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話.不活舊死

「這是什麼意思？」

「我怕無端製造恐慌，所以沒跟別人說。但你知道你剛才的行為和自殺沒什麼兩樣嗎？」

漢森聽到這話，開始虛張聲勢。

「能有什麼危險？反正要是那邊的行政官敢對我動手，損失的也是他們……」

「胡說什麼。就在剛才，你差點連命都沒了。」

「伊莎貝拉行政官什麼都沒做，怎麼就差點沒命了？」

「像你這樣的人當然不知道。我以前當過傭兵，在塞爾德斯大陸闖蕩時，只要能賺錢的活兒我什麼都干過。期間有一次，我遇到了龍裔。」

要是平時，肯定會覺得這又是常有的吹牛。

但那名中年人的眼神里卻滿是殺氣，絕非那些吹牛的人所能偽裝出來的。

「那天我們正在圍剿一隻食人魔。畢竟目標棘手，我們召集了大量傭兵，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才過去。戰鬥非常慘烈，那怪物的再生能力和我們的消耗基本不相上下。就在那時，不速之客出現了——那是一個龍裔。」

中年工頭狠狠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那隻食人魔是不是那個龍裔的目標，陰差陽錯下變成了聯手圍剿。不，說是聯手都有點丟人。那傢伙一過來就直接斬斷了食人魔的脖子，我們頂多也就是在屍體上留點劃痕罷了。」

「這和現在有什麼關係？」

「聽我把話說完。重點現在才開始。食人魔死後，他割下了一隻耳朵，扔給了我們的傭兵隊長。」

「討伐憑證嗎？」

「沒錯。算是搶了我們的功勞，所以做出的補償，也算是表達好意。」

「聽起來解決得很圓滿啊，為什麼要提這個？」

「我們本以為是這樣。但根本不是。我們的傭兵隊長是騎士出身，而且不知天高地厚。他居然在那個龍裔面前逞能。你猜結果怎麼樣？」

他表情僵硬地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當場就被砍了腦袋。」

「…….」

「你以為只死了他一個？不，加上隊長的腦袋，那龍裔一連砍了十個人的頭，才停止了這場無情的屠殺。」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很簡單。因為他頂嘴了。在他們眼裡，一個無知軟弱、不知好歹的傢伙在面前維護自尊心，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你現在明白自己剛才做了什麼蠢事了嗎？」

工頭朝某個方向努了努下巴。

那是剛才鎧甲騎士坐過的位置。

「如果那位貴人沒有攔住你，別說是你，今天這裡起碼還得再死幾個人才能收場。」

中年工頭說完，把工具往肩膀上一扛，轉身走了出去。

漢森沒能跟上去。

他在腦海中不斷回味著中年工頭說的話。

自己到底做了一件多麼荒唐而可怕的事情。

『但不管怎樣，我的想法是對的。』

正因為有那個鎧甲騎士在，自己才保住了一條命不是嗎？

不管怎麼說，事情確實在朝著他預想的方向發展。

另一方面，伊莎貝拉也在回味那種奇妙的感覺。

『那一瞬間，本能壓倒了理智。』

龍裔的本能，最終都會歸結於榮譽二字。

穹頂之下最尊貴的唯有父親與母親，

凡玷污他們名譽者，必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凡殺害他們子嗣者，必追殺至地獄深處，使其在無盡痛苦中死去。

那種本能剛才在瞬間將她徹底吞噬。

這也是無可厚非的。

即使在龍裔眼中，人類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值得尊敬的人自然會得到應有的尊重，而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和貓狗家畜等同的存在。

