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話

埃德蒙·格洛斯特盯著我看。男人的眼神中閃爍著像是碎金屬片一樣危險的光芒。

糟糕，我好像聽見了低沉的磨牙聲。

「艾米莉亞小姐…… 」

男人向我靠近了一步。我雖然有些害怕，但是表情盡量保持著平靜。

「妳有什麼好驕傲的？」

埃德蒙看起來很生氣。好像有什麼東西哽住了我的喉嚨，怎樣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下巴微微地顫抖。

現在的氣氛就像當時挨了一巴掌的宴會廳一樣。

「妳現在明明一無所有。」

真是笑話。說得像是我曾經擁有過很多東西一樣。我翹起下巴，高傲地回答。

「這次另一邊也要給我一個耳光嗎？上次是圖書館，這次你會交出什麼地方呢，真是讓人期待。」

「我會讓妳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我應該為我不是個順從的人而道歉嗎？」

「回想起來，當時在森林裡就是這樣。明明生命都快沒了，還肆無忌憚地在開玩笑…… 」

哈，我聽到一聲笑聲，像是快要氣結的苦笑聲。

「妳不害怕嗎？」

男人的臉靠得更近了。藍色的雙眼充滿了瘋狂。我面無表情地仰望著他。

距離如此之近，甚至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聲。那股氣息擦過了鼻尖。如果單看氣勢的話，好像馬上就要把我的骨頭碾碎一樣的兇狠。

「難道因為我是一個人來訪，現在來威脅我說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做掉客人嗎？」

「如果我真的這麼做呢？」

「哎呀……那布拉曼達夫家應該會很高興能咬住格洛斯特家。」

一聽到我的話，埃德蒙的臉色瞬間扭曲起來。然後回了一個諷刺性的問題。

「哈！妳相信卡西歐·布拉曼達夫會保護你嗎？」

「不。我相信的是在他意料之外下失去我的話，對方就會有麻煩。」

「這有什麼區別？」

舉個例子……假設我像現在的艾洛迪一樣，因為被誣陷為謀害王室而被追捕。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會冷靜地計算之後，在必要時拋棄我。嗯，在那之前，他可能會給那些把我扣上罪名的人帶來麻煩。

是的。我不相信他會『保護』我。換做是『報復』的話還不一定。

奇怪的是，我對他的這種信任。我相信如果埃德蒙·格洛斯特殺了我，卡西歐·布拉曼達夫就會為我報仇。

如果是雷爾帝斯·霍普，當我遇到困難，他會毫不猶豫地抓緊我的手。

如果他有天成為我的敵人，他曾對我說要毫不猶豫地對他揮刀。兩人真是天壤之別。

「跟你對艾洛迪小姐的態度很類似。」

「唔…… 」

「如果我喜歡某個人，我就會去承擔相對應的責任。」

因為我不能承擔，所以我一直在扼殺自己的心。

「妳不是討厭著艾洛迪小姐嗎？」

「就算討厭，我也不希望她死掉。」

「就算是為了奧菲莉亞也要理直氣壯地活下去，這種矛盾的態度…… 」

「無論她是死是活，那孩子都是世界上最珍貴的人，跟希望艾洛迪小姐活下去是兩碼子事。也和埃德蒙格洛斯特爵士這副像是剛從地獄爬出來的妖怪無關……一個無辜的人揹上罪名，我的心情就不好。」

