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101~150

第106話.權力的滋味

協商會當天。

會議地點選在了一棟即將作為帕斯卡爾商會赫斯提亞分部的樓房裡。

原因極其簡單。

佩爾達單純是不想讓那些自以為是的傢伙踏進自己的地盤。

露莉同樣十分贊成這個決定,而伊莎貝拉見狀也妥協退讓了。

當然,伊莎貝拉對外給出了另一套說辭。

她將其美化為:為了親身考察赫斯提亞村的現狀,並且對村子自身的建築質量抱有極大的信任,所以才選在這裡。

鑒於她平日里就口碑極佳,大家自然而然地將其理解為了關懷平民階層。

這無疑讓她的好名聲又上了一個台階。

做好早晨準備工作的佩爾達朝著協商會現場走去。

隨著佩爾達步入室內,所有人紛紛起立,向佩爾達躬身致敬。

「協商會議正式開始。」

在佩爾達落座的同時,伊莎貝拉擔任起主持人的角色,宣布會議開幕。

佩爾達一邊遵循著繁文縟節念著開場白,一邊冷眼觀察著在場眾人的表情。

他的正對面已經密密麻麻地坐滿了人。

他們頭上全都綁著寫有「不活就死」這種鬥爭標語的布帶。

『要不幹脆全殺了?』

既然口口聲聲求死,那順了他們的心愿豈不才是禮貌?

要麼,就讓他們生不如死。

如今既不能殺也不能虐,只能憋屈地在這裡和他們磨嘴皮子,這對佩爾達來說簡直是一種煎熬。

不過,這些本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真正超出佩爾達預料的是,他在席間看到了一個熟人。

一張極其熟悉的面孔。

不,更準確地說,是一頂熟悉的頭盔。

『鎧甲騎士。』

他對這傢伙的感情變得有些複雜。

之前明明拒絕了自己遞出的騎士之位,頭也不回地走了。

如果說心裡不覺得有些惱火,那絕對是假話。

自己好說歹說,他卻把自己的好意當成了驢肝肺。

『不,拒絕好意也就算了。』

但他偏偏跑到這種場合來,竟然是來渾水摸魚的。

『難不成……』

佩爾達腦海中閃過一種可能性。

『這傢伙才是這次事件幕後的真正主使?』

確實有這種可能。

如果他不僅僅滿足於當個騎士,而是覬覦著擁有領地的貴族之位呢?

在帝國,耍這種手段上位的人簡直多如牛毛。

如果他是為了東山再起,而在這裡布一盤大棋呢?

『而且這麼做毫無失敗的風險。』

推出漢森這個傀儡當擋箭牌,一旦形勢不妙,他大可以隨時抽身退群。

『真是令人作嘔。』

一種被背叛後的屈辱與鄙夷油然而生。

本以為他還是個高潔的武人,沒想到骨子裡竟是這般市儈卑鄙。

『遲早有一天,我要親手撕爛你的嘴。』

佩爾達用充滿恨意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那個鎧甲騎士。

此時,頭盔面甲後的巴爾德羅巴也感受到了這道目光。

『佩爾達先生一直在瞪著我……』

那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溫柔。

但奇怪的是,她居然一點也不反感這樣的對視。

只能努力按捺住自己小鹿亂撞的心跳。

隨著會議正式開始,首先發言的是工人代表漢森。

「非常感謝攝政王殿下和行政官大人願意傾聽我們草民的呼聲。」

漢森一邊看著事先寫好的草稿,一邊念道。

「去年秋天,我們懷揣著協助赫斯提亞村建設的熱忱來到這裡,第一次踏上了這片土地。」

開場白倒還算是個有些情懷的故事。

「然而,最近發生的這起令人痛心的意外,造成了多達三十名人員傷亡,這導致整個村莊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雖說確實有些混亂,但還遠遠沒到需要如此大驚小怪的地步。

