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101~150

第104話.罷工

罷工。 對於佩爾達而言,這實在是個極其陌生的新詞。

「罷工?」 「顧名思義,就是公開宣告『老子不幹活了』。」

「既然都按時發工錢了,為什麼不幹活?」

「說是為了爭取自己的合法權益之類虛無縹緲的東西,以此為由集體停工。」

「原來是綁架人質那一套啊。」

佩爾達只覺得這種行為無比清奇。 居然用自己來當人質。

刀砍在自己脖子上疼的也是自己,這幫傢伙到底是腦子裡哪根筋搭錯了,才會做出這種蠢事?

「以前在帝國的時候, 似乎從沒聽說過這種事情。」

「那是供需關係不同。在帝國,要是誰敢這麼叫囂,轉過頭直接找人頂替掉就是了。」

光是帝國首都,就擠著幾千萬的人口。

哪怕死掉幾個也根本沒人會在乎,隨時拉來新人頂上,不過是家常便飯。

這讓他再次真切感受到了那些底層平民是有多麼的鼠目寸光。

『皇權居然比龍威還要管用。』 雖然這話聽上去荒誕不經,但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畢竟比起遠在天邊的絕世寶劍,還是抵在脖子根上的切菜刀更讓人心驚膽戰。

不管怎麼說,為了解決眼前的爛攤子,佩爾達開口詢問道:「領頭的那個狂妄之徒是誰?」

「是一個叫漢森的帝國木匠。他目前擔任著帝國勞工那幫人的總工頭。」 「宰了會有什麼麻煩嗎?」

他的解決方案簡單粗暴。 直接斬首,殺一儆百,好讓剩下的人徹底絕了歪心思。 這便是佩爾達一貫奉行的最優解。 伊莎貝拉瞬間洞察了他的意圖,出言勸阻道:

「那傢伙手藝雖然一般,但若是貿然除掉他,恐怕會惹來麻煩。」 「為什麼?」

「一方面是他和底下人有著不淺的人際紐帶,另一方面是這可能會對您的政治形象產生極為不利的影響。」

「名聲這東西,本就已經臭不可聞了,還能再壞到哪裡去?」

佩爾達語氣淡然,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聽到這話,伊莎貝拉不禁歪了歪頭,隨後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反問他道:

「……冒昧問一句,佩爾達大人,您難道不知道您現在的名聲其實非常好嗎?」

「確實不知道。」 伊莎貝拉有些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覺得有必要幫他糾正一下自我認知,於是,她神色一正,認真說道:

「您收容了那些流離失所的難民,並保障了他們的生存權,對吧?」

「確實。」

「在這大雪紛飛的嚴冬里,願意向他們敞開大門的您,在他們眼中簡直就是再世華佗般的救世主。況且您還給他們提供了穩定的工作,讓他們有固定的收入來解決衣食住行的問題。」

「這倒也是。」

「再加上他們大都是在異族的逼迫下無處可歸的可憐人,您展現出的要為他們抵擋外敵的雄心壯志,更是讓不少人對您死心塌地、感恩戴德。」

「這樣啊……嗯?」 佩爾達不由得皺了皺眉。 「我什麼時候說過那種話了?」

「那是我編造出來的政治宣傳,您當然不知道了。」 、

「你平白無故編這謊話作甚?」

「畢竟紅龍的名聲實在是太臭了,總得立一個與之相輔相成的賢明形象來平衡一下。」

「可實際情況根本不是那回事吧?」

「世人們只相信他們想相信的,我們又能怎麼辦?」

伊莎貝拉的言下之意是,只有佩爾達樹立起足夠的善名,以此抵消巴爾德羅巴帶來的恐慌,底下的民眾才能真正安穩地留在這裡。

「而且,您本來也沒打算把他們掃地出門吧?」

「這倒是大實話。」

畢竟人是他親自接回來的,哪有再送出去的道理? 總之,他算是明白這女人的意思了。

「簡單來說,就是我在這村子裡的風評還算不錯。」

「何止是不錯,甚至有人在私底下歌頌您,說您定是聖人君子轉世呢。」

真是荒唐。 佩爾達既非聖賢,也非君子。 他所做的一切,自始至終都只是為了巴爾德羅巴一個人,為此他可以手段用盡、不折不扣。

人生無常,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說的或許就是眼下這種情況吧。

佩爾達收起思緒,將話題拉回了正軌。 「既然斬首示眾行不通……」 既然最省事的方法被否決了,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思考其他的應對之策。