埃德蒙愣住了。

看著那張目瞪口呆的臉，我冷冷地發出聲音。

「當然如果是一個作繭自縛。被自己招來的災禍吞噬的人，我一定會大聲鼓掌。」

「……艾米莉亞小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善良…… 」

「卡西歐爵士也好，埃德蒙爵士也好，當我說我想像人一樣活著的時候，你們總把我當成寵物，叫我乖乖待著。」

「像人一樣嗎？」

埃德蒙·格洛斯特現在一副可笑的表情。

也是啦，精神狀態是這副樣子。遊戲中的結尾才會總是那樣亂七八糟。

就算對他說些常識性的話，三次裡面就有兩次會得到『妳到底哪來的自信說出這樣天真的話』的回應。

我把手掌抵住埃德蒙的鼻尖，把他從我身邊推開。埃德蒙動作笨拙地退後了兩三步。

「好，你要我開門見山直說嗎？那你像個一般人一樣，找個喜歡的人並且跟她甜蜜的在一起。」

「我至今以來說過的話妳到底是聽到哪去了…… 」

「你不是在擔心我嗎？」

聽到我的話，埃德蒙·格洛斯特看上去就像是後腦勺被擊中了一樣。

沒有冷嘲熱諷，沒有憤怒，沒有任何掩飾，只有純粹的驚訝。

「不是因為擔心我，所以要我停下手腳，像死了一樣躲起來吧？」

妳怎麼敢跟我提建議。我會親自告訴妳這毛孩子現實是什麼樣子，仔細聽吧。總是這種態度。

「我不想去在意那些不是真誠的忠告。」

我大笑出聲。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我的笑臉能狠狠地重擊埃德蒙格洛斯特的心。

然而埃德蒙·格洛斯特卻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說實話，就算我不太喜歡艾洛迪，也不好把她跟埃德蒙格洛斯特這樣的人拉在一起。

但是她現在命在旦夕，就算是這種傢伙也得利用看看。但是不說到這樣，他也不會乖乖幫忙吧。

埃德蒙神情陰暗地看著我，用陰森的聲音回答道。

「……哼，當然！本來想讓不知道自己身份而驕傲自大的艾米莉亞小姐了解自己的處境，不過既然你說不需要，那我也沒必要再阻止妳了。」

「嗯。沒錯。」

「妳會後悔的。」

「為了什麼？」

「現在的莽勇。」

我停頓了一下。埃德蒙·格洛斯特總是對我抱持著這種態度。他的語氣跟平常比起來有著微妙的不同。

「沒關係。請在未來盡情地嘲笑我。我就是個不視偉大的埃德蒙格洛斯特爵士慧眼的卑微小姐。那今天只能先告退了。」

沒辦法。只能先說以後走著瞧，先硬著頭皮走人了。雖然不覺得他以後會有什麼改變。

嗯，埃德蒙·格洛斯特的確是個能做些什麼事情的人……但是要為了我這個不是艾洛迪的人冒險？怎麼可能。

我一直保持著微笑的表情，轉身離開埃德蒙。

直到我走出門，都沒有聽到他叫住我。格洛斯特的管家一如既往地帶著完美的微笑，禮貌地向我鞠躬。

「還沒有結果嗎？哎呀，雷爾帝斯爵士。你沒必要對我撒謊。」

弗朗茨大公和不久之前完全不同了。

之前在雷爾帝斯面前懦弱逃開的樣子已經完全看不出來。現在露出了自信滿滿的微笑。

他假裝向來跟王室彙報情況的雷爾帝斯打招呼。下一秒，就一聲不響把胳膊搭在了雷爾帝斯的肩膀上。

雷爾帝斯一邊的眉毛挑動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看不懂別人的臉色，又或許知道了但是不在意，大公依然用著像對待十年老友一樣親切熱情的態度。