也不知道漢森是真不清楚,還是明知故問、非要在這裡裝腔作勢,其臉皮之厚可見一斑。

「作為英明的統治者與領袖,我們斗膽懇請您俯允草民的請願,特此遞交以下訴求:

第一,請求提高建築工人們的薪資水平。

第二,請求允許成立建築工會。」

他們的要求表面上看起來只有兩個,但實際上包含了三個。

錢,安居之所,

『以及權力。』

凡是人群聚集的地方,必然會衍生出權力。

所謂的工會或公會,不過是假借代平民發聲之名,實質上用來建立特權的機構罷了。

『確切地說,這是有人代筆寫出來的。』

從辭令用語和他的閱讀習慣來看,絕不可能是這個粗人能寫得出來的。

『是那個鎧甲騎士幫他寫的嗎?』

如果那傢伙真的能寫出水平這麼高的文章,那麼佩爾達心中的「幕後黑手論」無疑更加站得住腳了。

『不過無論如何,一切都在計畫之中。』

確切地說,是在斯特凡的預料之中。

畢竟斯特凡曾在父親手下打理過龐大的跨國商會,對這種底層的彎彎繞繞早就了如指掌,一眼就看穿了貓膩。

「如果。」

佩爾達抱著姑且一問的心態開口。

「如果我直接駁回這些訴求,你們打算怎麼辦?」

漢森聽到這話,心頭猛地一緊。

對方雖然年輕,但那與之年齡極不相稱的冰冷眼神卻讓他倍感壓迫。

於是,漢森偷偷對巴爾德羅巴使了個眼色。

『該我上場了。』

巴爾德羅巴會意,緩緩移動身子,將手搭在了紙筆上。

按照計畫,她應該在紙上寫下工頭們額頭上綁著的那句口號。

『他讓我寫的是……「不活就死」對吧?』

巴爾德羅巴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刻全部匯聚到了她身上。

她本以為只是寫幾個字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

『……這字到底該怎麼寫來著?』

她突然發現自己忘記怎麼落筆了。

更準確地說,她壓根就不會寫。

畢竟認字和寫字是兩碼事,她平時雖然能看懂,但真要寫起來,腦子裡登時一片空白。

簡單來說,就是屬於典型的「能讀不能寫」的半文盲狀態。

這也不奇怪,她活了這麼久,親自動手寫字的次數屈指可數。

她從來沒練習過寫字,甚至連單詞的具體拼寫都忘得一乾二淨。

『不活就死,不活就死。』

她在腦子裡瘋狂默念著,試圖比葫蘆畫瓢把字描出來。

於是,她落在紙面上的字跡是這樣的:

-不活舊死。

「……?」

「……?」

極其幼稚廉價的歪扭字跡,再加上錯字連篇的拼寫。

不僅是佩爾達,連作為代表的漢森都驚出了一身冷汗。

佩爾達看著那張紙上的字,在瞬間確信了一件事。

『這傢伙絕對不可能是幕後黑手。』

先前的警惕與敵意在瞬間化為了濃濃的無語和嫌棄。

既然聽完了他們的訴求,接下來輪到佩爾達表態了。

「你們的意思我明白了。諸位為了在公王領下建設新村落而日夜操勞,我在此對你們的辛勤付出表示感謝。」

雖然口頭上說著感謝,但他的眼神冷酷得彷彿要把面前這群人給撕成齏粉。

佩爾達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最近那起不幸的意外造成了三十人傷亡。其中有四人喪生,而且全都是平民。他們的死對你們,乃至對我而言,都絕非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確實是他的真心話。

