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話 強盜與難民

極東部戰線聯合會館。

在極東部，除了每年一次的常規集會外，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破天荒地進行第二次緊急召集。

佩爾達的視線慢慢掃過了在座的14位領主。不知道第一次在集會時一些大腹便便的幾個人是不是縮小了些，現在臉上已經能看出緊繃的下巴了。

佩爾達看著他們，梯度開口道：

「有一個叫斯特凡的青年。」

一個叫斯特凡的青年。這種老氣橫秋的措辭，根本不是出自一個快要滿19歲的毛頭小子之口。

然而，他身上那股令人不適的威嚴，讓這不知有些滑稽的措辭變得完美。

「我相信各位對他不應該陌生。」

「那當然。」

「多虧了他，我們什麼物資時候，隨時都能買到。」

領主們開始七嘴八舌地奉承起來。

畢竟在極東部，完全實現自給自足只是一種奢望。

以前大家大多是能湊合就湊合，或者乾脆假裝用不著。而斯特凡卻是一位真正改善了生活質量的幫良心移植者。

「各位之所以能享受這些便利，是因為我曾對他許下過一個承諾。」

佩爾達豎起毛髮食指：

「我承諾曾，會支持他成為帕斯卡爾商會的主人。」

「商會的主人嗎？」

「以帕斯卡爾公子的才幹，確實完全有資格當上掌門人。」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現在，那些人似乎遇到了極大的困難，甚至已經到了想要放棄夢想的地步。」

會議室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孔西盧斯伯爵這樣會跳出來反對的，此刻也只是在旁邊靜觀其變。因為他想看看實際的輿論風向。