「而且,麻煩事可遠不止這一件。」 伊莎貝拉連讓他思考的時間都不給,便緊接著拋出了另一個話題。

「又怎麼了?」

「瑣碎的事堆積如山,其中最顯眼的,比如負責修築圍牆的幾名建造師之間,正因為設計理念衝突而吵得不可開交。」

她說著,將一份文件推到了佩爾達面前。

「再比如,有一部分不規矩的冒險者企圖劃分地盤強行收取保護費,正跟村裡的商戶們爆發激烈衝突。」

又遞過去一張。

「還有,神職人員在例行祈禱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蹦出來一個粉頭髮的傢伙,一邊唱著莫名其妙的怪歌一邊跑過去,結果搞得在場所有人哄堂大笑,氣氛全毀了。現在神殿的人正聯名上書,要求把那傢伙抓起來嚴懲。」

「粉頭髮嗎……」

至於那個粉頭髮的怪胎是誰,根本不用猜。

「在這些大大小小的摩擦與動蕩之中,有人在刻意抹黑、蠶食攝政王大人您的名威。我可以斷定,這背後絕對有煽動者在推波助瀾。」

唯恐天下不亂的煽動者,向來是無孔不入的。

那些出身富貴或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傢伙,憑著一肚子壞水和能說會道的三寸不爛之舌,最擅長蠱惑那些無知的下層愚民。

在這座根基尚淺、規章未立的新生村落里,這幫淳樸的平民簡直就是煽動者天然的溫床和溫順的獵物。

「那傢伙能弄死嗎?」

「如果能抓到,我也恨得牙痒痒,可問題是目前連對方的一絲蛛絲馬跡都抓不到。」

這話倒讓佩爾達感到有些意外。

「連你都抓不住他?」 「是的。雖然說出來有點丟人,但對方的行動簡直到了神出鬼沒的地步。」 「唔……」

她可是象徵著魔法權能的伊歐爾加家族的子嗣。

連她都無法追蹤到對方的動向,說明敵人的實力也絕對不容小覷。

『看來不只是個普通的煽動者。』

怕不是一個比起爭權奪利,純粹更熱衷於製造混亂的變態瘋子。

「不管怎樣,我認為這次積壓的所有矛盾,最好能通過一種方式一併解決。」 伊莎貝拉將最後一份文件整齊地疊放好,提議道:「那就是召開協調會。」

「意思是,要我屈尊去和那幫平民當面對質、講道理嗎?」

「這是目前能把影響降到最低、最溫和的解決手段了。」

溫和地解決。 佩爾達向來反感所謂「溫和」的辦事風格。

身為上位者,何必對底下的人假以辭色?他始終堅信,只有施以鐵血手腕才能永絕後患。

『但在政治周旋這方面,伊莎貝拉確實比我看得透徹。』

殺雞儆猴的道理,伊莎貝拉不可能不懂。既然她沒有這麼提議,說明直接動武確實不妥。

如此看來,這協商會倒也值得一試。

『仔細想想,這主意也算不上差……』 有時候,留活口所能壓榨出的價值,遠比一具冰冷的屍體要多得多。 眼下,或許正是這種時候。

「我知道了。那就召開協商會吧。」 「好的。我這就去安排具體日程。」

伊莎貝拉躬身行禮後退了出去。 佩爾達隨即掏出了傳音水晶,接通了某處的聯絡。

-帕斯卡爾商會的聯絡官莉澤,向攝政王大人問安。請問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

「我是攝政王佩爾達·巴爾德羅巴。你們本部長在嗎?」

-本部長在的。需要為您轉接嗎?

「麻煩了。」

片刻後,水晶那頭傳來了斯特凡的聲音。 -向攝政王大人問安。您這次聯繫我,是因為那樁罷工的鬧劇嗎?

消息倒是挺靈通。居然直接開門見山切入了正題。 「沒錯。」

-我也正尋思著要就此事幫您出謀劃策呢,如果您需要幫忙,請儘管吩咐!