「因此,我打算暫時將原本集中在房屋建設上的勞動力抽調出來,優先全力修築城牆。規劃的防禦範圍至少能保證一千名居民安居樂業,極限情況下最多可容納三千人。」

漢森雖然只是個工人出身,但好歹在這個行業里摸爬滾打了多年。

他在心中大致盤算了一下這個工程量的規模。

「這麼說,負責修牆的工人們,工作地點肯定是在遠離村子的外圍區域了。」

「沒錯。」

「既然如此,對於那些工人的安全,您打算如何保障?」

針對安全的預防措施。

佩爾達的回答極為簡單。

「不是已經有了嗎?」

「您這是什麼意思?」

「設在村子正中央的那座警鐘,你覺得它只是個擺設嗎?那可是學術之都埃斯克雷亞的總長親自研發製造的傑作。」

聽到這話,一個自詡見多識廣的工頭頓時大呼小叫起來。

「埃斯克雷亞的總長?那不就是那群窮酸書生的領主嗎?」

「既然能當領主,那肯定也是最聰明的一個吧。」

聽到「埃斯克雷亞總長」這個名號,底下的工頭們頓時感覺靠譜了許多。

雖然那位總長在學術界頂端的地位其實有些微妙,但像這些大字不識幾個的工匠怎麼可能會知道這些內情。

佩爾達繼續說道。

「我們強化了魔物出沒預警裝置的警報功能,將其改造成了警鐘。正因為靠它提前感知到了魔物的逼近,大家才得以迅速撤離。這也是傷亡人數被控制在最低限度的原因。」

佩爾達用手指了指桌上的文件,沉聲道:

「可結果不還是有人死了嗎?」

「那已經是最輕微的代價了。若非如此,死的人還會成倍增加。」

佩爾達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如果你對魔物襲擊的案例感興趣,我隨時可以提供數據。最近周邊發生了三十多起襲擊事件,跟他們一比,我們這裡的防禦堪稱完美。你需要我逐一向你說明嗎?」

他的話語冰冷而堅硬,猶如一記重鎚。

讓人覺得哪怕用盡全力一拳打過去,最終折斷的也只會是自己的手骨。

「當然,我知道今天不是來向你們炫耀學識的。比起提前預警,你們最需要的,恐怕還是能夠親手消滅魔物的力量吧。」

佩爾達閉上了眼睛。

沉吟片刻後,他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對他們說道:

「過不了多久,我會將伯內爾·馬奎斯研發出的魔導工學步槍分發給你們。如何?」

大部分工頭都大驚失色。

畢竟這種魔導步槍的名聲早已在平民階層中傳得沸沸揚揚。

「就是那個據說能一槍打死狼型魔物的新奇玩意兒?」

「沒錯。」

聽到這裡的斯特凡臉色一變,急忙湊上前去低聲勸道:

「攝政王殿下,這件事我覺得我們還是先商量一下——」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畢竟那些原型槍原本是要優先供應給其他地方做推廣宣傳的……」

佩爾達看著斯特凡,眉頭緊鎖,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那東西本就是為了極東戰線的安全而研發出來的。在這裡辛勤勞作的人才是最優先的保障對象,至於那些遠在天邊的人,與我何干?」

「您說得確實有道理,只是……」

「沒有什麼可是。我不允許你再多說半句,斯特凡·帕斯卡爾。」

「十、十分抱歉。」

斯特凡頓時像只斗敗的公雞一樣縮了回去。

佩爾達重新將視線投向了那些工頭。

「那麼,你的意思呢,臨時工會會長?」

漢森悄悄瞟了一眼身後的工頭們。

他們一個個急切地使著眼色,恨得不替他立馬答應下來。

漢森知道不能就這麼輕易被糊弄過去,於是硬著頭皮找茬道:

「能得到殿下如此恩賜,我們自然感激涕零。只是我們都是些粗人,大字不識幾個,能不能用得好那樣的神兵利器,實在是不好說啊。」

「這你不用擔心。我已經僱傭了最頂尖的天才,他們會幫你們妥善解決這個問題的。」

雖說實際上全靠某個笨蛋在瞎搗鼓。

此時那些天才估計還在因為那個笨蛋而頭疼得瘋狂抓頭髮吧。

「那武器的一顆子彈就足以擊殺一隻狼魔。即便你們槍法再差,五個人聯手也足夠對付一隻魔物了。」

「哦哦……」

「五個人就能解決一隻魔物……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寶貝啊……」

工頭們越聽眼睛放得越亮,神色中滿是嚮往。

他們本就是為了謀生而大老遠跑到帝國來的鄉下人。

儘管沒怎麼正面接觸過魔族製造出來的強大魔物,但平時遭遇哥布林之流的襲擊卻是家常便飯。

相比虛無縹緲的駐軍保護,他們最渴望的,還是能夠貼身防衛、保全性命的武器。

或者與之對等的防身手段。

而佩爾達如今親口許諾會給予他們消滅怪物的力量。

而且還是連拿錢辦事的傭兵都感到棘手的強大魔物。

這絕對是千金難買的無價之寶。

對方居然如此慷慨地願意免費提供給他們。

甚至不惜為此和帝國的大富商帕斯卡爾商會鬧翻。

『這位攝政王殿下,才是真正為我們極東之地考慮的大好人啊。』

佩爾達環視了一圈,將眾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很顯然,絕大多數人已經被他開出的條件砸得暈頭轉向了。

『果然不出斯特凡所料。』

這個以魔導步槍作為籌碼的甜頭,其實是斯特凡一手策劃的圈套。

三天前,他在與趕來的斯特凡商議時,就已經推演好了幾種可能出現的局面。

其中一環,正是這種「以退為進、大發慈悲」的戲碼。

況且,魔導步槍研發的初衷本就是為了保障平民的自衛能力。

他們原本就打算在極東地區的居民中率先推行使用。

如今,只不過是讓這些工人比別人更早一步拿到槍罷了。

『而且到了關鍵時刻,還能順理成章地把這幫人編入民兵預備役。』

工人們得到了自保的武器,而佩爾達則憑空收穫了一支隨時可以動員的武裝力量。

這是一個看似互利共贏的完美局勢。

當然,作為帶頭挑事的漢森,肯定不願意就這樣稀里糊塗地收場。

畢竟這和他們原本提出的利益訴求幾乎毫無關係。

「偉大的火之配偶所賜予的恩澤,我們銘感五內。但還請您能對我們先前的訴求也予以考慮。」

「那是自然。這和你們的訴求是兩碼事。由於我對商業和用工細節並不十分了解,接下來的具體細則就交給他來談吧。」

接過話茬的是斯特凡·帕斯卡爾。

他臉上堆起和善而精明的笑容,向眾人致意。

「各位好,我是斯特凡。目前擔任帕斯卡爾商會的執行本部長,也是商會未來的指定繼承人。同時,我現在還兼任前丹多羅商會的代理負責人。」

這個男人不僅是帝國最大商會的未來掌門人,還同時打理著行業內的第二大商業帝國。

他雖然只是個平民,但手中掌握的恐怖財富與人脈,絕非普通貴族所能企及。

他故意亮出一連串嚇人的頭銜,無非是為了在氣勢上徹底震懾住這幫沒見過世面的泥腿子。

「經過調查,諸位目前是以分包外包的形式,受雇於赫斯提亞村的行政官。」

「確實如此。」

「確實,在擁有如此龐大用工規模的情況下,卻遲遲沒有建立工會,我認為這確實是個極大的安全隱患。畢竟,大家總需要有一個合法、合理的途徑來傳達自己的聲音。」

斯特凡一副深表同情、完全站在工人們角度考慮的虛偽模樣。

「為了極東地區的安寧與繁榮,我也深感成立工會的必要性。因此,我在此代表帕斯卡爾商會,正式表態支持『巴爾德羅巴公王領工人聯合會』——也就是極東工會的成立。」

斯特凡一邊翻看著手中的文件,一邊拋出了針對第二項訴求的答覆:

