正焦急地在村子入口徘徊。」
「哦~它們的膽子可真是不小啊。」
據村長所言,萊迪亞村民與狗頭人過去一直維持著和平共存的關係。正因如此,魯道夫的雙親才會對人類的村落產生親近感,並相信人類應該不會殺掉它們吧。
無論真正的理由為何,它們必然都是鼓足勇氣才有辦法那麼做。
「我和父親一起帶著魯道夫去見它的父母。它們會合之後,便一起回到森林裡去了。」
魯道夫點頭表示同意,特托娜則繼續說了下去。
「大概過了兩周之後,魯道夫就開始每天在村子入口放一些它摘到的甜果送給我們……」
「原來狗頭人寶寶在兩周內就能成長到這種地步啊?」
「大小姐之前曾說過,狗頭人的繁殖速度極快。這也意味著,它們成長的速度很快,壽命也比較短。」
「唉~它們最多能活幾年呢?」
「最多大約十年的樣子。壽命其實和狗差不了多少。」
「嗯!父親也說過,狗頭人成長速度很快,在那之後,我常常會和魯道夫一起玩。我們還曾邀請它到我們家來玩,結果把家裡弄得全是泥巴呢。」
當時她的家裡應該被弄得一團亂吧!身為那時參與者的魯道夫,聽到有人提起那件事,樣子表現得有些苦澀。
「以前我在森林裡玩到迷路時,也是魯道夫把我帶回村子裡的。而且,每次一起爬樹采甜果時,它總會找到一顆最好吃的果子送給我。我最喜歡的甜果實,就是跟魯道夫一起吃的那一種。」
魯道夫像是表示同意似的,發出溫和的叫聲。這景象看在旁人眼裡,像極了一對好感情的狗與狗主人。
若不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看著這一幕,想必會露出會心一笑吧。
「所以,我可以很肯定地說,魯道夫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情的。不過,村裡的大家都說,絕不會原諒狗頭人!他們還說,狗頭人不知感恩,要把它們全部殺了!」
「唉,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啊。」
「我才不希望冒險者什麼的來村子裡呢!因為,冒險者一定會殺掉魯道夫的,對吧?」
「嗯……只有我的話,應該就會那麼做吧。」
撇開特托娜個人的情感不談,對村民而言,魯道夫和其他的狗頭人沒什麼兩樣,在他們眼裡,所有的狗頭人同樣都是「背叛者」。
明明以前根本不會去驅逐狗頭人,而是將它們視為鄰居,一起享受森林的恩惠生活著。如今,村民們心中的那句「為什麼?」卻能輕易地轉化為憤怒。
或許從理性的角度來看,在失去至親的情況下,還能因為魯道夫是自己的朋友而選擇相信它的特托娜,才是不正常的一方。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我不但和魯道夫感情好,也曾經見過它的父母,還成為了朋友哦!大家明明都是很可愛、很棒的孩子啊!」
「那……你知道它們現在在哪裡嗎?」
「我不知道耶,我只知道魯道夫的家在哪裡。」
我看了魯道夫一眼。我當然不可能知道這傢伙在想什麼,但至少還是能看出,它雙眼低垂,神情哀傷。
「……」
這座森林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為何狗頭人會開始攻擊人類呢?
我望著仍在與狗頭人交涉的琳的背影。
「嗷嗚、嗷嗚!」
高亢的鳴叫聲劃破了寂靜。
「啊!」
特托娜被嚇得僵住,魯道夫則立刻跳了起來,豎起爪子,擺出戒備的姿勢。
「嗚、嗚嗚?」
「咕!」
然而,發出聲音、四肢被斬斷的那隻狗頭人,卻對此毫不在意。
就連我都看得出來,它的臉上竟流露出喜悅的表情。
它倒在地上,頻頻點頭,還伸出舌頭,一副想討好琳的樣子。
「咕嗚────」
琳發出了一聲低吼之後,站起身來,抬起手中的魔杖,輕輕抵到狗頭人的頭上。
「嘰!」
耳邊突然傳來像是某種東西被壓碎的「啪嚓」一聲。緊接著,周圍陷入了一片寂靜。
「唉~」
「辛苦了啊,大小姐。那麼,你查到它們的藏身之處了嗎?」
那隻最後被砸碎頭顱的狗頭人,死狀已漸漸模糊。片刻之前,它還能開心地發出嗚叫聲,如今卻再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特托娜和魯道夫錯愕到說不出話來,就連我也是。
此刻,大概只有那隻「啵啵」地跳向琳的史萊姆,還能泰然自若地注視著這慘烈的一切吧。
「是的,我已全數掌握到這些孩子們的巢穴。」
「那的確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不過,你剛才對它說了什麼呢?」
那隻表情比魯道夫還要豐富多變、身陷絕境的狗頭人,究竟是聽到了什麼,才會在那一刻毫無保留地流露出喜悅的表情呢?
「沒特別說什麼嘍。」
語畢,琳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只是跟它說:『如果你能告訴我你的巢穴在哪裡,我就幫你解脫。』」
「那麼,你要一起跟來嗎?」
「嗯,因為人家還是會擔心魯道夫啊。」
「咕哇……」
「說真的,你跟來的話,我反而會更擔心啊……」
特托娜緊緊地抓住魯道夫的手不放,整個人更是黏在琳的身邊不肯離開。如此一來,我的守備範圍就被迫拉大了啊。
雖然我有自信不會打輸狗頭人,但也無法保證不會突然遇到其他魔物。只有沒有遇過意外的笨蛋,或是像女神那樣的存在,才能夠輕易地說出「百分之百安全」的這種話。
然而,琳卻一派輕鬆地說:
「哎呀呀,這不是挺好的嗎?總不能讓她一個人回去吧。待在哈庫拉身邊的話,不論是特托娜還是魯道夫都會比較安全呢。」
那傢伙竟然敢大言不慚地說那種話。
「這句話好像不太適合由總是搞破壞、危及大家安全的人來說耶。」
「嗯……請你要搞清楚,要不是我來了的話,魯道夫早就會出事了耶。」
「你是說,會被大鼴鼠吃掉嗎?」
「不~是~啦!那孩子只是因為我去拜託它,才去弄壞那個巢穴的。」
「弄壞巢穴?」
對於特托娜跟著問的那句話,我們一致決定死命裝作沒聽見。
「問題不在大鼴鼠身上啦!你有想過,為什麼剛才那些『食人狗頭人』會跑去魯道夫的巢穴嗎?」
「還用問嗎?當然是聽到魯道夫的尖叫才跑來的啊。」
「不────是────這────樣────啦────!在魯道夫發出尖叫聲之前,那群狗頭人就已經聞到它的氣味啦!我就是為了早它們一步趕過去保護魯道夫,才把甜果實灑得到處都是,想藉由香味來掩蓋氣味,擾亂它們的計畫。」
「既然如此,就乾脆把魯道夫留在巢穴里,由我們在巢穴前面等著,伺機保護它就好了呀。」
「一碼歸一碼。我選擇的每個步驟都是有用意的,不能混為一談。」
這傢伙絕對只是因為她自己想那麼做才做的啦!