那滿溢著自信的嗓音,倒確實讓人感到莫名踏實。 「我確實需要你的協助。我準備召開一次協商會,你覺得接下來的局勢會如何發展?」

-協商會嗎……這種場合我見得多了。像這種敢公開與領主對抗的戲碼,最後往往都與權力的分割脫不開干係。

「權力嗎……」

只要手握權力,真金白銀自然會源源不斷地送上門來。 這種被人當成軟柿子捏的感覺,實在稱不上愉快。

「照你這麼說,只要把權力分潤給他們,事情就結了?」

-雖然把權力拱手相讓確實讓人心裡憋屈,但藉此來鞏固大局,倒也是個法子。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斯特凡用篤定無比的語氣答道: -請您儘管交給我。我會把那幫不知死活的傢伙,調教成能任由您一輩子隨意擺弄的牽線木偶。

赫斯提亞村,工程施工現場。

原本預定由赫斯提亞商會入駐的辦公場所,如今已被強行改造成了名為「極東部臨時工會」的據點,並被工人們徹底佔領。

至於工會的領袖,正是總工頭漢森。 他成功挑唆並拉攏了其他的工頭和班長,順利組建了這個所謂的臨時工會。

「那個,上面真的會聽我們的話嗎……?」

一名席地而坐的班長神色猶豫,怯生生地低聲發問,

「我左思右想,都覺得城裡那幫大老爺們不可能容忍我們這麼胡鬧吧……」

「我說,你少在那滅自己志氣。」

「當初嚷嚷著想多掙點工錢的時候,你小子叫得比誰都大聲,現在跑來裝什麼慫!要是害怕,你現在退出也來得及!」

「不,我也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心裡有些打鼓……」

面對同伴們七嘴八舌的粗暴呵斥,那名班長也只能悻悻地縮了縮脖子,不再言語。 漢森則始終沉著臉,雙手抱胸,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姿態。

『老子心裡不也正慌得要死。』

在腦子一熱把事情挑起來之前,他確實沉浸在一步登天的好夢裡。可當真的開始停工對峙時,他現在的處境其實和等待行刑的死囚沒什麼兩樣。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已經騎虎難下的他,早已經沒有了退路。

『不過,上面好歹也得投鼠忌器,不敢真的把我們怎麼樣吧……』

漢森之所以能撐起這點微薄的膽量,全賴他身後有一尊無可動搖的靠山。

『鎧甲騎士。』

能憑單手輕鬆托起十一根粗壯原木的無雙怪力!

能夠孤身一人不費吹灰之力斬殺兩隻強橫魔物的蓋世武功!

哪怕他高大的身影偶爾會讓人感到一絲敬畏與恐懼,但他無疑是這個村子裡威望最高、最受工人們尊崇的存在。

漢森之所以敢如此膽大包天地把事情鬧大,最核心的一點就是因為「鎧甲騎士」對他的行為表示了默許與贊同。

而其他的工頭和班長,也同樣盲目地信任著那尊鐵甲神明。

在某種意義上,他才是這幫烏合之眾賴以團結在一起的真正靈魂人物。

而此時,那尊靈魂人物就安靜地坐在漢森的身側。 『沒錯,只要有鎧甲騎士大人在。』 『就絕對出不了什麼亂子。』

雖然由於對方恪守「沉默誓言」,雙方甚至不曾有過半句言語上的交流,但所有人都堅信,一旦發生任何變故,他絕對會挺身而出保護大家。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動靜,緊接著房門被人推開了。

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眼神中透露著不容置疑的睿智與幹練。 對方身著一襲印有巴爾德羅巴紋章的深紅制服,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極其專業、又帶著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壓氣場。

這讓工會裡的工頭們不由得齊齊打了個冷顫。 此時,他們的額頭上全都綁著寫有「不生即死!」字樣的紅布條。

「我已經向攝政王大人彙報過情況了。」

伊莎貝拉面無表情地宣告道,

「把你們的具體訴求整理好。一周之後,將正式召開協商會。」

「協商會的意思是……我們要跟攝政王大人面對面談判嗎?」

「沒錯。領主大人會親自聽取你們的苦衷,在這期間,勞煩你們做好準備。」

工頭們臉上皆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要是在帝國,像他們這種帶頭鬧事的,早就被憲兵抓去秘密處決,死無葬身之地了;若換作別的領地,也必然會引來治安隊的長槍重甲強行暴力清場。

可這裡不僅沒有動刀動槍,反而還願意給他們一個對話的台階。

「既然上面已經展現出了談判的誠意,那也請你們即刻終止無意義的罷工,回歸各自的崗位,繼續開展建設工作。」

聽到這話,幾名心裡沒底的班長頓時屁股扭動,有些坐立難安,作勢就要站起身來。

「那可不行。」 就在這時,工會主席漢森冷冷地出言打斷。

漢森挺起胸膛,底氣十足地質問道:「在沒有給出任何讓我們滿意的正式承諾之前,就想讓我們白白給你們幹活?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差事!」