「此外,普通工人和各級工頭目前的薪資,將直接按上調50%後的新標準執行。同時,各級工頭將根據其管轄和監督的工人人數獲得額外的管理津貼,並根據工程進度發放季度績效獎金。工作滿一定年限後,還將優先享受極東住宅區的購房補貼與入駐資格。」

這絕對是堪稱夢幻的豐厚待遇。

豐厚到讓這群工人們甚至開始反思,自己以前怎麼就沒早點站出來鬧一鬧。

「至於首任工會會長的人選,我聽說你們內部已經達成了共識,一致推選『漢森』先生,是這樣嗎?」

「是的。」

「很好。那麼,從現在起,我正式確認由漢森先生擔任極東工人聯合會的會長。」

斯特凡在協議書上刷刷寫下名字,隨後客氣地拱了拱手說道:

「那麼接下來,我們需要和新任會長單獨商討一些具體的落實細節。接下來的議程屬於商業機密,需要限定在所長級別以上的人員參加,各位沒意見吧?」

話音剛落,一個工頭立刻警惕地皺起眉頭質問:

「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想關起門來搞什麼陰謀詭計?」

「有什麼事就在這兒當面說明白。」

「按照正規流程,本來只需要會長一人留下來協商。但為了消除大家的疑慮,我已經破例允許各位工地所長一同列席旁聽了,這已經是極大的讓步了。」

包括漢森在內,現場符合所長級別的管理人員一共有三個人。

其餘的普通工頭儘管滿臉狐疑,但也挑不出毛病,只能悻悻地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待不相干的閑雜人等退乾淨,房間里只剩下三個管事的人後,斯特凡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氣場瞬間變得深沉起來。

「那麼,現在閑雜人等都走了,我們可以來談談真正屬於管理層之間的利益分配了吧?」

「不管你耍什麼花招,我們的立場絕不會動搖。」

「放輕鬆,根本不需要動搖。我之所以把那些普通工頭隔絕在外,是因為接下來我們要談的,是涉及貴族階層特權的核心內容。」

「貴族的特權?」

漢森立刻警覺地反問道。

「根據巴爾德羅巴公王領的現行法典,普通平民是不享有任何參政權的。因此,你這個所謂的工會會長,說白了其實連個村長都不如。」

「確實如此。」

「關於這個問題,我之前已經和攝政王殿下商議過了。殿下英明,打算特別設立一個『平民代表』的官方席位,並由工會會長兼任。」

「平民代表?」

「沒錯。在西方的一些共和國里,這就是平民參政的常規形式。如果用帝國大家更熟悉的爵位體系來類比的話……大致相當於『准男爵』吧。」

准男爵!

雖說從嚴格意義上講不屬於真正的貴族,但那絕對是能夠名正言順享受貴族特權的崇高社會地位。

這不正是漢森做夢都想跨入的特權階級門檻嗎?

「一旦成為平民代表,你不僅能獲得參政權,還將享有大額的免稅特權以及商業特許經營權。此外,市政廳每個季度還會特批一筆豐厚的『體面維持費』直接劃撥到你的賬上。」

斯特凡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有著致命吸引力的魔咒一般直直鑽進他的耳朵里。

辛辛苦苦搬一天磚拿到的那點血汗錢,和眼前的滔天富貴相比,簡直就像是路邊的泥土一樣不值一提。

漢森死死咬著牙,拼了命才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果然全被那個小女巫給說中了!』

只要敢於站出來鬧事,統治者為了省心,就必然會用豐厚的好處來安撫帶頭的人。

漢森甚至開始有些懊悔,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想到這個一本萬利的買賣。

「當然,我必須把醜話說在前面。這個特權僅綁定在『工人聯合會會長』的職務上。一旦你卸任或被罷免,代表資格和所有特權也將一併收回。聽明白了嗎?」

「意思是說……如果我丟了會長的位置,就又會變成一個普通老百姓?」

「那是自然,所有的特權都會自動轉交給下一任會長。」

「我明白了。」

「另外兩位所長,對這個方案有什麼意見嗎?」

另外兩名所長連連搖頭。

「我們沒意見。」

「就按這個辦吧,挺好的。」

「既然如此,會長大人,請在這份協議書上簽字吧。」

斯特凡雙手遞上契約。漢森瞪大眼睛,仔仔細細將上面的條款看了一遍又一遍,確認無誤後,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大名。

