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話

的確，過去我和奧菲莉亞真的吵得死去活來。

否則，即使我選擇成為她的朋友，我也無法擺脫心中積壓著的自卑感。

那個孩子也是一樣。

誰都疼愛那孩子，把她當成珍寶一般對待。但是這歷史悠久的豪門侯爵家，只有我一個人恨她。

我叫她為壞婊子。

我罵她一個活不了多久的孩子脾氣那麼臭，死後也去不了好地方。

她反譏諷我，是託了她的福才能在豪宅里混日子，還敢不敬？

現在回想起來，至少那一刻，我和那個孩子是真心相待的。我不否認。

夢境並沒有就此結束。

我看到一個小小的「我」獨自坐在陰暗、塵土飛揚的儲藏室里，似乎正在接受懲罰。

侯爵夫婦把我帶回來是為了當奧菲莉亞的玩伴。

但不意味著我是對奧菲莉亞唯唯諾諾的奴隸。

出於這樣的考量，侯爵在親戚中選擇了一個同齡的女孩。

換句話說，彼此的立場本來就不同的前提下，雖然不能說是同等的位置，但至少在表面上會公正地對待兩人。

所以即使我闖了禍了，也不會只有我單方面的受罰。

當然，奧菲莉亞身為珍貴的小姐，需要注意身體健康，所以沒有受到完全相同的懲罰。

這孩子受到了她自己的懲罰。當然，從我的角度來說，我是不滿意的。

總之就是這樣，我必須在狹小的倉庫內坐著冥想幾個小時。

這是當時給我的懲罰。

靠近天花板的高牆上有一扇指甲大小的窗戶，只有這些。

小小的『我』拉出一個留在倉庫里的木桶，蹲在上面。

樣子比之前端莊多了。

傷口應該已經處理過了，四肢上還有塗抹過藥物的痕迹。

膝蓋上還纏著一條小繃帶。不知道是不是換了衣服，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和淺藍色的褲子。

原本打結的黑髮，已經被女僕使出渾身解數解開梳理成辮子，繫上一條天藍色的蝴蝶結。

小小的「我」解開緞帶，像卷麻花一樣繞在手指上。

『你是來這裡取笑我的嗎？』

『艾米莉亞。』

雖然知道這是在夢裡，但我還是嚇了一跳。倉庫的門後，傳來了雖然年輕，但是穩重的聲音。

小艾米莉亞，小小的「我」，臉上充滿了各種情緒。

大多數都是負面的。原本充斥在黑眼睛裡的惡毒絲毫沒有散去。

不，反而像是有人淋上油一樣，熊熊燃燒著。

『怎麼了。她在哭嗎？她不是發牢騷說著要把我趕出去嗎？是不是該得去哄哄她。她是一個大家寶貝的女孩。』

『艾米莉亞。』

『不管哥哥怎麼說，我都不會道歉。』

『……我不是來這裡聽道歉的。』

傳來一聲像是嘆息般低沉的聲音。

不用看，我很容易地就能想像出這個男孩會是什麼樣子。

他是一個從很小的年紀就發現了劍術天賦並開始訓練的人。

由結實的粗布褲子和舒適的襯衫。系在腰部和肩部以固定劍的繩子和腰帶。

手指已經開始長出老繭。

黑髮輕輕撩動耳邊，和年齡不相稱的深紫色眼眸的少年。

一張稚氣未脫的臉。雖然不常笑，但是每次一笑就會像新月一樣彎起的眼尾。

是啊，我從那時候就一直嫉妒那個男孩。他看起來和我完全不同。

也不知道是憧憬、嫉妒還是敬佩，總之有什麼東西複雜糾結在胸口，每次看到他心都怦怦直跳。

她的胸口好像有個空水桶，每當她看到少年的時候，裡面半滿的液體就會像波浪一樣蕩漾。

我擔心那個漣漪會被發現，所以經常咬著牙，扭曲著臉。

所以她才故意用兇狠的語氣，諷刺的稱呼他哥哥。

等到年紀再大一點，可以整理自己的心情的時候，漸漸放棄了這種態度。

『然後咧？』

『我很擔心。』

『說謊。』

『艾米莉亞。』

『如果你想說一些虛偽的話，那就走開。』

所以，她就像一隻刺蝟，捲成了一團球。

因為我很清楚，不管對誰都一樣公平和善良，就像奧菲莉亞一樣受到侯爵家所有人的喜愛的那個少年，絕對不會屬於我。

畢竟那個人是奧菲莉亞的，不可能會是我的。

雖然很感謝他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看望獨自被放置在倉庫的我，但是當時的我連那份關懷都討厭。