「既然如此，我們這些人不該施以援手嗎？」

一位看上去正義感十足的子爵突然站了起來。

另一位深受觸動的領主也跟隨起身附和道：

「說得對！極東部托他的福過上了幾天好日子，我們絕不能袖手旁觀！」

「連這點知恩圖報的道理都不懂，那可是會遭到太陽神的審判的！」

「就是說啊！」

除了這些激動回應的，場中也有一些面露難、勉強附和的人。佩爾達默默地把那些正面記在了心裡。

「各位的心意，我都明白了。為了讓帕斯卡爾貿易公司穩定渡難關，我希望諸位能調度兵力前去護航。當然，前提是在不影響公王領日常防務的前提下。」

「那是自然！我願派出三十名常備防衛軍！」

「我們家出35人……！」

「我們出40人……！」

眼看錶忠心的競爭愈演愈烈，佩爾不得不出面制止，將每家的上限控制在了30人。

如此一來，眨眼間也聚集了近四百名士兵，另外抽調了十五名左右的正式騎士。

佩爾達將簽署的調兵文件遞給了孔西盧斯伯爵。

「麻煩你了。」

「謹遵攝政王之命。」

商隊的護理問題至此解決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則取決於能否解決根本問題。

在此期間，佩爾達決定著手處理自己該做的事。

「露莉。」

「在。」

「帶我去襲擊發生的現場，可以嗎？」

「你真把我當專屬坐騎了嗎？」

「我只是不想浪費時間。」

露莉雖然嘴上嘟囔囔，但還是走上前面，將手嗖的插進佩爾達的腋下緊緊抱住了他。

「抓穩了。如果掉下去，我可不負責接住你。」

露莉展開巨大的雙翼，展翅高飛。

從巴爾德羅巴城出發需要兩天的途徑，在她這裡竟然不到一分鐘就到了目的地。

案發現場距離公王領有些距離，是一片無主之地。

這也意味著那是一片毫無價值、同時危機四伏的危險地帶。

因是嚴冬之季，現場也盡顯殘酷荒蕪之態。公王領的人在周邊守護著，盡全力保持著現場的原狀。

正在現場進行搜查的，是那些為了維護傳送陣而派駐當地的龍族。而負責指揮的，正是行政官伊莎貝拉。

她一看到佩爾達和露莉，便微微躬身行禮：

「你來了。露莉小姐也一起過來了。」

「對，順路來看一眼。」

露莉露出了不情願的神色。 比起派系之間的摩擦，她似乎更單純地討厭伊莎貝拉這個人。

「目前統計的損害情況如何？」

「當時開往公王領的貨車共有10輛。其中3輛是用來裝載魔物材料的，剩下的7輛用於向孔西盧斯伯爵領的分部運送貨物的馬車。」

唯一完好的3輛是裝載著魔物屍體的馬車。車上裝滿了解剖後的腌臢之物，普通人光是靠近都覺得晦氣，盜賊自然不會去動。

「受害者的情況呢？」

「12名商人中11人死亡，1人失蹤；22名隨行雜役全部遇難。而在僱傭的20名僱傭兵中，僅有2人死亡。可以說，商會的人幾乎全軍覆沒，而僱傭兵大部分全身而退了。」

「真是典型的套路。」

在眾人都遇難的情況下，僱傭兵卻幾乎全活了，這根本反常。

「有什麼特別的發現嗎？」

「有。」

伊莎貝拉指了指堆放屍體的地方。那些身上殘留有明顯劍傷的屍體，整整齊齊地並排排列著。佩爾達本以為是收屍的人為了整理才整齊的。

「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被排成這樣了。」

「整整齊齊地排列好了嗎？」

「是的。我不放心，特意詢問了商隊的斥候，他也確認自己沒有碰過這些屍體。」

這詭異的一幕，露莉似是無奈的嘟囔道：

「看來塞爾德斯大陸的人類，道德水平提高了啊。現在的強盜居然都這麼講道德了。」

「誰說不是呢。」

佩爾達上前仔細觀察屍體。所有屍體都平躺成一條直線，知情安詳地搭在胸前。襲擊者有必要費這麼大勁做這些嗎？

「還有一個奇怪的地方。雖然遇到困難的隨行人員手中握著武器，但卻現場卻沒有發生過激烈戰鬥的痕迹。」

「沒有戰鬥痕迹，這意味著……」