「特托娜!」
正當我們又開始拌起嘴時,森林中突然傳來了一陣沙啞的嘶吼。
那聲音雖然不大,聽起來卻飽含著迫切與焦慮。而且,是我聽過的聲音。
我用餘光督向琳一眼,發現她神情驟變,臉上簡直寫了「糟糕」二字,隨即按著額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爺……爺?」
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那個聲音沙啞的人────正是特托娜口中的爺爺,萊迪亞村的村長。他的身邊,還站著兩名手持武器的年輕人。
村長把護衛留在原地,直直地走向我們。更精確的說,是走向特托娜。他用盡全力怒吼道:
「果然是這樣!我四處找不到你,就猜到你會跑來森林。特托娜,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能進來森林嗎?」
這種情況下會生氣是正常的。而且,聽說特托娜完全沒向任何人報告行蹤便獨自去找魯道夫。說實話,這真的很像是她會做的事。
話說回來,如果我是村長,聽到自己的孫女在這麼危險的時刻,居然喊著要去森林裡見狗頭人,我可能會揍她一頓,然後把她綁在椅子上。所以,我也很能理解村長之所以會這麼生氣的理由。不過……
「琳。」
「嗯?」
「感覺事情變得有點棘手了啊……」
「我也這麼覺得。」
就在我們達成共識的那一瞬間,村長突然焦急地沖向特托娜,緊盯著她身邊的魯道夫說:
「特托娜!快點離那傢伙遠一點!快!」
不祥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特托娜被村長的怒斥聲嚇得瑟瑟發抖,一邊緊緊抱著魯道夫,一邊哭著喊道:
「等等,爺爺!魯道夫跟它們不一樣!它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啊~」
「哪有什麼不一樣!就是這群傢伙殺了你父親的!危險就是危險,哪有什麼不一樣!」
「魯道夫又沒做出那種事!」
「特托娜!」
村長一走近,特托娜竟然就拉著魯道夫的手,躲到我背後去了。
不會吧……
果不其然,村長開始生氣地瞪著我和琳。
我完全可以猜到接下來他會說些什麼,而且實際上他也那麼說了。
「這是怎麼回事,兩位?我記得我提給公會的委託,是要獵殺狗頭人,不是嗎?」
他看起來怒不可遏,咬牙切齒髮出的聲音中,散發著濃濃的恨意。
「我們一直保護著您的孫女,看在這個份上,您也沒必要這麼尖酸刻薄地對著我們發火吧?」
「我是很感謝你們保護她沒錯。不過……」
村長將視線轉向我身後的魯道夫。
「我希望你們能好好履行自己的職責。請你們立刻在我面前斬下那隻狗頭人的頭顱。否則,我們便無法相信你們。」
我知道,這是委託人給冒險者的最後機會。
要是我們現在不照著他的指示去做,他一定會取消給我們的委託,再另尋其他的冒險者來處理吧。
到頭來,我們兩人就會被貼上「連狗頭人都處理不了的冒險者」標籤。
為了自己的將來著想,我絕對要避免這種慘事發生。
「……」
我把手搭在腰間的刀鞘上,輕輕推開特托娜。我可以毫不費力地,瞬間就要了魯道夫的命。
「為什麼,爺爺你就是不肯相信魯道夫呢!? 它明明陪我一起玩過啊!我說它是我的朋友時,你不是也很開心嗎!」
特托娜哭著喊道。她夾雜著淚水的聲音強烈地訴說著一種情感────
她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那個少女已經失去了父親,不願再失去好友了。她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
但那終究只是孩子的任性罷了,以理性的角度來看,結局早已註定。
村長說得一點也沒錯。因為────
「為什麼你就是聽不懂呢!是狗頭人先背叛我們的啊!」
如他所言,是狗頭人先破壞友好的鄰人關係。
明明之前村民與狗頭人一直都很小心不傷害對方,且彼此信任。
「才不是那樣的!」
一直沉默不語的琳,在來回的怒吼聲停歇時,突然插話說道:
「是人類先背叛狗頭人的!你愛怎麼恨狗頭人是你家的事,但可別自以為是地搞錯順序!」
她竟然挑在這麼危急的時刻說出那種話!這根本是在對方的傷口上灑鹽,只會讓對方愈來愈火大啊!
然而,在他們確實理解那些話意味著什麼、將複雜的情緒化為怒火之前,她又像是看準了時機,接著說了下去。
「跟我來吧!讓我來帶你們看清楚,到底這座森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語畢,她便威風凜凜地大步向前。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被她的威嚴震懾到說不出話來,只能帶著不明就裡的心情,老老實實地跟著她走。
當然,眾人的憤怒並沒有因此而消失。村長一行人依舊板著臉,特托娜則是拉著魯道夫的手,刻意與他們保持距離,緊緊跟隨在琳的後面走去。
「小子。」
不知何時跳到我腳邊的史萊姆小小地嘟囔了一聲。
「幹麼?」
「雖然大小姐曾說,成功率有六成,但在我看來,只有三成。」
「你是指哪件事?」
「能夠成功說服村民們的機率啊!」
「有三成就很多了好嗎!」
我不耐地回了他一句。不過我猜,史萊姆應該是真心那麼想才對。
「所以小子,您就自行判斷,該砍就砍吧!」
「……砍什麼?」
我故意像是要確認似地反問了它,史萊姆像是在嘆息似地「呼~」了一聲。說真的,它到底是用哪裡呼吸的?事到如今,也沒有問的必要了。
「我說的是魯道夫。在您砍下的那一瞬間,您與大小姐之間的契約就結束了。說實話,您沒必要為了配合她而賠上自己的前途。」
「我從一開始就這是這麼打算的。」
我還不太清楚琳到底打算怎麼做,但也沒必要跟著她一起走向毀滅。
魯道夫緊緊握著特托娜的手,遲遲不肯放開。它的背影,脆弱到就算突然當場死去也不足為奇。
後來,兩名擔任護衛的村民先行回到村裡回報找到特托娜的消息,村長則由我和琳接續負責。
大約走十分鐘之後,我們來到了一個和魯道夫的巢穴很像、入口狹小的洞穴。也就是說────這裡八成就是襲擊我們的那些狗頭人的巢穴。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一樣要破壞它嗎?」
「是的!」
琳笑著回答我,接著便用魔杖「咚!咚!」地敲了敲地面。
「上吧,大鼴鼠!」
這次大鼴鼠並沒有出現在洞口,而是慢吞吞地從琳的腳邊鑽了出來。
我不確定它是不是之前的那隻大鼴鼠,但它在接收到琳的指令後,便沙沙沙地開始挖起洞口。不一會兒,洞口逐漸擴大。
魯道夫清清楚楚地看著自己的家被破壞的過程,嚇得尾巴捲起來直打哆嗦。村長跟特托娜則來回看向琳和那隻大鼴鼠,驚訝到說不出話。
「不過,你是要我們看地底下有什麼嗎?」
儘管他被嚇得不輕,但大概也不會就那樣默默地等作業結束吧。村長的表情顯得十分困惑,好死不死還看向了我。
「別問我哦~僱主是那邊的那位,我什麼都不知道哦。」
這是至今尚未選好邊站的我,毫無修飾的真心話。
「兩位不可能會懂得我的心情。」
或許我剛才的回復顯得太過不負責任了吧。村長用力地低下頭,用發出聲響的力道握緊拳頭。
「曾經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事物在被毀掉時,那種無力與鬱悶;一直深信不疑的存在背叛自己時,那股撕心裂肺的怒火;失去所愛之人時,那難以承受的悲傷,你們是不可能理解的。我一直以為,我們是共享恩澤而存活下來的生命,儘管種族不同,但還是能互相理解……」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過於人心中的愛意反轉而生的「恨意」────這句話是誰說的?我一時也想不起來。
「雖然他有點不太可靠,但確實是個好孩子。有學識,也有勇氣。為了村子,他總是率先站出來。而這樣的孩子……最終卻一去不復返。這種心情,你明白嗎?」
「……」
背叛、信任────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有著令人承受不起的重量。
對冒險者而言,前者(背叛)是再常見不過的事;至於後者(信任),若有人不假思索地相信有那種東西存在,就是個大笨蛋。
所有的信任,都是源自於「為何而信」這個大哉問上。只有在「明確的理由」與「理性的根據」基礎上,才能產生「真正的信任」。少了上述兩者,我們就不可能完全信任他人。
「即便如此,特托娜還是想要相信魯道夫。」
所以,我完全沒有打算將那樣的想法說出口。
照理說,在這種情況下,就應該拿出冒險者的風範,默不作聲地把話題帶過,在必要的時候急流勇退才是。
在睜大雙眼、視線緊盯著我的村長面前,儘管理性一直大喊著「住口!」,我仍無視了那道聲音,想都沒想地繼續開口說了下去。
「就算她知道父親被狗頭人吃掉了,就算她知道來到森林十分危險,為了保護魯道夫,她還是獨自前來阻止我們。就憑她一個孩子啊!」
這真的很不像我。
這不是我該說出口的話。這麼做,根本沒有意義,也不合乎情理。
「你這傢伙……」
村長的忍耐,應該已到了極限吧!他甩開手杖,猛然向我撲來。
我完全可以猜到接下來他會說些什麼。他說:「你又知道了什麼?」
話語剛落,突然出現一聲像是什麼崩裂似的轟隆巨響,傳遍四周。
「我的確是什麼都不知道呢。」
我沒有甩開那隻抓著我衣領的手,只是靜靜地望著那座外牆崩塌的巢穴。
「至於巢穴中有什麼,接下來就會揭曉。」
……或許吧。
我們在那裡見到的,是世界上最美,也最殘酷的光景。
「村長先生、哈庫拉,請過來這邊。特托娜的話……」
言下之意,就是最好別看。但特托娜搖了搖頭,牽著魯道夫的手,對大小姐說:
「我也想知道。」
她的肩膀,她的手,或許連同她的心,都在顫抖。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會想看。那是因為,我相信魯道夫……不,是因為我相信狗頭人是我們的朋友,所以我會想親眼看看真相。」
即便感到害怕,這個女孩為了守住自己想相信的事物,仍毅然地抬頭向前。
「這中間一定有什麼誤會,我相信我們一定可以好好和平共處的,真的……」
「特托娜……」
村長緩緩地將手伸向背對他的特托娜,但終究,什麼也做不了。
「嗚汪……」
魯道夫用力回握住特托娜的手。
「別擔心,魯道夫,沒事的。」
眼前的人類與魔物之間,確實存在著信任。然而,大人們────甚至連吾等────都會譏笑他們愚蠢,並責備他們的天真。
「別擔心。我保證不會做出讓特托娜背叛魯道夫的事。」
儘管狗頭人的巢穴入口很小,內部的空間卻挖得非常寬敞。
大小姐抱著吾輩,大步向前邁去。
在巢穴的深處,一隻狗頭人正仰躺著,四肢瘦得只剩皮包骨,肚子卻大大地隆起。很明顯地,它肚子里有寶寶。
「這是……」
它「呼~呼~」地發出急促的呼吸聲,完全沒注意已來到它附近的吾等,甚至也沒發現連巢穴都被破壞了。是因為太專心了嗎?還是連注意到這些事情的餘裕都沒有了?
