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101~150

第102話.正坐

和鎧甲騎士交談結束後,艾莉卡來找佩爾達了。

雖說五官對他來說挺眼熟,但一些關鍵要素卻有些不同。

她現在處於完全擬態成人類的狀態,既沒有角,也沒有尾巴和翅膀。

哪怕從名義上來看,這也只是白金級冒險者「艾莉」的來訪。

「您的身體好些了嗎?」

「嗯,發作次數減少了,已經恢複到能使用些許微弱魔力的程度了。」

要是換作人類,這傷勢起碼得不吃不喝修鍊三年魔力才能勉強恢複,可她僅僅用了三個小時就痊癒了。

不愧是終生鑽研魔法的巨龍,哪怕是極深的內傷,也展現出了如同輕傷般驚人的自愈速度。

「聽說冒險者們這次並沒有怎麼參與這件事。」

艾莉卡主動挑起了這個令人不快的話題。

「是的,確實如此。」

「那幫垃圾的名單我已經讓人在整理了,正在著手吊銷他們的資格,您不用擔心。」

她用極為正式的語氣說出粗俗的髒話,卻神奇地毫無違和感。

再說了,有什麼好擔心的?

既然一開始就沒抱任何期待,自然也談不上什麼背叛感。

反正那幫整天想著搶佔先機、貪得無厭的傢伙全是一個德行。

『雖然建立這個村子是為了容納冒險者,但引來的卻全是害蟲。』

這樣下去,建這個村子還有什麼意義?

吊銷資格是一碼事,該拿出的對策還是得拿出來。

「對策方面我們會想辦法解決,攝政王大人只需借用一下大名即可。」

「我的名字能幫上忙嗎?」

「藍眼塔主再加上巴爾德羅巴的公王夫,兩人聯手,起碼把現任協會長的腦袋擰下來是輕而易舉的事。」

區區一介凡人,怎麼可能承受得住兩頭巨龍的施壓。

這可不是動用人脈就能解決的瑣碎小事。

「不過,聊這些也只會讓人滿嘴髒話,咱們還是換個話題吧。畢竟眼下還有更緊迫的事情需要面對。」

艾莉卡所指的事情只有一件。

「是『曲魔』吧。」

「是的。因為一直沒有露面,本來還以為他早就死透了,沒想到是那傢伙。」

曲魔。也被稱為戈德溫的七大凶星,是魔王公認的七大心腹之一,也是曾在大陸上施加過最深重影響的災難級存在。

而在這當中,最被低估的凶星,莫過於曲魔了。

局勢使然,也怪不得別人。

因為他死在了剛覺醒的勇士那把菜刀下,所以缺乏能客觀評估他的資料。

他的死成為了喚醒魔族對人類警惕心的契機,使魔族開始竭盡全力去阻止英雄的誕生。

「真沒想到,那個曲魔竟然會這麼強。」

「比起其他六大凶星又如何?」

「根本沒有可比性。至少就我目前的感受而言……」

甚至可能與魔王不相上下。但她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因為艾莉卡自己也不敢確定。

她覺得這種判斷,或許只是自己敗北後因恐懼和羞恥而編造的借口。

佩爾達腦海中也浮現出了自己親眼見到的曲魔的模樣。

全身被兜帽長袍遮掩。袍子下是一具與自己相似的纖瘦身軀,以及一雙血紅的眼眸。

『還有那雙白皙的手。』

在佩爾達的認知里,魔族都擁有漆黑的皮膚。

「貴族階級的魔族,皮膚是白色的嗎?」

「不。即便是魔王也是黑皮膚,其他心腹同樣如此。」

「可曲魔卻並非如此。」

「是啊。這也是我一直納悶的地方。」

佩爾達記得一清二類,艾莉卡也同樣留有深刻的印象。

那截從長袍中探出來的手指,毫無疑問是白色的。

「說不定這就是他能變得如此強大的原因之一。如果他是利用戈德溫留下的力量,在不斷經歷形變與異變後,將自身力量發揮到了極致……」

「的確有這個可能。」

雖然無從得知真相,但佩爾達在某種程度上也贊同這個說法。

畢竟那個叫琳內的黑暗精靈,不也正在研製能瞬間催生出騎士級魔族的藥水嗎?

