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話.曲魔

「艾莉卡塔主。」

「佩爾達攝政王。」

「傷得重嗎？」

佩爾達的視線始終盯著前方的黑影，沒有去看她。

這是出於給這位一向高傲的先賢留最後一點尊嚴。

艾莉卡咬了咬牙，強撐著站直了身體，冷聲道：

「還死不了，不勞殿下費心。」

「那就好。」

佩爾達微微點頭，開始在神識中評估敵方的戰力。

天空中盤旋的數十頭飛龍，一個重創後正在飛速恢複的壯漢，以及一個深不見底的灰袍人。

灰袍男子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藏在陰影中的慘白面孔：

「你就是佩爾達·羅斯諾瓦吧。久仰大名。」

面對男子的挑釁，佩爾達只是語氣平靜地糾正：

「我叫佩爾達·巴爾德羅巴。」

「連自己家族的姓氏都要捨棄，非要給一頭惡龍當走狗嗎？真是可悲的懦夫。」

面對男子的譏諷，佩爾達的情緒沒有起伏。

跟那些真正的惡魔相比，這種程度的垃圾話，甚至無法在他心頭激起一絲漣漪。

「放縱魔物襲擊赫斯提亞，又在這裡大張旗鼓地召喚飛龍……看來在哈林掀起那場禍亂的幕後黑手，也是你了？」

「承蒙誇獎。不過，你難道不應該感謝我嗎？」

「我為什麼要感謝一個見不得光的耗子？」

「若不是我在哈林設局，你又怎麼可能那麼順利地得到那一截『遭天譴雷擊的世界樹之枝』呢？」

對方竟然對發生在哈林的隱秘細節了如指掌。

但佩爾達沒有中計，反唇相譏：

「不過是喪家之犬在自掘墳墓罷了。」

「哈哈！你這麼說倒也沒錯。在哈林，我確實有些低估了你和你背後那個女人的實力。我本想順手除掉伯納德那個老骨頭，可惜功虧一簣。」

「你還想對他動手？」

「這倒沒必要了。我真正想要毀滅的東西，如今似乎已經落入了你的手中。所以，你可以安心了。」

「你覺得，我會相信一頭魔物的鬼話嗎？」

「因為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謊言是毫無意義的。比如，」

他慘白的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划。

一陣狂暴的陰風呼嘯而過，將堆積在草地上的枯葉在一瞬間吹得一乾二淨。

「比如像這種躲在陰影里、自以為聰明的下三濫手段，在我眼裡，和雜耍沒有任何區別。」

地面的浮土被吹散後，露出了被隱藏在落葉堆深處的、正在散發著微光的陰影法陣。

「太拙劣了。」

啪！

男子有些優雅地打了個響指。

下一秒，正在悄無聲息朝他雙腳蔓延的陰影之手，在一瞬間發生了劇烈的爆炸。

轟！

陰影之手在瞬間被炸成了漫天碎屑。

「唔！」

雖然在視覺效果上這一擊並算不得驚天動地，但身為主使的佩爾達，身形卻微微一震。

如果被炸碎的是實體的雙足，在剛才那一瞬間，任何魔力防護都會像紙糊的一樣被徹底絞碎。

「嚯。」

灰袍人眼中閃過一抹詫異。

「我聽聞，支配『陰影之手』的法陣，會將受損的痛苦百倍地反饋給主使者。原本我還指望能聽到您凄厲的慘叫，沒想到，您竟然只是像被火苗燙了一下一樣，縮回了手。」

他饒有興緻地觀察著佩爾達。

而佩爾達卻並沒有理會他，在腦海中飛速推演著剛才那一擊的魔力軌跡。

『那是什麼神術？』

絕對不是爆炸。

雖然看起來和尋常的爆破魔導無異，但其內在的運作邏輯卻大相徑庭。

『那是在那一瞬間，將空間的某一個點，強行向內摺疊產生的坍塌。』

通過摺疊空間來達到摧毀目標的效果。

理清了這一條線索後，塵封已久的名字，自他的記憶深處緩緩浮現。

「你是『曲魔』。」

曲魔。

聽到這個名字，灰袍男子忍不住拍手讚歎：

「不愧是巨龍的伴侶。僅憑剛才的一擊，便能看穿我的真身。」

一旁的艾莉卡也忍不住流露出了震驚。

作為當年親身參與過抗魔大戰的先賢，她自然聽聞過這個名號。但按理說，這位曾在魔王軍中名列前茅的曲魔，在戰爭初期就已經被勇者斬殺並徹底封印了才對。

「你既然早就死在勇者劍下了，為什麼還能活到現在？」

曲魔有些悠然自得地解釋：

「在那個凡人只知道憑藉一腔熱血和力量橫衝直撞的愚昧時代，只要稍微留下一點後手，想要死而復生並不是什麼難事。」

「真沒想到，你們這些深淵裡的老古董，竟然一直苟延殘喘到了今天。」

「苟活也是為了大局。本座原本也不想這麼早暴露，但現實卻有些不太樂觀。」

他的視線，越過艾莉卡，落在了佩爾達身上。