「……」
不論是小子,特托娜小姐,還是村長,個個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為何偏偏要在這種時候讓他們看到這種場景呢?這一幕的背後,又代表著什麼呢?他們完全無法猜透,只能困惑地看著。
「嘎嗚!嘎嗚嗚啊────」
伴隨著竭力嘶聲的尖叫聲,母體的下腹部傳來某種物體滑出的聲響。一隻只小小的狗頭人接著滾落而出。
一隻,兩隻,三隻。
它們本該是沐浴在祝福之中,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新生命。
這些剛剛誕生、脆弱得近乎透明的小生命,全身的毛髮仍濕漉漉地貼著皮膚,搖搖晃晃地拖著還無法支撐自己的雙腿,一步一步地撲向了母親的懷抱。
「咕嚕嚕……」
狗頭人媽媽發出痛苦的低吟聲,寶寶們聽到後,也紛紛輕輕地叫著,像是在回應著一般。
「咕嚕……嘰、嘎、嘰咘、咕耶!」
接著……那些剛落地的寶寶們,咬住了剛剛生下自己、憔悴不堪的母親那纖細的脖子。
「……唉!? 」
特托娜忍不住驚呼一聲,但那個微弱的聲音根本改變不了眼前的任何事情。
喀噠、喀噠,耳邊傳來清脆的骨頭斷裂聲。
它們完全沒有察覺到吾等的存在,開始了出生後的第一次「進食」。它們用尚未長硬,還有些柔軟的爪子,以及未發育完全的稚嫩牙齒,剝開了親生母體的血肉與皮毛。接著撲向裸露的傷口,大口啃咬。
「它們在做什麼!」
特托娜忍不住想衝過去阻止,魯道夫則是抓住了她的手,示意要她留在原地。
「不是啊魯道夫!那、那些孩子們,到底在做什麼?」
狗頭人媽媽雖然吐著舌頭,全身不斷地痙攣抽搐著,卻還是把寶寶們緊緊地摟進懷裡。那不是在抵抗,而是在催促著它們:「再多吃一點吧!」
不出所料,狗頭人媽媽不久後便失去了氣息。而圍繞在它身邊的寶寶們,則持續地埋頭啃食著母親的遺體。
「啊~啊……怎麼會,怎麼會有這種事……」
「……琳,你倒是說說看,這是怎麼回事啊!」
相較於驚慌失措的村長與小子,大小姐顯得泰然自若。她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光景,臉上完全不見一絲情緒。
「你……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我不是早就說過,我能大致地推測出事情未來的走向嗎?」
她一如往昔地用不耐的口氣,冷冷地回應道。
「這一帶的狗頭人原本是以甜果為主食,因為這片森林的果樹向來結實累累,它們光是靠著森林的恩惠便能維生,根本不需要去碰人類種的果樹。只要食物充足,它們自然就生活無虞。在這條件之下,即便是野生的魔物,也能與萊迪亞村保持適當的距離,和平共處。」
「你說得沒錯。所以,我們村子也……」
一直都能與它們和平共存。本來應該是這樣才對。
「既然如此,又為什麼會發生那樣的慘劇呢?」
大小姐豎起食指,回答了小子的問題。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為萊迪亞村的村民過度採收森林裡的果子所造成的結果啊!」
聽見大小姐直截了當地如此回答,村長立刻大肆反駁。或許是自覺遭到指責,瞬間變得面目猙獰。
「我們萊迪亞村從來沒幹過採光森林果子這等卑鄙之事,我們一直都明白,森林裡的狗頭人與眾多生物,都是仰賴這些果子維生的。我們的確摘走了那些熟度夠、可販售的果子,但我們也留下了足夠它們食用的數量!」
面對村長厲吼般的反駁,大小姐用像是在對不懂事的孩子說教般、極其平靜的口吻回應道:
「狗頭人,是種很聰明的魔物哦。它們思慮清晰,也擁有理解事物因果關係的能力。但又和哥布林這類的生物截然不同。」
「那種事情不用你說我也────」
────知道。村長試圖繼續說下去。
「所以,當萊迪的村民(也就是你們)把成熟可食的果子摘走之後,它們便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糧食明顯減少了。」
大小姐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正因為它們十分聰慧,所以也會有對未來的危機感。比方說,即便眼前看似還有剩餘的果子,但……」
特托娜小姐突然「啊!」地叫了聲。
或許因為她是村裡最能站在狗頭人立場去思考的人,所以在大小姐還沒開口之前,她就已經察覺到了吧。
「它們會擔心,說不定,當這些剩餘的果子成熟後,人類又會來把這些果子全都摘走……」
村長的表情,瞬間僵硬了起來。
「怎麼可能……」吾輩清楚地聽見,村長如此低喃。
「面對果子數量明顯減少的果樹,狗頭人會怎麼想呢?過去人類從未動過這片森林的果子,如今卻突然大量地採收、洗劫一空。難道您覺得,它們會天真樂觀到認為『沒關係,反正樹上果子還剩很多!』嗎?狗頭人可沒您想得那麼愚蠢!」
村民們的確是考慮到狗頭人的需求之後才進行採收。
照理說,他們也應該只是分走了一部分森林的恩惠而已。
但他們根本完全沒考慮到,這些行為看在狗頭人眼裡,代表著什麼意義。
「憑藉多年所累積的經驗,對甜果子樹瞭若指掌的萊迪亞村民們,應該有辦法估算出該留下多少果子,才不會擾亂森林的生態平衡啊。」
耳邊傳來大口吃肉的聲音。
「若是換作狗頭人以外的魔物遇到這種情況,應該不會演變成現在的局面。它們大概不會注意到食物的總量有減少的趨向。正常來說,它們會在糧食消耗殆盡之後,才會開始爭奪食物。」
吸吮鮮血的聲音,在周邊滋滋作響。
一陣風吹來,背後的樹木隨之搖晃。
在那棵樹上,一顆熟得剛好的野生甜果,隨著風晃啊晃的,「撲通」掉落到地面上。
正在啃食著母親殘骸的它們,對那顆香濃的果子完全不感興趣。
「正是因為它們十分聰慧,所以才會產生危機感。要是它們知道果子會再次被奪走,整個族群便會陷入糧食短缺的絕境。於是,察覺到危機的族群之間,便開始為了爭奪地盤大打出手。」
「爭、爭奪地盤?」
從村長驚訝的語氣看來,他完全沒料到會演變成那樣的狀況。他無意間脫口而出的問句,大小姐也清楚地聽到了。
「哼,我想你們應該完全不知道,狗頭人其實也有分成好幾個族群吧?」
特托娜小姐驚訝地抬起頭來。
就連一直以來與魯道夫頻繁往來的特托娜,也不曾想到這件事。
對村民來說,狗頭人就是「生活在森林裡的魔物」。他們從來沒去思考過,它們也有可能擁有自己獨特的生態系統與社會結構。
或許狗頭人已經自然而然地融入村民的生活,所以村民們便理所當然地認為,狗頭人就是他們所看到的那樣。
就如同狗頭人不知道村裡甜果收成的節奏,村民們對於狗頭人也是一無所知。
「……這麼說來,攻擊我們的狗頭人,是搶輸地盤的那些傢伙嗎?」
「是的。勝利的一方為了確保族群糧食足夠,會獨佔所有的甜果實。魯道夫就是屬於勝利的族群。」
魯道夫像是附和似地發出鳴叫聲,應該是想對大小姐的說法表示贊同吧。
大小姐繼續說道。
「於是,糧食無虞的那一方得以維持相同的模式生活下去,但輸掉的那一方則會被迫改變,就連水分補充都得仰賴甜果的狗頭人,很快就被逼到絕境。」
狗頭人的食性是遵循著「印刻效應(imprinting)」。一直以來以甜果為主食的狗頭人,完全不會把甜果以外的東西作為「食物」。
然而,但凡是生物,不進食就會死。為了生存下去,敗下陣來的狗頭人只好選擇了最極端的手段。