他們吸取著過去的教訓,並為未來做著準備。只要一有機會,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下手,絕不給人類留下任何反擊的餘地。

「真搞不懂那幫傢伙為什麼要對赫斯提亞村動手。看起來不像是覺得礙眼想徹底拔除,倒更像是在……」

曲魔派往村莊的魔狼只有15隻。然而他為了脫身而釋放出的魔物數量,足足是這個數字的4倍。

如果他一開始就把全部魔物傾瀉到村莊里,起碼會造成數十人死亡、數百人受傷。這種半吊子的攻勢,顯然是在試探。可到底是在試探什麼?對於只追求絕對毀滅的魔族來說,居然會做出「試探」這種舉動,實在令他們難以理解。

「總之,最好還是先建起圍牆吧。」艾莉卡建議道。

「你認為魔族還會再來嗎?」

「按照那幫傢伙以往的行事作風,應該不會再來了。但住在那裡的人可不會這麼想。」

「有道理。」

此刻,必須站在民眾而非統治者視角去看待問題。不管怎樣,事情已經發生,傷亡也已經產生。倒在路邊的那具屍體,隨時都有可能變成他們自己。不安的種子已經在他們心中埋下。

只要留在這座城鎮,遲早會迎來同樣的命運。在這個冬天結束之前,也許是明天,不,甚至可能是今晚。

哪怕只是做做樣子,也最好讓他們知道政府正在保護他們。

『偏偏人手一直不夠用……』

一旦開始修建圍牆,投入到城市規劃中的勞動力自然就會減少。基礎設施建設的進度也勢必會隨之受阻。對於正在主持城市規劃的伊莎貝拉來說,這無疑是個令人頭疼的變數。

「城市的問題暫且不談,來聊聊我帶來的東西吧?」艾莉卡從口袋裡掏出某樣物件,放在了桌上。那是一個鑲嵌著橙色寶石的護身符。

「這是抗魔護符。」

這是在結盟之前,她曾提及過概念的物品。對於之前聽說還處於研究階段的佩爾達而言,這個進度可謂神速。

「雖然在真正的魔之地上究竟能抵禦多少魔氣還有待測試,但根據預測,它應該能隔絕95%企圖侵入體內的魔氣。」

「也就是說,還是會有5%侵入體內。」

「以魔之地的內部環境為基準,哪怕能做到這5%也是驚人的成果了。畢竟這能讓原本絕不可踏入那片土地的人類,勉強邁進去一隻腳。」

「這樣能撐多久?」

「要是願意冒險的話能撐三天。至於安全範圍,大概是一天左右。」

一天啊。

「暴露在魔氣中之後,排毒也需要時間吧?」

「我們藍眼學派的學者建議休息半個月左右。」

「也就是干一天活得歇十五天。」

「是的,周期太長了。」

雖說冒險本來就是準備期更長的工作,但半個月也實在太久了。既然是探索未開發區域,本就很驗證出成果。最關鍵的是,空閑時間一長,人就容易胡思亂想。

『在冒險中,思慮過深是毒藥。』

必須面對危險的時候,絕不能想太多。想得多了,自然就會產生恐懼,而恐懼又會轉化為沮喪。沮喪,是徹底終結冒險生涯的致命劇毒。

「雖說冒險者這行並不怎麼看重效率,但即便考慮到這一點,情況也算不上樂觀。要是能把休息時間縮短到一周左右就好了……」

「一周嗎……」 佩爾達思忖著是否有解決的辦法,但很快便作罷。反正這也不是靠他的能力能搞定的事。於是,他開口答道:「我會轉告給伯內爾的。」

「是那位天才學者嗎?最近在哈林立下大功的那位?」艾莉卡滿臉期待地問。這還是她第一次在聽到人類的名字時露出這般神情。「如果是他的話,能夠解決嗎?」

「應該能解決。」 雖說不清楚具體要怎麼搞定,但艾莉卡並沒有提出疑問。『如果是佩爾達攝政王的人,或許真的行得通。』

他的手腕不僅在同齡人類中出類拔萃,即便在艾莉卡所見過的所有人類當中也絕對名列前茅。

她甚至有些害怕去窺探他的心思,生怕反襯出自己的淺薄。

艾莉卡認為,這個男人必然擁有自己無法參透的獨特智慧。

但實際上,佩爾達對此根本沒有半點對策。

他心裡想的其實是:『反正伯內爾那傢伙肯定有辦法解決。』

直到現在,佩爾達都不知道魔導工程學是怎麼運轉的。

事實上,連在伯內爾手底下幹活的助手們能弄明白的知識也屈指可數,佩爾達又怎麼可能懂?