比起家畜，人類唯一的優勢也就是勉強能聽懂幾句人話罷了。

身為伊歐爾加子嗣的伊莎貝拉也是如此。

佩爾達是巴爾德羅巴的未婚夫，同時也是個精明強幹的攝政王，所以她尊重他。

威廉擁有高超的武藝和超越常人的堅韌意志，所以她尊重他。

可是漢森呢？

他和那些隨處可見的凡夫俗子沒有任何區別。

簡而言之，他只是一隻勉強會說人話的狗罷了。

特意給他帶了零食，他不僅不搖尾巴，反而還想反咬主人一口，簡直是一隻不知好歹的惡犬。

好不容易爭取到了能圓滿解決的方案並得到了批准，他居然還得寸進尺，要求更多。

會咬人的狗，就必須打死。

她剛才腦子裡完全被這個想法佔據，甚至真的打算殺了漢森。

殺雞儆猴，拿他一個就足夠了。

『直到那個男人擋在面前。』

鎧甲騎士。

高大挺拔的身軀，魁梧可靠的體格。

連透視魔法都無法穿透的神秘鎧甲。

雖說外觀像是普通村莊鐵匠打造的粗糙樣式，但絕對使用了最頂級的材質。

『如果那個男人沒有出手阻止……』

伊莎貝拉絕對會順從本能。

漢森的腦袋會滾落在地，即便運氣再好，也會落得個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下場。

絕對不會有任何好下場。

『本以為是個愚鈍笨拙的傢伙，沒想到直覺卻意外地敏銳。』

伊莎貝拉也開始對他產生了一絲興趣。

覺得僅僅讓他當個普通的修路小工實在有些大材小用了。

鎧甲騎士——巴爾德羅巴心中暗自嘀咕。

『為什麼大家都坐在這裡？』

時間回到伊莎貝拉進來之前。

現場的氣氛非比尋常。

視線所及之處，全都是工頭級別的人物。

他們在狹窄的辦公室里緊挨著坐在一起，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剛才所長好像確實說了些什麼……』

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前，漢森確實和她長篇大論了一番。

只不過他嘮嘮叨叨說得實在太長，導致她根本沒聽懂重點。

唯一聽懂的只有一句。

——「非常需要騎士大人的幫助。」

既然說非常需要幫助，雖然搞不懂具體是什麼事，但她還是決定幫一把。

『畢竟這都是為了建設村子嘛！』

她本來滿心以為肯定是要讓自己出一把子力氣的事情。

結果，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干坐在漢森旁邊而已。

怎麼看都不覺得這是個需要別人幫忙的技術活。

『好無聊啊。』

一動不動地坐著，感覺渾身肌肉都要僵硬了。

雖然很想拍拍屁股走人，但這裡凝重的氣氛卻讓她動彈不得。

『再稍微等一下下吧……』

抱著這樣的想法，她硬生生地坐了好幾個小時。

沒過多久，有人走了進來。

『是伊歐爾加家的孩子啊。』

與此同時，露莉的叮囑瞬間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請您千萬不要暴露主人在這裡當勞工的事情。特別是那群該死的水蜥蜴，絕對不能讓他們察覺到。」

當時露莉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兇狠表情，所以她根本不敢當耳邊風。

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緊張。

心想：該不會被認出來吧……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談話依然在繼續。

在伊莎貝拉的長篇大論快要結束時，她終於捕捉到了幾句重點。

——「請立即停止眼下的罷工，重新回到工作崗位上。」

工作。

這話的意思，也就是讓他們去搬磚。

巴爾德羅巴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大家之所以在這裡苦苦幹等，是因為那個伊歐爾加家的孩子之前不讓他們去幹活。

所以大家才會一直在這裡耗著。

『不讓他們去幹活，難怪大家會這麼生氣。』

換作是巴爾德羅巴，她肯定也會氣炸的。

發現自己和工人們在這一點上竟然產生了共鳴，她心裡暗自高興。

『現在可以去幹活啦。』

然而，就在這時。

「不行。」

漢森竟然一口拒絕了。

『為什麼？？』

剛才不讓大家幹活的明明是那個伊歐爾加的孩子，怎麼現在人家讓幹活了，他反而又拒絕了呢？

巴爾德羅巴完全無法理解漢森的行為。

『去幹活就能拿工錢，為什麼不肯去幹活呢？』

幹活等於有錢拿。

有了錢，就可以吃好吃的。

甚至人家都主動提出要給更多的錢了，他居然還要往外推，這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最重要的一點是，

『我想幹活啊。』

巴爾德羅巴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又有新房子拔地而起。

實在是按捺不住，巴爾德羅巴只好湊過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幸好她的意思傳達得十分到位，漢森沒有再多說什麼，工頭們也紛紛動身準備重新回到工地上。

巴爾德羅巴抬頭望向天空。

不知不覺間，夕陽已經沉沉西斜。

『不趕快的話，今天的任務量可就完不成了。』

她倒不是在被什麼人催促。

她只是發自內心地喜歡幹活。

所以，比起人人嚮往的休息日星期天，她反而更喜歡星期一。

『幹活去嘍。』

紅龍巴爾德羅巴。

今天也是在工地快樂打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