「君感受到的壓力，我不是不知道啊！當然、當然。這事情偏偏出在了溫德羅斯家，這擔子該有多重啊？你不用把我想的這麼複雜。對了對了，你可以把我當成父親一樣。」

「您千萬不能這樣說。」

「哎！人可不能活得這麼死板。你啊，謙虛也是一種罪過啊。」

還悄悄地改變語氣，裝作一副很親近的樣子。男人紫色的眼睛變得銳利起來。

「心領了。正如您所說，我們正在調查陛下下令的案件，所以我不想對任何人表現出友好的態度，來引起他人的猜測。」

「啊，你這人真是…… 」

大公看著果斷地拿開他的手臂的雷爾帝斯，臉上閃過不悅的光芒，雖然很快地就消失了。

「……好吧，雷爾帝斯爵士這樣不是一兩天的事。嗯，總之我說得都是真心話。我呀……一直都是我哥哥最忠實的弟弟。雖然我一直想要減輕他的負擔，但是最近王后陛下…… 」

大公使了個眼色指向王宮的另一邊。

國王醒過來了，但是似乎只清醒了頭腦，一天中大部份時間仍然躺在床上。誰也不能保證國王什麼時候可以下床。

要想知道國王的想法，唯一的途徑只有透過看護在他身邊的王后，她陸陸續續傳達『陛下說』的話。

雷爾帝斯的報告內容也很簡單。目前案件沒有任何進展，他們正在追查敵人的殘餘勢力。為了防止類似事件再度發生，正在進行調查。

王后對於艾洛迪和公主殿下的搜索工作遲遲沒有進展表示不滿，但是雷爾帝斯沒有表示什麼。

因此，外面已經有謠言在流傳，王后是不是要以追究此次事件的責任，將副團長撤換掉的說法。

現在國王已經醒過來，弗朗茨大公的地位變得非常模糊。

比起和隱瞞國王的昏迷狀態，試圖確保她自己的兒子登上王位的王后對抗，直接與國王本人進行鬥爭是完全不同層次的。

「是啊。父母失去子女的心情我也能夠想像，但是也不能在公事上投入太多私人感情。」

「因為我的不足讓王后陛下擔憂了，實在感到非常抱歉。」

「這不是你的錯。敵人計畫如此縝密，豈能怪罪於你？」

雖然雷爾帝斯的眼神有些冷漠，但是大公卻表現出非常親切的眼神，拍了拍雷爾帝斯的肩膀。

「那個，我也打聽了一下，聽說王后陛下疼愛的首席侍女也在這次事件中喪生了。可能正因為如此她才更加傷心。但是……我知道你一向做事坦蕩蕩，所以我提醒你。」

大公低聲說道。

「聽說那個侍女一向對公主殿下不恭敬。而且頻繁地出宮…… 」

「……」

雷爾帝斯看了他一會兒，若有所思。

「您是從哪裡聽說的？」

「王宮裡的事情，有心人都會知道。我也只是聽到了風聲而已」

「我不能只憑聽說就調查王室。」

「啊哈！你啊，麻煩大啦。聽上去好像是在說我在誹謗王后陛下一樣，真讓人毛骨悚然。我只是覺得一個卑微的下人居然敢對王室不敬。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難道不應該向侍女剩下的家人問罪嗎？」

「……」

「大家都知道公主殿下極少出宮，難道那位善良的人會是為了一點小事就經常把侍女私下派出宮嗎？」

大公諷刺說，王后真沒福氣，公主名義上做為嫡長女出生，還一路接受了繼承人教育長大，卻如此軟弱又膽小，她該有多傷心啊。

反觀大公的女兒和兒子，個個身體健康，性格沒有什麼大問題，這是他的驕傲。

以公主的無能為借口，暗中偷渡著貶低王室的大公，假意擔心，發出了惋惜的聲音。

雷爾帝斯只是冷眼看著這一幕。

「您擔心的事情，我會銘記在心。」

「哼，人啊，活得太正直也不好。萬一被王后陛下誤會，得罪她怎麼辦？最先就是想關心你而已。就算我想幫忙，也怕被大哥誤會…… 」

「我沒有誤解大公的心意，不用擔心。」

「好的，好的！男人中的男人！沒有比雷爾帝斯爵士更熱心、更值得信賴的人了。」

雷爾帝斯用著冷漠的眼神目送著露出爽朗笑容逐漸遠去的弗朗茨大公。

即使是那種一眼就能看穿他們計畫的當權者，也很難隨意對待他們。

就在這時，旁邊隱約出現了動靜。要出刀砍下去嗎？不對，不管是刺客或是敵人，完全感受不到殺氣。

「雷、雷爾帝斯副騎士團長。」

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僕帶著急切的的眼神搭話。

「啊，請救救阿洛伊西亞公主吧。」

雷爾帝斯睜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