「你是想說,它們因此就把自己奉上給同族吃?別開玩笑了,它們哪有那麼笨?在把自己變成食物之前,好歹可以去打打獵或想想其他辦法吧?」
「自古以來,它們都是靠著吃自然掉落的果子維生。這樣的族群,根本從沒學過狩獵的方法啊!再加上……」
大小姐接著望向魯道夫,和牽著它的手的特托娜。
「……狗頭人是與人類交流過的魔物,雖然彼此不同,但它們學習到的是,人類是不會傷害它們的鄰居。正因如此,森林裡的狗頭人會將其他生物視為『共存的對象』,而非『攻擊的對象』。不懂得狩獵的它們,唯一能取得的食物,就只剩下那一種了。」
它們的食性受到「印刻效應(imprinting)」制約,會將出生後吃下的第一口東西視為唯一的「食物」。
無法取得甜果實的親代,除了等著餓死之外,別無選擇。
即便如此,它們還是得想方設法地讓自己活下去。這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種族的延續。
為了延續後代,在無法取得甜果實的情況下,它們只能設法準備替代的食物。「勉強活下來且懷孕的個體,在生下子嗣後,若將自己的身體餵給寶寶吃,寶寶就能暫時逃過死亡的命運。它們大概也收集了同伴的屍體吧!那些屍體也很有可能成為狗頭人寶寶的第一份食物。就這樣,那些從未嘗過甜果實滋味、自出生起就以同族為主食的孩子們,成了只知道吃肉的『第二世代』。」
狗頭人媽媽此刻已被孩子們啃食到看不出原貌。它們的食慾旺盛,就連從體內溢出的內臟,都被它們用舌頭舔得一乾二淨。
因為畫面過於血腥,特托娜大小姐忍不住發出「嘔」的一聲。
「它們之所以會吃同族,不是因為缺乏食物,而是因為同族已經變成了它們的主食。那麼,您認為這樣的它們,會怎麼看待那些獨佔果子的同族呢?」
是的。其他的狗頭人,已經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它們的主食。
一段時間之後,果樹就會再結出果子吧!不過,對於已經將同族當作是主食的狗頭人來說,那些東西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因為果子已經不是它們的食物了。
到了「供給」終於追上「需求」之時,事態早已無法挽回。
「當它們開始大量捕食同類之後,狗頭人的總量就會開始減少,主食減少之後,它們便再度陷入飢餓。就在那個時候,某個『適合的食物』正好出現在森林裡。」
這些狗頭人因為在出生時便吃掉了它們的親代,所以沒有機會從親代那兒學習到有「人類」這種生物的存在。
在族群間無法共享、傳承知識時,對它們來說,那個未知的物體,就會被視為極具飽足感的食物吧。
「餓到發狂的狗頭人如果集體發動突襲,連身體健壯的成年人也無法招架。事實上,就真的發生那樣的情況了。」
狗頭人寶寶們持續進食中,它們擊碎了媽媽的頭蓋骨,將其內容物舔食乾淨,就連那些沾黏在纖細欲斷的骨頭上的汁液,也都被它們吸吮殆盡。
特托娜的父親,也是像那樣被食人狗頭人吃掉的吧。他是活生生地被吞噬,還是上天對他略施憐憫,讓他在斷了氣的情況下才成了祭品?吾輩無從知曉。縱然留下些許碎骨,也無法判別真相。
「……咕嚕嚕?」
終於,它們終於注意到吾等了。轉頭看向吾等的「食人狗頭人」,其駭人的模樣,實在難以用言語形容。它們的毛髮,被鮮血浸濕而凝結成塊;它們的雙眼,彷彿早已捨棄眼皮似的,一直大大地睜著;它們的嘴,反覆吐出腥臭的氣息;它們的舌頭,則不斷滴著鮮紅的液體。
應該沒有任何人會願意相信,這是人類所認識的狗頭人。它們的身上,早已不見那個害羞又惹人憐愛的模樣了。站在我們面前的,只是某種會吃掉同族的食肉魔物(Monster)罷了。
「琳,這些傢伙……」
「情勢已經無法逆轉了。」
大小姐打斷了小子的話,直接說出了結果。
「當它們走到了這個階段,就再也無法回頭了。無法矯正,也無法共生共存。在它們演化成只能靠同族相食之時,它們就註定會走向滅絕。」
那些將母親吃得一乾二淨的狗頭人寶寶,正踩著細碎的步伐,朝我們逼近。
「事實上,狗頭人沒有強大到能長期狩獵其他生物,就算偶爾僥倖成功了一次、兩次,它們也無法一直持續下去。」
它們搖晃著支撐力尚嫌不足的頭顱,一邊發出像是「還沒吃飽」似的喉音,一邊像是要向我們索求更多似地舔著嘴角。
「最重要的是,以魯道夫為首的其他狗頭人,絕不會原諒那些變異的同族。畢竟,它們吃下去的是自己的同伴。當族群數量減少之後,它們就註定會被淘汰。作為『生物』,它們的命運已經走到了盡頭。」
狗頭人是多產的生物,但因為親代在產下子代後便會被吞食,它們繁衍後代的希望也就隨之斷絕。
狗頭人是聰明的生物,它們懂得攜手合作,共同對抗外敵。
然而,它們再也無法團結為一了,因為它們的「敵人」正是自己。
狗頭人是脆弱的生物。正因為它們膽小、可愛,才能夠成為人類的鄰居,一直共同生活至今。
然而,那些傢伙,再也無法和人類當鄰居了。因為它們,開始會吃人。
為了撐過眼前的危機,它們被奪走了「未來」;為了苟活於當下,它們被奪走了平穩的「現在」。因為吞食了人類,它們被奪走了與人類互信共存的「過去」。到最後,為了要活下去,它們連性命也被奪走了。
「是我們……誤會了它們嗎?」
村長低聲地從喉間擠出這句話。
在場的我們,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辦法回應那句話。
當然,就連大小姐也做不到。
「嘎魯、嘎、啾呼、呼。」
「咕、咕咕咕?」
特托娜邊顫抖邊盯著那些「食人狗頭人」的後代,它們互相對視,像是在溝通似地發出聲音。
「……是我們……」
她緊緊抓著魯道夫,雙膝跪倒在地,並發出沙啞而哀戚的聲音。
「原來,錯的是、我們嗎?這一切,是我們造成的嗎?」
要是村裡的人沒做出那些異常的舉動,眼前的這些狗頭人,也一定還是會保持著以前那種溫和鄰居的模樣。
雖然想了也無濟於事,但若在這次的地盤爭奪戰中,魯道夫的族群輸掉了,那麼變成吃同族與人類的狗頭人,就有可能會是魯道夫或是它的孩子。
「魯、魯道夫……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那些狗頭人寶寶們似乎已溝通完畢,因為它們正一步步地向我們逼近。
它們的視線,鎖定在特托娜和她身旁的魯道夫身上。
就連我都看得出來,那意味著什麼。它們是在看著「食物」,並打算繼續「進食」。
「咕嚕嚕嚕嚕……」
當然,魯道夫是成熟的個體,就算對手再怎麼兇殘,也只是剛出生的個體,所以完全有勝出的機會。
那些「食人狗頭人」之所以會襲擊人類,就是因為沒有東西吃了。換句話說,「原本應該食用的東西」已經無法取得了。
而這些「吃人」的傢伙,在「吃人」之前的主食,就是其他族群的狗頭人……所以,就像琳說的,應該也有許多魯道夫的同伴們成了犧牲者。
如此一來,魯道夫也有了憎恨與殺掉這些食人狗頭人的理由。
就像是要證明我的推論似的,它露出了獠牙,用力地推著特托娜,試圖掙脫特托娜的懷抱。
「魯道夫,不行!住手!」
特托娜一定從未見過朋友臉上露出那樣的神情。無論它多麼脆弱、多麼溫順、多麼善良,狗頭人終究是魔物。
該戰鬥的時候就會戰鬥,該殺戮的時候就會殺戮。
「咕嚕嚕嚕嚕啊啊啊啊啊嗚~~」
能理解魔物語言的琳,聽著它們之間一來一往的低吟,又是什麼心情呢?