所以,他腦子裡的真實想法其實是:連能不能成也是個未知數。不過既然伯內爾是個魔導天才,總能掏出點什麼答案來吧。

在這種毫無根據的盲目信任下,被活活壓榨的只有伯內爾一個人。

待所有公務處理完畢,已是深夜。

露莉端著整理好的時局簡報,走下通道前往巴爾德羅巴的龍巢。

只是,她的神色與平日截然不同,那副緊繃的臉色,活像要去審訊被關押在地牢里的重犯。

「主人,我是露莉。我要進去了。」 她推開旁邊的一扇小門,走進了巴爾德羅巴的龍巢。「主人,今天需要向您稟報的事情有——」 露莉的話頭戛然而止。

寬敞的龍巢里,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盤踞著披滿紅色鱗片的偉大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脫掉鎧甲、規規矩矩跪坐在地上的嬌小女人。

「您為什麼要跪坐在這裡?」 露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顯得很是荒唐。

「那個……」 巴爾德羅巴用極其局促的聲音答道,「因為……我覺得露莉會生氣?」

「我沒生氣。」

「真的?」

「只是……有那麼一點失望罷了。」

巴爾德羅巴摳著指甲,把頭埋得極低。這話聽上去比露莉大發雷霆還要讓她難受。

「但是,露莉呀……」

「在。」

「你是怎麼知道的?」

「……就憑巴爾德羅巴大人的所作所為,我想不發現都難。正是因為您的那些行為,我才聯想到了那套鎧甲的功能。」

「有那麼明顯嗎?」

「其實也沒那麼容易暴露。佩爾達大人不就毫不知情嗎?」

「這樣啊。」 巴爾德羅巴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看到她這副模樣,露莉的神色頓時又冷了下去。

「您放心得也太早了。」 露莉掏出某樣東西,亮在了她的面前。災難的序幕拉開了。

「我查了一下記錄,您似乎一直以『鎧甲騎士』的名號在外面活動呢。」

「嗯,嗯……」

「而且已經在這裡幹了好幾個月了。」

「是啊……」 巴爾德羅巴的雙肩無力地垮了下去。

「『沉默誓言』。真是好手段。要是您開口說話,佩爾達大人早就察覺到了吧。」

「那、那個只是干著干著,不小心就變成那樣了……」

「也是。巴爾德羅巴大人怎麼可能會有如此編製縝密的心思呢。」 露莉深深地嘆了口氣。

「您現在做的這些,是對人類世界的『遊戲』嗎?」

「才、才不是什麼遊戲。我是在幫,幫人類啊。」

「……。」

的確,這根本算不上什麼「遊戲」。

巨龍口中的「遊戲」,大多指的是做一些尋常人類無法承受的驚天動地之事。其主要目的,往往是為了留下偉大的功績或是凶名後悄然離去,好在日後向世人炫耀巨龍的偉大。

可理應如此偉大的巨龍,又有哪一頭會偽裝成人類,跑到工地上幹些搬磚抗沙的力氣活?這算哪門子的偉大功績,連遊戲都算不上,傳出去只會被人當成笑柄。

露莉作為巨龍的女僕,對這種自降身份的行為十分不滿。她由衷希望巴爾德羅巴能更加珍惜自己的力量與名望。

「可是呢……」 渾然不知女僕苦心的巴爾德羅巴,卻在這時燦爛地笑了起來,並雙手遞過來一樣東西。「你看,我努力工作,攢了這麼多錢哦!」

她滿臉自豪地掏出一個錢袋。裡面混雜著一些銅幣和銀幣。

露莉只覺得一股熱血湧上心頭。哪怕隨便從寶庫里踢一腳滾出來的金幣,價值也比這袋硬幣高出千萬倍。

看著自家主人為了這點蠅頭小利就如此滿足、如此充滿成就感,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這絕對該挨一頓訓!