至此,這場來勢洶洶的罷工風波,以一種極其詭異而溫和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當天晚上,漢森在酒館裡喝得酩酊大醉,整個人飄飄欲仙。

從明天開始,他再也不是什麼工地的苦力所長了,而是高高在上的極東工人聯合會會長。

『得去訂做一個氣派的純銅名牌,再配一張高檔的皮椅……明天就去看看市政廳給安排的豪宅。』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一條鋪滿鮮花和金幣的康庄大道在面前徐徐展開。

他嘴都要笑歪了,恨不得立刻寫信給老家所有的親戚朋友炫耀一番。

「看來你心情很不錯嘛。」

身後傳來了一個帶著幾分傲慢的年輕女聲。

漢森渾身一哆嗦,滿臉堆笑地轉過身去,態度比見到親爹還要熱情。

「哎呀!您可算來了,恩人!我的大魔導師大人!」

「呵呵,不用站起來,也別用你的臟手來碰我。說說吧,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托您的福,我今天已經順利當上會長了!」

「那恭喜了。把細節一字不漏地跟我說一遍。」

借著酒精帶來的興奮,漢森唾沫橫飛地將白天談判的場景渲染了一番。

然而,隨著他的講述,女法師臉上的笑容卻一點點凝固,最後陰沉得可怕。

「所以,你們就這麼把那些條款全盤接受了?」

「那當然了!他們滿足了我們所有的條件,甚至還給得更多,我們怎麼可能不——」

「你這個無可救藥的蠢豬!」

少女毫無預兆地破口大罵。

漢森被這一聲怒斥嚇得渾身一個激靈,酒登時醒了大半。

「您、您發這麼大火幹什麼?」

「你耳朵聾了嗎, 蠢豬?不,你甚至連地里拱的鼴鼠都不如,至少鼴鼠還懂得審時度勢,不會自尋死路!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自己把絞刑架的繩套套在了脖子上?」

「……?」

看著漢森那一一臉茫然的蠢樣,年輕女子煩躁地捏著太陽穴,長長地嘆了口氣。

「該死,早知道這幫泥腿子爛泥扶不上牆,我當初就該不顧暴露的風險,自己偽裝成工人混進去!也是我瞎了眼,居然指望你這種沒腦子的蠢貨能辦成大事!」

「大、大人,我到底做錯什麼了,您至於發這麼大火嗎?」

「做錯什麼?你親手把自己弔死在斷頭台上了,甚至連腳底下的墊腳凳都是你自己踢開的,明白嗎?! 」

「勇者劇?」

佩爾達微微挑了挑眉。這是斯特凡剛才闡述的核心戰術辭彙。

「勇者討伐魔王,最終以勇者的勝利告終,對吧?」

「沒錯。」

「大家都知道戲裡的魔王被殺死了,但在現實中,扮演魔王的演員並不會真的丟掉性命。我們的計畫,大致就是這個原理。」

「你的意思是,假戲真做、演給別人看。」

斯特凡微笑著點了點頭。

「每當有糾紛發生,工會會長就會自詡為代表正義的『勇者』站出來,去打敗您這位所謂的『邪惡大魔王』,並從您手裡為底層爭取到利益。如此一來,這位平民代表就能在底層群眾中獲得絕對的威望和支持。」