「哈庫拉。」
「怎麼啦?」
「拜託你了。」
儘管她沒有明示,我也瞭然於心。
「知道了。」
我回道。
「喀────」
我用劍鞘輕輕敲了正要衝向前的魯道夫的頭。
「嗷嗚!」
攻勢被打斷的魯道夫因疼痛顯得手足無措,眼神一陣發白。接著,我對它說:
「討伐狗頭人是我的工作,給我滾開!」
這真的完全不像我的作風。
起身戰鬥、擊倒敵人,這才是冒險者的本分。我才不想被扯進現在這堆麻煩的事情。
「哥哥……」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對眼前的一切放任不管。
「抱歉啊,孩子們。」
雖然我這麼說了,但……這件事到底是誰的錯呢?
在發生這件事之前,村民們並不討厭狗頭人。
他們甚至對狗頭人、對大自然都懷抱著敬意與體諒。
然而,那終究只是人類一廂情願的想法,對狗頭人來說,不具任何意義。它們無法明白人類行為背後的意圖,因誤解而做出錯誤的行為,最終釀成了這場悲劇。
那些因資源減少而獨佔地盤的狗頭人並沒有錯。
那只是生物的本能反應。它們只是為了守護自己的家人與夥伴,捨棄掉該捨棄的信念而已。
即便是將自身奉獻給孩子的親代,還有它們的孩子們,也都沒有錯。
因為食性的傳承,它們理所當然地將同族視為「食物」。而它們所做的,也只是像世界上所有的生物一樣,為了延續生命而進食,因而吃掉它們眼前的「食物」罷了。
所謂的「生存」,就是這麼一回事。
「咕哦~啊嗚……」
當琳這樣低吼了一聲之後────雖然我不懂那代表什麼意思────那些狗頭人寶寶們就徑直地朝著她跑了過去,完全沒有看我一眼。
在擦肩而過的瞬間,我毫不遲疑地揮出了劍。
從劍另一端彈回來的阻力,遠比砍斷樹枝時還要來得輕。剛出生生物身上的骨和肉,竟是如此柔弱。
它們的頭顱漸漸從身體上剝離,本該是沐浴在某個對象的期盼下來到這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生命,在誕生後沒多久,輕易地死去了。
「我們……該怎麼做才好呢?」
村長在瀰漫著血腥味的巢穴中見證了慘劇的所有過程,終於開口說了那句話。聽到他的話之後,我和琳互看了一眼。
「我們的行為,實在是太過輕率了。如今我已明白,一切災難的源頭,都是來自於我們。」
然而,他接下來說的話,對於現狀的改善,卻完全沒有幫助。
「不過,要讓村民們接受這一切,實在太難了。我們失去了太多,如今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安放我們心中的失落與傷痛了。」
與其面對真相,不如把錯全部推到狗頭人身上,然後徹底殲滅它們。這樣做對村民來說,才是更合理的做法。
這就是史萊姆說「成功率最多三成」的真正原因。
在這樣的情況下,「情感」往往會優先於「道理」。
要扭轉局勢,實屬不易。
「懇請你們繼續完成工作,將生活在森林裡的狗頭人全數殲滅吧!」
「你說什麼!? 」
在琳的眼中看來,村長說的那句話,只是為了逃避責任、尋求自我開脫的蠻橫決定。
即便已清楚地明白所有的錯誤皆源於自身,他們仍只在乎自己的安心與安危。
他們只是想找個對象,為自己所失去的一切負起責任。
這種時候,倒楣的永遠是較弱的那一方。
「蛤?你開什麼玩笑啊!」
此刻,那個比狗頭人還不會看臉色的女人,已徹底暴怒。
「請二位冒險者大人務必諒解,這麼做並非我的本意。但身為村長,我有義務守護村民們的安全與生活。」
「蛤~~~~~~~?」
琳似乎已被怒火沖昏了頭,氣到完全說不出話來,只能頻頻用力拍打我的肩膀。
「幹麼一直打我啦!」
「不然是要叫我直接衝過去揍委託人一頓嗎?」
哦~原來她還懂得那點分寸啊……不過,就算她忍住了僅存的理智,也無法改變任何事。
村長大概也知道他說服不了琳,所以他將目光轉向我說道:
「拜託您了,冒險者大人。請您向我保證,您會好好完成這份冒險委託(Quest)吧!」
「……」
此刻的我────哈庫拉·伊斯提拉────眼前,出現了兩個選擇。
我要選擇配合琳不切實際的行動,和她一起毀滅?
還是拿出冒險者應有的理性做出判斷,與她分道揚鑣?
此刻的我,正站在岔路上。
「爺爺。」
特托娜屈膝跪下,抱住身邊的魯道夫。
「我不希望你這麼做。魯道夫一直、一直拚命在保護我,你也都看在眼裡,不是嗎?」
「唉……」
「你都看到了,卻還是執意那麼做嗎?你們要……殺了魯道夫嗎?」
「你別忘了,它們可是殺了我的兒子,也就是你父親的仇人啊!」
「不!殺了父親的又不是魯道夫!明明不是魯道夫做的啊!」
「但它畢竟也是狗頭人啊!誰能保證,不會再發生相同的悲劇?」
「嗚嗚~」
魯道夫無力地低鳴了一聲。即便它們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也似乎明白,眼前的氣氛與情勢正在走向何方。
「魯道夫……」
魯道夫輕輕地掰開特托娜的手,緩緩地走向我身旁。
它雙膝跪地,低下頭,露出自己的頸項。它主動獻上了自己的首級。
「……」
狗頭人……不,是魯道夫,真的非常知情達理。
它明白此刻人們對它有何期待。它也清楚,無論自己怎麼掙扎都不可能戰勝我,甚至連特托娜選擇護著它會讓她與家人決裂這件事,也瞭然於心。這一切,它全都明白。
它明白,在此交出自己的性命,意味著把自己的同伴,以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出去。即便如此,它仍選擇這樣做。
就像是「食人狗頭人」母親為孩子獻上自己的身體一樣。
魯道夫也為特托娜獻上自己的性命。
「哈庫拉。」
琳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魯道夫它們已經付出它們該付的代價了。再這樣下去,就會失去『平衡』。」
「平衡啊……」
狗頭人因為人類膚淺的想法引發了同族之間的爭鬥,演變成同族相殺的悲劇。它們與人類同樣失去了所愛的夥伴,最終還因吃人被視為「肇事者」,遭到人類全面撲殺。
人類也好,狗頭人也好,全都承受了痛苦與折磨。兩邊的痛苦放在天秤上來看,應該勉強算是平衡的吧。
此刻,無法接受那份平衡的人類,正試圖在天秤的一端再加上一塊沉重的石頭。
啊~真是一群王八蛋!
「那種事根本無所謂吧!」
平衡什麼的,真是愚蠢至極!我可是冒險者,那種東西干我屁事!
「住手!」
我將哀號著的特托娜拋在身後,拔出利劍。
然後,扔在地上。
哐啷!清脆的金屬聲在空氣中回蕩開來。
「……這就是,你給我的答覆,是嗎?」
村長的聲音中,夾雜著些許的妥協。
他發自內心地嘆了長長的一口氣。儘管如此,也不代表情況就能好轉。
假設我們就此終止行動,宣告冒險委託(Quest)失敗,取而代之的冒險者仍會前來進行無差別的殲滅任務。即便得耗上一段時間,也完全沒有不做的理由。
「唉……那麼我就遵循您的方針行動吧,為了讓村民能夠安心地生活下去。」
此刻,現場恐怕沒有半個人能理解我所說的話。
不論是琳、史萊姆,還是特托娜,都一臉茫然地站在那裡。
村長大概是覺得我在唬弄他,露出了非常疑惑的表情。於是,我又再次開口說明: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必須要找出不殺魯道夫也能解決問題的辦法啊。」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非得要我說出來你才知道嗎!」
事到如今,已沒有退路了。想開之後,突然覺得自己什麼都做得到了。
比如說,抓住那個頑固村長老頭的衣領,狠狠地對他大吼一頓之類的。
「被那群吃人的傢伙奪走了父親,又被你奪走了朋友,明明知道所有的真相,卻無法對任何人說。必須獨自背負著這一切活下去的,是你的孫女啊!!」
若為了要讓村長口中的村民們接受,就要把狗頭人殲滅殆盡。那麼,這所謂的「平衡」要靠誰的犧牲來維持呢?