「您就這麼開心嗎?」

「嗯,很開心。」

「這到底有什麼好開心的?」

「因為我發現……原來我也能不去破壞,而是去『創造』些什麼啊。」

「……。」

聽到這句話,露莉滿腔的怒火竟奇蹟般地煙消雲散了。

露莉很清楚。在她那純真笑容掩蓋下的,是不著痕迹流露出來的自嫌自棄,其深沉處猶如無底的深淵。

正因為唯獨露莉能夠深切觸及到她的內心,所以露莉才會在責備之餘,對她產生無盡的同情。

開心的情緒轉瞬即逝。

巴爾德羅巴的小腦袋再次耷拉了下去。

「不過……結果我又搞砸,把東西都破壞了。難道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毀滅嗎?」

巴爾德羅巴抓了抓臉頰,露出了一個落寞的傻笑。

「怎麼會呢?巴爾德羅巴大人可是象徵著力量的偉大存在,您一定能做到比這更了不起的事。」 露莉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巴爾德羅巴順勢將腦袋靠在了她的肩頭。

「可是大家都好害怕。因為我又把東西砸壞了……」

「那只是因為事出突然,大家慌了神。您也知道的吧?人類本就是愚昧的生物。即便現在因為眼前發生的變故而感到恐懼,但等他們回過神來,很快就會明白主人的恩德並對您感恩戴德的。」

巴爾德羅巴抬起頭,看著露莉。她那雙亮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瑩瑩的淚光。「真的嗎?」

「只要您親自去確認一下不就知道了嗎?就穿著那套鎧甲去。」 聽到露莉這麼說,巴爾德羅巴有些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我……真的可以繼續去干那個活嗎?」

「當然可以。」

「即便露莉討厭我這樣也行?」

「主人您的意志,區區一個女僕又怎敢阻攔呢?」

事情都到了這個份上,露莉哪裡還忍心拒絕。『如果這種微不足道的消遣,能夠稍微撫平她的心,治癒她的傷痛……』

她又怎麼忍心斥責這是愚蠢的行為,強行逼她放棄呢?哪怕這有損巨龍的威嚴,但只要能讓她多感到一絲幸福,露莉也願意耐下心來去包容。

「那、那要是這樣的話……」 巴爾德羅巴一臉興奮地湊上來,提出了又一個請求:「那我能順便當佩爾達先生的騎士嗎?」

露莉瞬間感覺自己的耐性已經到了極限。 「……這又是為什麼?」

「因為……這樣就可以經常見到佩爾達先生了呀。」 她紅著臉,兩手手指對戳著說道。 「您平時不也經常能見到他嗎?」 「雖、雖然平時也經常見……是沒錯啦……」

巴爾德羅巴撓了撓臉頰,小聲嘟囔:「就是覺得,他工作時和平時不一樣的樣子……有點帥氣。」

「……帥?」

「因為平時佩爾達先生總是對我那麼溫柔,我一直覺得他只是個溫柔的人。但是……」

「但是……?」

「看到他冷淡行事的樣子,感覺就像面對陌生人一樣,但也正因如此……」

巴爾德羅巴的雙頰緋紅,此時她的表情活脫脫像個陷入愛河的懷春少女。

「感覺心跳有點漏了半拍?」

「……。」

剎那間,露莉好不容易平復下去的心頭火,騰地一下燒得更旺了。她的眼中燃燒起名為「責任感」的熊熊烈焰。

「主人。」

「嗯?」

「請您坐正。」

「額,誒??為什麼?」

「說教現在正式開始。」

災難般的說教拉開了帷幕。巴爾德羅巴的小臉頓時變得慘白,可憐巴巴地紅著眼眶,險些掉下淚來,然而那副淚眼汪汪的模樣反倒成了露莉延伸出新說教內容的話柄。

巴爾德羅巴遵照露莉的囑咐,再次前往了赫斯提亞村。依然是那套一模一樣的鎧甲裝扮,毫無保留地以「鎧甲騎士」的姿態出現在眾人面前。

『大家都在看我。』 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以及同時傳來的竊竊私語。

-怪物來了。

-又是那個會殺人的怪物……

-呀啊啊啊!

彷彿從這些視線中幻聽出來的尖叫,如附骨之疽般死死糾纏著她。 『要不,還是回去吧?』

哪怕面對最強橫的攻擊也從未顫抖過的雙腿,在這一刻卻因內心的軟弱而微微戰慄起來。

「騎士叔叔。」 腦海中的迷霧瞬間散去,將她拉回現實。一個年幼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走過來,站在了她的面前。

那個小女孩,正是之前被無賴冒險者抓住的孩子。是在魔物的血盆大口下險些喪生的小傢伙。 以及,曾經用看待「怪物」般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孩子。

「謝……」 小女孩有些吃力地抿了抿嘴,將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謝謝您救了我。」

那是一朵花。在森林裡隨處可見、一踩一大把的普通野花。 然而,巴爾德羅巴卻彷彿捧著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一般,小心翼翼地將花接了過來。

那個掉落了乳牙的女孩,綻放出了這世上最美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