「因為這裡，出現了一個讓我感到極其不舒服的變數。」

變數。

按理說，這應該是一個讓他咬牙切齒辭彙。

但曲魔兜帽下的嘴角，卻不自然地向上咧開，露出了一個極盡病態的弧度。

「魔物的審美果然與眾不同，連哭笑都分不清楚。」

「魔族同樣擁有七情六慾。只是在偉大的宏圖面前，你們那些微不足道的私慾，顯得有些可笑罷了。」

「將一切歸於虛無，就是你口中所謂的宏圖偉業嗎？」艾莉卡冷笑道。

曲魔極其鄭重地朝虛空遙遙一拜：

「這是那位大人的神諭，亦是本座畢生的最高榮耀。」

「既然如此，那就請你趕緊下去，去陪你那些早就灰飛煙滅的同僚吧。」

噼啪！

一束耀眼的雷光突兀地自虛空中激射而出，直取曲魔的胸膛。

但那一層凝練至極的魔力護壁再次立功，將雷光在一瞬間震成了漫天流螢。

這是佩爾達在電光火石間施展的落雷術。

「殿下真覺得，憑這種不入流的小魔導，能傷得到本座嗎？」

「我知道傷不到你。在發現塔主大人被逼入絕境時，我就不指望用這些手段能解決問題了。」

聽到這話，有些羞怒交加的艾莉卡猛地轉過頭瞪著他：

「殿下……其實一直躲在一旁偷看嗎？」

「既然有人想用一個高階神術把整個公王領的邊界夷為平地，我作為領主，當然有義務在遠處先確認情況。」

「這、這只是戰術需要……」

「身為先賢，卻在自己的領地上大動干戈，這未免有些太失體統了。」露莉在一旁冷嘲熱諷。

艾莉卡有些理虧，只能咬緊牙關，默不作聲。

「我很欣賞殿下的這份冷靜。不過……」

他兜帽下的雙眼微微眯起，流露出一抹陰鷙的冷笑：

「本座今天並不想在這裡和諸位拼個魚死網破。我們今天，就此別過如何？」

「放縱魔物踐踏公王領，現在拍拍屁股就想走？你覺得有這麼便宜的事嗎？」

「既然如此。」

他枯骨般的手指在半空中輕輕一划：

「那殿下，就先試著從這場『狂歡』里活下來吧。」

虛空再次被粗暴地撕裂開來。

只是這一次，其震蕩的餘波遠超從前。

在佩爾達神識的感知中，多達五道散發著毀滅氣息的虛空裂縫，在叢林的各個角落緩緩撕裂。

一部分魔物發了瘋似地朝著他們三人撲了過來，而更多的巨獸，則調轉方向，直奔毫無防備的赫斯提亞村而去。

與此同時，曲魔和壯漢的身形開始變得有些模糊，顯然是準備遁入虛空中徹底遁走。

在局勢如此混亂的當下，想要強行打斷兩位魔族強者的空間遁法，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由一向以速度著稱的露莉親自出手攔截。

但如果露莉被拖在這裡，那數十頭沖向村莊的狂暴巨獸，就將在瞬間將赫斯提亞踏成一片廢墟。

「佩爾達大人。」

戴著精緻皮甲手套的露莉握緊了戰斧，有些有些拿不定主意地看著他。

「去吧。守護好內子想要守護的一切。」

「那您的安危怎麼辦？」

「放心吧，還有我呢。」

雖然臉色依舊慘白，但艾莉卡周身圍繞的那一圈水環，卻散發著令人側目的凝練光芒。

「明白了。」

露莉不再猶豫，銀色的雙翼猛地在背後舒展開來。

轟——！

伴隨著一聲狂暴的空氣爆鳴，她的身形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直衝雲霄，朝著巨獸肆虐的方向電射而去。

在茂密的叢林中，那道銀白色的流光所過之處，伴隨著無數溫熱的血液噴洒，巨獸龐大的身軀在一瞬間便被暴力肢解。

「我需要解決掉多少？」

「小女一個人就足夠了。」

「那我負責殿後。」

這些魔物只剩下最原始的殺戮本能，雖然看似兇悍，但攻擊手段極其單一。

在絕對的力量和技巧面前，單一的進攻無異於自尋死路，而艾莉卡指尖盤旋的水彈，則總能極其精準地穿透它們的防線，直取要害。

水滴雖然輕柔。

但在龍裔血脈的壓縮和催動下，卻擁有著超越世間萬物的恐怖穿透力。

而在貫穿肉體的瞬間，水彈上附帶的強烈旋轉，會將其體內的器官在瞬間攪成一灘血泥。

即使面對數十倍於己的敵人，艾莉卡也表現得遊刃有餘，每一擊都必定帶走一條生命。

『這就是伊歐爾加的底蘊嗎。』

在感嘆之餘，這也讓佩爾達對曲魔的真正實力產生了一絲忌憚。

畢竟，能讓艾莉卡如此狼狽的對手，絕對不能以常理度之。

片刻後，撲向他們的最後一頭魔物在漫天血雨中無聲地倒下。

艾莉卡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展開神識感知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其他潛伏的敵人。