想也知道,就是最弱小的那個人了吧。
那些村民們大概會這麼說吧。唉呀,太好了,這下總算安心了,再也沒什麼好怕的了。
太好了呢,特托娜。總算有人為你的父親報仇了呢。
當那些連自己的雙手沾滿鮮血都不自知的村民,為了「報仇成功」而歡欣鼓舞之時,特托娜卻要背負著背叛曾經的鄰人────狗頭人的罪惡感,度過餘生。
村長緩緩看向了特托娜。
那個淚眼婆娑、緊緊抱著魯道夫,身子微微顫抖,卻仍努力撐著的孫女身影。
「啊啊啊啊~」
「你竟然連這點事情都沒有察覺嗎?看來你早就亂了方寸了吧!畢竟最先被奪走孩子的人,是你啊。」
「……啊啊啊啊啊啊……」
鬆開手的那瞬間,村長整個人跪倒在地,從喉嚨深處發出嘶啞而悲痛的哭喊聲。
或許,整個村落中最無法釋懷的,就是眼前的這位村長吧。
正因為長久以來村落與狗頭人維持著和平共存的關係,身為管理人的他,更無法容忍對方的背叛。
如果從頭到尾都是狗頭人的錯就好了。如果它們是沒來由地行惡,而非迫不得已,那該有多好……
對村長來說,琳所揭開的真相,無疑是最殘酷、難以接受的事實。
「哈庫拉哥哥,可否請你……」
特托娜緩緩地走向村長,環抱住他的肩膀撐起他,然後看向我。
「可否請你,原諒爺爺。」
「……我沒有生氣啦。」
一時衝動,一股腦地說了太多了啊……突然覺得有點尷尬,趕緊別過頭去。
「不不,說沒生氣有點牽強哦。」
琳的臉就在我眼前。她半睜著眼,冷冷地盯著我看。我下意識地把臉撇開,她卻又「咻」地靠了過來。
「你剛才的表情挺嚇人的呢。」
「有、有嗎?」
「有耶。不過,我其實有點開心呢。」
她現在臉上的微笑,和我在森林深處初見她之時,如出一轍。
「要是剛才你選擇了要殲滅狗頭人,我就會從背後把你腦袋敲飛哦。」
啊……原來如此啊。還好,當時我沒有冒然地做出決定。
或許,在當時一來一往的對話過程中,我的思路也稍稍變得有些清晰了吧。
「但是,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不久之後,村長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的雙眼哭得紅腫,看起來少了點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穩重。但他似乎也因此稍稍冷靜了下來。
「除了我兒子以外,村裡也有其他人被襲擊身亡。說實話,就算我如實地告訴村民,不是所有的狗頭人都會攻擊人,他們也不見得會聽進去。」
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沒錯。
這一切到底是誰造成的?若是要深入追究這個問題,到最後便會得出────是因為村長決定要提前收成果子,才演變成後來的局面,造成村子的損失。
「村長,我必須說,您真的是非常地幸運。」
「……你這話什麼意思?」
「因為啊,我們這兒可是有世界上最懂魔物的專家呢。」
聽到這句話後,琳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
「哎呀呀,哈庫拉,你說得真是對極了呢。」
語畢,琳接著用魔杖「咚」的一聲敲了一下地面。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成了萊迪亞村世代傳頌的故事。
吾輩將自己看到的情況大致整理如下。
「哇嗚嗚啊啊啊嗚嗚嗚嗚────!」
那瘋狂的咆哮聲即便隔著村落的城牆,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村民們頓時驚慌失措,四處逃散。
「發生什麼事了?」
「大事不好啦!村長他……」
騷動愈演愈烈,那位帶著護衛進入森林尋找孫女的村長,渾身是傷、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村子。
「我被一群狗頭人攻擊了……特托娜有危險了!快去森林深處協助!」
事態至此,不全員出動是沒辦法解決了。五名村民迅速整裝,立即動身直奔森林深處。
「這、這是什麼情況……」
到了現場之後,他們看見了始料未及、超乎想像的情景。
一隻狗頭人站在他們面前。它的身形瘦小、看起來弱不禁風,是村民們記憶中的那個脆弱生物。
渾身毛皮都滲著血的它,看起來奄奄一息。即便如此,它仍舊不肯後退一步。
因為它的身後,站著一位少女。
「魯道夫,可以了,不要再幫我了。快逃!」
即便特托娜如此嘶吼著,它仍站在原地,不肯離開。
「嘎嘎嘎嘎!」
「呱呃、嗄啊!」
「嘰、嘰!」
三隻體型比魯道夫還小上一圈,甚至兩圈的狗頭人,正與它對峙著。
只不過,這些狗頭人們的神情,已變得與魯道夫截然不同了。那是「食人狗頭人」才會有的模樣。
「嘎嗚!嘎嗚!」
它們不斷地撲上去咬住魯道夫、露出獠牙,被狠狠甩落後,又重新展開攻勢。簡直就是專噬血肉的惡魔。
村民們看到這匪夷所思的景象,紛紛陷入困惑,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
然而,情勢在村民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又再次出現變化。那些「食人狗頭人」以極大的音量咆哮著。不一會兒,它們的後方便冒出了二十多隻同族。
「咕────」
大概是認為自己已處在寡不敵眾的劣勢中,魯道夫毅然撲向特托娜,用自己的身體覆蓋住她。
它背向敵人,將尾巴緊緊蜷縮,不讓少女任何一寸的肌膚暴露在外。
「魯道夫!」
聽見特托娜的呼叫後,魯道夫將她抱得更緊。為了保護她,自己只好這麼做。
「喂!喂~要怎麼辦才……」
「快、快來幫幫特托娜呀!」
「不過,那裡有狗頭人啊!」
就在那時,一隻狗頭人撥開了同族,走到最前面。
食人狗頭人多半因為糧食匱乏而瘦小乾癟,唯獨那傢伙例外。
它的體型比魯道夫大上三倍,長長的舌頭垂在嘴外。它單手抓著銹跡斑斑的長(Long)劍(sword),腰間纏著一塊布。
它看起來完全不像狗頭人,不知情的人,十之八九會將它誤認為狼人(Werewolf)。
它無疑就是食人狗頭人中的首領。若要為其命名,大概可稱之為「高階(High)狗頭人」吧!
「啊……」
特托娜小姐看見那塊腰布後,驚呼了一聲。
「爸、爸的……」
「咕啦────」
為什麼它身上會纏著特比娜小姐死去的父親衣服呢?為何它手上會握有武器?究竟是誰,咬死了她的父親呢?
就在她恍然大悟之時,她眼前的高階狗頭人已開始舔著嘴角,將長劍高高舉起。
在它眼裡,稚嫩而瘦小的獵物,肉質肯定格外美味吧!
長長的劍,即將落在她身上。突然間────
「嗷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無數的咆哮聲彼此交疊,如信號炮般衝破天際。
其磅礡的氣勢,應該連食人狗頭人也無法招架。對人類來說,那只是巨大的野獸嘶吼聲,但聽在狗頭人耳里,卻代表著明確的敵意與警告。
「趕上了!全員發動攻擊!」
森林中傳來了一聲強而有力的指令。數十隻狗頭人隨之湧現。
然而出現的並非食人狗頭人,而是村民們,乃至世間所熟知「原來的狗頭人」。
它們是魯道夫所屬的族群。
「嘎哦哦哦哦────!!」
「嘎啊────!嘎嗚!」
它們的目光,完全沒有放在村民的身上。事實上,它們正站在村民的前頭,擺出陣形,保護村民不受食人狗頭人的傷害。
「從右邊進攻!將它們逼到角落去!」
站在最前方率領著這個隊伍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們家大小姐。
她舉起魔杖,用底部「咚!咚!咚!」地敲擊著大地。隨著擊地的節奏,那些狗頭人的動作像是被同一根線牽引般,整齊劃一地動了起來。
「喂!那個叫什麼冒險者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村民們會感到困惑是正常的。他們不明白,為何那些早已成為背叛者的狗頭人,現在卻為了保護村長失蹤的孫女奮力而戰?為何那位少女可以指揮狗頭人?