「都是一擊致命。因此，他們是遭到了偷襲。」

佩爾達立刻心領神會：

「看來，他們僱傭來的根本不是什麼傭兵，而是引狼入室。」

「完全可以這麼認為。」

這很符合黑吃黑的典型橋段。但即便是在這個慣常的套路中，也依然存在一些說不通的疑點。

露莉察覺到了一點，扯了扯佩爾達的衣角：

「佩爾達大人，既然他們偷襲了商隊，肯定是沖著打家劫舍來的對吧？」

「確實。」

「恐怕說被掠奪了，這損失未免也太微乎其微了吧。」

露莉指了指裝載貴重物品的馬車：

「你看。旁邊的那些東西，他們幾乎連動都沒動，就這麼直接走人了。」

儲藏著金燭台的箱子大敞著，簡直就像是在大喊「我在這裡快來拿」。 可如此，裝滿財寶的貨車卻幾乎沒有破損。

被洗劫一空的，全部都是新鮮的農副食品。而被盜的一部分物資也僅限於容易保存的乾糧和武器防具。反倒是那些最值錢的珠寶玉石，也只是丟了4個。

「露莉小姐，這個大概是因為『防盜魔法』的緣故。」

「防盜魔法？」露莉若找到了思地自言自語道。

「我來替你解釋一下吧。部分貴重物品上往往附有特殊術式，一旦被非物主接觸，就會自動生成追蹤用的『魔力標記』。

這是當今商人們為了貨物安全而使用的一種防盜手段。」

「原來是這樣的。」

甚至擁有這種類似於罪犯追蹤器般的魔法，但即便這樣，亡命之徒該下手也還是會下手的。

「莫非丟失的那幾件貴重物品，全部都沒有附帶這種追蹤魔法的東西嗎？」

「經過調查，事實確實如此。」

「那又有誰知道這個細節呢？」

「據倖存的行商交代，除了商隊核心層，別人應該無從得知。」

佩爾達托著下巴沉思起來。

「那兩個死掉的僱傭兵呢？」

「在。」

「他們身上是否有被追蹤魔法標記的痕迹？」

「我這就確認一下。」

伊莎貝拉引導起魔力，仔細檢查了那兩具屍體。佩爾達的推測完全正確。

「正如殿下所料，他們身上確實留有追蹤魔法的印記。」

「看來，就是這傢伙一時貪心，結果被黑吃黑滅口了。」

綜合目前掌握的線索，佩爾達心靈浮現出一個新的推論：

「那個失蹤的商人，極有可能就是這次事件的主謀。」

「確實大有可期。在一些中小型商會中，這也是一種屢見不鮮的下作勾當。」

有個商人同盜賊演了一個苦肉計，從一開始就打算在背後捅斯特凡一刀。

他們偽裝成商隊全軍覆沒的象，自己則捲款潛逃，分贓假享樂。

雖然大致的已經拼湊了出來，但佩爾達總覺得有些不踏實。心裡總覺得哪裡說不通。

佩爾達沉思片刻，開口向伊莎貝拉問道：

「如果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正洗劫這支商隊呢？」

露莉和伊莎貝拉同時一愣，異口同聲地問道：

「沒打算洗劫商隊？」

「您的意思是？」

「掠奪不過是用來打馬虎眼的幌子，殺人和陰謀才是他們的真正目的。通過這種方式，來向我們展示由於內部不和而導致的自取滅亡。」

「殺人和陰謀嗎……」聽了佩爾達的話，伊莎貝拉先是點了點頭，補充眉頭微微一皺，疑惑地說

道，「但若是這樣，還是解釋不通。」

她指著丟失物品清單，對佩爾達分析道：「如果純粹是為了殺人和贓物，那他們有必要把所有不便保存的新鮮食材全部搬空嗎？」

「不能是因為他們自己缺糧，順手牽羊走了嗎？」

露莉疑問，伊莎貝拉反駁道：「如果是為了填飽肚子，他們應該優先捲走所有的乾糧和緝乾貨才對。在逃亡的過程中偷那些沉重且極易腐爛的新鮮食物，那是連三流小偷都干不出來的蠢事。」

伊莎貝拉所言極是。新鮮食物體積大，又難以長期保存。

如果要執行快速的突發襲擊計畫，首選絕對是那些食用的壓縮乾糧。

「如果真有人會偷那些東西，那必然是極度缺糧的傢伙……比如難民。」

「在這裡，難民和強盜其實也沒什麼區別。」

這說明要排除那些難民也涉及了共同謀劃的可能性。佩爾達這表示了這一點。

'真是令人不痛快。'