底下的眾人見狀,皆是一臉難色地在漢森和伊莎貝拉之間來回張望。 伊莎貝拉則依舊神色淡漠,語氣平緩:

「在沒有合適的人手進行交接的情況下,工地的工程絕不能就此無限期荒廢下去。作為補償,在此期間,所有在崗人員的薪資將按原先的150%進行發放——」

「這根本不是工錢的問題!如今連人命都丟了,要是下次再發生一模一樣的慘劇,你們誰能擔得起這個責任?! 」

「喂,漢森……」 幾名班長在兩人之間焦急地使著眼色,一時間手足無措,尷尬地僵在原地。

漢森顯然是把事情越鬧越大了。 因為當初那個年輕的女法師,曾在他的耳邊這樣煽風點火:

-他們肯定會以復工為條件來哄騙你們。

-那我們該怎麼辦?

-絕對不能輕易答應。一旦你們就此妥協復工,在他們眼裡,你們就徹底成了軟柿子。他們會覺得,這幫愚昧的賤民果然好打發,只要扔兩個銅板,就能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去賣命。

-這……

-最重要的是,這樣一來,你那好不容易樹立起來的威信,可就徹底蕩然無存了。

漢森顯然是被那女人的話徹底洗了腦,這才硬著頭皮頂撞了上去。 當然,他現在也有點罐子破摔的賭徒心態在裡面。 反正橫豎是一刀,豁出去了。

伊莎貝拉冷冷地注視著眼前這個有些歇斯底里的男人。 繼承了伊歐爾加家族極寒血脈的她,眼底的冷漠與尋常的冷若冰霜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能夠直插心房、將血液徹底凍結的刺骨嚴寒。

正當伊莎貝拉準備開口發難的剎那,漢森突然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人從後面輕輕戳了一下。 他驚出一身冷汗,猛地回過頭去。 站在他身後的,赫然是那尊宛如山嶽般的鎧甲騎士。

漢森拍了拍劇烈起伏的胸口,有些心驚肉跳地低聲問道:「呼,呼……怎麼了,騎士大人?」

鎧甲騎士恪守著沉默誓言。 所以,他並沒有開口,只是沉沉地搖了搖頭。

漢森瞬間會意。 「您是說……讓我們先回去幹活?」

鎧甲騎士微微頷首。

雖然最開始設想的籌碼還沒到手,但既然最大的靠山都發話了,他自然也不敢再繼續強硬下去。 身為工會頂樑柱的傢伙都表了態,他一個總工頭又能如何?

「既然騎士大人都這麼說了……那好吧。我們會立刻復工。但是,如果下次再有魔族襲擊,威脅到我們的生命安全……」

「我自會承擔我應盡的責任。」 伊莎貝拉清冷的聲音彷彿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眼神更是冷得瘮人,「而你,又能承擔得起什麼責任?」

「我……」

漢森頓時啞口無言。 額頭上綁著的寫有「不生即死」的紅布條,此時顯得是如此諷刺,他連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伊莎貝拉意興闌珊地嘆了口氣。

「行了。無謂的爭執就到此為止,散了吧。」 丟下一句簡短而冰冷的話語,伊莎貝拉轉身離去。

一直靜觀其變的班長們直到這時才終於敢大口喘氣,紛紛拍著胸口慶幸不已。

「嚇死老子了!」

「剛才那女人的眼神,真是讓人脊梁骨發涼啊。」

「虧得最後沒鬧僵,要是真的鬧掰了,咱們以後在這片大地上怕是再也別想混到一碗飯吃了……」

「行了行了,都別念叨了,趕緊幹活去。哎喲我的媽呀!像個教書先生似的規規矩矩坐了這麼久,骨頭架子都快散了!」 班長們一鬨而散,陸陸續續地朝門外涌去。

這時,落在最後面的一名中年男子在觀察了一下四周後,悄無聲息地貼到了漢森身邊。

他原本是一名流亡到此的難民,憑藉著踏實能幹的作風,好不容易才混到了班長的位置。

「漢森總工,以後這種作死的事,少拉上我們。」 他眼神冰冷,用極具警告意味的語氣,低聲拋下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