「如你所見!我們正在討伐那些攻擊村民、變壞的狗頭人嘍!」
大小姐俏皮地向村民們眨了眨眼說道。
與此同時,由大小姐所率領的狗頭人軍團展現了壓倒性的戰力,毫不留情地壓制住了數量佔優勢的食人狗頭人。
撇開兇殘程度不說,一邊是因糧食短缺、飽受饑渴與營養不良折磨的族群,一邊是充分地享受森林的恩惠,體魄強健的族群。
在雙方都帶著殺意互相衝突的情況下,糧食短缺的一方根本不可能會有任何的勝算。
只要伸出爪子,隨手一揮,敵人就會瞬間倒地,嚇得四處逃竄。
「嘰咿咿────」
魯道夫的族群遵循著大小姐的指示,不與敵人單挑,而是打團體戰。
在魯道夫的族群強力壓制下,「食人狗頭人」已毫無勝算,屢屢敗退。
「嘎────嗚嗚嗚嗚嗚嗚嗚!」
眼看著夥伴們一個個倒下,高階狗頭人立刻做出判斷,採取行動。
身為族群首領的它,不但力量強大,也十分聰慧。
在察覺到毫無勝算的那一刻,它便果斷地立刻逃跑。或許它就是靠著卓越的判斷力才一路苟活至今吧。
然而,它沒想到的是……
「哦!辛苦啦!」
它們逃亡的去處,正是這一帶最兇險、最不該踏入的絕命之地。
「還有,再見嘍!」
早就埋伏在「食人狗頭人」逃亡路線的小子,只要逮到時機,就會毫不客氣拔出手中的秘銀劍,狠狠地砍向它們。
他接二連三地斬下它們的頭顱。而那些慌忙往回逃跑的傢伙,則被後方由狗頭人們所組成的「牆」封閉了退路。
「嘰、嘰!」
在這場原本完全不可能發生、由人類與魔物協同的作戰之下────
「接下來,就只剩你了。」
倖存的食人狗頭人,只剩下這隻高階狗頭人。
「食人狗頭人」屠殺了持有武器的村民,並將其吞食。
整起事件對它們來說,不過是無數個偶然堆疊而成的僥倖罷了。無論再怎麼飢餓,狗頭人終究只是狗頭人。
它們是世界上最弱的魔物────這個事實本身,一點也沒有改變。
包括魯道夫在內、原本棲息在這座森林裡的狗頭人們,本來就不是好戰的魔物。更確切地說,它們根本沒有經歷過「戰鬥」。正因如此,它們在生存的手段中,完全不會出現「對抗天敵」這個選項。
在食人狗頭人出現、明白到自己已成為獵物的那一刻,它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撤退。
之所以在村落附近只看得到魯道夫,並非因為它的族群都被吃光了,而是因為它想見到特托娜,所以把巢穴蓋在村落附近。其他的狗頭人為了活命,早已逃往較隱密的地方去了。
基於上述理由,食人狗頭人開始陷入缺糧的困境,最後不得不鋌而走險襲擊人類。然而,從它們個個營養不足、瘦骨嶙峋的模樣便能得知,它們很早之前便已走投無路了。
(只要能在村民面前證明,狗頭人們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就可以了吧?既然如此,我們就來演一場戲吧!)
集結、率領狗頭人,讓它們依照自己的指令行動,並得到想要的結果。這些事情,大小姐通通都做得到。
特托娜小姐是在這場動亂中失去父親的悲慘少女。
我們決定讓村民們親眼見證,魯道夫和它的同伴們,無論自己受了多重的傷,都依然會守護著她、為她拼上性命。
然而,不論方案如何調整,充當誘餌的都只能是特托娜小姐。儘管村長與小子極力反對,當事人卻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因為,我相信魯道夫一定會保護我的!)
光是這句話,就足以讓魯道夫挺身而出,為她而戰。
接下來,大小姐只要從魯道夫那裡問出夥伴的位置,一個個去拜訪它們的巢穴,靠「物理的力量」(即蠻力)說服、集合它們,再吩附,便大功告成。
因為大小姐是魔物使始祖的後代,世界上所有的魔物都會聽令於她。
只要有了保護特托娜小姐的實績,村長就會更容易為狗頭人說話。接下來,再讓村民們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去解讀就好了。
在目睹那樣的情景後,又有多少人能堅持說要「殺了它」呢?
「嘎、咕嚕·咕!」
眼前是冒險者和同族屍體堆成的小山,身後則有那些本該成為它食物的人類。
「嘎嚕嚕嚕嚕嚕……」
為了不讓它逃脫,狗頭人軍團圍成一圈,封死逃路。它們憤怒地對高階狗頭人咆哮,並狠狠地瞪著它。
它的狼狽、它的動搖……那些情緒,全都一目了然。
「其他那些食人狗頭人在某種意義上或許也是受害者,但你……則另當別論。」
明知語言不通,小子仍刻意對高階狗頭人繼續說道:
「據說,狗頭人就算是被迫去做『吃同族的肉』這種變態的事,也不至於慘到要讓剛出生的寶寶們去吃掉自己的母親才對。」
那是大小姐實地察看巢穴,概算族群規模,和森林的廣度相互比照、換算個體數量後分析出來的結論。
「琳說了,以你們的智商來看,不可能會沒想到這件事。」
「嘎、咕、嚕……」
那隻高階狗頭人應該也聽不懂小子在說什麼吧!只不過,就算聽不懂,也應該確實感受到小子的敵意。因為它比之前更用力地握起了劍。
「再說了,你到底是吃了多少才能長成這麼大隻啊?你啊,一直把它們當作『飼料』養著吧?」
那些食人狗頭人被迫跨越同族之間的界線,開始襲擊人類的真正理由,終於浮現。
那是在最強的個體主導下的食物壟斷機制,而它們的主食,就是狗頭人。
再加上狗頭人本就多產,且生產周期極短……縱觀所有條件,它得到的「最佳解答」,便是讓它們不斷繁衍,將出生的子嗣當作糧食。
它先是將那套生存機制據為己有,再透過能將獵物的營養百分百吸收的強健體魄吞噬同族,周而復始地運作之下,造就了眼前這隻高階狗頭人。
即便其他的個體活活餓死,它還是只顧著自己飽食無虞。這隻高階狗頭人,就是這一連串事件所累積下來的「業報」。
強大、聰明如它,一定能明白這個道理。
「你不是連人類都吃嗎?來啊,試試看啊!」
它舉起手上的劍,轉向冒險者。
「有種就來啊!」
它自己(高階狗頭人)知道,自己絕對打不贏眼前的敵人。
在物競天擇中存活下來的它,開始竭盡畢生智慧,努力思考。
「嘎!嘰、嘰────嘰咿咿、嘎哇!」
最終,它選擇了「進食」。
狗頭人吃狗頭人,主食是同族。既然如此,眼前這些瘦骨嶙峋的屍骨堆,就是它的美味佳肴。
最後一隻食人狗頭人────即高階狗頭人,狠狠地咬住了同族的屍體,而它口中的屍體,是在稍早還打算和它一起啃咬人肉的夥伴。它的腦中,早已不存在對夥伴的任何一絲情感,只剩下赤裸、原始的本能,在驅使著它行動。
「嘎嗚!嘎嗚嘎!嘎嗚嗚!」
即便這個生物得以苟延性命,前方又會有怎樣的未來等待著它呢?
它將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在它張口露出尖牙、尚未開始咀嚼之前,小子的利劍已迅速將它的頭顱斬飛。
我感覺到一絲絲的涼意,於是醒了過來。清晨的太陽才剛剛露臉,天空還殘留著一抹昏暗。
昨晚在村落的廣場上舉辦的宴會,可謂空前盛況。果子酒和雞肉源源不絕地端上桌,宴會上的人們,像是想要忘卻所有惡夢似的,拚命地吃吃喝喝。
我在宴會上又發現了兩件事情。第一件事就是,琳的胃是個無底洞;第二件事是,狗頭人只要小酌一杯,就會醉到倒地不起。
「啊~」
會場上到處都是吃到精疲力竭、倒在地上的村民們,和在一旁蜷成一團的狗頭人。明智的婦女們,以及肩負職責的村民,多半在宴席中途便已返家。因此,直到現在還倒在地上爛醉不起的傢伙們,就是貨真價實的「廢人」。
「哈庫拉。」
我打算去喝點水,走到井邊時,剛好看到琳已經先打好了一桶水。她出乎意料地順手幫我倒了一杯水並遞過來,我接過水後,一口灌下。
冰涼的感覺順著喉嚨滑進身體里,水分隨之滲透至全身。
「辛苦你了。啊~~真的很美味呢!雞肉和酒都很棒。」
「原來你說的是那個啊!」
那女的一臉陶醉地回味著昨晚的宴會。唉!光是想到她吃掉了多少村裡的存糧,就覺得對萊迪亞村深感抱歉。
「嗯……不是啦,當然還有別的事情。」
「啊?」
「就是……我想我應該好好地為了這次的任務,向你道謝。」
「……」
「唉!你給我擺那什麼臉啦!」
「喲~你竟然也會說謝……嗚哇!? 好、好冰────!」
她冷不防地將我原本要繼續喝的水灑得滿地都是。沒錯,她就是這種女人!