佩爾達反覆推敲著眼前這樁錯綜複雜的案件。他變得比平時更加多疑，生怕自己漏掉了任何一縷蛛絲馬跡。

就在此時，一名負責搜查的龍族走到伊莎貝拉身邊，貼著她的耳朵低聲說了幾句話。

「好消息。經過調查，在逃跑的目標中，有人觸發了追蹤魔法的標記。」

這奇怪了。之前那兩個因為一時貪念觸發了追蹤魔法的僱傭兵，分明已經死在當場了。

「那人偷了什麼？」

「據說他從盜取的口袋裡偷走了一枚金幣。我們完全可以順著這條線索追蹤過去。」

「一枚金幣？」

「是的。」

佩爾達再次確認道：「你是說，他從一個只裝有一枚金幣的口袋裡，把它偷走了？」

「並非如此。經核對，經查是從作為旅費的5個金幣中，扣除用作路費的1個金幣30先令後剩餘的金幣里的一枚。」

也就是說，從那個3金爾登和70銀幣的錢袋裡，他只拿走了一枚金幣。

「他們現在朝哪個方向跑了？」

「令人驚訝的是，魔力反饋顯示他們正在往公王領內部移動。」

這可真實的荒謬。前一秒還為了躲避追蹤百小心般，後一秒卻為了一枚金幣把自己暴露得一乾二淨。

這群傢伙簡直渾身上下都是矛盾的。既制定周密，又漏洞百出；手段殘忍，卻又詭異異地堅守某種禮儀。

兩種截然相反的特質，就這麼嚴重怪異地揉和在一起了。或許，那個笨賊會親口告訴他答案。

「屬下即刻組建追捕小隊，下令將他們速速捉拿——」

「不行。」佩爾達打斷了伊莎貝拉的話，「不用多此一舉讓他們去抓。我們自己過去。」

「要我們去嗎？」伊莎貝拉看上去很不情願，「以您尊貴的攝政王身份，大可沒必要為了幾個毛賊跑貴族一趟。這種粗活活底下的隨從處理就好了。」

「她說的沒錯。你確實沒必要穿越這趟渾水。」露莉難與伊莎貝拉達成一致，出言勸阻。

可會輕易被勸住，那就不是佩爾達了。

「凡事不親力親為，我就渾身不舒坦。更何況，對於這件事，我決不允許留下任何一觸未解的疑慮。」

「疑慮？」

「對，不能留下任何死角。」

只有佩爾達自己說清楚。復仇，只有在辦得乾淨利落的時候，才大快人心。

「這是一場為了斯特凡而上演的復仇。既然是復仇，就絕不能拖泥帶水。

替別人出頭的復仇，更是必須乾淨到不留任何手尾。」這就是佩爾達一貫的行動準則。

深夜。他們循著微弱的蹤跡一路追蹤，終於發現了一處疑似強盜安營紮寨的露天營地。

然而，眼前的目光和他們想像中的兇惡、狡猾的詐騙陰險的悍匪巢穴大相庭。

只見那裡聚集著四十來個男女老少，此時正三五成群地圍在幾個堆消防旁。

「現在可以吃了嗎？」

「還沒，還沒熟透呢。」

「我快餓扁了！不信你聽，肚子一直在咕嚕咕嚕叫呢！」

「那也總比拉肚子拉死強。」

即使他們已經走到了如此近的距離，依然沒有人察覺到佩爾達和伊莎貝拉等人的目光。 自己的注意力都死死地盯著焦點火上那口熱氣騰的鐵鍋。

「好了，開飯了！」孩子們頓時爆發出歡呼，大人們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這一刻，他們彷彿忘記了自己那朝不保夕、形同螻蟻的悲慘命運。

無論是伊莎貝拉、佩爾達還是露莉，只要他們動一動手指，這群人就會瞬間灰飛煙滅。

佩爾達沒有動用魔法，而是抬腳踢了踢地上滾落的一口空鐵鍋。

噹啷！噹啷！

正抓著飯鍋正在咽口水的男人們猛地轉過頭。鐵鍋在地上翻滾著滾到了他們跟前。眾人抬頭，映入眼帘的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

「……」

「……」

短暫的死寂之後，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一個滿臉胡茬的壯漢。他手忙腳亂地拔出了腰間長出的佩劍。

錚！火光照亮了鋒利的劍身。這柄寶劍被打磨得極為精良，和男子寒酸的打扮完全不相符。佩爾達猛地就認出了，那是從被劫掠商隊那兒搶來的高檔武器。

「還愣著啊!? 拔傢伙！」聽到他的大喊，其他傢伙如夢初醒般手腳亂地忙去摸武器。

「住手！」一聲大喝打斷了眾人的動作。出聲制止的，是那個半身板甲的男子。

相當於那些驚慌失措的普通難民，這個男人顯然眼力強勁。

「全部放下武器！把劍丟掉，跪下，雙手撐地！」

「這算什麼——」

「想活命的就照做！」

在男子的厲聲喝令下，所有的男子都齊刷刷地跪倒在地，手動撐著地面。相比於拚死抵抗，他們顯然更加習慣向強者屈服，動作極為利落。

這反應速度著實快。佩爾達本打算先殺一個來立威、以便展開盤問，這下反而有些無從下手了。

男人站起身，緊接著又在佩爾達面前雙膝跪地：

「我是這支難民隊伍的首領，名叫威廉。敢問眼前的貴人，是佩爾達·巴爾德羅巴……攝政王殿下？」

他恭敬地詢問道。這吐字和教養，絕對不是什麼三流盜匪能有的。

「沒錯，就是我。」

「那麼你這番尊貴追查劫案……想必是順著我們的線索一路趕來的吧。」

「是的。」

看來他很早就料到官方會派人來追查這個起劫案。

「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會如實招來，但在那之前，能否懇請你，先讓孩子們把飯吃完？」

他問得極為誠懇。然而佩爾達聽了，只是冷笑一聲。

「一群偷吃別人糧食的老鼠，居然還敢在這裡裝人樣博取同情？你們不配吃這些東西。」

佩爾達冷冷地掃了他們一圈，漠然道：「從現在開始，誰敢在沒有我允許的情況下挪動半步，殺無赦。無論是大人、小孩還是老人，一個不留。」

佩爾達一屁股坐在了剛才被他踢倒的那口鐵鍋上。「老老實實交代清楚。不然，我就先拿你們的孩子開刀了。」