「呼……」

緊繃的神經鬆開的瞬間，她重心一穩，再次無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她已經徹底透支了。

「沒事吧？」

「休息幾天，把虧空的魔力補回來應該就無大礙了。」

「需要我拉你一把嗎？」

佩爾達向她伸出了手。

「有勞了。」

艾莉卡抓住了那隻手。

不像是一個養尊處優的權貴該有的溫潤，那是一隻布滿了厚重老繭的手。

在指尖相觸的瞬間，一縷精純得有些過分、甚至讓她感到渾身酥麻的陌生魔力，突然順著兩人的接觸面，瘋狂地湧入了她的經脈之中。

她很清楚那代表著什麼。

就是這一縷魔力，曾讓她在哈林的行宮裡，經歷了此生最不願回首的羞恥體驗。

「呀！」

艾莉卡像觸了電一樣猛地抽回了手，身子有些有些搖晃地跌坐在地，美眸里寫滿了慌亂。

「……怎麼了？」

佩爾達則是一臉茫然地看著空空如也的手。

她的俏臉在一瞬間紅到了脖子根。

『你還好意思問！你剛才分明是想對我施展那種卑鄙的魔法！你這個無恥之徒！竟然趁人之危要對我下手！！』

但在絕對的力量和威嚴面前，她根本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的勇氣。

況且，看著佩爾達那張無辜的俊臉，她要是真的大吵大鬧起來，最後丟臉的也絕對只會是自己。

「沒、沒什麼。我覺得，我現在還是立刻開始冥想恢複魔力比較好。還請殿下在周圍護法。」

「好。」

艾莉卡當即閉上雙眼，在原地盤膝打坐。

經脈在神識的控制下緩緩運轉，一縷縷微薄的魔力開始順著心臟的跳動，緩慢地重新凝聚。

雖然雙眼閉合，但剛才發生的一切，卻如同烙印般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

『他居然是魔王麾下的『七凶星』之一——曲魔。』

七凶星。

那是在魔王軍中，僅次於至高魔王、擁有統領百萬魔物大軍之權的毀滅象徵。

剛才的交手，她甚至沒能逼出對方全部的實力，便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對此，她找不到任何可以為自己脫罪的借口。

因為輸了，就是輸了。

『而且，佩爾達僅憑一眼，就識破了對方的身份。』

在如此短暫的交鋒中，便看穿了對方塵封已久的秘密。

這個落差，是她作為先賢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事實。

『在實力上，被徹底碾壓了。』

如果今天佩爾達和露莉沒有及時趕到，她這具活了千年的身軀，恐怕已經淪為這些畜生的腹中之餐。

『該死。』

她在心底瘋狂地咒罵著自己的無能。

雖然沒有經歷到最後的決死，但這一場慘敗帶給她的無力感，卻遠比任何肉體上的傷痛都要來得猛烈。

而且。

『簡直是丟人現眼丟到家了。』

一想到自己剛才在後輩和殿下面前失態地大聲尖叫，她就恨不得立刻用魔法在地上刨個坑把自己活埋了。

她有些懊惱地咬了咬嘴唇，攥緊小拳頭狠狠地砸了砸自己的大腿。

『你這個白痴！艾莉卡你真是個徹底的蠢貨！乾脆找塊豆腐撞死算了！『

看著一旁有些痛苦地抱頭、身體劇烈顫抖的艾莉卡。

佩爾達在心底有些同情地想：

『看來，這魔法反噬引發的內傷，比預想中還要嚴重得多啊。』

片刻後，虛空再次盪起一陣漣漪。

前去肅清巨獸的露莉，手握巨斧，有些疲憊地自林中落定。

「所有沖向村莊的巨獸已經全部伏誅，村莊那邊的治安隊也已經將局勢穩定了下來。」

「辛苦了。」

「現在還不能放鬆警惕，林子里還有大批的魔物屍體需要清理。」

「伯內爾看到這些，應該會很高興的。」

林子里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妖獸殘骸，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清理戰場的任務，就交給我吧。」

一旁冥想結束的艾莉卡緩緩睜開雙眼，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這會不會有些太勉強了？」

「只要能稍微調動一點魔力就行，這種低階的焚燒魔法用不了多少精力。如果不把這些屍體徹底凈化，腐爛產生的疫病會污染水源的。」

「那就有勞塔主大人了。」

就在幾人以為風波終於平息、準備折返時。

轟隆——！

一陣沉悶如悶雷般的巨響，突然自遠處的赫斯提亞村莊中央，排山倒海般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