「那是當然的啊!一年之中,我還是會說幾次謝謝的。」
「那個……頻率好像有點低?」
「咳咳!在這次的情況下……光靠我一個人,是保護不了魯道夫的。」
「我其實沒刻意要保護那傢伙啊。」
「不過,阿青不是有跟你說過,背叛我也沒關係嗎?」
「……你怎麼會知道?」
沒有啦,它其實也沒說得那麼誇張啦。
「啊~~真的是搞不懂你們人類啊!」
琳小小聲地,用我聽得到的聲音抱怨著。
「我真的不懂,為什麼明明我已經解釋得那麼清楚了,村長還是無法接受事實。而且,我也搞不懂你。」
「蛤?幹麼扯到我?」
「嗯……我有點意外,當時你會發那麼大的脾氣。對你來說,照村長的意思去處理,不是比較輕鬆嗎?而且我記得,你本來也很反對我的做法啊。」
經她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不過,直接承認又讓人覺得不甘心,於是我把頭撇向一旁去。
「要是二話不說就把狗頭人全殺了,然後說『好,解決了』!心裡肯定會很過意不去吧。」
是我多心了嗎?總覺得琳的表情有些黯淡。或者說,在擔心著我。
察覺到她的那一面之後,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好歹也是會……有點擔心你耶~」
她像鬧脾氣似地鼓起兩頰的樣子,簡直跟孩子沒什麼兩樣。
「我只是把欠你的人情還給你而已啦。」
「欠我人情?」
雖然我不太想說出口,但再拖下去弄得氣氛怪怪的也很麻煩。
我把臉轉開,無奈地向她坦白。
「我完全沒有打算把她弄哭啊!」
我本來就對狗頭人沒有抱持著任何感情。
委託人要我殺,我就殺;叫我別殺,我就不殺。
整個過程中我唯一做錯的事,就是害得特托娜傷心落淚。
既然我要求村民負起應有的責任,那我自己也得照辦。否則,便是不誠實。
是的,也就是說,那樣會「失去平衡」。
「嗯~我好像弄懂你了耶。」
「你在說什麼啦!」
就在我準備反駁的那瞬間,本能地看向了她的眼睛。
明明知道只要和她四目相對,就等於宣告敗北……但,我就是忍不住。
琳笑了,但不是從前那種賊賊的笑。
而是她那個年紀女孩該有的笑容。
不做作、不修飾,很自然地笑著。那大概是我……
「我還是別說好了,免得你又生氣。」
頭一次在她的臉上看到,純粹天真的笑容。
那算是事件的後續吧,或者說,是與主線無關的小插曲。
我們的車夫,明明昨晚混進了宴會裡喝了通宵,今天一早卻還是精神飽滿地準備好行李出發。一轉眼,就來到了與萊迪亞村告別的時刻了。
「真的很感謝兩位所做的一切。」
村長、特托娜,和在她一旁搖著尾巴的魯道夫,前來送別我們。
「等時機成熟時,我會好好地向村民們說明整件事情的真相。」
結果,直到我們離開之前,大多數的村民都還是不知道為何狗頭人會突然開始吃人。我們配合著村長,以「剛好遇到了一群特別兇殘的狗頭人」的說法,來帶過整個事件。
「琳小姐,哈庫拉先生。」
特托娜還是和之前一樣,一直牽著魯道夫的手。
「謝謝你們!多虧你們的幫忙,我又可以和魯道夫當朋友了。」
「咕嗚~」
「哎呀~我沒做什麼值得讓你們說謝謝的事啦!是說,從現在開始,才是真正的挑戰呢。」
特托娜點點頭表示同意。
「不過,我會努力的。我一定會讓萊迪亞村成為能和魯道夫,以及它的子孫們都能好好相處的村子。」
聽完孫女的宣言之後,村長苦笑了一下。不過,身為曾與這個村子有些微交集的人,還是希望他們可以好好處理。
「喂!魯道夫。」
「咕嗚~」
「記得要好好保護他們哦!」
「汪!」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既然已經卷進這件事,只能祈禱他們一切順利了。
「來吧!咱們出發嘍!」
不久後,馬車開始緩緩移動。在我們身後的萊迪亞村也變得愈來愈小,逐漸從視野中消失。
「這次的任務,真的是賠本生意啊。」
「唉~我們不是吃了人家很多東西嗎?折算下來,我們反倒賺了一筆呢。而且,我們還拿了好多甜果乾,之後不愁沒零食吃了呢。」
「你這傢伙,真的是無時無刻把吃擺第一耶。」
溫暖的太陽,被果子填滿的肚子,搖晃得極為舒服的馬車。
「呼~噓~」
在種種的因素互相催化之下,琳一下子就發出了平穩的呼吸聲,睡著了。
她還真是個沒有戒心,自由自在的人啊!不過,守護著這樣的她,就是我的工作啊。
「喂~史萊姆。」
「怎麼啦?小子?」
過了一會兒,在確認琳真的睡著了之後,我以車夫聽不到的音量輕輕叫了史萊姆。
被大小姐當作枕頭、身上布滿金髮的史萊姆維持著作為枕頭的姿勢,輕聲回應我。
「有件事,我一直有點在意。」
「嗯,你說。只要吾輩聽得懂、回得了的事情,吾輩就會回答你。」
關於我想問的事情,充其量只是我個人的猜想。
那是拼湊所知的情報後,在腦中描繪的假設而已。
儘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想確認。
因為,這會大大地影響我日後的行動方針。
「我當時如果選擇用『格殺勿論』的方式來處理狗頭人,完成冒險委託(Quest)的話,事情的走向會變得如何呢?」
史萊姆聽到我的話之後,暫停了數秒。
「……」
「幹麼不講話啦!」
史萊姆像是在顫抖似地扭動全身,那兩顆像是眼睛的核心也跟著移動,朝我這裡轉來。或許是因為核心在滾動的緣故,琳躺得有些不舒服,發出了不快的聲音。
「小子,結果就是您想的那樣。」
「……」
這次的事件,就是因為村民與狗頭人欠缺對彼此的理解,引發了一連串「扭曲」之後的結果。
就如同人類不了解狗頭人般,狗頭人也不了解人類。
大自然的法則就是弱肉強食,琳也不否定這一點。
這次的悲劇的確是因為人類的行為而引發的結果。但當我們抵達萊迪亞村時,村民們早已用同伴的性命付出了代價。
為了能讓雙方重新取得平衡,就必須消除扭曲────也就是那些食人狗頭人,讓事情回到原來的樣貌。琳始終都在努力維持這個平衡。
殺掉所有的狗頭人,只會讓原本已回到平衡的狀態再次失衡。
「除了那些『同族相食』的狗頭人外,也有其他的生物將其當成獵物。」
如果狗頭人這個種族,是靠驚人的繁殖力來彌補自身弱勢的話────
那麼,世界上應該也會存在純粹把狗頭人當作食物的種族吧?
只不過,那些事都是發生在人類到達不了的森林深處,所以人類才沒有注意到。
那些傢伙之所以沒有闖入人類的生活圈,是因為狗頭人的分布極為分散,遍及了人類生活的森林入口與魔物生活的森林深處,狗頭人在兩者之間發揮了良好的「緩衝作用」。這麼一想,事情就說得通了。
然而,狗頭人的活動範圍正在逐漸變小,甚至出現了隱藏蹤跡的情況,這使得緩衝效果瀕臨崩潰邊緣。
因為祭典將至,果子不敷所需,人類便以自身的方便為由,闖進森林採摘。
這一次,輪到了狗頭人反擊。當它們在自然界里的食物來源────狗頭人消失的話……
那些捕食者必定會開始找尋替代食材,並踏入平常不會涉足的地方。
即便那些地方是魔素稀薄,不適合魔物棲息的人類領域。
只要不進食,就會死亡。這就是,所謂的「生存」。
琳刻意沒有向村長他們說明這件事。
將事實一一攤開,揭露真相,並提出所有解決方案之後,若他們仍選擇以自己的好處為優先……那麼,也只能讓他們承受隨之而來的後果。否則,生物之間便無法維持平衡。
可以說,萊迪亞村是以一線之差避開了真正的毀滅。
他們以再次接納鄰人、並承擔其風險為交換。
話說回來,話題的當事人琳,大概是因為枕頭又變舒服了,所以再度發出安穩的鼻息。
「不過,小子,問你哦。」
史萊姆一邊把玩從村裡順手帶出來的果子,一邊問道。
「嗯?」
「很麻煩對不對?跟我們家大小姐行動,每次都會這樣哦。」
「哈!」
我忍不住失聲輕笑了一下。因為,那種事我早就知道啦!
「……嗯,真的。麻煩死了。」
我順著心中湧現的某種情感,如此回答。
在那之後,史萊姆便沒有再說些什麼。
因為是適合G級冒險者的任務,所以報酬相當低。
但以投入的勞力來說,這大概是我生涯中最辛苦的一次了吧。和琳相遇後的第一個冒險委託(Quest),就這樣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