斯特凡不懷好意地咧嘴一笑。

「而底下的傻子們到死都不會知道,這位『大勇者』其實和您這位『大魔王』,根本就是穿同一條褲子的。」

「但問題是,漢森現在可不是我們的人,不是嗎?」

斯特凡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

「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像條哈巴狗一樣主動趴在殿下腳邊乞憐。因為形勢逼人,他根本沒有第二種選擇。」

「說來聽聽。」

斯特凡豎起食指,開始不緊不慢地分析:

「第一,為了優先修建城牆,原先在村子裡蓋房子的工人們會被抽調走大半。因此,為了維持原有的建設進度,我們必須對外大規模招募新工人。」

「這倒是真的。」

「按照目前的缺口,最少需要額外引進一百名新勞動力。這意味著工會內部會憑空多出一百張新面孔。」

「能招到人嗎?」

「只要放出我們現在的薪資標準,那些在外面累死累活的難民絕對會像聞到肉味的狼一樣撲過來。畢竟,在真金白銀面前,什麼『帝國美夢』都得先往後稍稍。」

目前,工地上共有二百五十三名工人。

但其中有九十八人是從哈林特意請來的熟練工,他們並不屬於本地的極東工人聯合會。

也就是說,真正的本地工會成員只有一百五十五人。

在這個基礎上,一旦湧入一百名甚至更多的新人。

整個工會裡將有五分之二的人,全都是初來乍到的新面孔。

「這樣一來,勢必會拉幫結派,分裂出不同的派系。」

「實不相瞞,分裂和內鬥其實從今天就已經開始了。」

「何以見得?」

「這就是第二個妙招。正如我剛才所說,『平民代表』擁有等同於貴族的特權與津貼。」

「沒錯。」

「如果我們在工會章程里加上一條『會長由全體成員民主選舉產生』,您覺得會發生什麼?」

佩爾達瞬間心領神會。

「原來如此,你故意讓另外兩個工地所長在旁邊旁聽,就是為了在他們心裡埋下嫉妒和野心的種子。」

「正是。漢森已經被送到嘴邊的肥肉沖昏了頭腦,但站在旁邊的另外兩個所長,當時的眼神可是一片清明。他們顯然已經意識到了——漢森能當這個會長,自己憑什麼不行?」

畢竟,對權力的渴望絕非漢森一個人的專利。

相反,看到連漢森這種貨色都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他們的野心只會更加瘋狂地膨脹。

「想要在選舉中拉攏選票、維持派系,就必須得花錢。但是光憑他們手裡的那點死工資,能撐得起拉票的龐大花銷嗎?」

「絕無可能。」

「況且,這幫一輩子只懂和磚瓦木石打交道的糙漢,懂什麼組織運營?懂什麼法律條文?更不用說複雜的財務和人事管理了。」

正如斯特凡不會搬磚砌牆一樣,漢森也絕對不具備管理大體量組織的能力。隔行如隔山,這是無法逾越的鴻溝。

「所以,想要解決所有的這些難題,他們最終只能求助於這個。」

斯特凡伸手捏了捏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一個數錢的手勢。

錢。

想要爭權奪利,就必須有金主支持;想要維持權位,更是需要源源不斷的資金注入。

「為了活下去,他們最終會像聞到肉味的狗一樣,四處尋找能給他們提供資金和智力支持的金主。」

而在整個極東地區,手裡攥著最龐大現金流、能夠提供法律諮詢和管理方案的人,還能有誰?

誰又能在財務流向、法律保障以及人事管理上給他們提供決策和建議?

「一個沒有智囊坐鎮的底層團體,在資本和權力的巨輪面前,不過是隨波逐流的木屑罷了。」

而斯特凡,就是那股暗中操控一切的滔天巨浪。

佩爾達臉上露出了十分滿意的神色,看著他問道:

「所以,你預計需要多久,才能把這個工會徹底變成我的傀儡?」

斯特凡微微一笑,自信地伸出了兩根手指:

「慢則兩個月,我必定親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