看著小小的我縮起膝蓋，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里。淡藍色的緞帶亂成一團的掉在地板上。

『……我沒有說謊。』

雷爾帝斯霍普的聲音總是沉重而不是輕浮。

他一句玩笑話都不會隨便說出口。

正因如此才會更加動搖，她陷入意想不到的錯覺中，她總是擔心那每一個字都在她心裡的水坑裡激起漣漪。

忍受不了怎麼辦

如果我不能再堅持下去怎麼辦？

那樣的話，那就真的完了。真的會讓我失去剩下的東西。

那個時期，我是真心的討厭奧菲莉亞·溫德羅斯。

在這種情況，不要只發出惡毒的抱怨，如果用友善的聲音表達一下會如何？

謝謝你的關心。

果然還是哥哥最好了。對我來說真的是莫大的安慰…… …… .

說這著這樣的話，不如乾脆在奧菲莉亞痊癒前搶走即將成為她未婚夫的溫柔的人吧。

如果懷著這種壞念頭，還能再堅持一會兒嗎？

不，不。雷爾帝斯霍普從小就像侯爵未來的養子培養著。

如果在奧菲莉亞還活著的時候，無視侯爵夫人的好意，跟我眉來目去，從很多方面來說都會很糟糕。

是啊。我在很多方面的未來前景都不明。

我沒聰明到能用這樣無依無靠的幼小身軀跑出侯爵家自食其力。

在嫉妒著奧菲莉亞的同時，也不能去貪圖她所擁有的東西。

雖然喜歡著雷爾帝斯霍普，也只能在心裡跺跺腳，還擔心流露心意，會給別人帶來麻煩。

看到小小的「我」默默地把臉埋在膝蓋上哭泣。

我懂。

對於那個時期的我來說，連懷著希望都是毒藥。

在一個所有人都愛著奧菲莉亞，甚至在她死後都想念著奧菲莉亞的世界裡，待在她身邊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我甚至一無所有。從小就想著利用孩子賺錢，最後毫無愧疚地賣掉孩子的父母。

我雖然不是平民，但除了是侯爵家的遠房旁系之外，也沒什麼可看的。

我雖然不會被說丑，但是站在奧菲莉亞這樣一個美人旁邊，顯得微不足道。

那個時期的我一想到這些，心都涼了。

就怕自己哭泣的聲音泄露出來，我咬著牙強忍著眼淚，勉強控制著自己的聲音。

「聽說妳連飯都沒好好吃。」

『……』

『艾米莉亞。』

『侯爵夫人叫你來的嗎？怕我死在這裡嗎？』

『……不是那樣的。』

『煩死了，別再可憐我了。』

『艾米莉亞！』

第一次聽到男孩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但是害怕著自己內心的動搖被發現，小小的『我』拚命的尖叫地大喊。

『我不想聽你說話，走！拜託！那種偽善真讓人𫫇心！』

『……』

我寧願被人討厭。只要跟奧菲莉亞交換她那樣刺耳的聲音就可以了。

我無法厚著臉皮奢望著更好的關係。

在門內感受著男孩的沉默，他在想什麼？

我現在羞愧到好想死。

後悔。對自己的憤怒。微弱的嘆息聲。

聽到那個聲音，小小的艾米莉亞停止了呼吸。

『…… 對不起。』

『……』

『是我想的不夠周全。』

對不起什麼？真的是擔心我才來的嗎？

真的不是因為侯爵夫人或是奧菲莉亞才來看我的嗎？

我記得當時有一千種思緒在我腦海中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